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新生之森 第二章 女騎士(2/2)
她在發抖。
巴爾特用右手抓住多里亞德莎的左肩,支撐著她的身體,將左手放在她的背上。大大的手掌溫度一點一點地滲入多里亞德莎的背部,他的手緩緩地上下撫著她的背部。
「沒事了,沒事了。」
巴爾特的聲音十分溫柔。
過了一會兒,多里亞德莎的身體放鬆下來,應該是再度沉沉睡去了。她的額頭輕輕抵在巴爾特胸口,這感覺讓他會心一笑。
在巴爾特要讓她睡下時,多里亞德沙扭過身子,使他的鼻尖擦過她的頸項。汗水淋漓的身體散發出強烈的女人香氣。吸入胸口時讓他全身麻木,感受到男人的本能在蠢蠢欲動。他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吃驚,露出苦笑。
他輕輕讓多里亞德莎躺好,重新整理好寢具。她那張毫無防備的睡臉極為美麗。他幫她擦去汗水,把凌亂的頭髮撥到臉龐兩側。由於她的嘴唇乾燥,巴爾特用手指沾取藥湯,滋潤她的唇。這時,她一邊睡著一邊吸取著水分。
他覺得她想再多喝一點,再一次用手指沾取水滴,觸碰她的唇。接著,她又吸了進去。重複這個動作大約十次後,她心滿意足地舔舔嘴唇,開始發出安穩的鼻息聲。
巴爾特小心地不發出任何聲音,帶著劍走出小屋。在他正上方的空中,妹之月(沙里耶)散發著燦爛的光芒。他將夜晚的冰涼空氣吸個滿懷,拔出古代劍往空中的沙里耶砍去。經由劈斬不可劈斬之物,驅除了心中的雜念。
忽然間,他感覺多里亞德莎正看著自己而回頭望去,但當然是他的錯覺。
5
天亮後不久,搜索隊回來了。
他們順利找到了失蹤的少年,還救出了另一個大人。搜索隊不僅救了兩人,還打倒了一隻河熊和三隻鼠猿(賽由斯巴),並將它們帶回來,真是戰功彪炳。和它們打鬥的當然是哥頓•察爾克斯。
少年在逃離河熊魔掌的途中,遇上別有要事而進入森林的男人,在男人的帶領下逃跑。兩人被逼到爬到樹上,煩惱著該如何逃脫。但過了不久,他們看見有大量火把接近而來,於是高聲呼喊。搜索隊的眾人順著聲音找到了兩人的所在地,看見河熊就待在樹下。它情緒亢奮,看來很難趕走它。
這時,哥頓•察爾克斯獨自走過去,掄起戰槌,只用三擊就打倒了河熊。
三隻鼠猿似乎是被河熊的血腥味吸引而來,襲擊眾人。哥頓沒三兩下就又打倒了新的敵人。而且,聽說他還當場宣布要把野獸們的屍骸送給村莊當財產。光聽這些內容,巴爾特就知道哥頓的技藝與日俱進,也開始具備武士風範。
一群人十分歡喜地把河熊和鼠猿的屍體綁好,踏上歸途。聽說他們回來晚了是因為搬運屍體很麻煩,擔心的村民們都鬆了口氣。
村長的女兒送來早餐,三人開始用餐。接著,村長的女兒幫忙照顧著多里亞德莎。
哥頓•察爾克斯保養完武器後,把小屋前的樹根當成枕頭,倒頭就睡,開始發出鼾聲。朱露察卡則是在他身旁鋪了稻草睡下。
巴爾特去看了交給村長的三匹馬的狀況後,回到小屋。心情非常好的村長也給馬兒添了許多乾草。
中午過後,多里亞德莎恢復了精神。
6
晚餐時間,巴爾特、哥頓、多里亞德沙和朱露察卡圍著餐桌坐下。
