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5、人中龍鳳(2/2)
莊夢周:「按現在的說法,他們應該屬於四零後,施老闆你大了十幾歲。當初考了大學,但家裡誰也沒有填報志願的經驗,他們居然都選了最難讀的專業。」
施良德追問道:「什麼專業?」
莊夢周苦笑道:「數學系!」
施良德也笑了:「確實很難念下來,是對智商要求最高的專業之一啊。令尊也罷了,令堂居然也選了數學系。但在那個年代也可以理解,沒現在那麼多講究……後來呢?」
莊夢周:「那個年代也不必考慮業問題,都是國家包分配的。他們大學畢業後進了工廠當技術員,算國家幹部的身份,恰好趕了革,一干是十來年,改革開放後又調到了政府機關,一直到二零零幾年才退休。
他們是六十年代參加工作的,而我次見到你的時候是八十年代後期,那時他們參加工作差不多已有二十年,在工廠里幹了十年,又調到機關里快十年,我父親已經是一名工程師,母親是一名統計師。」
施良德:「往事令人感慨呀,難怪莊先生也如此優秀!」這話有點強行吹捧的意思了,因為莊夢周到底是幹啥的,他到現在也沒搞清楚。
莊夢周卻很認真地搖頭道:「我出身的起點來看,遠遠不如他們優秀,因為我直接生在這樣一個家庭、這樣一個環境……施老闆,您知道我為什麼要說這些嗎?」
兩人這番談話很有趣,甚至有點痛說革命家史的意思。施良德只是想打聽莊夢周的出身來歷,不料莊夢周主動說了這麼多父輩的往事,他只得順著話茬問道:「為什麼?」
莊夢周:「我介紹了父母的出身和經歷,施老闆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了嗎?」
施良德讚嘆道:「毋庸置疑,是他們那個時代、我們這個社會,最優秀、最努力的精英!」
莊夢周:「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他們參加工作已有二十年,你知道他們每個月的工資是多少嗎?」
施良德一怔:「多少?那是世紀八十年代,應該很少吧?」
莊夢周:「的確不多,每人還不到一百塊。我父親常駐工地有補助,算這一塊收入,兩個人的工資加起來將將超過二百。」
施良德嘆道:「很不錯了,這還是雙職工家庭,而且都是國家幹部,在當時看收入不算低。而如今回頭看,時代發展得真是太快了!」
莊夢周微微一笑:「咱別著急到如今回頭看,說當時,我找您看病拿回來小半碗藥膏,大約有五毫升,您還記得當時收了多少錢嗎?」
施良德有點心虛地問道:「多少錢?」
莊夢周:「十六塊!」
施良德:「您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莊夢周:「我那時一個月的零花錢才幾塊,十六塊是多麼大的一筆巨款,我怎麼可能記得不清楚?」
這句話與前面的每一句都不同,因為它伴隨著神念,印入施良德腦海一幅場景,是當年母親帶著他去找施良德看病的經過。這道神念也喚醒了施良德的回憶,他終於想起來在何時何地曾經歷過這麼一件事,宛若往日重現。
那是在江南的一個縣城裡,施良德帶著還是小孩的陳木國,還有家鄉的一位族叔,包下了國營旅社的一個房間,並在外面的街邊拉彩幅打GG,專治皮膚病。所謂彩幅是印在布的各種照片,還配有各種皮膚病的名稱,總之很刺眼很難看,經常引起過路人圍觀。
假如是在現在,城管肯定不會讓人在街邊隨便拉起這種東西,但當時卻沒有人管,過路人還很好。他們在那裡待了一個月,某一天有位母親領著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來看病,孩子的腿長了七、八個一分錢銀幣大小的圓形斑癬,邊緣凸起來表面是平的,摸去有點硬。
她已經帶著孩子去縣醫院看過了,縣醫院的醫生開了一管克霉唑軟膏,顯然是當皮癬治的,但是抹完之後卻沒什麼效果,因此才找到「專治皮膚病的祖傳老醫」這裡。
施良德一眼看出來了,這是被山裡的一種蠓蟲叮咬引起的過敏性皮炎,在城市裡很少見到。但在很多山村里,孩子被叮咬,皮膚出現這種痕跡並不罕見,根本不會去花錢治,反正也不影響什麼,絕大多數人過段時間斑痕自己消了,頂多留下色素沉積的痕跡。
看來這孩子較嬌貴,所以母親帶著他先去了縣醫院,縣醫院的醫生也沒看明白,然後又帶著他找到了這裡。只要診斷正確其實很好治,弄點藥抹一抹行了。
不得不承認,當時的施良德縣醫院的醫生要高明,而且高明得多!有一句俗話叫久病成良醫,其醫生更需要大量臨床經驗堆積出來。施良德當時行走江湖已近兩年,而且一直是打的專治皮膚病的旗號。
那位老先生給了他一張藥方,但施良德後來走江湖也不能僅憑這張藥方,他自己也查閱了各種醫學書籍以及典籍,在不斷地學習。假如施良德沒有這個本事和這種努力的精神,後來也不可能成為博慈集團的施老祖。
更難得的是,施良德走街串巷行走各地鄉村城市,親眼見過了無數的病例,算是被經驗堆起來的老醫生了。雖然他的年紀並不大,但與縣醫院的坐診醫生相,施良德這兩年見過的各種皮膚病,恐怕要對方行醫生涯一輩子加起來都多。
