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星巡的少年 第二章(2/2)
卡琳突然開始望向周圍,我也趕緊回頭左看右看。
「那個小傢伙,哪去了?」
「誒……?!」
*
在車站廣場的人留下,普朗少年走丟了。
被屏幕吸引注意力相互爭論的期間,他的身影消失了。
「識別標誌怎麼了,繪里親。」
「額……其實還沒給他帶上。」
「開玩笑吧笨蛋————!」
在慌張的爭論中卡琳突然把注意力放到了別處。
這是在不發出聲音地和靈體化中的從者會話中,也就是俗稱的心靈感應。
「……啊~紅說她也被我們的爭吵吸引了注意,沒有注意到小傢伙那邊啊。」
哎呀……漏出自責的聲音,卡琳用顯現出了《令咒》的右手捂住額頭。
好像很難受地低下頭的紅葉的身姿浮現在眼前。
「不不不,紅葉小姐沒有錯哦?啊,不過,這下糟了……」
明明保護從者是我現在的工作來著。
這和帶小孩沒兩樣……我才剛剛這樣擺著譜毫不放在心上就成了這幅德性,不負責任也要有個度啊。
雖然卡琳像平時一樣樂觀地跟我笑著說「很快就會找到的吧」之類的話,但她也幫我分頭去搜索了。
我的胃縮成了一團,擔心的程度也瘋狂上升。
但是,十分鐘都不到,少年就被找到了。
「……在那種地方……唔……」
在廣場的角落,有一個談著吉他的男人,是在《秋葉原》的繁華街道上很少見的,典型的街頭音樂家。
少年在他旁邊,一個人蹲著側耳傾聽著演奏。
不過這場路上演唱會的客人只有少年一個人。完全沒有停下來的路人,大家都只是快步地穿過去。
用來當投錢容器的吉他箱就放在他的腳下,雖然有一點零錢和紙幣——在這條街上是次要的物理貨幣——放在其中,但看不到什麼大收穫。
(那是事先放在那裡誘導別人打賞用的錢……吧?)
怎麼說呢,是個不太起眼的鬍子拉碴男呢。年齡也應該不那麼大,也就二十五歲以上三十五歲以下的程度吧。
我對這破爛的穿著稍微有點印象。大概我自己過去也在這個音樂家面前通過很多次了,只是一次都沒意識到他而已。
頭髮蓬亂地纏在一起,仔細一看他的眼瞳是藍色的,還有鼻子的高度,總感覺有一種是地中海系的印象。
(從者……?)
雖然我立刻想到了這個可能性,但是在他附近完全沒看到像御主的人影。
通過沒有連在弦上的上揚聲器,吉他響起了作為街頭藝人來說相當克制音量的聲音。
我完全不懂音樂,不過像這樣正面成為一位聽眾,我很快就明白他的演奏是非常卓越優秀的。
那是痛切、十分憂鬱、能打動人心的旋律。
在他身旁一直聽著的少年,也是被這音色吸引來的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少年會是和藝術相關的從者嗎?
