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衡文(下)(1/2)
不出意料,范進的卷子轉了一圈下來,除了呂調陽一個一等嚴清一個四等外,其餘的評價都是二等。在場讀卷官里,嚴清算是那種耿介之臣,不大賣張居正面子,當然也不會賣面子給呂調陽,不用和任何人的調。
耿介不代表傻缺,他是不依附誰,而不是張支持的自己肯定反對這種單細胞思想,其衡文有自己標準。范進的主張與嚴清相左,得分不高也就在情理之中。
本來文無定論,個人標準不同尺度不同,同一篇文字得到不同的結果,是最正常不過的事。范進這篇策論居然讓大部分部堂大員翰林詞臣乃至九卿在衡文標準上取得了一致,也足以稱的上國朝科舉中一段佳話。
到了此時,張四維的意見就不重要,多一個少一個一等,都沒法改變范進這卷的命運。註定不在上等卷子內,也就和一甲無緣。
其實從現實的角度看,范進的卷子是否在十份墨卷之內,都無緣一甲。雖然殿試的總裁官是天子,但實際上萬曆自己還是個學生,論學識這一科二百四十四個中試舉人,基本都能碾壓他。讓他負責評判卷子,是對考生的不負責任,也起不到應有作用。是以當下考生的卷子,都是張居正負責評判優劣,皇帝所做的無非是事後追認,充當橡皮圖章而已。
范進的二等是張居正寫的,那麼一甲里,自然就沒了位置。對於一甲人選,張居正大概也有了數,宣城沈懋學是東南名士,滿腹經綸,雖然策論寫的不像范進那麼務實,但是文章華麗,才氣斐然,足以點為狀元。即便是站在一個父親的角度,張居正也得承認,兒子不及此人。
除了沈懋學外,湖廣曾朝節是張居正的大同鄉,這次張嗣修網羅一幫才子北上時,此人卻是早已動身,經朝廷驛站公車上路,沒和張嗣修同行。其名號連張居正都知道,也足以名列一甲之內。陝西宋希堯,蘭溪陸可教,以收藏王羲之《快雪時晴貼》出名的秀水居士馮夢禎……。
這些都是當今天下有名文士,自身的才學不差,名氣更是響亮。除了宋希堯是陝西人,余者都是東南名士,不是范進這種嶺南書生可比。以這些人的卷子為優卷,不管從程序上還是仕林物議上,都找不出什麼瑕疵,足以服眾。
按照殿試規則,讀卷官要選出十份得分最高的卷子作為優卷呈遞君前,當場宣讀,由皇帝評判優劣,判定名次。眼下雖然一甲名單早已經內定,但是程序總是要走。按照規制,應為殿試後次日於文華殿御座前讀卷,但是張居正想要提前到當天夜裡讀卷,皇帝也沒有辦法。
張居正精力旺盛,又有宮中賜參湯、鹿血之類的補藥,兩三夜不眠也不當回事。萬曆昨天晚上就沒睡,白天強支撐了一天,到了夜裡,其實已經有些倦了。但是一想到事先布好的局,終於到了收網的時候,他的精神也振奮起來。心怦怦亂跳,連吸幾口氣,才壓抑住激動心情,儘量把語氣放得平緩:
「張先生,你們實在太辛苦了。其實明天把卷子定出優劣即可,不必急在眼下一時。」
「陛下,先將一甲選出來,臣等今夜通宵不眠,將二三甲名單定出,保證儘快公布名次。掄才雖為大典,然朝政亦不可荒廢。各位部堂皆有要務在身,殿試早些完結,各位也好早些回衙辦公。」
皇帝點點頭,強忍著打哈欠的衝動,深吸一口氣道:「張先生公忠體國,實為國朝柱石。來人,傳朕旨意,於東閣賜夜宴一席,以慰勞各位臣公。先生國朝柱石,切記保重身體,不可過度操勞,以免過度操勞損傷身體,令朕心難安。來人,賜坐。」
「臣謝恩。」
與升朝一樣,張居正於御座之下有一專屬座位,每天上朝時,皆坐而論政。此時也是坐在座位上,為天子讀卷。
十份試卷的評價差不多,從程序上說,談不到誰高誰低,誰都有可能成為狀元。但是張居正先念誰的卷子,自然就意味著他心中已經屬意此人為本科狀元。
對於策論文字,萬曆其實聽不大明白,他的學識還不足以辨別每一份卷子的高低好壞,越是文采斐然辭藻華麗,用典考究的,他聽起來其實壓力越大。是以當這份宣城沈懋學的試卷念完後,萬曆並沒聽出其有多好,或是多麼出色,但是他以嘉靖為目標,於人心把握方面的能力是有的。看張居聲的神情就知道,他是屬意這篇文章為狀元。
三四份墨卷念過去,萬曆心知戲肉將到,忽然問道:「張先生,不知朕的師兄所做策論,可在這十篇文章之中?」
「臣啟陛下,小犬的文章,尚未讀到。蒙各位部堂錯愛,將其選為優卷,只是其文字拙劣,不足與各位才子並論,因此放到最後。」
「張先生太客氣了。先生大才國朝不做第二人想,師兄既是先生一手教授,才學自然不差。來,朕想聽聽師兄的文章。」
「臣遵旨。」張居正看向張懋修,後者知趣地拿出張嗣修的文稿於殿前大聲朗誦起來。三位輔臣里,呂調陽說話口音最重,雖然在京師多年,官話說的不錯,但是還有家鄉的口音,他平時少開口也有這方面的因素考慮。張四維雖然是山西人,但是一口官話字正腔圓,聽不出家鄉味道,此時讀卷正當其時。
張嗣修的文字,與前面幾人比,對萬曆來說區別不大,全都聽不懂。但是只張嗣修這個名字,遠遠比其文章內容重要。萬曆聽了之後,便點著頭道:「這篇文章一定要中的,依朕看來,不如就點為狀元。」
「陛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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