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星巡的少年 第六章(1/2)
——夠不著!
我的「枝」根本無法觸及敵方從者的靈核,更別說要將它拽出來了。
包裹著恩贊比靈核的靈體上那柔軟的表層深處,沉睡著一層大得難以置信的硬殼。儘管她讓魔彈貫穿了自己的身體,但那硬殼依舊毫髮無損。
露出一副相當困擾的表情的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胸部的傷口,從懸掛在身上的幾隻手腕里取下了其中一隻,高高舉起塞入到她那大大張開的嘴裡,一下一下地咀嚼著。
伴隨著咯吱、咯吱的骨骼碎裂的聲音,其他幾隻手腕上的《令咒》的紋樣逐漸變淡,手腕也開始變得乾癟。
(她在吃……令咒……!)
趁此期間,我在將她逼退的地方,把小春抱起來飛身後撤。
好不容易退回到少年的身邊,等我回過頭的時候,敵方身上被「枝斧」劈開的傷口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連帶著頭蓬也都恢復原狀了。
「————嗝。真想不通你的勇氣是哪裡來的呢,魔術師。不過,那個黑色的枝條我已經弄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可憐的怨念者們的指尖。跟你倒是挺配的呢」
乾癟的手腕噠噠噠地掉落地上。
「然後呢,將所有從這一側城門溜出去的傢伙統統掃蕩,我是這樣跟對方約定好的哦。雖然那個枝條很棘手,不過只要這樣做就沒問題了」
敵人連信號都沒發,那兩隻大象就向前沖了出去。
只見它們用額頭將立在大堂里的石柱撞倒,然後用鼻子將倒在地上的石柱卷了起來。
「等、嗚、哇!」
數噸重的石柱被扔了過來。我一邊把筋疲力盡的小春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將她扶起,一邊險之又險地躲過了被投擲過來的石柱。大象這種生物居然能做出這麼靈巧的動作嗎!
還有另外一隻大象將石柱抱起,如同抱著破城槌般突進而來。
「你們兩個我已經膩了,下一個輪到那個小男孩了。真是可愛到想把他做成風乾人頭呢」
恩贊比走上戰象的鼻尖,然後蹲坐在背上。
「……嗯?難道說,還藏了什麼招數嗎?」
我想要從兩頭戰象的攻擊範圍內逃出去,但在我剛要踏出一步的前方,蠢蠢欲動的屍體——殭屍們在等待著我們自投羅網。
「啊……我……沒關係的。繪里世同學,請你拉好他——」
恢復意識的小春搖搖晃晃地勉強站直了身體,再度拔出寶劍,拼命地將不斷逼近的殭屍逼退為我們開路。不管怎麼看,她分明是在胡亂地硬撐著,只是眼下這種絕境除了依靠她別無他法了。
像魔術師該做的那樣,小春也嘗試恢復自己的身體。她手背上的《令咒》已經消耗了七成了。然而,被狠狠地砸在牆壁上留下的傷卻未能恢復完好。
傷勢同樣嚴重的右腕,卻並非是被恩贊比的劍所刺傷的。
(連「魔術迴路」都已經受損了……小春……)
*
恩贊比蹲坐在狂奔的戰象之上、一路地動山搖地緊緊地追在我們後方,她的聲音在昏暗的通路里不斷地迴響著。
「知道吧?以這座城塞為中樞,死之領域在不斷擴大哦」
……死之領域?我什麼都感覺不到。如果是Servant的契約者,說不定會感受到什麼不同的變化。
「——只要是經歷過一次『死亡』的人,都是我的孩子。都會變成恩贊比我的、可愛的孩子們哦」
荒唐的話語傳入我耳中。
(只要是……死過一次的人都是……!?)
是想用胡言亂語引起我們絕望麼。還是說,從者們既無法發揮全力,也無法組織像樣的抵抗而陷入苦戰的原因,正是被恩贊比神的妖術效果波及到了……?
「其中也不乏十分健忘的傢伙呢。我只是喚醒了被他們遺忘的死亡而已哦。有句話說得好,「勿忘你終有一死」(注1)。怎麼著?加拉哈德還不肯現身嗎?差不多適可而止了吧,別藏在小女孩的屁股里了。讓我好好地瞧瞧,過去你是怎麼死掉的吧」
——不好,露骨得不能再露骨的挑釁。我給小春使了個眼神,小春也無言地回應我——無論如何都儘量不要解除英靈憑依狀態。
接著——。
『CODE・CRIMSON——柯洛西姆內部的魔術障壁,現已解除。請倖存者前往競技場的場地』
是卡蓮的聲音!場內的廣播設備突然恢復運作了。
所謂「障壁」,就是在比賽中保護觀眾不受從者的攻擊和寶具之類的傷害而人工形成的魔方陣。沒想到居然把那個給強行解除了。
避難指示的廣播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但是,倖存者當中,不可能有人知道「CODE・CRIMSON」的真實含義。(注2)
(那麼說,先不論廣播的內容,至少那個關鍵詞是老師想要傳達給我的)
我試著用劉海的禮裝進行通訊,但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老師……)
然後從手機里傳來語音通話的來電信息——是卡琳!
