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極度老套的手法(1/2)
1
「早乙女小妹,不好意思,能拜託你去跑個腿嗎?」
我在昭和偵探事務所工作的第三天,所長首次交代我除了掃除、倒茶與整理資料以外的工作。
「好的,所長,請交給我吧。」
「麻煩你了。」
現在是午餐時間。我吃著自己做的便當,所長則是享用著愛妻便當。之所以會出現上述午餐形式,我是基於經濟方面的理由,所長則是為了維持夫妻之間的婚姻圓滿。
昭和偶造,他是「昭和偵探事務所」的所長。我自兩天前起在這裡工作,因此他既是我的上司,也是我的僱主。聽說他已年屆花甲,頭上的白髮與白鬍子十分醒目,是個氣質穩重的男性。因為他待人客氣又慈眉善目,所以與他交談時,給我的感覺與其說是上司,反而更像親戚中的叔叔。說得更極端點,就像一位活菩薩。
「謝謝你啊,早乙女小妹,因為目前剛好沒人有空。」
「……與其說是沒人有空,不如說是根本沒有其他人在吧。」
我輕輕嘆了口氣,扭頭環顧室內。
這間事務所位在面朝大馬路的住商大樓二樓,空間頗為寬敞。包含所長的辦公桌在內,桌子一共有五張。除了招待訪客專用的座位以外,還有一間密談用的會議室,另外還有簡易廚房與淋浴間。大樓本身有些老舊,但內部裝潢還算漂亮,整體空間看起來挺新潮的。
不過,如此氣派的事務所,目前只有我跟所長在此。
正確說來,不光只有目前而已。
我在這裡工作的兩天,除了所長以外,未曾見過其他同事。
「因為本事務所的特色,是采彈性工時制或說是接案制,總之沒有硬性規定出勤時間。雖然對我來說,是更希望能跟大家開心又和樂融融地一起工作……不過,大家最近似乎都忙於自己的本業。」
據所長表示,登記在這間偵探事務所名下的偵探們,絕大多數只是兼職。他們皆有各自的正職工作,只是把偵探當成副業。
至於昭和所長,或說「昭和偵探事務所」,會將工作介紹給這群兼職的偵探們。原則上會依照委託內容,交付適合的偵探去處理。
因此,雖然這裡名義上是事務所,實際上卻更貼近中介公司或工作介紹所。
「拜此所賜,這間事務所最近都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一個人待在這裡,總是會寂寞吧。」
「對呀,因為我想要有個聊天的對象,才會明明沒什麼要緊的工作,仍聘僱早乙女小妹加入事務所。」
原來是因為這種理由嗎?儘管我很想如此吐槽,但最終仍將這句話留在心中。對於在求職路上,受挫到令人啞然失笑的我來說,只要有地方願意聘僱我,我就該心存感激了。無論要我做何種雜務,我都甘之如飴。
「所長,您要我去跑腿,實際上是需要做什麼?」
「其實是想拜託你去幫忙收取酬金。」
「收取酬金……嗎?」
「該委託原本是由事務所內名叫戀泉的女性偵探負責的。委託本身是已完成,但直到現在仍未收到報酬,因此才想拜託你去幫忙收取酬金。」
「這樣啊。但如今這種年代,一般都會用匯款的吧……」
「這是因為有一些內情。」
內情……難道是對方不肯支付酬金,所以決定派人去強制收取嗎?到時會像電視劇演的那樣,上演黑道討債的戲碼?不行不行,這對我來說太勉強了。我可是大家公認的室內派,根本沒辦法做出如此激烈的舉動!
我不禁感到慌張,不過事實證明是我想太多了。
「當初接下的那項委託,就是一般所說的外遇調查,因此對方不想在任何地方留下紀錄。」所長接著解釋。
原來如此,雖然現今是一支手機在手,就能夠轉帳的時代,不過反過來說,十分容易留下紀錄。為了徹底避免被配偶發現自己請人調查外遇的事實,委託人才會希望不要透過轉帳,而是直接支付現金。這也並非難以理解。
「其實,原先是預定讓戀泉小妹前去收款,但她的正職工作那邊似乎臨時有急事找她,所以希望你能代替她跑一趟。」
「我知道了。」
因此,我為了收取酬金離開事務所,前往委託人的住處。同時,這也是我第一次出外跑腿(工作)。
即使是前去收款,但是兩手空空前往,令我莫名有些猶豫,因此在備妥基本的伴手禮後,我才搭乘計程車前往目的地。
我要前往的地方是名叫「保土原診所」的私人診所。
根據所長的描述,身為該診所所長的保土原長生,就是此次的委託人(已完成委託)。
他是一名已婚者,委託內容應該就是調查妻子的外遇,既然他拼死想隱瞞這件事,表示妻子很可能是無辜的。假如罪證確鑿,應該會光明正大地去逼問對方吧。
在我反覆思索時,不知不覺間已抵達目的地,付完計程車費後,依照所長的吩咐,拜託司機先生開一張抬頭為「昭和偵探事務所」的收據。嗯,總覺得自己很有一名社會人士的感覺呢!
名為保土原診所的醫療機構,建築構造上是住處與診所相接的設計。
今天似乎是休診日,停車場內只有少少幾輛車,隔著自動門,能看見診所里空蕩蕩的。
我依照所長的指示,從診所的正門前往辦公室。另外所長有特地叮嚀,切勿前往保土原妻子所在的住處。
途中——我忽然有種想法。
真的是突然冒出的想法。
總覺得自己的工作,比想像中更加無趣。
當然,我並非是對於工作內容有意見。即使我是個十分優秀的人,也沒有厚顏無恥到只工作三天,就敢對自己的工作挑三揀四。
但是,當初確定在偵探事務所任職時,由於心中曾冒出「我會捲入怎樣的困難事件」的不安,再加上「無論碰上多麼困難的事件,我都會堅持追查到底」的正義感,因此像現在這樣完成平凡無奇的跑腿工作,令我產生一股近似於安心感或失落感,堪稱是輕鬆自在的心情。
說來真令人汗顏,或是自己不知進取,類似歪打正著般加入事務所的我,其實到現在還沒有搞懂「偵探」是怎樣的職業。儘管對它抱有一絲憧憬,但是具體來說,我尚未找到確切的立足點——不對,不僅是立足點,感覺上更接近雙腳都還沒著地。
我接下來會變成怎樣呢?
