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極度老套的手法(2/2)
「……夏樹女士倒是沒說死者有這種興趣。她提過死者沒有什麼興趣,最多只喜歡邊喝酒邊散步。」
「嗯~搞不懂,真是太神秘了。」
南先生坦率地說出這句話。瞧他一副桀驁不馴又目中無人的模樣,沒想到是個對於不明白的事,能夠坦率承認「不懂」的人。
我認為世人口中的名偵探,或多或少有一部分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求知慾和好奇心,才決定解開謎團。
求知慾和好奇心——換個說法,就是對於「不懂」的對抗意識。
因為無法原諒自己「不懂」,因為不能接受謎團仍是模糊不清的謎團,名偵探才會挺身面對事件。
但以南先生的狀況來看,這種動機卻顯得很薄弱。
不懂的事物、無法解開謎團的狀況,他都沒有放在眼裡。
至少他是給我這種感覺。
「話說回來。」
南先生忽然話鋒一轉。
「你說是老頭拜託你來見受害者,具體而言是交代你來做什麼?」
「所長拜託我來收取酬金。聽說我們事務所承接受害者委託的外遇調查,戀泉小姐已經完成這項委託,但由於受害者希望直接交付酬金,才由我前來收錢。」
我覺得無須對南先生隱瞞這件事,所以全盤托出。
「基於受害者不願留下付款紀錄的考量,我猜測妻子是清白的。」
「不對,答案應該恰恰相反。」
「相反?」
「委託很可能不是調查妻子的外遇,而是調查丈夫的外遇行為。懷疑丈夫外遇——懷疑保土原長生外遇的保土原夏樹,才是我們事務所的委託人。」
「……咦?這、這是怎麼回事?委託人是保土原長生先生喔。」
「這是戀泉的慣用手法。她在接受外遇調查的委託時,掌握十分確信的證據後,會與出軌的配偶接觸,並與對方進行『只要你願意支付兩倍的委託金,我可以毀掉這個證據,幫忙證明你是清白的喔~』之類的交涉。」
「這、這麼做沒問題嗎?」
這種手法不是交涉,而是威脅吧。
感覺上已經超越灰色地帶,實屬犯罪了。
「依照戀泉的個性,她應該會表示:『一方因為外遇沒被揭穿而得到幸福,另一方因為誤信配偶沒有外遇而得到幸福,至於我則因為海撈一票而得到幸福,這不是能讓大家都得
到幸福的好方法嗎?』」
真是驚人的主張,說是詭辯也行。儘管勉強算是有點道理,但是扭曲真相的這種做法,我認為以一名偵探來說,實在有待商榷。
「呵呵,或許受害者被氰化鉀毒死,這種結局出乎意料地還比較幸福也說不定。因為被戀泉盯上的男人,絕大多數都會被壓榨到猶若置身地獄。」
「……」
難道我們的事務所里,沒有一個正常的偵探嗎?