『繪里親、你還活著!你還在柯洛西姆裡面嗎? 超級對不起。我把普朗給弄丟了!啊啊啊我惟有切腹謝罪了!』
「普朗的話他在我這邊。不用這樣尋死覓活的啦」
『哈啊啊啊啊!?』
「莫非,你被圍困在城塞里了嗎?」
『啊啊!我在鄰接著競技場場地的空的馬棚里。這邊還有不少其他的倖存者。選手當中也有好幾個在拼命抵抗著。不過,感覺馬棚馬上就要被人從外面推倒了——阿紅(注3),那邊!糟了!』
從通話中,傳來一陣衝撞鐵柵欄的含糊不清的聲響以及大象的鳴叫聲。漢尼拔的另一頭戰象看來是在那邊了。恐怕他本人也在。
『剛才的廣播,是卡蓮醬老師吧?可以相信她嗎?真的沒問題嗎?』
「可以相信的。從那邊就能逃出競技場了吧?」
『啊啊!她說這邊的隔板轉動不了的,得把它直接整個吹飛,現在的話要用寶具才行』
「快用!趁還沒到為時已晚的時候!我也馬上就——」
緊接著,通話在傳來強烈的轟鳴和一聲yes之後就被掐斷了。
我也把事由告訴了剛剛在一旁聽著我和卡琳會話的小春。
「可是……我的同伴們……暴走的出場者們還在場地內。不過是外圍還是內部,都一樣地危險。而且,剛剛廣播裡說到的CODE・CRIMSON究竟是……?」
「小春。你想看到的東西早就在我們眼前了哦」
小春吃驚地倒吸一口涼氣。我的想法已經傳達給她了。
「我知道了。柯洛西姆的構造,我這邊更熟悉。請交給我吧」
*
「是誘導嗎?居然在現在這個節骨眼上。而且不是向外面,而是向內部誘導呢。是覺得我很難追上他們麼?」
恩贊比保持著蹲坐的姿勢,雙手撐著臉頰。
「肯定是陷阱呢。一點都不好玩。那邊就交給孩子們好了」
兩頭戰象不斷地突進和衝擊,使得模仿古遺蹟的藝術裝飾大部分都支離破碎,而且它們還在不斷地逼近。
跟在在前面開路的小春背後,為了保護自己和普朗,我也不顧一切地狂奔著。
在通道的某個地方,小春停下了腳步。這次輪到她主動挑釁。對著恩贊比乘坐著的戰象們。
「來吧!儘管放馬過來,漢尼拔的盟友!(注4)那個女人並不是你們的主人!被她操縱想必你們一定很痛苦吧。至少讓我來超度你們吧!」
緊接著恩贊比似乎有點生氣地緊皺眉頭。
「……你這傢伙……守護著眾多被拖出森林而死掉的同伴死相的,正是這兩個溫柔的孩子!連這麼簡單的事情你都不知道麼?」
象背上,恩贊比站了起來,舉劍指著小春。
兩頭戰象兇猛地嘶鳴著,以小春為目標突進而來。
舉劍擺好架勢的小春,只是安靜地等待著它們。
慘不忍睹的猛烈衝撞過後。
我和普朗少年看到的是,蒙蒙一片四處飛揚的灰塵之中,幾束陽光參差地照射進來的光景。
激烈的撞擊使得內壁塌落,打開了通往柯洛西姆內部的入口。寬廣的競技場場地再次映入眼帘。
在衝撞前一瞬跳躍而起的恩贊比,絲毫不在意身後大破壞的光景,陡然降落在我的面前。
大象的嘶鳴已經漸漸地遠去,可憐的殭屍們也被撞得四處橫飛。
「難道說……這傢伙就是……「聖槍」嗎?這么小的小屁孩?」
恩贊比對著少年搭話
。
「……不過那個嘛……很快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我將普朗少年從目不轉睛盯著少年看得入迷的恩贊比面前拉開……
——下一瞬間。如同青色的光芒一般,小春從恩贊比的身後飛躍而至。
然而如同早有預料般,恩贊比揮舞著劍,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小春再次彈飛出去。
(——!小春!)
