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82 心慕(1/2)
雨中樹林,幾座墓碑,一青黃色油紙傘、一僧袍男子,組成的是一幅略帶詭異又頗為清幽的畫景。
然而這男子是個金髮微胖的外國男人,看上去就有點奇怪了。
周景洋向蘇進招了招手,介紹道:「這位是羅爾·愛德華先生,蘇進,我帶你過來要見的就是他。」
「這就是蘇進?」愛德華先生表現得非常溫和,微笑著看著他,向他伸出一隻手,「非常出色的年輕人。」
蘇進伸手跟他相握,這人的手出乎意料的冰涼,並不完全像雨水造成的。
愛德華……這個名字有點熟悉,好像在近期聽見過。
蘇進回想了一下,突然抬起頭來,問道:「愛德華伯爵?」
是的,之前他燒掉翠羽之後,金悲抓狂時提到過這個名字。
愛德華伯爵,據說他不僅是一個有錢的大商人,還擁有著強大的勢力……難道就是眼前這位穿著僧袍,態度溫和,臉上還帶著一些病容的金髮男子?
羅爾·愛德華笑了起來,說:「你聽過我的名字。」
「是,聽說您向我國的工匠訂做了一套點翠頭面,抱歉我把用來製作頭面的翠羽全部都燒掉了,可能沒法再做了。」
他說得非常坦然,嘴上說的「抱歉」,但神情里一點道歉的意思也沒有。
愛德華伯爵看了他一會兒,突然轉身身去,重新面向那些墓碑。
這些墓碑明顯年代已經非常久遠,略有些殘破,上面青苔斑駁,只能勉強看清上面的字樣。
愛德華伯爵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其中一座的頂端,問道:「你知道這是誰的墓嗎?」
「畫家江寒汀墓。」碑上的字跡在幽暗的雨後山林里顯得非常模糊,蘇進卻準確地念了出來。
愛德華伯爵訝異地轉頭看他一眼:「你眼神當真不錯。那邊的呢?」
「江聖華的墓,她是江寒汀的女兒,一位女畫家。」蘇進道。
愛德華伯爵點頭,穿過小片樹林,來到了另一座墓碑的所在。
這座墓碑上的字跡越發模糊了,證明它經歷的時光遠比前面那兩座久遠。
「虛谷上人墓。」不等愛德華伯爵發問,蘇進再次準確地念出了上面的字樣。
愛德華伯爵的聲音幽幽傳來:「聽景洋說,你對華夏文化瞭若指掌,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文物修復師,這幾位的名字以及來歷,你應該都很清楚吧?」
蘇進停頓了一下,說:「虛谷上人,晚清畫苑第一家,擅長山水花鳥畫,畫風蒼秀而清新,冷峭卻鮮活,風格獨具。他曾任清軍參將,後來遁入空門,卻不茹素,不禮佛,以賣畫為生,最後睡在滬城一座關帝廟的畫案上去世,可以說是一代怪傑。」
說起這些往事時,蘇進的唇邊帶上了一絲淡淡的笑意,在幽暗的雨林中顯得格外鮮明。
周景洋看他一眼,若有所思。
蘇進又看向隔鄰不遠處的那兩座墓碑,道:「江寒汀和江聖華都是畫家,江寒汀擅長花鳥畫,曾認真研究歷代花鳥畫家的技法,尤其喜愛任伯年和虛谷上人,對他們的作品進行揣摩與系統研究,臨摹其畫作已經達到了以假亂真的程度。所以,江寒汀又有江虛谷的別號。」
「江聖華自幼隨父親學畫,同樣擅長花鳥畫,畫風恬靜,最擅以平淡見雋永。」
蘇進說完,愛德華就拍起了巴掌,道:「景洋沒有說錯,你果然見聞廣博。這些事情都能隨口道來,總結得非常精要!」
他畫鋒一轉,又問,「那你知道江寒汀為什麼會葬在這裡嗎?」
蘇進聲音一頓,道:「因為他心慕虛谷上人的畫藝,死前主動要求葬在他的墓邊。」
「對!」愛德華重重一拍巴掌,眼睛在幽林中閃閃發光,「虛谷上人逝世於1896年,江寒汀誕生於1903年,去世於1963年,期間相隔近一百年。這兩人在生的時候,從來沒見過面。江寒汀只從虛谷的畫裡知道他,了解他,學習他,模仿他。最後江寒汀死的時候,主動要求將自己葬在虛谷的墓邊,這是什麼?這是藝術的溝通與交流,這是心靈的碰撞!跨越時代的兩顆心靈,在藝術上得到了交匯,這是多麼美妙的事情!」
愛德華伯爵說得非常激動,手掌按在墓碑上方,微微顫抖著。
周景洋眉頭一皺,道:「羅爾,你小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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