不過——
假如外遇調查的委託人並非丈夫,而是妻子——很多地方就能解釋得通。
保土原長生先生會要求直接交付酬金,可說是理所當然。因為我前來收取的並不是正規酬金,而是幫忙隱蔽真相的封口費。
夏樹女士問我「你是真的有事來找外子嗎」這句話,也能獲得解釋。接下外遇調查的該事務所行政人員,居然前來與丈夫見面,她會感到不可思議也在所難免。
「……換言之,原本的委託人是妻子,外遇的人則是受害者。」
我不願批評死者,只是對於這種已有妻室卻對配偶不貞的男性,身為一名女性,心中總會產生類似打抱不平的情感。
「過世的保土原長生先生,不僅背著妻子外遇,被人發現後還打算隱瞞真相。該怎麼說呢……若是早知道他是這種人,我就不帶伴手禮來了。」
「伴手禮……就是你一直拿在手上的袋子嗎?」
「是的,這是我老家寄來的葡萄柚。」
南先生看完紙袋裡之後,皺起眉頭說:
「一袋未包裝過的葡萄柚……拿這種東西送給初次見面的人,真不知道你腦袋裡在想什麼?」
「咦……不、不妥嗎?」
「所以我才受不了鄉下人。」
唔,說穿了就是瞧不起我嘛。
其實我也多少覺得「這樣會給對方添麻煩吧」,只是在我十八歲以前的生活圈,鄰居婆婆都會拿著不小心做太多的滷味互相贈送,因此鄉下特有的送禮文化,早已深植在我的體內。
「感覺上你去約會時,還會隨身攜帶裝有麥茶的水壺。」
「那有什麼關係!這樣很省錢呀!」
「……居然還真的這麼做過。」
南先生露出一副退避三舍的模樣。儘管不是在約會時,但我曾有帶著裝了麥茶的水壺前往大學,被同學們大肆嘲笑的經驗。當時真是丟臉到好想死。只是我到現在仍然無法接受,嘲笑我帶麥茶水壺的女生們,卻又理所當然地隨身攜帶保溫杯。
為什麼!保溫杯明明看起來跟水壺差不多啊!
水壺裝麥茶就很老土,為何保溫杯裝星巴克就很時尚呢!
「話說回來——你還偏偏帶葡萄柚來當伴手禮。就算受害者當時還活著,也會對你送的禮物感到困擾吧。」
南先生無心說出的這句話,令我稍稍感到訝異。
「為何你會知道呢?南先生,聽說身為受害者的保土原長生先生沒辦法吃葡萄柚……」
並非不愛吃,而是不能吃。
長生先生的妻子曾這麼說過。
「我在他辦公室的辦公桌內,找到鈣離子通道阻滯劑。這是血管擴張用藥,用來治療高血壓與心絞痛。受害者似乎有高血壓,經常要服用這種藥。有在服用鈣離子通道阻滯劑的人,是嚴禁食用葡萄柚的。」
「嚴禁……」
「會產生所謂的交互作用。同時攝取複數藥物與食物的情況下,藥劑會產生與單獨攝取時不一樣的效果。葡萄柚、柚子、文旦等水果富含呋喃香豆素,這會影響人體代謝異物的酵素CYP3A4發揮作用,導致原本能分解的藥劑殘留在血液中,令濃度上升——」
「……」
「唉,以笨蛋也聽得懂的方式來解釋,就是鈣離子通道阻滯劑與葡萄柚一起食用時,將會導致藥效變得太強,造成血壓過低的危險。」
面對一臉茫然的我,南先生似乎再也看不下去,以淺顯易懂的方式解釋。
南先生剛才在說明氰化鉀時,我就覺得他還真是博學多聞。該說不愧是作家嗎?還是不愧身為一名偵探呢?
