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清風笑（1/2）

他們來的正是時候，梅公子包下二樓，點啥酒菜都是他請客。丁齊微微一笑，沒有走樓梯，而是一晃手的景石，帶著大家又穿過一道門戶便出現在二樓，大堂里的掌柜和夥計都沒有注意到這一幕。

二樓原本只有一桌客人，靠窗的西北角那桌坐著兩個人。如今變成了兩桌，丁齊他們也找了張桌子坐下，高聲招呼道：「夥計，些酒菜！」

夥計聞聲蹬、蹬、蹬跑樓來，居然也沒有太驚訝，好似在他的印象里樓原本有這一桌客人，笑著問道：「諸位客官，想點些什麼？」

朱山閒：「我們五個人，先來五壺老春黃，你們家最拿手的菜是什麼？」

夥計：「我們萬家酒樓最拿手的菜是燃炒野雉，吃過的都說好。」

朱山閒：「那來一大盤，份量要足，其他的菜你看著一桌吧，只要都是拿手的行。」

夥計很快把酒菜給齊了，六菜一湯五壺酒。那道燃炒野雉果然美味，唐代還沒有辣椒，但也有別的辛辣調味料，這一大盤野雉是香辣味的，而其他幾盤菜也都很不錯。唐代的老春黃原釀稍顯渾濁，度數也低了些，但口感更甘甜。

酒菜全部齊之後，夥計哈腰道：「幾位客官慢用，今天是梅公子請客，二樓的帳都算在梅公子身。」

朱山閒明知故問道：「哦，哪位是梅公子啊？」

夥計一指窗邊道：「那位是梅振衣梅公子。」

眾人皆舉杯朝向梅振衣道：「多謝梅公子！」

窗邊那桌坐著兩個人，其一位約二十出頭的樣子，看打扮是一位富家公子。梅振衣也舉杯回敬，算是打了招呼。眾人曾看過的《靈山》這本書，講的其實是梅振衣的故事。他是藥王爺孫思邈與仙家鍾離權的弟子，行走人間時還用過一個身份，姓呂名岩字洞賓，號純陽。

梅振衣是梅野石的遠祖，其人定「散行戒」劃分了東西兩崑崙，約束修士在人間的行止，被譽為一代神君，後來還打天庭協助青帝定立天條，甚至成為新的大天尊統領仙界。

所謂散行戒主要有三條，針對在世修行的凡人：其一，不得矯眾顯靈自稱聖，惑亂鄉里；其二，切勿得神通而忘法本，殘害眾生；其三，禁止仗道術以圖淫邪，勒索黎民。

所謂天條也是三則，針對已證長生的仙家：其一，不可妄擬天心為己心；其二，不可在世顯聖自稱神；不可欺奪他人之信。

這些事聽著過癮不？能和這樣的神話傳說人物坐在同一家酒樓里喝酒，而且還是對方請客，感覺更過癮！只是此時的梅振衣尚沒有那麼大本事，他仍在修行途，還是個凡人。

但梅振衣對面坐的可不是凡人，那是一位年男子，身穿淡黃色的長袍，腰束玉帶，五官端正面如冠玉，長髯及胸修剪得十分整齊好看，坐在那裡神色平和，卻莫名有一股威嚴氣度。

此人的名號非常長，有個簡短的稱呼叫「玄穹高帝玉皇大天尊」，有人翻譯西方的《聖經》，是從這個名號竊用了「帝」兩個字，因為感覺其逼格已經高得無以復加。當然了，在民間他還有個更簡短的稱呼，老百姓都知道——玉皇大帝。

在丁齊等人讀過的書，其人出身侯岡氏，又稱史皇氏，名倉頡。沒錯，他是那個造字、著書、立史的倉頡，曾發宏願欲令凡人皆可得大成。倉頡成為大天尊之後，不再用凡人時的姓名，眾仙家亦只尊稱其為大天尊。

大天尊真身下界遊歷人間，一年前在這家酒樓里遇到了梅振衣。梅振衣當時問他怎麼稱呼，大天尊不想表露身份，便說了一句隨便你。結果梅振衣也夠皮的，便稱他為隨先生，如今兩人又在萬家酒樓見面了。

梅振衣與隨先生正在聊天呢，被丁齊等人打斷了一會兒，此刻只見隨著酒杯朝北望去，看著昭亭山的方向道：「去年我來到蕪城，想見清風仙童。他卻不願見我，命一位小樹精擋駕。梅振衣，還是你客氣些，請我在此喝酒。」

丁齊打開門戶穿行的手段真是神，一下子來到十幾年後。當初清風帶著明白離開了五觀莊，後來到了昭亭山立道場。十幾年後大天尊跑到了昭亭山，清風仙童卻避而不見，命一位小樹精擋駕，那小樹精是綠雪。

梅振衣晃著杯子，神情有些吊兒郎當道：「老隨啊，幾杯酒下肚，看你也沒有以前那麼討厭了，交個朋友也無妨。你的來歷非同小可，哪怕金仙恐怕也不得不給面子。但你知道為什麼一個小小樹精，去年能把你擋在敬亭山外嗎？」

隨先生：「哦，你有何指點？」

梅振衣笑容已有醉意：「我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隨先生：「記不清有多少年沒聽過別人講故事了，請講！」