我接下來想做什麼呢?
對未來感到不安與焦躁,對現實感到挫折與氣餒……我就這樣心懷社會新鮮人常有的糾葛,敲了敲辦公室的門之後,推開房門走進去——
接著,眼前震撼的光景,將我這些無聊的糾葛全都吹到九霄雲外。
屍體。
那塊純紅色的地毯上,躺著一名成年男子的——屍體。
打從出生到現在,我第一次直視屍體。不知道為什麼,我微微聞到一股酸甜的氣味。
2
憧憬主角的主角——我曾覺得這是一種制式化的題材。
如果制式化題材這個名詞太過艱澀,也能說是常見題材;假如連這樣都覺得饒舌,也可以替換成「老套」二字。
以憧憬警匪劇主角而成為警察的男子為主角的警匪劇。
以憧憬醫療劇主角而成為護士的女子為主角的醫療劇。
還有其他例子,比方說憧憬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推理小說主角等等。
無論是漫畫、小說、電影、影集、動畫,在虛構作品極度泛濫的現代,像這樣以某種二次創作所孕育出來的主角特質——所謂「憧憬主角的主角」,絕非是十分罕見的題材。
假如依這種當代潮流來形容——我就是憧憬律師劇里的主角,而想成為律師的女子。
我因為國中時代看過的一出法庭劇,對這份工作產生憧憬,進而想成為律師。想跟那部作品中的主角一樣,成為一名懲奸除惡、濟弱扶貧的帥氣律師。
我想成為法律的守門人、正義的代言人。
希望能從事這種可以為世人而戰的工作。
說穿了,是非常老套的動機,稱之為屢見不鮮也可以。
如果目前正在播放一出以我為主角的法庭劇,觀眾或許會嘲諷地說「又是這種老套的角色設定」吧。
基於老套的動機,決心成為律師的我——這樣的我卻擁有某段經歷,讓我從「老套」二字跳脫出來。
那就是……我在司法考試中落榜了。
落榜了。
如常人那樣落榜了。
如常人那樣,極其普通地落榜了。
並非因為考試當天身體不適,並非因為撞見即將臨盆的孕婦,並非因為去拯救差點被車撞的孩子
,並非因為被卡車輾過而前往異世界。
單純是我實力不足,純粹是我學力不足。
就只是自己的才能不足。換句話說,只是自己的努力不足。
想要通過司法考試,根本是超級困難的事,簡直不是蓋的。我現在完全能理解,有人重考十次以上都無法通過。決定參加司法考試的人,全是一群瘋子。
因此,我想成為律師的夢想,被這個極其單純又致命的理由給粉碎了。縱使我懷有老套主角的那類動機,決心成為一名律師,不過遺憾的是,一切主角威能都沒有出現在我身上。以我為主角的法庭劇,將會有「主角根本沒有能力成為律師」這種嶄新到前所未聞的前情提要。
說句老實話,根本沒人想看見這種超展開。
題材創新未必就是好事。
學生時代仰賴獎學金的我,根本沒辦法當個司法考試重考生。真要說來,是老家不允許我這麼做,因此我急忙展開求職活動。
求職過程中充滿挫折與絕望,妥協與消去法如同千層酥般不斷堆疊,形同四處流浪般所抵達的終點——就是我現在的這份工作,成為偵探事務所里的一名行政人員。
「救命啊,所長!」
『就算你這麼拜託我,我也束手無策啊。』
「我是第一發現者喔!命案的第一發現者!在推理小說里,最可疑的人恐怕就是我!」
『你冷靜點,早乙女小妹,反正人不是你殺的吧。』
「那當然!」
『既然如此,你只要照實回答就好。』
「但、但是,但是……有可能會被冤枉成犯人吧!腐敗的日本司法系統,可是造成冤罪的溫床!日本刑事案件判決的有罪率,可是高達百分之九十九!我在漫畫中看過這些內容!」
『……你的志願是成為律師,知識來源卻是漫畫呀?』
「我應該不要緊吧!我有確實依照先叫救護車、再聯絡警方的順序撥打電話,應該不會被警方以『你早就知道被害者已經死了吧』這種老套的理由,視為殺人犯吧!」
『明明突然發現屍體,你卻深思熟慮到這種地步,感覺上反而更可疑喔。』
「所長……我該怎麼辦才好……」
『啊~你別哭,早乙女小妹,要不然你先回事務所吧?對警方來說,光憑第一發現者這種理由,是沒辦法長期拘留一般市民的。』
「我也想趕快回去啊……但我現在回去的話,不會顯得十分可疑嗎?很像因為我是犯人,所以想趕緊逃走不是嗎?」
『既然如此,你想怎麼做?』
「請所長幫我想想辦法!」
『唉……我明白了。畢竟是事務所的可愛新人陷入危機,我就鼎力相助吧。』
「咦!所長您要親自過來嗎!」
『不是的。我都這把年紀了,已經不適合親自前往命案現場。取而代之,我會派一名可靠的幫手過去。』
「幫手……?」
『在我們事務所,有一位很適合負責今天這種案件的偵探。』
總之,距離現在三十分鐘前,驚慌失措到極點的我,徹底將羞恥心與面子拋諸腦後,使盡全力向所長發出求救訊號。
電話中提到的幫手至今仍未現身,不過都已經過了三十分鐘,我的心情也稍稍平復下來。我也真是的,就算再如何動搖,都不該對所長說出那些失禮的發言,之後再好好向他道歉吧。
事情的經過是——
我在診所辦公室發現一名仰躺倒地的男性。儘管腦中一片混亂,我仍有打電話叫救護車,並且確認該名男子是否有反應,盡到一名成年人最低限度的義務……換言之,那個人被我發現時,很遺憾地已經氣絕身亡。
我此刻的心情與心跳已經平靜下來,不過對於周圍一切卻看得十分清晰,感覺上跟宿醉沒兩樣。
雖然我已在腦中粗略規劃出自己的未來,就是先累積身為行政人員的資歷,逐步提升相關技能,日後成為一名優秀的偵探,但像這樣立刻碰上殺人事件,難度未免太高了。對我這種還不習慣此類事情的人,殺人事件與屍體著實令人吃不消。
話說回來,如今已將殺人事件視為家常便飯的小蘭姐姐,在第一話時也是好一會兒無法承受事件帶來的震撼。
殺人事件。
沒錯,這是殺人事件……大概吧。