這值得一想,除了遺物之外應該也是有真名的提示的。
……只不過真是悲哀,對《秋葉原》這樣明亮爽快的度假村氛圍來說,這樣的演奏簡直不適合到了絕望的程度。之所以招不到客人空吧就是因為這個吧。
要是日薄西山的時候的話還好,現在這樣清爽的藍天和日光下,當然不會有願意沉浸在這種陰鬱的鎮魂歌般的旋律的市民或觀光客。
「哇,簡直像葬禮一樣嘛。」
伴隨著辛辣的評價,一隻手突然搭到了我的肩膀上。
演奏中的音樂家也稍稍抬高了視線,在那前方,我旁邊站著的是過來和我匯合的卡琳。
停下了演奏著的手,他向我們搭話。
「難道說,你們是這孩子的同伴?雖然他從剛剛開始就一個人在這裡聽,不過多謝靜聽啦。」
音樂家如此微笑著說道,而普朗少年也回以一個鞠躬。他大概還不是很明白吧。
「是這樣,他是我帶過來的。視線稍微離開了一下他就立刻不見了。」
他緊盯著我。
「……也不是姐弟吧。從者又不可能擅自迷路。」
被戳到痛處了。卡琳則上前爭辯。
「幹嘛大叔,你有意見嗎?這邊可是到處在找的誒。」
「你,別叫我大叔。這一帶可是有很糟糕的攬客人之類的在的哦。還有專門找一些家庭的成員,故意擺出一副保護迷路的小孩的樣子討要謝禮的傢伙呢。」
他說的也沒錯,就是因為這樣我才焦急過頭了來著。
「那啥?這孩子的名字是啥?要是說不出來,我可就報警了喲。」
他舉起的右手上浮現出了《令咒》。
那是普通市民,也就是後天型御主特有的水珠紋類型的紋樣。
(這下糟了……)
剛剛才幫他取的「普朗」這個名字,他能不能好好的認識都讓人十分不安。
只能在某種程度上跟他說一下事情內幕,讓他接受才行了嗎?當我下定覺悟時。
他突然抬起雙手發出了嘲笑。
「騙你的啦。只是羨慕平時到處玩的你們,所以嚇嚇你們而已啦。」
「……你是想被我們打飛嗎?!」
卡琳「嗖」地轉了一圈,發出了想要是給他一記迴旋踢一樣的威脅。
「哦哦,好可怕呢。我還是不招惹不能碰的女子高中生為
妙。」
「我是女子初中生就是了。」
「哦哦,就是那啥新人類嗎?好好,明白啦。」
他本來從口袋裡掏出了香菸盒,但是看到旁邊盯著的少年後又把它放回去了。說到底,這裡是禁菸的。
「額,那孩子叫普朗,稍微有點——」
「可以了可以了。」
像這樣用適當的態度察覺到(這邊的難處)真是感激不盡。
「在我們找他的期間,多虧了你看著他,那……雖然作為謝禮來說有點那啥,這個——」
我雖然不太明白是什麼,不過還是拿起了裝在地上的細長吉他箱中的塑料盒。
(這是……商品吧?看上去像是什麼媒體介質……)
「哦?你要買麼?不好意思啊,有現金嗎?價格的話貼在那裡就是了。」
「嗚啊,這不是《CD》嗎?超搞笑誒。」
偷偷看了一眼我手上拿著的東西的卡琳笑了起來,而他則眼神一變,將身子向前探了出來。雖然因為把長長的手足彎曲著蹲在那所以很難判斷,但他的個子應該挺高的。
「嚯,你知道《CD》啊?」
「這是當然的吧。在《涉谷》也有還有租CD的店,還有追求時尚地把播放器掛在腰上的人呢。你也是,別呆在這種只有街頭藝人的車站前,去《涉谷》發展不就好了麼?」
「不要,雖然謝謝你的建議,不過我更習慣《秋葉原》這邊啊。」
我的目光停留在了他的夏威夷襯衫下穿著的T恤上。
這麼說起來,在他的吉他箱上也貼著差不多的貼紙,而且還吊著個(差不多的)玩偶。,
(嗯……?印著角色的T恤?好像是動畫裡的女孩子的……?)
「那個……難道說……你是『御宅族』嗎?」
「對啊對啊。」
他得意地點頭道。
「御宅族」是對舊世界中的一群擁有獨特的思想、創造性和消費文化們的人們的稱呼。
若是要單純地用「興趣」來概括的話,那對他們的日常行動和生活方式的影響實在是大過頭了。
雖然一時之間在世界中形成了多樣且廣範圍的派系,但無奈的是在政治上十分無力,不如說他們在享受著這種不遇的生活中走向了衰退——不不,這不是我的評價,而是老師的解說。
從我個人的推測來說,大概就是那種平常的宗教一樣的東西吧。
然後,這個《秋葉原》似乎曾有一段時間被「御宅族」們當作一個「聖地」來對待來著。
雖然現在這條街已經成了海灘度假地和魔術用品的購物街了,但他們御宅族喜歡的古老商品的商店,以及讓他們互相交流的地方還頑強地留存著。
「我叫朽目,如你們所見,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在路上彈吉他的而已。你們經常會過來《秋葉原》嗎?有喜歡的動漫歌嗎?可以彈給你們聽哦。」
他這麼說著,彈出了一段帶感的樂音。
「——哇」
聽見新鮮的曲調的普朗少年的眼睛閃閃發光。
然後卡琳則爆笑出聲。
「哈哈哈哈,好老土的搭訕啊。」
——搭訕?來的嗎?這是那種東西來著?
