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衡文(下)(2/2)
「陛下不可。」
於張嗣修的名次,張居正與李太后已經商量好了,狀元的位子會讓出來,給天下讀書人留一個機會,只要你讀書好,總是有自己的前程可以取。努力就能中狀元,這個泡沫還是不戳破為好。整個殿試其實就是一場大戲,張居正為編劇加上總導演,其他人都只是演員而已。沒想到身為重要配角的萬曆臨時加戲,讓張居正都有了一絲詫異。
這份君恩如海聖眷優隆,他是可以感受到的,心中也為自己與陛下的關係依舊親密而歡喜,但是狀元位分……還是過分了些。
他這一次是想釋放一個信號出去,讓下面的人明白,一些事已成定局,勢不可挽。但是宰輔亦出於書生,對于衡文標準還是有自己堅持的,該怎麼樣就怎麼樣,他打破舊規則的同時並非不要規則,而是希望創造一個更嚴密更穩定的新規則。如果無視文字水平,全按關係定狀元歸屬,這同樣也是破壞規則,於整個國家運轉以及自己想要打造的國家局面都沒好處。
再者說來,這一科差不多是天子親政前最後一科,下一科則是天子親政後第一科。這兩科舉子身份特殊,皇帝對他們印象會更深一些,日後前程上,可能受的照顧更多,也就更有可能成為天子的心腹。是以對這兩科舉子,張居正是準備當成小皇帝日後的臂膀來打造的。於人員排名和位置上,都有著自己的打算,狀元之位他既不想要,也不能要。
「臣啟陛下,小兒之才實不足與各位才俊相較,若為狀元,只怕天下學子心氣難平。」
「先生為國事操勞,宵衣旰食費盡心血,子弟得一狀元又有何不可?下面的人願意怎麼想,先生不用管,朕為先生做主!」
少年天子說到做主二字時,調門不自覺地拔高了起來。或許能為自己的恩師做主,讓自己體驗一把保護恩師的感覺,對於小皇帝來說,亦是一件難得有成就感的事情。
馮保連忙道:「張師傅,禮不可廢,萬歲金口御言,沒有更易之理。不過陛下,張師傅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不管老師傅為國家如何操勞,也是他自己的功勞,我們不能把相國的功勞,酬庸在考試上,那樣對其他學子不公平,對二公子也未必是好事情。依奴婢之見,就讓二公子中個榜眼,既可酬老師傅一片忠心赤膽,下面的學子,也不至於鬧出太大風波來,不知陛下以為如何?」
「只是個榜眼麼?於師兄之才,或有所虧欠。」
張居正不等萬曆繼續說下去,連忙道:「臣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首輔帶頭頌聖,剩餘讀卷官連忙跟著山呼萬歲,稱讚聖恩如海,萬民之福。剩餘的卷子就在山呼萬歲,慶祝大明盛世的餘音迴蕩中讀完。才俊們所闡述自己對天下之政歸於一的見解,伴隨著萬歲之聲在這雄偉的大殿間迴蕩,消散。
當最後一份卷子宣讀完畢,萬曆並沒有表態,幾位讀卷官等了一陣,沉默依舊。張居正抬起頭看向萬曆以目示意自己的學生該做點什麼,卻見皇帝似乎也陷入某種深思或迷惘中,對自己的目光沒有理會,馮保小聲道:「萬歲,該定一甲了。」
「慢。先生,這些卷子裡可有哪份是會元范進的?」
一如前文所說,重要卷子彌封無用,會有特殊通道明確知道某份卷子是某人所寫,這是科場的明規則,即便是皇帝也知道這點。張居正咳嗽一聲道:「臣啟陛下,范進范退思的卷子並不在十分優卷之中。臣等共同評定,范進卷子應為二等,未入十名之內。」
「哦,是這樣麼?那朕想聽聽看,這范進的卷子到底差到什麼地步。」
「陛下……范進的卷子,已經由各位讀卷官共同評議過,按規制不當入一甲之內。萬歲若想聽,等到科舉結束之後,臣於授課時再讀與萬歲聽也不遲。」
萬曆一笑,「先生所教極是。只是一份墨卷不耽誤多少時間,念一念也無妨。聽了這份卷子,朕便就寢,各位愛卿再去判卷也無妨,先生以為如何?其實范進這名字母後也是知道的,朕把卷子的文字記下來背與母后聽,亦是一番孝敬之心。」
馮保也道:「張師傅,天家有慈孝之心,臣子不應阻攔,還是念一念吧。」
張居正點頭道:「既然如此,臣遵旨就是。」回過身來示意,張四維回身尋卷,不想呂調陽已經從旁邊兩百餘份卷子裡將范進卷子抽出,用他那帶有土音的官話高聲朗誦起來。大殿內,回想起老人那雖不高亢,卻極為沉穩有力的聲音:天下有政本,人主誠有以重之,然後政從於其本而不分。夫天下者人主之器也……
張居正低著頭,面上不喜無怒,心中暗自思忖著:豫翁赤誠君子,有道無術;鳳磐忠厚可用,且對自己言聽計從。六部之中嚴清雖然不為己用,但孤掌難鳴,何況刑部於自己未來的計劃里,也並不是不可或缺的部門。至於范進……看到我送的禮物自然就該知道,他的名次是出自何人之手。而在百官看來,他是天子欽點,言路上自然就不會再為難鳳磐,亦是對其忠誠可靠的酬庸。天子則自己終於做了回主,以天子威權硬生生把范進推到了這個位置上,也算是前段時間對天子壓抑太過的補償。眼看皇帝年齡漸大,即將親政,也是該學著自己拿些主意,過過自己當家作主的癮。
現在看來,各方面安排滴水不漏,皆大歡喜。這次殿試的結果,自己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