我報警後,案發現場的保土原診所已擠滿警察。根據從旁聽來的消息,他殺的機率很高。
受害者的名字是保土原長生。性別男。年齡五十一歲。
我要收取酬金的對象,同時是這間診所的所長,就是受害者本人。
身為第一發現者的我,被急救人員與警方找去問了很多事。根據他們的說法,受害者很可能是被下藥毒死的。
「……」
沉默。不光是我,連在場的其他三人,都不約而同陷入沉默。我原本已從撞見屍體的打擊中逐漸振作起來,現在又被這股沉重的氣氛壓得欲振乏力。
案發現場的診所——旁邊那棟與之相連的平房。包含我在內的四個人,如今待在該棟平房的客廳里。
稍微統整一下在場所有人的資料:
插圖p026
——大致如上。
附帶一提,年齡與性別是我親眼觀察後判定的,所以出錯的可能性——應該沒有,但或許會有所出入。畢竟女性的年齡,隨著年紀增長會越來越難推測。
至於性別,我相信應該不會搞錯才對。
發現遺體當時,保土原長生的妻子(夏樹),與其友人(繭香)在客廳喝茶聊天,兩人似乎因彼此皆為家庭主婦而結識。
名叫秋家莊子的這位小姐,好像是與長生先生約好下午見面,在警方與急救人員抵達後才來到診所,接著便留在這裡。
包含我在內的四個人,都已經接受過警方簡單的問話。
除了住在此處的夏樹女士,其餘三人都沒有義務留下來,但大家都反射性地待在客廳里。或許她們跟我一樣,都抱有「立刻離開現場會遭人懷疑」的想法。
「那個……」
忽然有人開口了。
打破眼下尷尬沉默的人是秋家莊子小姐。她留著一頭微卷的茶色頭髮,嘴唇塗著深色口紅,身上穿戴的全是名牌,是個裝扮有些招搖的女性。她瞪著我說:
「我從剛才就一直很在意,你拿的那個是什麼?」
語畢,她的視線從我臉上移向放在我腳邊的紙袋。
「啊,那個,這是……我原本打算送給保土原先生的伴手禮……里、裡面是葡萄柚……」
我連忙解釋,同時打開紙袋展示內容物。一共有四顆葡萄柚,沒有包裝地放在袋子裡。
這是我鄉下老家寄來的大量「蔬果組合」之一。父母當初是要我拿來送給偵探事務所的同事,但我只有見到所長,導致蔬果還剩下很多。
因此,我想說不如拿來有效利用,當成送給委託人的伴手禮。
挑選葡萄柚的理由是……消去法。與其贈送一整包馬鈴薯或白蘿蔔,葡萄柚總是比較體面。
「葡萄柚……外子他……不吃這類水果。」
夏樹女士輕聲說出這句話。她看起來十分溫柔,感覺上很有氣質。對於已經往生的丈夫,她顯得不知該以過去式或現在式來說明。
「啊……對、對不起,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請問他是不敢吃葡萄柚嗎?」
「不是的,他並非不敢吃——而是不能吃。」
不能吃?
並非不敢吃?
難道他對葡萄柚過敏嗎?
「記得你說過,你家老公不能吃葡萄柚吧?」
「嗯……是啊,但這件事已經不重要了。」
坐在旁邊,戴著眼鏡的女性——繭香女士出聲確認後,夏樹女士難過地開口回答。能夠看見她的眼角,還留有哭泣過的痕跡。
「話說回來……你是誰?」
莊子小姐再次瞪著我。
「就算你這樣問……」
「聽說你是第一發現者……為何你會在休診日當天,直接跑進辦公室?瞧你也不像是保土原醫生的朋友吧?」
「這、這個嘛……我只方便透露是有事要找保土原先生。」
「你找醫生有什麼事?」
被人進一步追問,我感到一陣語塞。
自己是來收取外遇調查的酬金——這種話是要我怎麼說得出口?感覺上應該會違反保密義務……只是委託人已經過世,這樣還算是違反嗎?到職才三天的我,根本沒見過如何應對這種異常狀況的教學手冊。
就算沒有保密義務的問題,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不想說。當場對妻子說「你老公
委託我們進行外遇調查」,未免太過殘酷。
經過一番煩惱後——
「我、我不能說……」
我如此回答。明明已經過一番深思,卻給出這麼爛的答覆,不出所料,另外三人都以充滿質疑的眼神看著我。誰叫我表現得這麼可疑。
嗚嗚……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面對這非比尋常的尷尬氣氛,我感到胃部隱隱作痛,無法開口解釋或反駁,只能低著頭保持沉默。此時——
啪。
啪啪,啪啪,咚。
客廳內出現一陣缺乏緊張感的聲音。我看向發聲處,這才明白是有人光腳走在木質地板上的腳步聲。
——一名男子站在客廳的入口處。
他的年紀看來比我稍大一點,長相還算帥氣,眼神卻顯得很兇狠。頭髮亂糟糟的,說好聽點是走自然風,說難聽點就是剛睡醒的鳥窩頭。
男子穿著一件純黑的連帽皮外套,外套的拉鏈拉至最頂端。倘若單看上半身,勉強像是時尚雜誌里的個性派男模,不過此人的下半身,明顯是穿著家居褲;至於雙腳則如同先前所說,是打著赤腳。
也不知算是休閒風還是邋遢?總之是一副「家居服外面加上一件外套」的打扮,可說是相當突兀。
那身輕便的模樣,像是大半夜臨時要去超商購物。
只是稍微出門晃晃。
極為稀鬆平常。
這名男子——出現在我的面前。
「啊~那個,坐在那邊的——」
男子睡眼惺忪地望著我,疲倦地開口說:
「那個頭髮梳理得十分整齊,穿著窮酸味很重的廉價套裝,渾身散發社會新鮮人的乳臭味,只是站著就冒出遲鈍的味道,整體土氣很重的女人。」
「我這個人是有多臭啊!」
我不禁大叫出聲,即使明白這麼做,等於承認話中所指之人就是自己,仍無法壓抑大喊的衝動。
窮酸味、乳臭味、遲鈍的味道以及土氣……雖然這些詞彙都會對我造成打擊,不過其中「土氣」這個形容,深深刺入我心。整體土氣很重……這算什麼?不覺得這句話很過分嗎?難道從福島鄉下來東京住了四年的我,到現在還沒能融入大城市?