號稱在古希臘和羅馬非常發達,而在中世界的黑暗中丟失,最後在近現代終於重新創造出來的自由戀愛,在新世界也暫且還是健在的。還有人提出了「要是不在了的話,我們就不再是人類了」之類的極端論調。
但……對我來說是還沒能理解的新大陸的領域,一不小心的話可能會成為比發狂的從者更加難辦的東西。
對和我年紀相仿的卡琳來說,感覺應該是差不多的……明明我是這麼相信的,可今天的她有點少見地,看上去在冒險的樣子。還是說那是所謂的青春期特有的,扮演大人的樣子麼?
「剛剛的曲子,能再讓我聽一次嗎?很好聽的曲子不是嗎,有沒有歌詞?」
「有哦,寫在那本CD的冊子裡呢。」
卡琳讀了一下從我那拿到的紙張,黑著臉罵道。
「黑,好黑暗啊……這什麼鬼?讓人鬱悶。」
確實寫著憂鬱的歌詞,我覺得(這種歌詞)被人毫不猶豫地否決掉也是沒辦法的事。
「朽目先生是……那個,主唱麼?也會唱歌麼?」
「有時吧,那個歌詞也是基於曲子的印象寫出來的,基本上都是即興(創作)的啦。」
「即興嗎,這還真是有趣。不過……」
卡琳接受了這種說法,不過也提出了這種提案。
「不過那啥,氣氛不能更歡快一些麼?讓聽的我們能乘著旋律不由得變得想跳舞的那種?還有,除動漫歌以外,(我說的是)你自己作的曲喲?」
他隨意地撓了撓頭,笑著說。
「誒——,這種不符合我的人設啦。嘛,不過,畢竟是難得的點單,就讓我試試看吧?」
*
朽目彈奏的聲音,再次在廣場上響起。
一直以來仿佛在冬天的河面上飄蕩的細霧一般的旋律,響應了卡琳的要求,這次變得像彈力球一樣跳來跳去。
而在曲調改變後,我們所在的廣場一角也突然好像變得明亮開放了一樣。
不久後行人們一個個停下了腳步聚集了過來。以在最前面的卡琳和普朗少年為中心慢慢地在形成一個半圓。
(額,我不擅長應付這樣的氣氛啦……)
……就算不是這樣,畢竟我也沒有這種資格就是了。
我一步步地戰略性撤退,保持距離,移動到了能從後方眺望到他們的地方去了。
(不過音樂還真厲害,這麼簡單地就吸引了人心,讓那裡變成完全不一樣的空間了。)
——而不知何時開始,紅葉在我身旁現形了。
和我一樣呆在不會妨礙別人的地方,一邊腹部著地地躺下,一邊靜靜地傾聽著演奏。
卡琳則終於開始迎合吉他踏出了舞步,開始想街頭演出家那樣(跳起舞來了)。
「……卡琳那傢伙,明明說查不到要回去了,這樣真的沒問題麼?」
在我向紅葉搭話的時候,發現紅葉也搖著頭,巨爪在空中滑動著。
「誒,紅葉小姐也會彈吉他的嗎?啊……你好像很擅長彈琴的來著。」
——老實說,我並不能完美理解鬼女紅葉的語言。
能夠像這樣進行相應的交流,也是多虧了裝備在我劉海處的禮裝APP。
基於至今為止我與她的會話樣本和卡琳跟上來的內容,推測她發言的傾向,將其大概意思通過禮裝提示給我。也就是即時解析並翻譯啞語一樣的軟體。
紅葉的情況的話,因為我確實能和她進行會話,所以翻譯的精度也特別高。
雖然Berserker職介有一個附屬的問題,不過我完全看不出卡琳有意識到那一點。
身為御主的卡琳自己,據說也不是通過語言聽取紅葉的意思,傳達給她的好像是在語言之前的印象來著。
然後,因為這個APP對問題物普朗少年完全不起作用,只是返回給我一大堆意義不明的提示,最後我把他踢出了翻譯對象的範疇。
「嗯,卡琳好像很擅長學校舞蹈的教學來著?話說居然還有那種學科啊……人又雙叒叕變多了。」
廣場上人山人海,變得非常熱鬧了。
聚集過來的聽眾受到演奏和舞蹈的影響,開始跟著節拍踏起步來。
而在人圈的中心,有著跟隨著內心的高揚感和喜悅,輕快地變換著動作,沉醉進了音樂之中的卡琳。