「嗯……等等。」
此時,南先生一手摸住自己的嘴巴,陷入沉思。
感覺上他只沉默了短短几秒鐘,下一瞬間——
「啊~對喔,還有這種手法。」
他忽然說出這句話。
南先生張開嘴,露出猙獰的笑容。這表情兇惡到令人毛骨悚然,不過其中又充滿無可動搖的確信之意。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還真是有意思……」
他一個人喃喃自語,同時邁出步伐向前走去,看起來好像準備前往其他地方,我連忙抓住他的手。
「幹嘛啦?土色。」
「我叫桃色!請、請等一下,南先生,你要去哪裡?瞧你露出一副想通的樣子……難道說,你已經解開這起事件的謎團?」
「事件的謎團……?」
南先生反問的表情,當真像是感到十分不可思議的樣子,感覺上並沒有要諷刺人或轉移焦點,單純是聽不懂我這句話的意思。
接著他噴笑出聲。
「噗、哈哈哈!事件的謎團嗎?那種事——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南先生大笑地說。
不久——我便切身明白這句話的真意。
其實整件事並沒有多麼複雜。
就只是極惡偵探,自始至終維持他一貫的風格罷了。
南先生並非想要解決這起事件,或是挑戰事件的謎團。他對於事實根本不感興趣,對於真相完全漠不關心,對於遺族沒有絲毫同情心,對於死者更是連一絲哀悼之意都沒有。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
極惡偵探從頭到尾,近乎執著地只把目標——鎖定在犯人身上。
5
由於南先生前去其他地方,因此我再次回到受害者住處的客廳,畢竟我也無處可去。
為了尋找受害者的手機——為了徹底粉碎「手機遺失」的可能性,刑警與鑑識人員目前全都來到這棟房子裡,夏樹女士則前去應對。
目前已搜索過寢室、廁所、洗手台等受害者起床後可能會經過的所有地方,但仍未發現手機。搜查是否到此告一段落,或是仍要繼續翻遍住處的每一個角落,都交由負責案件的刑警來決定。
於是——
「這是別人送的,各位如果不嫌棄的話,請拿去吃吧。」
夏樹女士端了一盤點心過來,每個點心都有單獨包裝。聽說是在尋找手機的過程中,翻出了這盒點心。
「哇~是餅乾,我剛好有點肚子餓了。」
莊子小姐率先開始享用,我也跟著伸手拿了一塊。這是某知名點心廠牌的商品,內含大量杏仁的餅乾。
我拆開包裝、將餅乾放進嘴裡後,餅乾的甜味,以及杏仁的口感與香氣在嘴裡化開來。
真美味。
沒錯沒錯,就是這個味道。
這股香濃的氣味——才是我熟悉的杏仁味道。
與我在命案現場聞到的杏仁氣味略有不同。
「我來幫各位泡紅茶吧。」
「啊,我也來幫忙,夏樹女士。」
看著擺放在餐桌上的昂貴茶杯,感覺上有點像是一場下午茶聚會。我跟莊子小姐拿起第二片餅乾,夏樹女士與繭香女士也將手伸向桌上的餅乾。
我咀嚼著嘴裡的餅乾,一口咽下。
明明發生殺人事件的現場就在隔壁,警方與鑑識人員目前也在屋內的客廳進進出出,我們卻在這裡享受餅乾與紅茶。
儘管此舉有點不合時宜又顯得不夠莊重——想必在座的人都抱持這種心情,但不知為什麼,現場氣氛並未凝重到讓大家想哀悼故人。
我忽然覺得,原因應該出在南先生身上。
正因為突然現身的他,針對氰化鉀一事捧腹大笑,露出極不莊重的態度,反而化解現場的緊張。當然我也不知道此舉是好是壞。
打個比方,就像是參加葬禮時,所有人不得不採正坐的坐姿,但只要有一人率先改為盤腿放鬆,就會宛如潰堤般,大家紛紛跟著改成輕鬆的坐姿。
有人過世,非得感到哀傷不可——這種做人的基本禮儀,或是「不願讓人以為,自己是對於他人過世無動於衷的人」這類害怕丟臉的心情,都被南陽徹底摧毀了。
這是偶然嗎?還是……
當我心不在焉地冒出以上感想,拿起第四塊杏仁餅乾時——
「喂,新人。」
呼喚聲傳來。
先前不知上哪去的南先生,出現在客廳里。
「立刻跟我過來,有事情要你幫忙
。」
「好、好的!」
我連忙咬碎嘴裡的餅乾,將紅茶一飲而盡,從座位上起身。
「請問有什麼事嗎?話說……你別再叫我土色或新人,請好好叫我的名字——」
話說到一半,我不禁倒吸一口氣。
因為看著我的南先生,神情嚴肅到十分凝重的地步。
他瞪大雙眼、揚起劍眉,以仿佛能射穿人般的目光瞪著我。先前吊兒郎當的笑容猶如假象,此刻他露出既肅殺又僵硬的表情。
「……喂,你在吃什麼?」
「咦?」
「我問你正在吃什麼!」
聽聞這激動的大喝,我嚇得渾身一顫。
簡直是莫名其妙。為什麼?為何南先生這麼凶?確實我的行徑有點散漫,明明身為前輩的他一直在工作,我這個後輩卻悠哉地吃著餅乾,或許很不知好歹,但也不必大聲斥責我到這種地步吧——為什麼?