「你就是我們事務所的新人嗎?」
男子無視內心受到重創的我,逕自繼續提問。
「對、對啦!你說的人應該是我!我是兩天前加入昭和偵探事務所的早乙女桃色!」
「哼~那個老頭還是這麼異於常人,雇用這種傢伙是想幹嘛?」
男子露出一抹淺笑說道。儘管他很明顯瞧不起人,但相較於火大的心情,因為見到幫手抵達而鬆一口氣的心情還更強烈。
「……請問你是——南先生嗎?」
我從所長口中聽過他的事,在事務所整理資料時,也多次看過他的照片與名字。
此人就是偵探編號03,「極惡偵探」南陽。
醒目的稱號,讓人不禁會多看一眼。
同時也是所長提到——適合今天這種案件的偵探。
這名男子給人的感覺,與他充滿溫暖的名字恰恰相反,表現出來的態度莫名冷淡,並且露出近似冷笑的表情。
「是南老師才對。」
「咦?」
「不是南先生,是南老師。你若是稱呼我一聲『老師』,我會比較開心啦。基本上,我也是擁有這類身份的人。」
南先生並非以洋洋得意的態度,而是以不經意開口提醒的方式,說出這番話。話說「老師」這個稱呼,當真適合用來稱呼身為偵探的人嗎?
當我冒出上述疑問時,南先生對著另外三人說:
「大家好,我是前來協助搜查這起事件的人,敝姓南。雖然我隸屬於偵探事務所,不過本職是在文壇混口飯吃……簡單說來,就是所謂的作家。」
聽完這段自我介紹,我心中的疑問立刻煙消雲散。
他居然是一名作家。原來如此,一般確實會尊稱作家為「老師」。他看起來與我年紀相仿,還真厲害呢。
「那麼,坐在那邊的新人。」
「啊,是。」
「麻煩你解釋一下狀況,因為我沒能從老頭那裡掌握到多少情報。」
在南先生的催促下,我大略說明一下這起事件——應該說,我也只能大略說明,畢竟除了受害者的名字與死因以外,我一概不知。
在我傳達完手邊所有情報後,南先生提出質疑:
「毒殺啊。明明尚未進行司法解剖,警方就已經明確知道死因了嗎?」
「我確實有聽見在場刑警們提到此事。雖然只是目前的推測……不過,依照現場與遺體狀況來看,應該錯不了。」
根據聽到的內容,辦公桌上放著咖啡還沒喝完的馬克杯,警方從殘留的咖啡中驗出毒物反應,再加上於室內找到保存毒藥的瓶子——該瓶子上的標籤,還有註明毒藥的名稱。
另外從遺體的嘴裡,也能聞到毒藥的特有氣味。
因此幾乎能完全肯定,受害者是喝下那個毒藥死亡。
「保土原長生先生——是吃下氰化鉀而毒發身亡。」
「……」
南先生聽完,先是睜大雙眼,接著嘴角卻逐漸上揚。發出「……噗!」的一聲後——
「噗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開始大笑。
愉悅地大笑。
極盡誇張地放聲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糟糕,戳中我的笑點了!氰化鉀……居然是氰化鉀,不管怎麼說——這也未免太老套!在這個年代,當真有人會被那種東西毒死嗎?現在是怎樣?難道靠近遺體的刑警或急救人員,甚至說出『這股杏仁氣味……難道是氰化鉀嗎』這類台詞?噗噗……啊哈哈哈!」
犯人使用的毒藥是氰化鉀。
確實如南先生所言,這個手法算是相當老套。在推理小說或警匪劇里,更是給人一種了無新意的感覺。即便是缺乏理科知識的我,也聽過此毒藥的名稱。
當我聽見警方提到致死的毒藥是氰化鉀時,也隨即心想:「啊,就是有杏仁氣味的那個吧。」
不過——
只因為這樣就放聲大笑,反而令人覺得他少根筋。明明受害者的妻子也在現場,這個人究竟在想什麼——不對,我看他根本什麼都沒在想。
在場四名女性大感尷尬的同時,南先生像是難以自制般地繼續大笑。
「啊哈哈……嘻嘻嘻。死者讓人無言,兇手也令人傻眼,偏偏還挑選氰化鉀……真是個腦筋不靈光的犯人。根本是個慘遭虛構作品荼毒,無藥可救的笨蛋。真是的,我聽說是發生了殺人事件,才興高采烈地自告奮勇跑來現場,但一想到要面對這種笨蛋,就讓人覺得真沒勁。」
「給、給我等一下!你這個人是在想什麼啊!」
莊子小姐似乎再也按捺不住,厲聲大罵。
「明明都已經鬧出人命,你還在那邊大笑……我看你根本是腦袋有問題吧!至少顧慮一下死者妻子的心情!」
對於所有發言都像是失言的南先生,莊子小姐這番話是極為妥當的斥責,南先生卻扭頭看向莊子小姐問道:
「怎麼?難道你是犯人嗎?」
如此脫序的發言,甚至可能會被對方控告侮辱罪。
「啥!」
「瞧你這麼激動……真是太可疑了,難道是被我嫌腦袋不好,所以你才抓狂?」
「別、別開玩笑了!我只是質疑你缺乏常識而已!」
情緒激動的莊子小姐,以及故意激怒對方、露出竊笑的南先生。由於現場氣氛緊張到莊子小姐隨時會一巴掌搧過去,堪稱是一觸即發的狀態,為此感到坐立難安的我,一把握住南先生的手,強行將他拉出客廳
「南、南先生!請、請先跟我到旁邊一下!」
來到走廊後,我關上客廳的門,深深地嘆一口氣。
「你幹嘛啦?明明好戲才正要上演。」
南先生鬱悶地瞪著我。哪裡叫做好戲才正要上演?真是的。