她的舞蹈仿佛變成了從朽目的吉他中引出更新的旋律的另一個樂器一般,與他的哼唱融合在了一起。
而接下來,不甘示弱的卡琳也開始「啦~啦~」地哼了起來。就好像在發出「我才在認真地享受著這個瞬間,你就這種程度?」的挑釁一樣。
(……贏不過她啊。真是的。)
稍微開始流汗,頭髮也飄舞著,她還是在生機勃勃地舞動著,就連我也被那舞姿所吸引了。
就在這時,紅葉則「吼」地開始低吼。
「誒?搭訕……我覺得不是哦,那個只是卡琳的玩笑——」
禮裝APP從充滿著空洞的嗎目光的紅葉的側臉那裡,再也沒能讀出什麼東西。
但是在我看來,那個表情看上去是很悲傷地在擔心著什麼。
雖然只是大概……在那裡可能有什麼東西刺激到了作為在鬼女的傳承中被傳唱著的主役,悲劇的女主角,也是被無情地討伐了的惡役的她了吧。
這種局外的想法先放在一邊,卡琳將吉他的音色像薄紗一般
披纏在身,翩翩起舞著。
響應著愉快地,舒暢地回應著朽目所綴的歌詞,她的歌聲也又一次迴蕩在廣場中。
生年也繼續熱心地在傾聽著。就好像想把每個音節都記住一般。
而就在少年那澄澈的視線的前方,朽目繼續著演奏。不知是不是他的習慣,他仿佛把在場的東西全部拒絕掉一樣,有點(將周圍)視若無睹一般地低下身去。我對這點稍微有點在意。
*
——那天夜晚。我家裡,來了一位很意外的訪問者。真鶴千歲——我的祖母。
這還是她初次來拜訪這裡。
連接室外走廊上設置好的監視攝像頭的顯示器里,身穿黑色水手服的身影,正赫然抬頭仰視著攝像頭這邊。當我看到這幅景象的時候,不敢置信地擦了擦眼睛,甚至懷疑是不是什麼陷阱。
「我馬上就會回去的了。稍微有點事情想要過來傳達給你。」
「…………」
但是對方可是貨真價實的千歲。
我敷設的安保措施、驅散閒人的結界之類的都完全沒什麼影響,很自然而然地就走了進來。
要是有什麼指示,明明發訊息過來,或者通過藤村老師(見注1)口頭轉述就可以了,特意上門拜訪也不得不讓人倍感警惕啊。
(就算不提這個……我和千歲之間也談不上相處得特別好)
——一定是關於少年的事情吧。不可能會是別的事情了。
普朗少年(見注2)才剛剛吃完打包帶回來的餐點。剛剛我還在想儘量避開一些太刺激的菜單來著。
千歲並沒有立刻走到和我相對的桌子旁邊,而是寬敞的房間另一邊的地板上在隨意地擺弄著我從老家帶出來的玩具。
「啊啦……那個飛機,原來是在繪里世你這邊呀? 真令人懷念呢」
「……嗯」
真是失策。而且時機未免也太糟糕了。
因為那是我從《新宿》的家裡帶走的為數不多的一件東西。
採用紅白塗裝的螺旋槳式飛機。
Caudron C.635 Simoun 「F-ANRY」。作為聖埃克絮佩里(見注3)的愛機而出名的機體。而且,還是我最重要的人的遺物。
「然後,你找我有何貴幹?」
我簡潔地開門見山。要搞懂的事情我可不想拖沓下去。
「啊我說,你們兩位——怎麼說也是好久沒見了吧。要不彼此交換一下最近的生活狀況如何?」
插嘴說話的是一位穿著西裝的男性。
雙排扣的馬甲里,繫著一條樸素的深紅色領帶,脫下的夾克對摺掛在手腕上。
與其說是忽然現身的,倒不如說是從一開始就在那兒的,後背靠著牆壁上平靜地注視著我們二人。
「……」
千歲有些不滿地側眼瞪視著男子。
「盧基烏斯……先生。晚、晚上好」
「晚上好,繪里世——這裡的茶具可真多啊。我泡杯茶也不要緊吧。我的喉嚨都快渴死了」
「啊……嗯。可以的。不過可能,有些舊了」
搬家後沒多久我幹勁十足地買了一大堆東西以來,那邊的紅茶似乎還真是從來沒用過。
男子在對比著從柜子上取下來的茶葉罐子。
把模型放到一邊的普朗少年也走了過來,依樣畫葫蘆地在給他打下手。
