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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 大樹胡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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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宗露掃視一圈眾人,看著老大軒洪濤和老二軒洪波的空位,嘆口氣,問道:「老大家的生了?」

軒周氏點頭應道:「生了,晌午生的,是個男孩,老爺給起個名字吧?」

軒宗露沉吟片刻,「正值冬末初春,萬物萌芽,就叫悅萌吧。」

軒周氏:「知道了老爺,等會我去跟老大家的說孩子有名字了,老大老二興許是衙門裡面有差事,甭等了,先用飯吧?」

軒宗露呲出一口氣,擺擺手,沉著嗓門嘀咕:「今天就要等!老大他能有什麼事情?還不是賭去了?剛好才多久?八成是老毛病又犯了!今天這小子雖然早就說好了是過給老四傳香火的,但畢竟是他的種脈吧?媳婦生孩子都可以不回來!?你最近沒有偷偷給他銀子吧?今天我看他什麼時候回來?老二興許真有差事,最近天津地面不太平,百姓和洋人屢有糾葛,唉……」

軒周氏急忙辯解:「我今年都沒有給過老大銀子,老爺說不給,我敢給?」

老三軒洪宇早眼紅老大軒洪濤在天津機械製造局的差事了,小心插話道:「爹,大哥他人太迂,製造局那邊的管事們又各個是人鬼,趕明把大哥那差事讓給我吧?您給他另尋個差事得了。」

軒宗露嘆口氣,「老大是不成,但老大畢竟是老大,你別說你大哥,你呢?你大哥二哥好歹都有秀才的功名,你一個快三十歲的人了,還只是個童生,你讓我上哪裡給你某差事去?」

老三軒洪宇聽老頭這麼一說,頓時蔫了不少,兀自嘟噥著,「上製造局要什麼功名啊?我也沒有說讓您給我弄製造局去當個總辦會辦,您就像大哥一樣,給我先弄個管事的乾乾啊。那二哥一個秀才罷了,要不是有你老人家給活動,他能進得去三口通商大臣衙門嗎?兩個哥哥都有好差事,憑什麼我就在家裡,實在不行的話,您給我弄個天津衙門的差事也行啊,我再不濟,做個武賁頭領也行啊。」

軒洪宇的媳婦軒查氏見丈夫跟公公頂嘴,卻並不勸阻,抱著胳膊低著頭,只當與自己無關。

軒周氏見老頭臉色不好,知道馬上就要發作,急忙打岔道:「老爺,孩子們都俄了,不等了吧?」

軒宗露瞪了眼軒洪宇:「你大哥二哥好歹是秀才,你呢?你一個童生就想走官道了?你當大清國的衙門都是咱家開的?」

軒洪宇還想再說,被軒周氏拍了一下他的胳膊給制止了。

軒宗露看了看已經在偷菜吃的悅華,嘆口氣,正要答應開飯。

門房老軒和老軒的兒子大力扶著滿臉是血的軒洪濤,忽然進入了軒宗露的視線,軒宗露猛的站了起來,一家人也都發現了老軒和軒洪濤,全都站了起來,大家都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了。只有軒洪宇呲笑一聲:「得,不用問,準是又欠了賭帳,有好戲瞧囉。」

軒宗露快步來到廳門口,「怎麼回事?又賭上了?我不是已經讓人和天津這片的賭坊都打過招呼,誰敢吃了豹子膽讓你去賭?誰又敢打你?你這個畜生!」

軒洪濤被老頭一陣劈頭蓋臉的問話嚇得瑟瑟發抖,囁嚅作答:「沒去賭坊,就前兩天跟製造局裡面的幾個管事玩了玩,是他們拉著我玩的。」

軒宗露險些氣瘋,忍著強怒,「跟璟鐸那幫人玩?」

軒洪濤怯怯的看了眼軒宗露,點點頭,嗯了一聲。

軒宗露一跺腳,「我真想活剮了你!我上回怎麼跟你說的?別惹他,你惹不起,你狗改不了****啊?欠了多少?人家就打你?」

軒洪濤忽然來了勁,直起脖子道:「爹,你知道什麼?你就會罵我,是他們陰我呢!他仗著他爹是崇厚就敢玩陰的!今天跟他們打牌,發現他們偷做牌,被我當場就給拆穿了,他們不認,還打人,還逼我還銀子,他們這不是打我,是在打你老人家的面子啊!」

