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1 大樹胡同(1/2)
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
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
全身像是被包裹在一個溫暖的襁褓當中,他不知道自己以什麼樣的方式在呼吸,沒有太多的感覺,或者說想感覺也感覺不到,眼睜不開,嘴巴也張不開,手腳的活動範圍極其狹小,有一個心跳帶動著自己的心在跳。
整個人——似乎——是蜷著的。
不過可以確定一點,自己是活著的,本來黑暗是恐懼的源泉,偏偏相反的是,他居然一點也不害怕現在的狀態,竟然有時候覺得永遠都保持這樣的狀態也挺好的,這樣的感覺很奇妙,他體會著最紮實最純粹的安全感,這裡沒有輸贏,沒有勝負。
這種狀態持續了多久?他自己也不清楚。
不過在這之前的事情他還是記得很清楚的,他只是一個畢業了幾年的普通大學生,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那種人,他一直渴望做個人生的大贏家,但回頭看看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在大部分的機會把握上都是輸,天生的贏家是需要天賦的,他顯然沒有。
人生是由無數道選擇題組成的,單選題他都常常選錯,更何況大部分的時候是多選題,就更難做對了。
沒有天賦,也拼不過爹,那就只好踏踏實實的做個普通人。
他清楚,只要不遇到特別的狀況,他也許會像絕大多數人一樣,結婚,生子,兒孫滿堂,在某個午後的暖陽中,躺在小院內的躺椅上,小睡一會,在睡夢中安安穩穩的過完一生。
在某一天的在閒暇之餘,他動了寫本歷史小說的念頭。
他清清楚楚的記得自己在鍵盤上快速的敲下了書名——。
然後頭腦就一下子空白了,再有意識的時候,就已經變成現在這個蜷著的狀態了。
他甚至還不清楚,他就此捲入了一場大時代的風雲際會之中。
公元一千八百七十年(清同治九年)的二月二。
春回大地,綠草如茵。
此時正值正午時分,是吃午飯的時候,縷縷的炊煙浮出各家的煙囪,白牆黑瓦的胡同,胡同口的大樹,不遠處的教堂,隱隱傳來的鐘聲,天津城裡的這個胡同,美的像是一副風景畫。
這條胡同叫大樹胡同,住的基本上是官紳人家,有二三十戶,軒家在胡同的中間地段。
黑漆的大門,大門上是一雙金獅銅環,大門緊閉著,大門兩側是副對聯:福臨門第喜氣洋,春滿人間歡歌陣。門楣上貼著橫批:五福四海。
大門內是一堵隔牆,上面書著「迎福」兩個大字,往裡是一大四合院,院子中間有幾個大水缸,水缸內有各色金魚,北房是一開放式的花廳,花廳的兩側是兩個拱門,再往裡走,門內是一個大三院。
大三院的東首屋內一團忙碌,持續的傳來女人的低吟。
軒黃氏滿頭大汗,痛不欲生。
接生婆:「使勁,使勁,看見頭了。」
軒黃氏死勁的攥著床單,一咬牙,接著便是啊的一聲高叫,然後便虛脫的靠在了枕上。
「生出來了!」
接生婆歡呼一聲,熟練的將小孩拔出,一剪刀剪斷了臍帶,「呀,恭喜大少奶奶了,是個大胖小子,是個小少爺呢。」
接生婆自然是高興的,大戶人家接生,賞錢會比小門小戶的多些,這順產了一個公子,那賞錢應該更多了。
軒黃氏沒有力氣說話,旁邊打下手的丫鬟小翠先是一笑,正要恭喜軒黃氏,不過轉而就發現了個問題,皺了皺眉頭,輕聲對接生婆道:「大娘,這孩子怎麼不哭啊?」
軒黃氏和接生婆頓時緊張起來,不會是啞巴吧?母子連心,軒黃氏虛弱之際仍然睜大了一點眼睛。
他正在思考著自己為什麼寫了一個就變這樣了的問題呢!只覺得整個人從空調房一下子被弄到了冰天雪地,冷的不行啊,眯著眼,從一片模模糊糊的光影中,似乎看見自己面前是一張中年婦女的臉,只覺得自己整個人應該都掌握在這婦女的手掌中,頓時大驚,小手小腳兒臨空撥動兩下,小豬仔一般。
軒黃氏急了,虛弱的睜大了眼睛:「怎麼孩子不哭?」
接生婆身後的軒徐氏也擔心是啞巴,當時就紅了眼圈,關切的盯著小傢伙的小嘴巴。
接生婆經驗豐富的用兩根手指挑開小嬰兒的嘴巴看了看,覺得沒有什麼異常,急忙道:「別著急,這是常有的事兒,還沒有透過氣來興許,我拍拍他。」
一聽說要拍自己,他在思路混亂之中已經弄清楚了狀況,媽呀,我重新投胎轉世啦?我現在是個小北鼻啦?