一邊和少年交談,一邊用悠然自得的語氣嘟噥著。
「嗯姆,對了。可以的話,希望你也能稱呼我盧基烏斯。不用加先生,就像以前一樣。只有千歲還是用老樣子的方式喊我,你不覺得很狡猾麼?」
「呃、嗯」
和我的緊張態度形成鮮明對比,千歲嘆了一口氣話中帶刺地說。
「年輕的女子,和成年男性保持著距離感不是很正常麼?還請你注意一點,不要過分親昵而造成什麼麻煩」
「哈哈!說的也是呢,下次會注意的啦」
刻在他左邊臉頰上的,扭曲的十字傷痕實在是太引人注目了。
穿西裝倒是蠻新鮮的,不過那笑容一直都沒變過。
——盧基烏斯(見注4)。
他是千歲長年帶在身邊的從者。
是我比任何人都要尊敬的、憧憬的男性。
和藤村老師一樣,是從我小時候就認識我的知己之一。
他是給幼小病弱的我嚴厲地傳授了護身術的師傅。
他教我要秉承軍人般的鋼鐵意志,不管被打倒多少次都要站起來,直到完成使命。
他教給了我敗北的價值,和勝利的脆弱。
但我很快地就從美化的回憶中被拉回到冰冷的現實中。
「要跟你說的事情呀——」
白淨的手指撫摸著茶杯,千歲平靜地開口。
「我希望你能暫時,停止一下你的工作」
「……誒……什……?」
怎麼會有如此荒謬的事。我的大腦一陣空白。
「——不要! 我不要!」
我一腳踢飛了椅子,拳頭重重地打在桌子逼問。
「憑什麼,千歲有什麼權利,要我——」
她不自然地流露出一絲弱氣的神情,平靜地小口地呷著紅茶。
「……而且,我已經跟卡蓮說過了的」
理所當然地告訴我的這個決定,沒有任何迴轉的餘地了。
祖母雖然經常開玩笑,但從來不會胡鬧。
既然她已經這樣通告我了,等於說馬賽克城市的《聖杯》也是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但儘管如此,我也無法平息心頭的怒火。
奪走我的工作? 那麼,我究竟是為了什麼才離家出走的? 為了什麼才會被當作死神而疏遠著的同時依舊堅持排除那些傢伙呢?
因為凌亂的呼吸而上下聳動的肩膀好不容易平復了一點,我詢問道。
「……你剛說暫時,是指……?」
「至少也得先觀望兩個月呢。有些事情我想要去調查一下」
「你意思是我的工作會對你造成妨礙……?」
千歲無言地點點頭。
我向同席的盧基烏斯投去求助的眼神。
他微微皺了下眉頭,對我報以苦笑。
再怎麼想從千歲那裡打聽什麼深層的緣故都是沒用的——他如是忠告。
在那以後,千歲也打聽了關於普朗少年的事情。但我只是抬頭看著天花板,自己回答了些什麼都記不清了。
在聽到她完全只是問了些輕鬆的話題之後,我再次認識到她壓根沒有把區區一個從者給放在心上。那從頭到尾都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錯覺罷了。在我面前出現的少年,即使很特別,但其實也算不上什麼。
在他們二人離開以後,我狠狠地瞪著她用過的茶杯。
要是我和千歲(注5)沒有血緣關係的話,我一定不會如此的憤怒。
如果想方設法打開被強加的枷鎖,自己一定會燃起對抗心吧。
但是我做不到。對於從前就放棄了對抗而選擇逃跑出來的我來說,做不到。
————
注1【藤村老師】即藤村卡蓮。是馬賽克都市管理AI人型終端之一,《秋葉原》的擔當者。被繪里世稱呼為藤村老師尊敬著。有著相當獨特的時髦感(繪里世點了個贊)。
注2【普朗少年】即被繪里世撿回家裡的MASTER不明的從者。繪里世推測其真名是「聖埃克絮佩里」,但被藤村老師否定。卡琳提案先給少年取個容易叫的名字,叫王子殿下太拗口,於是卡琳又提議用法語裡Le petit prince來稱呼,簡稱普朗(法語發音)。於是後面就變成了普朗少年。
