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清風笑（2/2）

丁齊笑了，取出景石道：「既然已經到了萬家酒樓，不妨多看一出。」說著話將手的景石一晃，又打開了一道無形的門戶。眾人坐著沒動，但這門戶好似會動，相當於他們這麼從門戶穿了過去。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下一瞬間，他們還是坐在酒樓同樣的位置，但面前景象卻變了。

二樓已經坐滿了客人，只聽一個男子的高聲道：「我家祖也曾是貴胄大門閥，五胡亂華時渡江南逃建康，隋末戰亂時又收拾細軟逃往蕪州，路遇到游兵劫掠東西全被搶去了，到了蕪州幾乎身無分，流落為梅家田莊佃戶。

幸虧我父親勤勞能幹，辛苦一輩子當了個小莊戶頭，我子繼父業，如今才有幾個閒錢能出來喝酒。若世真有神仙，五胡亂華時他們在哪裡？天下戰亂民生塗炭時他們又在哪裡？」

此男子名叫白言則，是梅振衣家的莊戶。而他對面坐的那人穿著很誇張的五彩花衣，搞得像個行為藝術家。此人可來頭小，是五彩雉雞修煉成仙，名肖曉鳴，又號肖妖王曉鳴。丁齊方才一晃景石打開門戶原地穿越，又不知到了多少年後，恰好趕了這一出。

肖妖王不驚不怒，舉杯搖頭道：「不過癮不過癮，罵得不過癮，繼續！」

「還能怎麼罵？」白言則有些不解地問道。

肖妖王笑了：「我替你罵罷！你想升官發財時，菩薩為何不保佑你？你想呼奴喚婢時，神仙為什麼不幫你？你被人打的頭破血流時，神仙為什麼不救你？世盜匪橫行時，神仙為什麼不抓賊？你婆娘想生個胖兒子，神仙為什麼不……」

白言則忍不住也笑了，打斷道：「兒子有了好幾個，這事不用神仙幫忙了，前輩話雖有點過，但也是這麼個理，我有時候忍不住這麼想，越想越生氣。」

肖妖王：「如你所願，今天真見著神仙了。我是仙人，也問你幾個問題好不好？」

白言則醉眼朦朧，有些不敢相信地問：「前輩真是仙人？」

肖妖王：「我是五彩雉雞成仙，這家酒樓有一道名菜叫燃炒野雉，你也吃過吧？你們在這裡吃野雞的時候，我在哪裡？今日我成了仙，是不是該把這酒樓里的人包括你，都給宰了呀？」

見白言則錯愕不能答，肖妖王不緊不慢又說道：「修行歷苦海劫，見前世輪迴種種，誰敢保證自己曾是什麼東西？蒼鷹縛兔、兔子蹬鷹，是幫豬說話還是幫狗說話呢？我不與你計較，也無虧欠你之處。」

白言則愣了半天才問了一句：「前輩不是開玩笑吧，算你說的是真的，為什麼要變成人的樣子？」

肖妖王：「人身爐鼎最利於修行，你天生如此已是福緣。照你的說法，我是不是該罵輪迴不公，讓我此世托舍成雞？」

白言則表情已經有點傻了：「仙家真的不虧欠於人嗎？」

肖妖王：「那也說不定，我只是不虧欠你。」

這時酒樓突然傳來鼓掌聲，肖妖王扭頭看去，是朱山閒在那裡拍巴掌呢。見肖妖王看過來，朱山閒笑道「這位妖王道得精彩，當浮一大白！我先敬您一杯，但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肖妖王：「既說了這種話，你是想講，不讓你講只會憋得難受，不知有何指教？」

朱山閒幹了一杯酒，放下杯子道：「不敢說指教，只說說我的看法。世人當處理好世事，若是當初連凡間的事都做不好，又談何修行成仙？」

肖妖王舉杯道：「你的話有道理，既是凡人，不要妄談成仙之後的事，若真有虧欠也不可能飛升成仙，須知天刑會將一世相還。」

丁齊亦開口道：「這是為什麼呢？」

肖妖王：「你想問天刑嗎？」

丁齊搖頭道：「不，我不想問天刑，只想問天刑為何能將一世相還。」

肖妖王沉吟道：「在你的天地、你的世界，你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會留下痕跡，否則便意味著你本人未存。哪怕你不承認、或者你已忘記，這痕跡始終存在，那是你。凡人常自伐自誇，我是誰人、我本心如何、我為人怎樣……其實不必。」