「察爾克斯大人,我聽說您瞬間就打倒了一隻河熊和三匹鼠猿。」
「沒有啦~這都是多虧巴爾特大人陪我練習。不然,我也不會把戰槌拿出來用。而且是這位朱露察卡靈敏地察覺到鼠猿來襲,並告訴我的。要是他沒說,我一定會受到慘痛的教訓。哇哈哈哈!」
看著哥頓爽朗的笑容,多里亞德莎也微微勾起嘴角。
「馬上聽到呼救聲的人也是朱露察卡。」
「喔~朱露察卡很機警嘛。」
「沒有啦~這樣稱讚我,我會害羞的。嘿嘿嘿……」
朱露察卡被介紹為臨茲伯爵──賽門•艾比巴雷斯的僕人,而多里亞德莎對他與眾人同桌吃飯、毫不客套的講話方式等等不感到懷疑,也不生氣。以大陸中央的貴族來說實屬難得。搞不好把他當成了臨茲伯爵的遠房親戚,或是出身低微的庶子也說不定。
在遙遠的南方地帶,朱露察卡可是位頗負盛名的盜賊。現在不知道看上了什麼,一路黏著巴爾特一起旅行。
而提到這位巴爾特•羅恩,他是位流浪騎士,年邁的他向主家辭行,朝著靈峰伏薩隨心所欲地旅行著。
哥頓•察爾克斯則是嚮往旅行,不請自來地成了旅行同伴,雖然領地不大,但也是一位領主。
大概可說是關係錯綜複雜的奇妙三人組。
「而且要說英勇,鄙人可遠遠不及巴爾特閣下。畢竟伯父可是曾經單槍匹馬打敗三隻河熊和河熊魔獸(基傑露),保護了村民們。」
「咦!魔獸?還是河熊魔獸?你、你說的是真的嗎?」
「你仔細看看伯父
的皮甲,這件皮甲就是用河熊魔獸的毛皮製成的。」
巴爾特的皮甲已經保養完畢,攤開擺在枯枝上。
「巴、巴爾特閣下,我可以看看嗎?」
「嗯,可以。」
多里亞德莎拿起皮甲仔細端詳。這件逸品是庫拉庫斯的皮甲工匠──波爾普為了恩人巴爾特精心打造的皮甲。
「這就是魔獸毛皮製成的皮甲。做工樸實卻極為出色。原來如此,這不是普通的皮革。」
多里亞德莎端正姿勢,對巴爾特及哥頓致謝,以莊重的語調說:
「羅恩閣下、察爾克斯閣下及朱露察卡閣下,幾位在我危急之際出手相救,真是感激不盡。雖然再跟各位求助太過厚顏無恥,但我有一事想請教。請問到哪裡才能狩獵魔獸呢?」
哥頓和朱露察卡看向巴爾特,他們認為這個問題應該由巴爾特來解答。
「即使在邊境地帶,魔獸也不是隨處都會出現。只不過,過去我所侍奉的德魯西亞家領地──帕庫拉位於大障壁的缺口,每年都會有大約十幾二十隻魔獸闖入。」
「大障壁的缺口……真的有這種地方嗎?帕庫拉領地是嗎……從這裡過去大概有多遠的距離?」
巴爾特望向朱露察卡,這部分是他最擅長的。
「嗯~雖然要看走哪條路線,不過大概兩百五十刻里吧。就算是很熟悉路線的人,抱著累垮馬匹的覺悟,而且肯在飼料或有的沒的上砸下大筆金錢,我想也要花四十到五十天吧。」
「單程就要五十天……」
「朱露察卡,你之前往返庫拉庫斯和臨茲,不是只花了三十天嗎?」
「哥頓老爺,那種事只有我才辦得到好嗎?對路不熟悉的人騎著載有旅程行李的馬匹慢慢前進,速度怎麼可能跟我一樣。我剛才說五十天抵達帕庫拉,也是在沒有遭到野獸襲擊、沒有遇上壞天氣且沒有迷路,並籌措到足夠的糧食,還很熟悉水源地的位置,對野營準備也相當熟練的情況喔。
講真的,光靠小姐一個人搞不好得花上一倍的時間。看是要訂艘快船順著奧巴河而下,還是渡河後跑過草原可能還比較快。」