「那個~你叫做早乙女……土色子對吧?」
「誰叫做土色子啊!我才不叫那種仿佛遣隋使般的名字!我名叫桃色。而且土色子這個名字,你根本只說對一個字而已。」
「啊~抱歉抱歉,誰叫你這麼土氣,我才忍不住叫錯啦。」
瞧他那副模樣,根本沒在反省。
「話說土色。」
「我叫做桃色!」
「我只說錯一個字啊,你別那麼斤斤計較嘛。」
「當然要計較!你快向替我取名的奶奶道歉!」
別逼我哭給你看喔,這個混蛋……
為何我得被這個初次見面的人,一直嫌棄自己渾身土氣?不,真要說來我一點都不土氣……大概吧。根本不土氣……沒錯吧?難道我就讀大學的那四年,只是完全沒有自覺,其實周遭人一直都對我抱持「這女人真土氣,明明是個鄉下土包子,為了融入大都市還想打腫臉充胖子」這類想法嗎……
我一度萌生想跳樓自殺的衝動,但最終仍勉強壓抑下來。
「南先生。」
我重新打起精神。實在不想稱呼他為「南老師」。我也有自己的骨氣,對於一個如此取笑我名字的人,豈能尊稱他為「老師」?
「你到底在想什麼?明明都已經鬧出人命,你剛才卻那樣放聲大笑……甚至還隨口說糾正自己的人是兇手……」
我試著說出心中的不滿,但南先生無視我的抱怨,反問:
「你知道現實中,最容易成為殺人動機的理由是什麼嗎?」
「最容易成為殺人動機的理由……我想想喔,怨恨嗎?」
「不對,答案是『一時衝動』。」
南先生回答。
儘管答案非常籠統,卻能讓人接受。
「怨恨、憤怒、忌妒、悲傷、憎恨與絕望……雖然促使人犯罪的情感有千百種,不過到頭來,絕大多數都是腦中陷入一片空白的瞬間——就是『一時衝動』的瞬間犯下罪行。」
南先生繼續解釋。
「像這種膚淺的傢伙,只要再一次受到刺激,就會自行露出馬腳。」
「所、所以……你剛才是故意的?嘲笑犯人使用氰化鉀,數落這種手法太過拙劣……」
「算是啦,不過有七成是發自內心。竟然真有人使用氰化鉀犯案,我能不笑嗎?」
原來發自內心的比例這麼高。
「氰化鉀在如今的推理小說里,幾乎都快絕跡了。即使是我,也很猶豫是否要讓它在自己的作品登場。感覺會被責編阻止啊。」
看來南先生是個推理小說作家。
算了,這種事無關緊要。
「既然如此……被你激怒的莊子小姐很可疑嗎?」
「還不清楚。憑那點程度的反應,一切都還說不準。」
這麼說也對。
若是光憑那點反應就能查出兇手,根本是遠超越名偵探的天才。
「南先生,如果是重擊致死或刺殺,我相信確實大多是衝動殺人——但保土原先生是被毒殺喔?」
毒殺,不是鈍器或刀械所犯下的暴行,而是下毒讓人一口喝下,徹底令人感受到這是一場預謀許久的犯罪。
「既然是下毒殺人,就應該是預謀殺人,或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決定犯案……」
「這倒未必吧?」
「咦?」
「這世上說不定也存在因為一時衝動而下毒殺害對方的犯罪行為。」
南先生這麼說。縱然口氣上聽起來像是突發奇想,卻又是莫名肯定的語調,讓人難以揣摩他的真意。
「氰化鉀……這在前一個世代的推理小說里,就像笨蛋學會新花樣般,遭人大量使用,但現實中想取得這樣東西,其實挺麻煩的。即使身為醫生的受害者並不是無法取得……不過現場的四名嫌犯,基本上都不是從事醫療相關的工作。」
說起客廳里的四名嫌犯,其中兩位是家庭主婦,一位是酒店公關小姐,最後一位則是偵探事務所的行政人員——咦?
「你說四名嫌犯……所以我也是嫌犯之一嗎!」
「那還用說。就現狀來看,你是最可疑的。」
「不、不是我做的啦!」
「每個兇手都這麼說。」
「不是兇手的人也會這麼說啊!」
「更何況你是第一發現者,那不就是兇手?屍體的第一發現者便是兇手,這在推理小說中可是常見的模式。」
「不是我啦!『經常有第一發現者就是犯人的情況』、『那隻存在於推理小說里吧』這樣的對話,才是近代推理小說常有的模式喔!」
「哼哼,說得也是,近代推理小說與後設(注1)題材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我在自己的作品裡也曾寫過這種提及『推理小說原則』的對話。」
南先生似乎挺滿意我拼死提出的反駁,顯得一臉愉悅。
「只不過,現階段想刪減嫌犯人數,實在是有些勉強。因為犯人或許不在現場——受害者自殺的可能性也並非完全沒有。」
「自殺……嗎?」
「就像我剛才說的,依照正常情況判斷,最容易取得氰化鉀的人,應該是身為醫生的受害者。」
「但警方說過『他殺的可能性很高』喔……」
「嗯~先聽聽那群刑警怎麼說吧~」
南先生以隨興的口吻喃喃自語後,赤腳從走廊步向玄關。
「你、你要去哪裡?南先生。」
「案發現場啊,我去隨手翻找一下。」
「什麼隨手翻找……這、這麼做不要緊嗎?不會挨罵嗎?」
「只要搬出我們事務所的名號,絕大多數的案發現場都能夠自由進出。就連那些警察,都跟我的僕人沒兩樣。」
「……」
是這樣嗎!