丁齊端杯致意道：「多謝指教！其實我想聽的是這個答案。」

丁齊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那邊白言則猶自強辯道：「廟裡的菩薩號稱普渡眾生，也沒來渡我呀？」

肖妖王反問道：「菩薩是你家養的嗎？我不是菩薩只談自己，我欠你的嗎？眾生之亂象是眾生自取，故此在輪迴不得解脫。談修行先談為人，罵祖宗不爭氣致自己破落，那自己爭氣別讓子孫再罵，罵世道紛亂，那自己莫亂於心，如此才不枉輪迴一世。」

他又一指酒樓眾食客道：「一眼望去，這些人都會死，以仙家歲月而論，幾乎都是死在眼前，你是否又要罵我見死不救？人間疾苦或可醫，但生死輪迴不可免。」

白言則酒喝多了眼神已經有點發直了，醉醺醺的又問了一句：「肖前輩，你真的是神仙嗎，不會是逗我玩吧？」

肖妖王一瞪眼：「你既然不知不要妄言！你認為我在逗你玩，那是在逗你玩。……」

他的話還沒說完，覺得後脖子一緊被人提了起來，然後眼前一花到了敬亭山腳下的桃樹林，回頭一看很不滿地喝道：「老徐，你搞什麼鬼，我正和人聊得好好的，幹嘛把我拽出來？」

將他弄出酒樓的，是一位搖著摺扇的男子，此人眯著眼似笑非笑，扇子好像還題著一首詩，字跡飛舞潦草難以辨認。他也是一位神仙，名徐妖王勝治。

徐妖王橫了肖妖王一眼道：「都是成仙的雞了，怎還那麼多廢話呢？別人請你喝一頓酒，也不管有沒有仙緣，你告訴他你是仙人，這與你無益，與他也無益。」

肖妖王很不服氣地說：「你成了仙，我也成了仙，憑什麼聽你的？」

這時桃林外有人開口道：「肖妖王酒樓所言，對我甚有點撥，在此謝過了！……而徐妖王所言也是正理，該論什麼論什麼，不必自恃仙家或凡人身份。」 兩位妖王轉身望去，竟是酒樓剛見過的丁齊等人。

丁齊見肖妖王突然不見了，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打開門戶直接穿行到了這裡。這個地方很巧，是丁齊第一次進入崑崙界時到達的那片桃林。

徐妖王皺眉道：「你們本事不小，居然還能跟過來。」

丁齊前道：「徐妖王，我其實是沖您來的。有一事想請教，請問您看過《靈山》嗎？」

丁齊為什麼留在萬家酒樓又穿越到這一幕場景，其實是在等徐妖王現身呢。因為這位徐妖王，與莊先生推薦的那一系列書的作者同名，既然在現實世界聯繫不作者，便在這裡試著問問。

徐妖王答道：「路莫問遠近，只要見性至誠，戀戀回首處，便是靈山。」

丁齊微微一怔：「這不是玄奘法師的話嗎？我在五觀莊外聽他說過。」

徐妖王一瞪眼：「和尚說得，我說不得？」

冼皓噗哧一笑：「怎麼又變成了阿q的話？」

朱山閒：「阿q的話可是和尚摸得……」

譚涵川卻冷不丁來了一句：「說這是阿q的話也不對，其實還是魯迅寫的。」

他們說得熱鬧，尚妮在幹嘛呢，她乾瞪眼說不出來話呀，算穿行到這個場景，仍然被隨先生的法術封住了口。

「換個地方囉嗦，休要在我門前呱噪！」眾人的腦海突然響起了敬亭山傳來清風仙童的聲音。

肖妖王與徐妖王聞言便消失不見，丁齊有些無奈地取出景石道：「我們也回去吧。」

在桃花林打開一道門戶，丁齊帶著眾人穿行而出，只覺一陣恍惚，他們還站在小境湖莊園書房裡，仿佛從來沒有離開過，再一扭頭，莊夢周仍坐在一旁。

莊夢周見大家都看向自己，納悶地問道：「丁老師，你的法術好不好使啊，怎麼還沒動靜？」

尚妮終於能開口說話了，搶先答道：「莊先生，我們早進去了，現在已經回來了！」

莊夢周訝道：「已經回來了？」

對於丁齊等人而言，他們在妄境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但從莊夢周的角度看，根本沒有發現任何痕跡，時間還停留在剛才，他差點以為他們還沒進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