「這……真難辦啊。不過,是這樣沒錯吧,羅恩閣下?假設我前往帕庫拉領地,是否有可能加入狩獵魔獸的行列,並得到魔獸的頭顱呢?」
「在德魯西亞家,不曾讓女性持有武器,或者讓女性上陣殺敵。無論子爵你的武藝多高超,只要德魯西亞的騎士還有一個人活著,就不會讓你面對魔獸的尖爪利牙。」
巴爾特看見多里亞德莎的表情因失望而扭曲,不禁又補了一句話。
「你想要魔獸的頭顱嗎?如果是這樣,我可以寫封信讓朱露察卡帶走,兩個多月後魔獸首級應該就能送達這裡了。」
在德魯西亞家,魔獸頭顱是名譽的象徵,也是不外流的珍藏品。畢竟很難取得狀況良好,具有保存價值的頭顱。即使如此,巴爾特認為只要自己開口,德魯西亞家應該會應允自己的要求。對於認識不久的他國女貴族來說,這可以說是難以想像的美意。
話說如此,巴爾特猜想這應該不是這位子爵大人想要的答案。果然不出他所料,多里亞德莎如此回答:
「您的這份美意,我愧不敢當。但是,這麼做是行不通的。得由我親手打倒魔獸才有意義。至少得讓我砍上一兩刀,才算得上是我的功勞。而且,我必須在今年內返回皇都,沒有時間花上兩個月之久來回兩地。」
接下來,她開始說起自己的故事。
7
葛立奧拉皇國的君主──皇王膝下有位名叫雪露妮莉雅的公主。她是十四位王子和十一位王女之中的么女,備受寵愛。雪露妮莉雅到了差不多該挑選伴侶的年齡,但是這位公主很喜歡傳說故事,所以她的內心偷偷藏著一個願望,可以的話,她希望和喜歡的人共結連理。
而她身為皇國公主,當然也非常清楚自己會被迫接受對國家有利益的婚姻,從來沒有把這個任性的想法說出口。不過在皇王心裡,只要她選的對象對皇家有利,也希望儘可能讓公主嫁給心儀的人。
皇王舉辦了兩次舞會和一次園遊會,讓公主對貴族品評,卻沒有讓她動心的人出現。
因此皇王下了命令,要公主代替他參加明年四月召開的邊境武術競技會。這也是想告訴公主,她可以從帕魯薩姆王國的騎士中選擇伴侶。皇王並不想讓公主嫁到他國,他打著讓公主在皇宮內建立新的家庭,讓騎士入贅的如意算盤。
多里亞德莎是法伐連侯爵家的小姐,雖然母親是第三順位的側室,但是父親對所有孩子都一視同仁地疼愛。
侯爵父親的正妃是從皇王家下嫁而來。也因為這個緣分,雪露妮莉雅公主出生時,多里亞德莎被選為公主的學伴。在雪露妮莉雅三歲,多里亞德莎五歲時,這才實際以學伴的身分前往皇宮,伺候公主。兩人成了彼此的好朋友。同時,多里亞德莎的心中也萌生了必須保護公主的強烈使命感。
葛立奧拉皇國中有女武官的職銜,是在只有女人才能隨行的地方或場合,負責保護達官貴人的淑女。約莫兩百年前,皇王臥病在床,有位王妃挺身上戰場,保衛了國家。在皇王死後的幾年間,王妃則作為女帝支撐國家。因為這項傳統,才會留下允許女性習武的風潮。
多里亞德莎勤於鍛練武藝,最後就任成為騎士。
皇家公主不管到哪裡,都必須有一位以上的騎士相伴。多虧公主喜愛的多里亞德莎成了騎士,她可以自由地在廣大的皇宮中活動。
「我一直這樣侍奉她至今。五歲時進皇宮,十二歲成為學伴兼女武官,十六歲當上騎士。從那時起到現在的三年內,我一直守在她的身旁。」
──等等,也就是說,她今年十九歲!