在我大感混亂,腦中冒出以上感想的同時,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南先生的眼神認真到讓人害怕——只是他表現出來的情感,卻與憤怒略有不同。
也不知是焦慮,還是恐懼。
他臉上滿是這類迫切的情緒。
「對、對不起……」
「我問你在吃什麼啊!快回答我!」
南先生的嗓音近乎破音,神色急迫地重複同一句話。
雖然日常生活中,偶爾會出現「你怎麼來這裡?」「我走路來的。」「我不是這個意思,是問你怎麼有臉跑來這裡。」諸如此類的對話,但是這次的情況似乎恰恰相反。
他那句「你在吃什麼」,感覺上並非是責備我偷吃零食,而是單純想確認我吃進嘴裡的東西是什麼。
「是……餅乾,保土原太太準備的……那個餅乾有添加杏仁,吃起來酥脆又美味……很、很適合配紅茶……」
我被南先生的魄力嚇得不知所措,勉強擠出聲音回答。南先生聞言,氣得眉頭緊皺,像是打從心底火大般啐了一聲——
啪!
他一把抓住我的頭。
「唔!」
南先生無視大感動搖的我,直接展開行動。他抓住我的頭,另一隻手伸到我面前,在我正以為他要撫摸我那遵循社會人士習慣,擦上淡淡口紅的唇瓣時——他卻毫不遲疑、毫不客氣地將手指伸進我的嘴裡。
「~~~~!」
宛若蹂躪般——
猶如侵略般——
骨感又修長的男性手指,強行進入我的口腔里。沒錯——就是強行侵入,這樣的形容極為貼切。強行伸進來的食指與中指,碰到舌頭也沒有停下來,仍不斷向深處入侵,將整根手指插進我的口腔內,簡直像是要我吞下他的手掌。
男性的手指——伸進了我的口腔。
想當然耳,我的嘴巴尺寸與常人無異,根本無法含住男性的手掌。只是問題不在這裡,當指尖深入舌根、抵達咽喉,就會引發為了排出異物的生理反應。
「——唔、唔、嗚嘔嘔嘔嘔嘔嘔嘔嘔!」
嘔吐反應。
在指尖刺激咽喉的情況下,我開始嘔吐。老實說,我很慶幸自己沒有嘔出穢物,但仍令我非常難受。
「嗚嘔嘔嘔!嗚嘔嘔嘔……咿、以、以嗨或啥麼啦……?」
「快給我吐!立刻把剛才吃的東西全吐出來!」
南先生放聲大喊,繼續將手指塞進我的嘴裡。因為他的動作太粗暴,害我發出「咿咕」、「咿哈」這類奇怪的呻吟。
「灰、灰……啥麼……?」
在命案現場吃餅乾,是如此嚴重的忌諱嗎?對偵探來說,是不可原諒的禁忌行為嗎?難道非得將吃下肚的東西全吐出來,才足以謝罪嗎?