注3【聖埃克絮佩里】法國童話《小王子》的作者。
注4【盧基烏斯】中世紀及現代基督宗教傳說中,耶穌受十字架刑後,為確定耶穌是否已經受刑而死,有一個羅馬士兵用一枝長矛戳刺耶穌的側腹位置。這位士兵即盧基烏斯。由於長矛沾上了耶穌的血液,被一些基督徒視為聖物,長矛亦以物主朗基努斯之名命名為朗基努斯槍。
注5【真鶴千歲】見配圖後方右一水手服女性。宇津見繪里世的親祖母。是聖杯戰爭前就維繫著家族的真正的魔術師,與聖杯戰爭有很深因緣。年齡不知。外表疑似和聖杯的祝福無關。從繪里世小時候開始就保持著如此年輕的姿態。
*
——喧囂的一天。
有理想的相逢,也有不希望的相逢。
但沒有處決從者。
所以,今天是個好日子。
洗完澡後順便處理了傷口,
雖然身體經常受到傷病的折磨,從患病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恢復狀態。我無論如何都要做些伸展運動,趕緊睡覺。
由於疲憊不堪,連打開寢室的燈的意思都沒有,身體往黑暗的床上投去。
「喂,我可以打開這裡嗎?」
在光線昏暗的窗簾前,有個少年的影子站在那裡。
「說話方式很奇怪啊,你……呃,想看看外面?」
我慢慢地起身,打開了床底下的窗戶。
窗戶在離地板有點高的地方,外側是有扶手的狹窄陽台。即使想要眺望外面,也只能看到廢棄大樓的後門。
在黑暗中,少年輕輕嘆了口氣。
儘管如此,他還是蹲在窗邊,把金色圍巾裹在窗簾上,夜風吹拂著。
「因為有雲,月亮很暗,所以連海岸也都一片漆黑。話說你別掉下去哦。」
「不會的。」
「OK。」
接著又回到床上,筋疲力盡地睡著。
雖然卡琳把我騙了,但昨晚我還是和少年在同一個床上休息。
把預備的摺疊式床從倉庫房間裡拖出來麻煩多了。反正都是灰塵,不能馬上使用。
這個固定的床對於一個人來說,也太大了。
「…………」
不管床有多麼大,有多麼地柔軟和暖和——
將英靈親手處決的日子裡,根本沒辦法安穩地入眠。
以不願意的方式被強行消滅的他們那詛咒的話語,字字句句仍縈繞在耳邊。
(啊……不行了……我要死了)
當自己那陰沉的想法被捕捉到時,就會有東西從體內深處慢慢滲透出來。
冒出的惡靈們使得我的皮膚底下隱隱作痛。還沒輪到我們出場嗎——它們開始騷動。
如果不用繃帶將自己的身體裹上的話,寢室沒準又會再度血流滿地。
教授了我和那些從出生開始就一直折磨我的惡靈們取得妥協、和平相處的方法的人,既不是千歲,也不是盧基烏斯,而是卡蓮……我的「老師」。
是老師她教會了我——不是對付它們,而是妥協的生存方法。到頭來並沒有任何人來拯救我,我也只好選擇放棄而跟她學習。
我並非是被施加了無盡絕望的痛苦,而是被授予了能體會他人苦痛的智慧。寬恕它們,接受它們吧。老師是這樣說的。
是因為沒有《聖杯》而被詛咒嗎——
是因為被詛咒了所以無法持有《聖杯》嗎——
(那種事情,不管是哪個原因都無所謂吧。但是為什麼,偏偏選中了我)
理應為我消除疑惑的雙親已經不在世上了。這不過是我重複了千遍萬遍的自問自答罷了。
至少人總得往前看,不然就只能不停地原地踏步罷了。
————既然如此,我也稍微思考一下晚上千歲來我家的意圖吧。
懶得動腳的、常年把自己關在《新宿》的家裡閉門不出的千歲居然會罕見地跑來《秋葉原》這個事實,就已經表明了這次異變的嚴重性。
並不是單純來跟老師見面這麼簡單。也就是說,在《秋葉原》之中存在某種東西,不得不讓千歲提高警惕,並來到現場對卡蓮直接發號施令。