巴爾特驚訝不已。他還以為她肯定已經二十二三歲了,或者更年長一些。儘管驚訝,巴爾特仍讚賞自己沒有把情緒顯露於外。
──女孩子討厭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啊。
然而,這裡有一位不懂得什麼叫體貼的男人。
「喔~小姐,原來你是十九歲啊~我還以為你肯定已經二十二三歲,或是再老一點呢~真是嚇我一跳。」
哥頓•察爾克斯點著頭。巴爾特心想著這兩個蠢蛋,但朱露察卡的話沒有在此打住。
「該說是你的氣質很成熟,還是你正值花樣年華呢?畢竟你是個大美人~」
朱露察卡笑容可掬地這麼說。真是巧妙無比的收尾。
多里亞德莎沒有生氣也不見害羞,繼續說了下去。
「這段期間一切風平浪靜。無風無雨讓我感到很驕傲,是件值得高興的事,然而……」
多里亞德莎垂下視線,稍稍壓低了聲音。
「我心裡總是想著,只要一次就夠了。我希望以這把劍取勝,將勝利獻給公主。我希望能用自己的力量贏得某些東西,讓公主開心。我的想法錯了嗎?」
她這個問題像是在問自己,巴爾特也答不上來。
「女騎士即使能參加訓練,卻無法參與比試,也不能上戰場。我不小心脫口說出想要參加邊境武術競技會。公主得知這件事後,就推薦我出賽。皇王陛下雖然允諾了這個史無前例的推薦,但要參加比賽必須有實際的戰績。因此,他們給我三個月的時間。如果我能討伐魔獸,就是個無可置喙的戰績。我需要頭顱──魔獸的頭顱。公主的婚事一旦定下,我就必須離開公主身邊。這次是我第一個也是最後的機會了。」
巴爾特感到極為不悅。
巴爾特在侍奉德魯西亞家的四十八年裡,幾乎每一年都有人死去。在葛立奧拉皇國中,肯定也有為數不少的騎士或士兵不斷地奉獻他們的性命。在國家裡最安全的地方過日子,還懊悔著沒有立功的機會,這算什麼?說什麼想用自己的劍取勝,能說出這種話,就證明她真的不明白這份安全的價值。
──再說,一邊在皇宮工作,十六歲就能當上的騎士算什麼騎士啊?而且還是個女兒身。我從來沒聽過這麼荒唐的事。
巴爾特火大得不得了。
不過,他突然開始思考,為什麼自己的心會如此躁動?巴爾特閉上眼,捫心自問。這時,他漸漸釐清了自己的想法。
──在我心裡,對騎士有個理想的形象,有個自己努力想成為的理想形象。我認為要是認同這個女孩是位騎士,就會傷及心中的騎士形象。此外,是她明明是個女孩,卻不了解被人守護是多麼珍貴的事。
──不過,如果先撇開是不是騎士,或男女之別這些條件,再來看這件事如何?想為敬愛之人有所貢獻的心意;想要在自己的生存之道中,尋求自己能認同之證明的心意。這個年輕人懷抱著這種心情,忠於自己的想法,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過去的我也跟她一樣,衝動莽撞
,任性妄為。艾倫瑟拉大人總是認同這樣的我。
──無論這個年輕人的想法是否太天真,那有什麼關係?不管這個年輕人是不是騎士,她都已經來到無路可退的地步了。然而,卻遭到信賴的同伴背叛,落得孤身一人。即使如此她也不放棄,開口詢問要去哪裡才能狩獵魔獸。我不回應她才是違反騎士道。即使她是這番打扮,小姑娘終究還是小姑娘。
巴爾特張開眼時,眾人皆沉默地望著他。他深吸一口氣,在吁出半口氣之後簡短地說:
「我決定幫助子爵大人。我們去找魔獸吧!」
哥頓•察爾克斯大吼了一聲「好!」,朱露察卡則微笑著點點頭。多里亞德莎對他深深低下頭。
這是個沒什麼希望的挑戰,只能放手一搏了。
──話又說回來,我居然會這麼心煩,我也還是老當益壯呢。
巴爾特露出苦笑。
這天夜上,巴爾特等人將朱露察卡做的紅燒夷爾貝拿來當下酒菜,喝了酒。
夷爾貝非常入味,好吃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