面對一臉痛苦的我——
「交互作用。」
南先生如此說道。
交互作用。
記得是食物與藥物一起吃下後,會產生其他效果。
「氰化鉀跟杏仁,兩者是絕對不能一起食用的!」
「……咦?」
「氰化鉀進入體內,與胃液產生化學反應後,會出現帶有劇毒的氰基離子。我們常說的『杏仁氣味』就是氰基離子的味道。既然你是第一發現者,應該有聞到這股氣味吧?」
我確實有聞到遺體嘴裡散發出來的酸甜氣味。
「你聞到氣味——表示你也把劇毒的氰基離子攝取至體內了。」
「!」
「一丁點的話是不成問題……只是,體內仍有氰基離子殘留的狀態下吃了杏仁,情況就不一樣。杏仁含有的酵素抑制物質,會阻礙體內讓氰基離子無害化的酵素髮揮作用——最後,在未能分解氰基離子的情況下,有毒物質將會活性化。」
交互作用。
就跟吃了葡萄柚,導致鈣離子通道阻滯劑的藥效過強的道理一樣。
如果吃了杏仁,氰基離子的效果就會過強。
「所謂的『杏仁氣味』,並不是指那股氣味近似杏仁,而是一旦聞過那股氣味,就絕對不可食用杏仁的意思!」
對耶,常聽人說的「杏仁氣味」,實際上是與杏仁香氣略有差異的味道。我並沒有深思過命名的由來,但既然有人這麼形容,想必有其含意——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雙膝不斷顫抖,最終再也支撐不住地跪了下來,南先生的手指也因此離開我的嘴裡。
「南、南、南先生……我、我該、我、我該怎、怎、怎麼辦……」
「若是你不想死,就把吃下肚的東西全吐出來!」
「啊,是!」
我立刻點頭,這次是自己將手指伸進咽喉里,但是不愛喝酒的我,催吐技巧十分生疏,一直無法順利把東西吐出來。結果我滿臉淚水、口水與鼻水,最關鍵的杏仁卻偏偏吐不出來。
南先生繞到我身後,擺出類似從後方環抱住我的姿勢,單手壓在我的腹部上——精確說來是壓在胃的位置。
然後,他用另一隻手抓住我的手腕,毫不猶豫地將我的手指塞進咽喉里。他的動作十分粗暴,卻能從中感受到他是真的在擔心我,帶有無論如何都想拯救我,十分激動卻又非常溫暖的真摯心意。
「偶、偶乎想死……偶乎想死啊……」
「放心,我不會讓你死的。即使我們是初次見面,你也是我可愛的後輩。」
「……南、南先生……」
隨後,一股像是要壓斷肋骨的力道襲向我的腹部。深入口腔的指頭用力撐開咽喉後,有種胃被人提起來的感覺——
「唔、唔、唔、嘔、嘔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我吐了。
穢物從嘴裡溢出。剛才吃進肚裡的杏仁餅乾與紅茶,搞不好甚至連我做的午餐便當,都跟著胃液一起從食道逆流出來。
我目前身穿從求職期間就十分喜愛的套裝。縱使這件套裝沾滿自己的嘔吐物,但畢竟事關自己的小命,我實在沒有餘力擔心身上衣物。
當嘔吐的衝動平息後,我再次把自己的手指伸進嘴裡。我得繼續吐、繼續吐,將杏仁全吐出來。我不想死,不想死在這種地方,不想年紀輕輕就死於非命。真要說來,我不想在保有處女之身的情況下死掉!至少要交個男朋友!想體驗一下類似少女漫畫那種令人臉紅心跳的戀愛!我想交往的對象,是基本上很溫柔,但偶爾喜歡捉弄人,不過本性十分溫柔,在床上卻挺鬼畜的王子型眼鏡男!我豈能在沒有男友的時間=實際年齡的情況下就死掉!
