第二百七十七章 衡文(上)(2/2)
指望祖宗成法,陋規舊習來束縛自己手腳的,應該看清楚,這條路註定走不通。由於廣東試點搞的一條鞭法頗有成效,連續兩年有盈餘稅金上解,張居正已經決定下一步開始把廣東模式擴展到東南膏腴之地。除了改變舊有差役糧賦為一條鞭外,還要清丈東南田地,向皇莊、宗室田產這些頑疾下刀。
皇莊子粒本來應該是皇室內帑收入重要來源,事實上有明一朝遍布北方的皇莊,與明搶相差無幾。靠著太監及軍隊強奪的田地,成本接近於無,按說每年的子粒銀應該非常可觀。可事實是這些土地在大明都成了財政黑洞,每年不但交不上子粒相反虧空的數字大的嚇人,究其原因,這些田地背後都有著不好惹的人物。這些靠山中其中既包括宗室,也有在地方上與其勾結起來的士紳豪門。
他們固然不敢明著和朝廷作對,但是私下裡想要給自己以及辦事人員製造麻煩的能力還是有的,還有些交遊廣闊的可以請託人情,向張居正這裡說情。
畢竟張居正這個團體也不是鐵板一塊,大家也有自己的社交圈子。那些大族族長或是士紳名宿既是大地主,往往在學界也很有些影響,自然會通過這種關係來關說,希望查別人不要查自己。
明暗軟硬,各方的關係交錯,要動的人越多,面對的敵手也就越多。之前在廣東做的只能算開胃菜,接下來面臨的才是一場真正意義的大戰。
萬曆五年丁丑科這次會試,就是自己的檄文,要讓那些敵手看看,他們要面對的是什麼人,有著怎樣的權柄和決心。自己不在乎誰的關係,也不在乎什麼祖宗成法,或是舊有規則。
同時,自己也有不在乎的本錢。閣臣子弟下闈的事以前也有過,要麼不中,如果中必然是軒然大波,搞不好就連閣臣自己的位置都保不住。著次自己冒天下大不韙,不但要讓自己的兒子中仕,名次還不能糟糕,事後凡是敢出來鬧事的,都將成為祭旗的犧牲。
相信等這一切做完,那些士紳豪強,又或者宦官宗室,都得明白,再和自己作對是個什麼下場。只要把他們鎮住,接下來的工作就容易進行。
張居正當然清楚,自己選的方法不算多好,很可能開一個壞頭,今後的大臣有樣學樣,科舉里將塞進來大多自家子弟謀求中仕。原本就不大公平的科舉,將對寒門子弟更不友好。可是時間不等人,即使是飲鴆止渴,也只能把這杯毒酒先喝下去再說。
天子年齡一天大過一天,隨著皇帝親政,肯定要示恩於天下,那時一些酷烈的手段就不能再用,必須以懷柔手段對待天下。新法的推行那時候必然慢下來,而隨著皇帝親政,必然要提拔任用一些新人,那些人跟自己是不是一條心也在兩可之間。少年人難免好大喜功,天子親政之後,必然是想轟轟烈烈做幾件大事,證明自身的才能。尤其當今的皇帝心志不堅,又喜術厭道,這種得失好名之心,比前朝皇帝更重一些。
如果一上來事情做的順利,或許他會借著這股興奮勁去多做一點。可如果上來就讓他負責推行新法,讓其陷入與地方官吏、豪強扯皮的蛛網裡,不管是心性還是才幹,其都不足以勝任,最後多半要狼狽敗北。他這種性子,只要敗一次,就很難再振作,到時候只怕就此消沉下去,什麼事都不想做,自己的一番苦心栽培就白白做了流水。
必須搶在皇帝親政前,把新政的基礎打好,陛下親政之後只要照著自己的方法做,就可以把一切做好。做這樣的事容易成功,正好滿足小皇帝的虛榮心和成就感。等到他做順手了幾件事之後,再去和人對抗也就駕輕就熟,事情便容易起來。
再者不管皇帝想要什麼文治武功,財政都是基礎。自己在萬歲親政之後,交給他一個豐厚的家底,有這份家底做依託,才能有底氣去大展宏圖。想著到時候,自己帶年輕的皇帝去看太倉之儲,或是國庫里滿滿的白銀時,小皇帝興奮的神情,張居正心內也泛起一陣暖意。
總歸是自己一手教起來的弟子,不管是否成材,感情也是有的。看著他從孩子變成大人,也便想著如何讓他清閒一些,又如何能高興一點。自己也知,皇帝現在日子過的很苦,不過不吃苦,便不會知道什麼叫甜。
惟有現在忍受一些磨難,他日才能越發珍惜好日子的來之不易。等到其親政之時,看到那些成果,便會知道這幾年過苦日子的必要性,再者到時候錢糧豐厚,皇帝想要做什麼,自己也就不會幹涉了。
就在他盤算著這些事情的當口,范進的卷子已經送過來。張居正睜開眼睛,朝張四維道:「鳳磐,聽說這一科舉子裡,你最滿意的便是此人。且讓老夫看看,他的文字如何?」
張四維一笑,「元翁,范進的才學下官確實欣賞,我二人一見投緣,這個弟子,我是一定要認下的。不過他年紀輕,讀書也有限。嶺南情形我輩心裡都有數,能讀的書就那麼多,除非是迂岡先生那等大才,否則很難真的讀出什麼成就。其才學下官看來滿意,於元翁眼中,怕是不值一提。」
張居正並未說話,目光在范進的卷子上反覆看了多次,提起筆,在上面批了二等,呂調陽看後則批為一等,情形則是與方才張嗣修的卷子顛倒過來。等卷子落到張四維手中,其看了片刻,提筆在上面也批為二等。不等卷子轉到下面,呂調陽道:
「鳳磐且慢,這范退思是你的弟子,你是做老師的,於自己門生的卷子最好判斷,且說說看,為何將貴門生的卷子評為二等?」
幾名讀卷官的目光落到呂、張兩人身上,一向少言寡語的呂次輔,今天居然破天荒地開口質詢,維護的卻並非私人,而是與自己素不相識的范進。雖然廣東廣西並稱兩廣,可是廣西跟廣東不算一個圈子,在地緣角度,廣西向來是和湖廣劃到一起,是以這次開口無關鄉誼。
無關鄉誼,便是有其他的事了?萬年次輔為難新近被提拔起來的群輔,這位老好人閣老莫非要發威,藉此事向元輔發難?
張居正道:「豫所,衡文如鑒寶,人人心中繩墨不一,不能以豫翁之好惡來強鳳磐所難。」
呂調陽並沒有退讓的意思,指著范進的卷子道:「元翁,老朽看來,單以文字論,卷上書法龍飛鳳舞,便是在座諸公字體能強過此生者亦不多見,何以為二等?」
「豫所,咱們論文不論字。范進的字寫的雖然漂亮,可是文和字總歸不是一回事。」
張四維這時笑道:「豫翁為國憐才,足為我輩楷模。至於范進這篇文章……張某從眾,請列位同僚先行評定,張某依眾人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