他可不想做個特立獨行的寶寶,更不想挨揍呀,急忙張大嘴巴,運氣,「啊」了一聲!
一般嬰兒哪有這等的爆發力,這一聲是憋著氣喊出來的,音浪直接穿透屋頂,響徹整個軒家大院。
接生婆樂呵呵的點點頭,「這小少爺有靈性,怎麼樣?我說要拍他,他就嚇哭了吧?小少爺聽得懂咱們說話呢。」
軒徐氏轉哭為笑,急忙舉了舉手中的小被褥,「大娘,先給孩子包上吧?」
接生婆應了一聲,麻利的從小翠手裡接過熱毛巾,快速的給他擦淨了身子,然後取過軒徐氏手裡的小被褥給孩子包上,再取過一頂小老虎頭的帽子給孩子戴上,把孩子的頭領了領正,將孩子放在軒黃氏的枕頭邊,等小翠給軒黃氏換過了被褥,又趕緊將孩子放入被窩,「恭喜大少奶奶,恭喜四少奶奶,恭喜你們得了公子啦,好俊秀的小少爺。」
小翠也對著軒黃氏和軒徐氏福了福,「恭喜大少奶奶和四少奶奶得了公子。」
軒黃氏虛弱的應著,欣慰的看了看枕邊的他,在他圓嘟嘟的小臉蛋上香了一口。
他剛才是看見了屋內的所有人的,他可以確定,現在身邊的就是自己的親媽,應該是這接生婆口中的大少奶奶,恭喜自己親媽和四少奶奶的這個是女孩,十六七歲的年紀,她肯定不是四少奶奶,看那服裝,應該是個丫鬟之類的身份,那麼這屋裡面就還剩下一個女人了,可是這女人才十歲左右的模樣啊,明明還是小女孩,怎麼就被叫做四少奶奶?而且,都恭喜她做什麼?自己出生跟這個女孩有什麼關係?
他帶著疑問睡著了,他實在沒有力氣想事情了,剛才自己也出了不少力呢,只覺得在睡夢中,口裡進入了一股甜甜的味道,急忙撅著嘴猛吸,只覺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好吃,他自然知道自己含著的是啥,不過他決定不睜開眼。
看不得,看不得。
傍晚,掌燈時分,軒宅正廳一片明亮。
軒家正主是軒宗露,總理衙門下屬的三口通商大臣衙門的總辦章京,正三品大員,朝廷在天津的洋務,除了正一品的三口通商大臣崇厚,就數他。
軒宗露再過幾個月就要過五十大壽了,在他這個年紀,到了他這個官位,已經很不錯了,以軒宗露的出身來說幾乎到頂了,而且是個讓人羨慕的肥缺。
因為軒宗露的出身不高,連個秀才都不是,全靠曾中堂的提拔,他才從湘軍中的一個低級幕僚一步一步從地方到禮部,再從禮部到總理衙門。
軒宗露抽著水煙,看了一眼廳中的兩張桌子,下首的桌子坐著的都是孩子,為首的是老大軒洪濤的大兒子悅雷,悅雷的媳婦軒趙氏,依次坐著的是軒洪濤的二兒子悅文,悅文的媳婦軒錢氏,軒洪濤的女兒玉冰,小兒子悅武;接著坐著的是老二軒洪波家的玉潔;老三軒洪宇家的悅陸,軒洪宇的女兒玉清,小兒子悅華。
軒宗露的孫子輩中最大的悅雷才十六歲,悅文十五歲,他們兩個都已經有了媳婦,其實都還是些十來歲的孩子,一桌人都眼巴巴的看著軒宗露,等著開飯。
軒家的規矩是這樣,當家的人在家的話,當家的說什麼時候開飯,什麼時候才可以動筷子。
上首的桌子依次坐著軒宗露的夫人軒周氏,軒洪波的媳婦軒于氏,老三軒洪宇和他的媳婦軒查氏,老四軒洪泉的媳婦軒徐氏。
軒宗露掃視一圈眾人,看著老大軒洪濤和老二軒洪波的空位,嘆口氣,問道:「老大家的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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