從前有個皇帝，好微服私訪，打扮成平民跑到市井提溜亂轉，打聽張家長李家短。有一天他來到一戶人家門外，見院子裡的風景很好，主人應該是位雅士，想溜進去看看，順便找主人談一談風月雅事。

不料他卻被把門的小廝攔住了，小廝對他喝道：「哪來的閒雜人等，在這裡探頭探腦？快走開！」

皇帝一聽不高興了，瞪眼道：「你一個看門的小廝，敢這麼跟我說話，知道我是誰嗎？」

小廝斜著眼睛下打量著他道：「你以為你是誰，不是一閒逛的？」

皇帝也沒辦法，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這是梅振衣所講的故事，講完之後他自己咯咯直樂。隨先生也跟著呵呵笑道：「梅振衣，你的嘴可夠損的！」

這時酒樓又傳來一陣放肆的笑聲，兩人扭頭看去，只見另一張桌旁的尚妮笑得前仰後合，還拍著桌子道：「有趣有趣，這個故事真有趣！」她見梅振衣扭頭看過來，又端起酒杯道，「沖這個故事，我也要敬梅公子一杯！」

梅振衣的神情有些古怪，但還是端杯道：「多謝姑娘！」說完話與尚妮一起幹了。

隨先生則笑眯眯地問道：「這位小娘子，看你笑得這麼開心，要不坐過來一起喝酒吧。」

冼皓伸手一把沒拉住，尚妮居然端著杯子真過去了。酒樓放的是方桌，是後世人所稱的八仙桌，一邊一條長凳可以坐八個人。梅振衣和隨先生面對面坐在靠窗的位置，尚妮則端著酒杯坐在了兩人間面對窗戶的位置。

譚涵川抓起尚妮的酒壺晃了晃，發現裡面已經快空了，這小妮子方才喝得最多最快，此刻已有些醉意。

那邊隨先生又問道：「這位小娘子，你說梅公子的故事究竟怎麼有趣了？」

尚妮答道：「你說那位皇帝有沒有意思，本來是微服私訪，還怪別人不知道他是誰，這不是自找沒趣嗎？」

隨先生：「我剛才說了去年的遭遇，梅公子卻講了那樣一個故事來損我，你知道我是誰嗎？」

尚妮伸手一指他道：「我當然知道，你是……」

丁齊心已暗叫不妙，但卻不及阻止，其實他也沒想阻止。尚妮當然知道隨先生的身份，也不知是她要說的是「玉皇大帝」還是「大天尊」，但話說到這裡便戛然而止，張著嘴再也發不出聲音來。

隨先生還要行走人間呢，倘若身份被喝破還怎麼玩啊。此時眾人又聽見噗哧一笑，聲音仿佛來自很遠的地方又仿佛在耳邊。他們竟然聽出來了，是清風仙童的笑聲。

隨先生聽見笑聲便面色一沉，起身拂袖而去，下樓時說道：「真不知天高地厚，這麼愛多嘴可不是好事。我幫你們一把，假如學不會說話，以後別再說話了！」

見隨先生下樓，梅振衣起身欲招呼，神色也是陡然一驚。因為他想說話時卻發現自己張口無言，喉嚨里發不出一點聲音來，仿佛聲帶失去了控制，又仿佛自己根本不會說話。他和尚妮一樣，被隨先生施展大神通禁言了。

尚妮說不出話，又端著杯子走了回來，用可憐兮兮的眼神望著丁齊。丁齊搖頭苦笑道：「我可解不了隨先生的法術，除非精神錯亂！」

尚妮又瞪大了眼睛，那神情分明是不信，這裡是丁齊的妄境，照說丁齊想解開法術能解開，說解不了簡直是故意的。眾人皆搖頭苦笑，朱山閒道：「小妮子，你不是跑來過癮的嗎？這下過足癮了吧，讓隨先生親手收拾了！」

譚涵川也嘆氣道：「不論何時何地，皆應謹言慎行，今後引以為戒吧。」

冼皓：「尚師妹這是放飛自我了，但放飛自我也不能忘乎所以。」

這時酒樓又憑空出現了一個一個灰衣道人，相貌古樸清癯，腰間掛個酒葫蘆，手拿著一把芭蕉扇，正是梅振衣的師父鍾離權。

鍾離權一現身，便沉著臉教訓梅振衣道：「知道你錯在何處嗎？你若不知那隨先生的身份也罷了，既然已經猜了出來，還要那麼說話，是矯情！既已明了，有事說事，不該有妄譏之心。」

梅振衣面容一肅，躬身行禮，那神情仿佛在說——師父教訓的對，弟子錯了！

鍾離權神情稍緩，又說道：「你知錯好，但責罰卻是免不了的。凡夫俗子妄談神仙，怎麼胡扯八道都也沒人會怪罪。但你不一樣，你是修仙之人，明知自己在和誰說話，開口還是輕狂矯情，與山野狂夫何異？我看你也不用修仙了，天天弄口舌譏笑神仙之流，自命不凡不也是挺逍遙嗎？」

這話說得有些重，梅振衣又雙膝跪下，低頭似是在請求師父責罰。

尚妮也說不出話來，用手指沾酒在桌寫道：「我也知道錯了，我們回去吧。」

丁齊笑了，取出景石道：「既然已經到了萬家酒樓，不妨多看一出。」說著話將手的景石一晃，又打開了一道無形的門戶。眾人坐著沒動，但這門戶好似會動，相當於他們這麼從門戶穿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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