小春再次被砸進內壁之中。而且這一次,少女的小春和加拉哈德的姿態分離了出來,變回了英靈憑依之前的狀態。我想這很可能是因為小春身上積累的傷勢已經超出限度了。加拉哈德的狀態就更談不上完好無傷了。
恩贊比一步一步靠近少年。
「從「座」里被送過來的未來的英靈……? 看著也不像呢。不過既然是英靈的話,肯定已經死過了吧?用我的匕首來打聽一下好了——哎,金髮的小孩子,我來幫你整理下你的死相吧」
(……怎麼辦……不爭取點時間的話……不過……)
如果恩贊比的注意力轉移到加拉哈德身上,並讓他受到殭屍化感染的話,形勢就會變得相當致命了。那麼,少年正好可以成為吸引恩贊比注意力的誘餌。
但是……。
比起自己的想法,我的四肢先動了起來。
我在手腕處快速地形成一柄能精準操縱的、只有單純刀身的「枝劍」,然後站在恩贊比的面前。我也明白,這是很可能會傷到少年的雙刃劍。
「不許、碰他!」
「能不能請你滾一邊去呢。我不是說過了我對你已經玩膩了嗎?」
恩贊比的劍——巨大的匕首和我的「枝劍」擊打在一起,劍鋒之處迸發著陣陣火花。
「他是……」我深深信任著盧基烏斯傳授給我的劍技,掄起枝劍不斷揮舞著。「他是……我的從者啊!」
恩贊比輕鬆地招架著我的攻勢。
「這可不對吧。你只是個魔術使罷了。我可是知道的哦。魔術師也好,魔術使也好,都不過是一群利慾薰心的殘忍的傢伙。別人的生死,他們壓根就不在意。你不就是為了這個男孩子身上僅有的一點利用價值,才會不惜拼命一搏麼?」
這種東西我早就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但是——
「這個少年是……我的從者!就算他什麼都做不到也沒關係……!」
「哈哈哈——!那麼說,是把他當作觀賞物來消遣了?你這傢伙也真是有夠過分的呢。什麼都做不到的人,怎麼可能會有人以他為驕傲呢,你說是吧?」
「一個就夠了……只要有他一個就足夠了……!」
近身戰當中,實在沒辦法發揮出「枝斧」那樣的威力。
被恩贊比的劍壓壓制,我的「枝劍」慢慢地散開。餘下的「枝」的尖端,因為反作用力而一頭扎向少年。眼看著「枝」就要碰到他了。
我連防禦都顧不上,急忙地將枝劍收回。唯獨那種事是絕對不行的——
「……咕……」
眼前獵物被奪走的惡靈們,怒火在極速膨脹。
被惡靈所污染的黑色鮮血,失去制御從四處冒出。
鮮血從身體各處被洞開的靈障,甚至從眼球的里側不斷地溢出,玷污著劍鬥士們的聖地。
「哦呀哦呀~~看來那不詳的枝條,如果不吞噬靈體的話,就會反噬你的身體呢」
「所……以……呢?!」
我早就明白了。魔王的「枝」也好,剩餘子彈數不多的魔彈也好,怎麼可能是那種能隨心所欲使用的東西。因為它們是惡靈啊。異常狡猾的它們,總是尋找著能傷害我身體的可乘之機。但就算如此——
「……不要!!!……」
「真是難看呢。那邊的小男孩,比你聽話多了呢」
恩贊比慢慢地倒立前翻滾,用手按在地面上輕悠悠地支撐起她的身體,只見她交纏的雙腿大大地張開,如同彈弓般將我遠遠地踢飛。
「啊……a……!」
我砸在沙地的地面上不斷地翻滾著。被堅硬的地面擠壓到的肋骨幾乎使我窒息。
從橫癱著的我與地面的接觸之處,傳來一股股激烈的震盪。在鬥技場的另一側,爆音在轟鳴著。
互相攻擊的聲音,牆壁倒下的聲音,連射的炮火聲,怒號和悲鳴。交織混雜在一起。
我可能還聽到了卡琳的叫喊聲。
各種各樣的爭鬥聲從地面上不斷地湧進我的耳朵。
我用手指將被血液堵滿的、因為劇痛而翻轉的眼球按回原來的位置。努力想要站起來。
在我前方,恩贊比用匕首插進了少年的胸口。
——不要啊!!!
我雙手死死抓著泥土向前爬行,渴求著他的身影。
這個世界裡存在不能玷污,不可以玷污的東西。
存在就算是萬能的《聖杯》也絕對無法替換的東西。
否則,我又該如何往前走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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