咦?咦咦?是這樣嗎!
昭和偵探事務所……竟是這麼厲害的地方嗎!
類似諜報機構嗎!或是超法規機構!
由於像我這種求職四處碰壁的人,光憑一個漏洞百出的面試就輕易錄取了,因此我擅自以為那是即將倒閉的小型事務所……啊,這麼說來,之前在接受警方盤問時,當我說出事務所的名稱,刑警先生忽然驚訝地說了一句:「您、您是昭和偵探事務所的成員嗎!」感覺在那之後,就變得莫名禮遇我……
儘管我被這個衝擊的事實嚇得瞠目結舌,不過南先生無視我這種可悲的新人,逕自步出玄關,朝案發現場走去。
附帶一提,他的鞋子是一般拖鞋。全身的打扮當真是無比隨興,根本是半夜前往超商購物的穿著。
「……咦~咦~~」
這畫面有太多令我想吐槽的點,結果卻無法順利轉換成語言。我呆愣一段時間後,取出自己的手機。
報告、聯絡、商量——聽說這是社會人士的基本常識「報、聯、商」。總之,我忽然有股衝動,很想大肆依賴這一點。
『……警察是我家事務所的僕人?早乙女小妹,對於這種玩笑話,你可千萬別當真喔。不過,你真是個坦率的好孩子呢~真是的,南小弟也很讓人傷腦筋,老是隨口亂開玩笑。如此捉弄你這個來自鄉下的純樸小姑娘,太糟糕了。』
我簡略解釋完現狀後,電話另一頭的昭和所長以無奈的語氣如此回答。
話說回來,我又被人順口說是「鄉下來的姑娘」。難道我當真給人這種感覺?是個根深蒂固的鄉下土包子嗎?虧我還自以為已經努力改掉鄉下的口音。
『只是因為我以前曾當過警察,其他人基於這層關係才比較照顧我們。與其說是彼此互惠的對等關係,反倒更接近是我們去拜託警方,麻煩對方同意讓我們在工作方面提供幫助。』
看來我們事務所,並非類似暗地裡操縱警方的特務機構。這讓我鬆了一口氣,但又感到些許失落。
以比例來說,九成是安心,失落則占了一成。
「不過所長,南先生卻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走進案發現場……而且裝扮隨便到了極點。」
『哈哈哈,他這個人就是這樣。』
「南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不對,是個什麼樣的偵探呢?」
『你覺得呢?早乙女小妹。』
「……我覺得很不妙。」
『哈哈哈,你真老實。』
昭和所長笑出聲來,我卻完全笑不出來。即使我只跟南先生小聊過幾句,但他在我心中差不多已被歸類為危險人物。而且是超過「不明」的層級,已達到「不可接近」的地步。
若是可以,我不想跟他扯上任何關係。
話雖如此——以現況而言,目前我只能仰賴他。
『南小弟對於偵探這份工作滿隨興的,他是個率性而為的性情中人。儘管他解決了很多事件,但因為嫌麻煩而中途放棄的事件也不少。只不過他對於作家這個老本行,倒是十分認真看待。』
「我有聽說他是一位作家,他還要我尊稱他為『老師』。」
『果然是個怪人呢。大半身為作家的人,都不喜歡被稱為「老師」喔。』
「是這樣嗎?」
『特別是年輕一輩的作家,正因為年輕,更容易有自卑情結與嚴苛的自我要求,覺得自己尚未留下優秀的實績,因而排斥受人吹捧。這種年輕作家出乎
意料地還挺多的喔。以這點來說,南小弟倒是有「為了被稱為老師才決定成為作家」的傾向。畢竟他不是「想寫小說」而成為作家,是「想成為作家」才成為作家。』
想寫小說。
想成為作家。
「兩者有什麼不一樣呢?」
『可說是天壤之別。』
原來是天壤之別。
對於毫無創作經驗,且閱讀經驗與常人無異的我來說,不是很清楚這兩種動機的差異。
在目前這個時間點,我只覺得是文字遊戲。
而我明白其中的差異——徹徹底底理解「想寫小說」與「想成為作家」兩者的決定性差異——是在更久之後的事。
是在更久之後,我面臨其他事件的另一段故事。
『總而言之——南小弟這個人比較特殊。』
昭和所長粗略地做出總結。
『他就是個輕浮到令人難以捉摸,同時想讓周遭人認為他「輕浮到令人難以捉摸」的人。自以為是怪人的怪人,這種說法應該更容易理解吧。』
「……換言之,他根本是個可悲的人吧?」
『或許吧,不過——他擁有令人害怕的才華。』
所長這麼說。
因為隔著電話的關係,所長的音調顯得有些低沉,我不禁倒吸一口氣。
『不對……精確說來,南小弟的情況是他太有才華而令人害怕。依他那樣的個性、那樣的工作態度,其才華卻足以讓他成為一位優秀的偵探。這件事有時令我害怕得不得了。』
看來——南先生果然不是普通人。
他似乎當真擁有足夠的實力,得以支撐那般狂妄無禮的態度。
我想起所長曾說過,此人是很適合今天這種案件的偵探。
昭和所長的這句發言,果然是他對於南陽這名男子,在偵探方面的表現有著絕對的信賴——
『咦?完全沒這回事喔。』
但是當我一問,所長卻以令人脫力的口吻這樣回答。
『是因為平日白天能臨時叫來的人,只有南小弟而已。』
「……」
真是個讓人提不起勁的理由。
3
該怎麼說?如果依照推理小說的原則,這時候我應該死黏著南先生,前往案發現場。
緊跟在名偵探的身後,將他在命案現場展現的超群搜查能力——或是荒誕無稽、一反常態的悽慘搜查能力,巨細靡遺地描述出來,或許是身為一名助手兼旁白的我,應該完成的使命也說不定。
但我最終並沒有前往命案現場,而是回到客廳。
因為……人家會怕嘛。
那可是命案現場喔!