「嘔呃呃!嘔呃!嘔、嘔呃呃呃呃呃呃!」
總之我拼了命,不顧一切、像是失去理智般不斷嘔吐。看在旁人眼裡,這畫面肯定不堪入目,但我決定暫時將僅存的羞恥心全都拋諸腦後。
現在不是在意他人眼光的時候。
即使我以眼角餘光瞥見有人從沙發上起身、快步奔出客廳的身影很令人在意,不過我無視這些瑣事,抱著讓自己成為魚尾獅的心情,得把胃裡的東西全吐出來不可——
「——好,你就是犯人了。」
這時,站在我背後的南先生突然說出這句話。
他一改方才嚴肅到令人發毛的語氣,以像在鄙視人般,快要笑出聲的口吻說出此話。
南先生迅速站起來,從我身邊走過,與此同時,他將自己那隻沾滿我唾液的手,一股勁抹在我的套裝上。
「身為第一發現者的這個土氣女,聞過來自受害者口中的氰基離子——『杏仁氣味』。但這個世界上,很可能還有另外一個人,比這丫頭更早聞到那股氣味。」
侃侃而談的南先生,光著腳走在木頭地板上,發出「啪、啪、啪」這種莫名缺
乏緊張感的聲響。
「你一臉鐵青是想上哪去?去廁所嗎?還是到戶外呢?你究竟打算去哪裡把杏仁吐出來啊?嗯?犯人小姐~」
南先生露出嘲諷的笑容,以極其鄙視的表情,低頭看著這起事件的犯人——秋家莊子小姐。
「……啥?等……你在說什麼?我是犯人?你少胡說八道。」
莊子小姐不悅地反駁。
「我只是……想、想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都怪那個女人,這房間裡滿是嘔吐味,令人難以忍受。」
「是嗎?那麼——我也陪你一起去吧,以監視你沒有跑去催吐。」
「!」
「體內有氰基離子殘留的情況下,不慎攝取杏仁時——大約三分鐘就會出現症狀。倘若不趕快催吐,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莊子小姐的表情變得極為苦澀,露出一臉狼狽、目光飄移的神情後,像是下定決心般,將一隻手伸進自己的嘴裡——
「哎呀,我可不會讓你催吐喔。」
南先生卻制止了莊子小姐的舉動。
他猶如早已預料到這種情況,先一步抓住莊子小姐的雙手。
「只有在你坦承罪行後,我才允許你催吐。」
「……咦!唔……你、你是想害死我嗎?」
「嗯?你是在招供嗎?只要你沒有聞過氰基離子的氣味——只要你不是犯人,怎麼可能會死在這裡?」
「……唔!」
「哼哼,如果你不想死,就趕快自首吧。反正,不管你做出什麼選擇,我個人都無所謂啦。就這麼慢慢觀察你被氰基離子毒死的模樣,感覺也挺有趣的。」
南先生把臉湊到對方面前。
像是想將對手一口吞噬般,拉近彼此臉與臉的距離。
「所謂的殺人犯——不必我說,就是最差勁的犯罪者,是社會上的敗類、人類中的雜碎。對於這種無藥可救的人渣,不管被偵探(我)如何對待,都沒資格抱怨吧?」
瘋狂——
明明南先生用力睜開的雙眼中,盈滿深沉無比的色彩,卻看起來莫名閃亮。惡意與歡愉這兩種大相逕庭的情感,仿佛毫無矛盾般交融在一起。
殺人——
這傢伙會毫不猶豫地動手殺人。
他微微發光的眼神,以及仿佛想撕裂他人般的笑容,有著能讓人冒出這種想法的強制力。與他對峙的莊子小姐,表情因恐懼而僵硬,牙齒也開始打顫。
接著,她以顫抖又細微的嗓音開口:
「……是、是我殺的。」
她如此低語。
「咦咦?你說什麼?」
「是我殺的!沒錯!是我殺了保土原醫生!在咖啡里摻入氰化鉀的人就是我!」
這是千真萬確的招供。
再加上她拼死想把剛才吃下的杏仁用催吐的方式吐出來,肯定錯不了。
這起事件的犯人就是——秋家莊子。
「嗯~什麼嘛,這麼快就結束了,你應該繼續耍賴,或是再掙扎一下也好。被偵探指認說『你是犯人』後,就是犯人表現的機會喔。」
南先生自言自語地說出這段不知有幾分認真的發言後,終於鬆手放開莊子小姐。
雙手獲得自由的莊子小姐立刻當場蹲下,把一隻手伸進自己嘴巴里。看她熟練的動作,應該是在酒店上班的關係,已經習慣自行催吐也說不定。
為了活下去,為了避免死去,當她準備將胃裡的東西吐出來時——
「啊~附帶一提。」
南先生開口說道。
「氰化鉀與杏仁會產生交互作用這件事——全是假的。」
「嗚嘔……咦?」
即將嘔吐的莊子小姐,聽完這句話當場愣住,她的表情相當錯愕。至於我,想必也露出同樣訝異的表情。
假、假的?