軒宗露恨聲道:「我問你到底欠了多少?!」

軒洪濤擦了擦鼻子裡面流出來的血,不敢看老頭的眼睛,咬了咬牙,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三百五十兩。」

軒宗露踉蹌後退一步,軒周氏和小翠趕緊將老頭扶住了,「老爺。」

一家人都緊張的圍住了軒宗露,倒茶,問候,一陣手忙腳亂。

軒宗露被扶到了太師椅上,喝了茶,喘勻了氣,衝著軒洪濤:「滾!」

軒洪濤灰溜溜而去,軒洪濤的兒子悅雷,悅文,悅武,女兒玉冰,兒媳軒趙氏,軒錢氏,都感覺臉龐發燙。

「開飯吧。」軒宗露罵過軒洪濤之後,心中既恨其不爭,又覺得在長子的後輩面前掃兒子的面子,有些過了,也許真的是被別人下了套?不過轉念一想,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又無奈的嘆口氣。

一大家子人默不作聲的吃飯,軒宗露吃了兩口就吃不下了,站起身來便要先回房歇著,這個時候軒洪波回來了。

老頭總共四個兒子,老四軒洪泉去年死了,死的時候才九歲,剩下三個兒子當中,老頭比較看好精明的二兒子軒洪波,老太太比較喜歡小兒子和三兒子,小兒子死了之後,就把全部的喜歡都給了三兒子軒洪宇了,可是老大老二老三這三個兒子自小都不缺衣少食,在北京天津的這些年裡面還沾滿了陋習,各個是吃喝玩賭全沾邊!老大比較好賭,老二好吃喝,老三好玩。

軒洪波紅著臉,打著酒咯,高聲跟眾人打個招呼,「喲,還沒有吃完飯吶?」跑到小輩們的桌子,在自己女兒和幾個侄子的肩膀上都拍了拍,「過幾日發了俸銀,都跟我到醉仙居去吃,哈哈,好不好?」

軒宗露的氣本來剛順了一點,這下差點沒有氣歪了臉,「老二,你跟我來一下!」說完便提著水煙往後屋而去。

軒洪波這才注意到老頭的臉色不好,急忙湊近自己的媳婦軒于氏,「怎麼了?」

軒于氏聞到軒洪波滿身的酒味,皺了皺眉頭,「不知道。」

軒周氏:「你大哥剛被人給打了,你爹正在氣頭上呢,你別再惹他生氣。」

軒洪波咳嗽一聲,一拍大腿,「誰敢打我大哥的?當我軒洪波是死人啊?誰啊?」

軒洪宇笑道:「二哥,是崇厚的兒子璟鐸,天津機器製造局的主事,你去出頭啊?」

軒洪波一聽,又和自己衙門裡的頭把交椅崇厚有關,雖然他瞧不起崇厚,覺得崇厚半點能力都沒有,但崇厚確確實實是朝廷的紅人,主辦洋務多年,多少年的一品大員了,隨便一根手指頭也比自己父親的大腿粗,暗自氣餒不少,卻一拍胸脯,哈哈一笑,「他家算個屁!你等著看你二哥哥的手段!遲早讓璟鐸跪下,欺負到我軒家頭上啦。」