所以當時的施良德已基本能做到一眼看出症狀與病因,而且清楚該用什麼藥去治,哪些情況能治好、哪些情況下雖能起到效果但卻很難根治、哪些情況根本治不好,這次恰恰碰到最容易治的了。
他的族叔裝模作樣的診斷了一番,然後指示扮作助手的施良德開始配藥。施良德當時太年輕,所以在家鄉找了一位賣相不錯族叔來扮老醫,自己則扮做老醫的助手,負責配藥啥的,實際那穿綢衫、蓄白須的老醫只是個幌子。
但幌子也不是沒有作用,施良德悄悄用手的藥匙打了個暗號,告訴族叔這病能治而且很好治,族叔則捻著鬍鬚道:「這病有點重,是被山裡的毒蟲咬的。」
那位母親趕緊點頭道:「對對對,他是前幾天跑到郊外的山裡玩,還穿著短褲……能治好嗎?」
族叔沉吟道:「治當然能治,你想用便宜點的藥還是貴點的藥?」
「當然是用好藥了。」
族叔:「好的藥貴些,但是見效快,不留疤痕。」
「貴貴點吧,只要好用行。」
族叔站起身開始「指點」施良德配藥。桌子擺了很多瓶瓶罐罐,施良德用小勺挑了很多粉末,放在一個小碗裡攪動,而族叔其實是等著看他的手勢好報價錢。
當時的施良德,不僅會看病,而且更會看人,一眼看出這位帶著孩子來的母親應該是受過教育的知識分子,十有八九是國家幹部,家庭條件應該還不錯。於是打了個暗號讓族叔儘管報出個天價,等對方想還價再說。
那些藥末加起來成本還不到兩毛錢,按照施良德平常的經驗,這筆生意差不多能收三到五塊錢,但今天顯然碰到了好主雇,族叔在他的示意下一口價報了十六塊。那位母親顯然也覺得太貴了,皺起眉頭卻說道:「行,十六塊十六塊,但你得給我用最好的藥。」
見對方根本沒還價,族叔不動聲色道:「好,我給你用最好的!」其實施良德已經把藥配好了,他則又填了一勺充當調和劑的粉末,再加了一勺菜籽油,然後又多攪拌了一會兒,算把最好的藥給配成了,這筆買賣也做成了。走江湖嘛,講究的是見人下菜碟。
終於回憶起了往事,證明莊夢周所言不虛,通過那道神念,也證明了莊夢周確實是一位世外高人。當初蘆居子第一次見到施良德,也是通過一道神念震懾了他,看來世外高人都擁有這種神的手段,這兩位的本事不相下啊。
施良德露出笑容道:「我當時給您開的藥,確實是最有效、最對症的,莊先生是嫌我收費貴了嗎?」
莊夢周也笑道:「我那時候還小,後來才知道那蟲咬性皮炎是怎麼回事,也搞清楚您給我開的是什麼藥了。最後留下那點藥末我都找人看過,當時成本也一毛多錢吧。但無論如何,能現場調配出來也不簡單,而且藥到病除。
那時候的施老闆沒單位也沒有人給發工資,住店吃飯僱人都得自己花錢,算收費太狠了些,也是憑本事賺錢的,我能理解,只能說您是一位江湖老海。」
施良德擺了擺手,謙虛道:「不敢當,如今更不敢與莊先生您這種世外高人相!」
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施良德心也很感慨啊。遇到少年莊夢周時,還不算他的醫術最高明的時期,到後來才是真正厲害呢。他行醫五年後,積累的經驗說實話已少有人及,那真是一眼能看出來患者得了什麼病、應該怎麼治。
至於他那幾年帶出來的一批徒弟,論本事倒也都學到了幾分,但他本人還是差遠了。
假如是沿著這條路走下去,他也能成為皮膚病專科最權威的醫療專家,所缺的是並非科班出身、沒有正經的學歷。但以施良德精通的江湖手段,給自己弄個學位包裝個身份啥的不要太簡單,他完全可以走這條路的。
那位給他留了一張藥方,並和他談了一夜江湖門檻的老先生,最終想指引他走的,應該也是這條路吧。
但施良德卻沒有選擇這麼走下去,親自坐診看病賺錢實在太慢了,也太辛苦了,他有更好的方式,拉起隊伍向全國推廣後來博慈集團的營銷模式,在有了第一桶金之後,便迅速聚斂資本開始了飛速的發展擴張,施良德本人也從此不再是一位醫生。
莊夢周卻鄭重道:「施老闆謙虛了,僅皮膚病這個領域,您曾是一位難得的明醫,不是出名的名,而是明白的明。次給您留的那瓶月凝脂,是為了感謝您當年治好了我的病。」
這個評價確如其分,簡直說到施良德的心坎里去了,誰不喜歡聽誇獎呢,而且還是這樣的世外高人誇讚,施良德哈哈笑道:「莊先生,您太過獎了,也太客氣了!當初我開的那點藥,怎麼能與傳說仙家餌藥相,而且令堂也付過醫療費了。」
莊夢周淡淡道:「該怎麼說怎麼說!剛才和施老闆聊了這麼多,其實是想問你兩個問題。來到這方外游懷界,走過那九座橋,你最終的心境我多少也有所感受。天命所鍾、時正待我!在你看來,理應擁有今日的一切。
我想問問,你所聚斂的財富是從何而來,這個時代又是從何而來?我見過很多你更優秀、更有才華的人,在更艱苦的處境,付出過你更多的努力,才有這個時代的今天。而施老闆如今只是施老闆,你真的是你自認為的那個人嗎?」
說出這番話的時候,莊夢周的語氣忽然變了,看著施良德眼神也變得很複雜,竟令施良德有種被看得透心涼的感覺。
施良德這種老江湖最擅長的是看人,他能讀懂這種眼神,竟帶著幾分悲憫的意味,同時還能讀出另一種意思,翻譯成語言大概是三個字——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