有人死在那裡喔!
不想前往那種地方,反倒才是人之常情。就算遺體大概已經被移走,身為就近看過遺體的人,基本上仍不太想接近現場。
搜查現場一事,就交給興致勃勃的南先生吧。
話雖如此,無所事事地待著也挺讓人良心不安,因此,為了多少對破案有些貢獻,我決定試著盤問客廳里的三位女性。
說好聽點是盤問,實際上就只是閒聊罷了。
起初被其他人視為可疑分子的我,自從南陽現身後,眾人都把疑惑與嫌惡的矛頭指向他,我甚至博得「那個人是上司嗎?你也真辛苦呢」諸如此類的同情。感覺上,與另外三人拉近了些許距離。看來人類只要找到共通的敵人,感情就會變好。
「外子即使在休診日也經常待在診所里。說句老實話,與其跟他兩人假日整天都待在家裡,這樣反而對彼此都輕鬆點……外子昨晚只跟我說,他今天會跟幾個人碰面。」
以上是保土原夏樹女士的證詞。至於預定見面的對象,應該只有我跟秋家莊子小姐兩人吧。當我再進一步打聽——夏樹女士表示,他們夫妻倆從今天一早起床後,就沒有見過彼此。
保土原長生是獨自一人起床,獨自一人吃早餐,獨自一人前往隔壁的診所工作(?)。
夏樹女士說,他們經常這樣。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這世上也存在以這種模式相處的夫妻呢。
「我老公在藥局工作,從大學時代便是長生先生的朋友,兩人現在也經常一起去喝酒,記得他們挺常光顧莊子小姐工作的那間酒店……」
這是狩野繭香女士的證詞。她的老公是藥劑師,任職的藥局與這間診所有來往。
話說在聊起這件事沒多久後——
「……啊,不好意思,我老公打電話找我。」
語畢,繭香女士為了接電話暫時離席。她表示自己先前傳給老公的簡訊里,提到保土原長生先生的死訊,因此,雖然正值工作時間,她老公仍主動回撥電話給她。
「無論是著涼感冒,或是宿醉到快死掉,我經常會來這邊打點滴。今天之所以會來,是想將長生先生忘在我們店裡的手錶送還給他。那個……總之我把手錶交給太太好嗎?」
這是秋家莊子小姐的證詞。至於送還的手錶,經夏樹女士確認後,確實是長生先生的手錶無誤。附帶一提,是勞力士的某款昂貴名表。
「我……算是偵探事務所的行政人員。剛才那位男子,可以說是我的上司,不過我也是今天才首次見到他……」
以上是早乙女桃色的證詞——也就是我的證詞。
老是向人打聽消息總是挺尷尬的,因此我稍微進行自我介紹。由於我是來收取外遇調查的酬金,真要說來,我是想隱瞞偵探事務所的事,但既然南先生已經表明身份,我再如何掩飾也毫無意義。
「請問……」
我重新自我介紹後,夏樹女士膽戰心驚地出聲提問。
「早乙女小姐是昭和偵探事務所的人嗎?」
「啊,是的。」
「你來找外子,是有什麼事嗎……?」
「那個,該說是保密義務嗎……不好意思,我不確定能否依自己的判斷透露這一點,因此請您再稍等一下……」
現在的我,只能說出這種把問題延後的發言。擺出這種曖昧不明的態度,肯定會令夏樹女士不舒服——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不過她接下來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你是真的有事來找外子嗎?」
夏樹女士直視我的雙眼問道。聽起來像是在逼問,或是想再三確認。
「……咦?這、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啊~對不起,當我沒說……」
夏樹女士將臉撇開後,便緊閉嘴巴不再開口。
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當我陷入不安與困惑時,莊子小姐忽然向我提問:
「喂,你是第一發現者對吧?」
「是的。」
「哼~那你有聞到杏仁的氣味嗎?」
「咦……」
「電視劇里不是經常出現嗎?就是根據現場的杏仁氣味,確認死者是被氰化鉀毒殺的戲碼,那全是真的嗎?現場真的有聞到杏仁的氣味嗎?」
說起氰化鉀,就會讓人聯想到杏仁的氣味。
說起杏仁的氣味,就會讓人聯想到氰化鉀。
這幾乎已是眾所皆知的聯想遊戲。縱使我只是一知半解,不過被氰化鉀毒死的人,嘴裡似乎會有一股杏仁氣味。
「我是有聞到氣味啦……」
在發現遺體時,我確實有聞到一股氣味。
是一股相當細微,但確實會刺激鼻腔的味道。
由於聞到異味時,我出自於本能地萌生一股危機意識,連忙用手帕遮住口鼻,極力減少呼吸次數,因此不是很有把握,不過那股氣味,我想應該是來自於遺體的口腔。
只是——
「只是那股氣味不太像是杏仁味,真要說來,感覺還更加酸甜……」
沒錯,傳聞中的杏仁氣味,並沒有像作品中所形容的那樣貼近杏仁味。
感覺上與常人印象中的杏仁氣味,有著非常明顯的落差。
實際聞過之後,令我不得不對那種形容產生質疑。
話雖如此,針對這種形容逐一吐槽,感覺上也有些不解風情。
比方說,把明顯是綠色的東西形容成「黑板」或「綠燈」;至於「羚羊般的腿」與「魚肚白般的手」等比喻,跟實物也並非十分相似。
像這種修辭與實物有所落差的情況,在現實中是屢見不鮮。
「嗯~這樣啊。」
明明是自己開啟的話題,莊子小姐的反應卻很乾脆。假如不是很感興趣,就別刻意提出來嘛。對我來說,那可是生平首次看見遺體時聞到的氣味,一點都不願回想起來。感覺上將會成為我永生難忘的氣味。
此時,離席接手機的繭香女士,重
新回到客廳里。
只是她的表情充滿疑問與困惑的神色。
「……大致的情況,我已經跟老公說了,也告訴他長生先生是因氰化鉀而死,結果……他顯得相當動搖,甚至還慌亂地說出『豈有此理』、『簡直跟我動手殺死他沒兩樣』這種話。」繭香女士說。
這個衝擊的新事實,足以顛覆整起事件的根本。
「照此看來,將氰化鉀交給保土原長生先生的人——應該就是我老公。他說是長生先生在數個星期前,親自向他索取的。」
準備氰化鉀的人——是受害者自己。
是當事人出於自主意志,準備一份足以致人於死地的藥劑。
自殺——這兩個字,自然而然浮現在我的腦海里。難道這並非他殺,而是自殺嗎?與其說最終會得出這個結論,倒不如說除此之外的死因,都無法解釋這起事件。
但是……
既然如此,警方為何會得出「很可能是他殺」的推論?