軒洪宇笑而不言,認識軒洪波的人都清楚他那套吹牛把式,出門都可以吹破大天,在家說的話更是十句聽不得半句。

軒洪波一進父親的臥房,先給老頭倒了茶,「爹,沒事,明兒您就把璟鐸打我大哥的事情跟崇厚說說,您和他共事多年就不說了,兩家都一條胡同住著,不信他家敢不講理。」

軒宗露喝口茶,將茶杯放在一旁,搖搖手,「算了,打落牙往肚裡吞吧,別再惹事了。你少喝點酒,要喝就在自己家裡喝,老出去喝什麼?還有,最近小心些,可能要出大事。」

軒洪波點點頭,自己也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茶,酒醒了一點,「是啊,您是說洋教的事兒吧?這些洋人真的越管越寬,老實在他們租界呆著就算了,還盡到處亂走動,到處勸人入教,到處干涉地方事務,到處推行他們那個洋醫,比天津知府管的還寬,逼著老百姓賣東西不算,還逼著老百姓買他們的洋玩意,逼著老百姓看他們那個洋醫,老百姓和洋人屢屢發生爭執,崇厚一直是不聞不問的態度,我也覺得再這麼下去的話遲早要出大事。不過咱就是奉章辦事,崇厚怎麼說,咱就怎麼做,出了事情也怪不到咱們的頭上吧?」

軒宗露欣慰的點點頭,「你能看到這些,很好,本來是讓你大哥進三口通商衙門的,但他人太老實,我不放心,讓你進了,我知道你大哥和老三他們都對這事有意見著呢,你就更要爭口氣知道嗎?你記著,凡事別出頭,遇事能躲則躲,便沒事了。我向來是知道你的,什麼道理你都明白,就是管不住一張嘴,好逞個能。」

軒洪波笑著敞開了嗓門,「爹,你還別這樣說,你當我老二稀罕這三口通商大臣衙門的差事呢?那明天你想法子把我跟我大哥調換一下好了,我軒洪波在哪裡不是一樣?我軒洪波在哪裡都照樣混得出頭,我還想去製造局呢,啥事不用管,就記個帳本,每個月閉著眼睛拿薪俸。」

軒宗露看著軒洪波眉飛色舞的神氣,憋著笑意,神情緩和了許多:「就你能,衙門的事情你懂多少?三口通商大臣衙門比製造局好一百倍都不止,多少兩榜進士想進都進不去!你一個秀才進了還說什麼?你這麼有本事,你怎麼不直接中個舉人,中個進士?你如果有本事自己考一個舉人的話,我給你直接買個四五品的官噹噹!」

軒洪波噗的一聲笑了,「老爺子,你還不是捨不得錢?那你先給我捐個候選啊?省得我每日還要去衙門點卯了,先捐個候選,過陣子再給我捐個實缺,直接弄個知府噹噹。」

軒宗露指了指軒洪波:「像鬼啊,買的能一樣嗎?要麼是考來的,要麼是朝廷直接恩賞的功名才被人瞧得起,我只要在這個位置再做幾年,總能給你弄個五品的,那這樣的話,我還要買做什麼?況且什麼實缺有你現在的位置好?位置不好,你能天天出去喝大酒?你爹是在官場混了一輩子的正三品大員,不是那些鄉下的土財主,記住,捐官是最下作的事情。」

軒洪波聽得兩眼放光,一面點頭稱是,一面趕忙給老頭裝好菸袋,侍候老頭抽菸,「還是老爹好啊,過兩日請你老人家到醉仙居去喝酒。」

兩個人說說談談之間,將軒宗露心裡因為軒洪濤被打的不快掃去了不少。

早春的寒氣壓在院內的樹枝上結成霜凌。

東屋的軒悅萌因為肚子俄了,恰在此時哭了起來,聲音之宏亮,惹得軒宗露又是一陣心中不快,覺得軒悅萌的出世給家裡帶來的是不好的兆頭,很自然的將軒洪濤的被崇厚兒子璟鐸打了的事情和軒悅萌的出生聯繫在了一起,將對軒洪濤的不滿也按照同等分量加到了軒悅萌的頭上。

軒悅萌閉著眼猛啜著塞入口中的甘甜,他還在憧憬著大富大貴的紈絝生活呢,哪裡知道自己才剛出世就有人嫌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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