負責管理《秋葉原》的卡蓮,過去曾是世界再編之後《新宿》的管理AI 。後來,在把管理權限交給了下位卡蓮系列後,她自己則轉移到《秋葉原》的據點。
位於都市管理AI 卡蓮系列最上位的,就是我的老師藤村卡蓮。其他的卡蓮系列,都是被賦予了些許指向性偏差的複製品。出於這個原因,卡蓮系列各位的性格都有著些微的差異。
(不對,完全就不一樣吧……這裡面有些什麼樣的優點就不得而知了)
在真鶴千歲身上期待骨肉親情什麼的簡直就是錯的。大錯特錯。
我絕對沒有一丁點想要繼續呆在《新宿》的家裡、然後成為魔術師的打算。就算現在我的工作無比地接近那個樣子也好。
所謂「魔術師」這一類人,完全就是徹頭徹尾的利己主義生物這一點,我通過工作的經驗也已經充分認識到了。
城市裡就潛伏了不少嘗試對《聖杯》進行不正當干涉的魔術師們。我在跟他們的從者們交鋒的時候,他們對從者那冷酷的操縱,時至今日依舊曆歷在目。
(究竟有什麼在這個都市裡暗中活動呢……? 事已至此我還擔心這個嗎……?)
就算是擔心也好,說到底也不過關係著自己利益的自私的想法罷了。
千歲的真實目的我不太清楚,但我想,她把我從卡蓮這邊分開,會不會是為了減輕都市管理AI 的負擔呢……
增加了那麼多複製體也無法解決這件事。那麼說這個都市已經風波四起了。矛盾和偽善所交織的交響樂已然奏起。那麼……
……不得不殺掉他們。
要將作惡的從者們、更多地、統統都殺光。
嘴裡吐出一句喃喃自語。
「戰爭……依舊在繼續著……」
我不由自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剛剛那真是相當危險的想法啊。稍不留神我自己就很可能會被《聖杯》給排除掉了。
像要將胸中那如何煩惱也無法解明的疑問排遣掉似的,我從床頭桌子上擺放著的,鑲嵌著玻璃的皮革製品拿在手裡。那是和模型飛機一塊從《新宿》的家裡帶出來的東西。飛行員那獨特的護目鏡。雖然實際上這個是摩托車用的。
聽到小小的悲鳴,我嚇了一跳。
猛然一看窗戶,一個探出身子的少年正要掉下來。
慌忙爬進來,壓住身體。
「笨蛋,所以我才說了──」
「看不見天空」
少年仰著頭看向夜空。
只是個連自己是誰都無法弄清楚的,無力的從者。
什麼時候會成為我工作的剷除對象也說不定。但如果他真的,變成了那樣的對象,我想我一定會殺掉他的吧。
(……啊……)
少年的臉頰上,兩行眼淚流淌了下來。
什麼都沒說,他的身體只是輕輕地顫抖著。
「我會陪著你在一起的啦……直到弄清楚你的真實身份為止……」
完全無法想像的話語。明明自己也知道這不過是一文不值的謊言罷了,但他的體溫卻使我產生了些許的迷惑。
他有忘記了的東西,他曾淡然地跟我說過,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去找到那個東西為止。
少年毅然地搖了搖頭。
「在一起,做不到呢」
「……是呢……說的也是呢」
他的眼淚或許是因為孤獨吧。也可能是因為身在連星星都看不到的夜空之下的不安感吧。
至少抬頭仰望的漫天黑暗之中,能看到飛機的航行燈也好啊。
能看到穿越夜幕的人的軌跡也好啊。
可惜,這個新世界裡不管身處哪裡都不會再有飛機在天上飛行了。
因為《聖杯》所改寫的世界就是這副模樣。
於是,一起躺在床上。白天的金槍魚娃娃滾到枕邊。
徹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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