儘管這樣的形容十分常見,不過謎團之中又衍生出其他謎團,大概就是指這種情況——此時我的腦中,冒出這個不合時宜的感想。
4
警方之所以會推斷「他殺的可能性很高」,是基於很多理由。
比方說打算自殺的人,不會與人相約見面。
即使打算服毒自殺,選擇氰化鉀的可能性也很低。既然死者是醫療相關人士,應該知道很多更輕鬆的死法。
再加上主要的原因是——
「找不到受害者的手機……?」
「無論是受害者身上、桌子、書架以及地板……警方找遍命案現場的辦公室,始終找不到受害者的手機;即使撥打手機號碼,也因為手機沒有開機而無法撥通。」
「換句話說,手機被犯人偷走了嗎?南先生。」
「當然遺失的可能性也很高。不過根據死者妻子保土原夏樹的說法,受害者在昨晚深夜還有使用手機聊公事。受害者從一早前往診所,直到死後被你發現之間,都沒有前往診所以外地點的跡象,因此——想成是受害者死後,手機才被犯人奪走會比較妥當。」
無論是何種類型的手機,對現代人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工具。
對於超過一定年齡的人而言,這是任誰都會隨身攜帶的物品。
手機理所當然會帶在身邊,未隨身攜帶反倒罕見。
因此,假如一個人過世後,持有物里缺少手機等通訊器具,警方就會推測可能是他殺案件。
「……既然手機被帶走,表示那支手機若被發現,對犯人會很不利吧?」
「只要依此推理,或許能找到與犯人有關的線索。但是……最關鍵的警方,為了徹底根除『遺失』的可能性,打算大動作搜查手機的下落。不光是診所內,住處與鄰近地點都包含在搜索區域內,範圍還不斷向外擴張。明明已預測手機十之八九是被犯人偷走了,為了避免『遺失』的可能性,遲遲不肯讓搜查與推理進入下個階段,根本是慎重到令人發笑的地步。」
「謹慎行事乃是天經地義,畢竟警察可是不容許一絲失誤的工作喔。」
「說得也是。倘若出現失誤,警方將會遭受世人非比尋常的抨擊。所以那些條子,各個都怕得要命。為了推卸責任、為了找個好藉口,他們都會以極其萬全的方式,戒慎恐懼地處理案件。就跟外科醫生在動手術前,為了避免手術失敗遭人控訴,總會先讓病患簽下切結書。」
……那個,我可沒說過直白到這種地步的意見。拜託你別以「說得也是」這種話來同意我,若是別人把我和你當成同類該怎麼辦?
「相較於警方,偵探就輕鬆多了。」
南先生吊兒郎當地說。
「假如犯下不是很嚴重的過失,完全不必背負任何責任。」
這起事件可是關乎他人的生死,以一名關係者而言,這句話實在太過隨便——不對,要說他認真,其實也挺認真的。
這個人是認真地面對這起事件。
從他的態度,多少能感受到這一點。
不過他的認真——是基於享受樂趣而生。
滿足自我是首要因素,心中根本不存在專業人士應有的責任感。
找理由讓自己參與遊戲的那種感覺——儘管如此,他又毫不掩飾這個部分。
該說他是偽惡者,還是刻意當個惡人呢?
也可能單純是他十分惡毒吧。
「……」
聽完繭香女士的證詞後,我前往案發現場。如果可以,我是不想接近這裡,只是我認為得立刻向南先生報告此事。原因是我個人認為,此證詞就是那麼重要。
途中與結束現場勘驗的南先生會合後,我們來到診所外的停車場交換情報。
「南先生,我明白警方將此案件視為他殺的原因了……但是這麼一來,繭香女士的證詞又該怎麼辦?假若她所言屬實,就是受害者主動準備了害死自己的藥品……」
「就算這樣,認定死者是自殺也太過草率,有可能只是死者打算正確使用氰化鉀。」
「正確使用氰化鉀?這麼說恰當嗎?」
「喂喂,難道你以為氰化鉀只是哪來的殺人配方嗎?」
我尷尬到說不出話來。
事實上在我心中,確實是把氰化鉀當成毒藥的代名詞。對它的認知,只停留在經常出現於推理小說或警匪劇中的毒藥,除此之外的使用方法一概不知。
「氰化鉀的用途很多,最具代表性的是鍍金……在鍍膜時會使用。使用氰化鉀——又名山埃鉀的『電鍍浴』,是一種電鍍方式,也是最廣為人知的鍍膜方法。」
「喔~」
「除了鍍膜以外,也會用於製作昆蟲標本或氰版攝影的照片顯像技術。另外還有……真要舉例的話,就是把十圓硬幣磨亮。把骯髒的十圓硬幣放入氰化鉀溶液里,經過氧化還原反應,十圓硬幣就會變得亮晶晶。」
「喔~」
對於只能像這樣發出讚嘆的自己,我莫名覺得有點可悲。雖然我知道氰化鉀能讓十圓硬幣變乾淨,但是除此之外什麼都不知道。
「總之,受害者準備氰化鉀的理由仍無法推斷。畢竟,無論是製作昆蟲標本、氰版攝影或收集十圓硬幣,其中哪一項剛好是受害者的興趣的可能性都不是零。」
「……夏樹女士倒是沒說死者有這種興趣。她提過死者沒有什麼興趣,最多只喜歡邊喝酒邊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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