全都是——假的?
「聞過那股氣味後,因為嚴禁食用杏仁,才會形容成『杏仁氣味』……哼哼哼,簡直蠢斃了,天底下哪有這麼莫名其妙的命名方式?『杏仁氣味』所指的杏仁,並非是我們平常吃的、經過加工的那種杏仁,而是指採收前的杏仁啦。」
南先生以打從心底感到歡愉的口吻說出這句話,揭穿自己設下的陷阱。
「杏仁在採收前的未加工狀態,會散發出類似杏桃或李子的酸甜香氣。因為跟氰化鉀的氣味很相似,大家才說那是『杏仁氣味』。」
我們平常吃的杏仁,絕大多數是已經炒熟的,另外就是添加在零食里的杏仁精或杏仁顆粒等等,因此大家幾乎沒什麼機會能夠聞到杏仁採收前的氣味。
我們受虛構作品的影響,得知名為「氰化鉀」的毒藥,並且經由假設得知「杏仁氣味」的存在——話雖如此,實際上卻對詳細內容一無所知。
老套。
太過老套。
我們老是這樣揶揄,卻完全不清楚本質。
所以——才會誤信剛剛的說詞。
誤信出自於南先生之口,他所胡扯的「杏仁氣味」由來。
「因此,你大可放心,犯人小姐。就算沒有催吐,你也不會死的。」
「你竟然騙我!為了讓我招供,才這樣設計我……」
「沒錯啊,你有意見嗎?」
莊子小姐咬緊牙根,不發一語。相信她應該很想破口大罵,卻沒辦法說出口。身為一名殺人犯,被偵探以略顯骯髒的手法對付,也沒有批評的資格。
「你想恨的話,就恨自己太愚蠢,居然會被這麼無聊的計謀套出話來。那個,啊……你叫什麼名字?」
南先生最後那句話,讓人摸不透他是蓄意挑釁,還是真的不知道。不過,我莫名覺得那是他的實話。想必這位偵探,對於事件的謎團與犯人的來歷完全不感興趣。
他只是樂於揪出犯人,將犯人逼入絕境罷了。
於是——這起事件的犯人遭到逮捕。
在命案現場附近的客廳里,有著一臉得意的偵探、跪倒在偵探腳邊的犯人、對於一連串事態發展感到訝異的觀眾,以及渾身沾滿嘔吐物的我。
6
最終,這起事件在偵探使計陷害犯人,透過算是犯規的手法下落幕了。
也不知該說是犯規,還是抄捷徑會比較貼切。
由於南先生跳過許多假設,以雷厲風行的方式解決了這起事件,因此留下許多尚未解開的謎團。
不過大部分的謎團,都在犯人秋家莊子的自白中得到解答。
以結論來說——這起事件是因「感情問題」而起。
已故的保土原長生,一如他妻子的懷疑,的確發生了婚外情。他的外遇對象,就是犯人秋家莊子。
案發當天,秋家莊子於上午(也就是在我之前)前往保土原診所,與保土原長生見面。
而且,兩人在診所內爆發口角。
至於爭執的內容,不外乎是否要分手、女方威脅要跟妻子攤牌、是否將手機里的性愛照片刪除等等。
在發生諸如此類的「感情問題」後,秋家莊子一時失去理智。
她憤怒到一時失去理智——將碰巧放在辦公室里的氰化鉀,添加在受害者喝到一半的咖啡里。
以上就是事件的概述。
其中最令人在意的部分,想當然是氰化鉀這種危險藥物,為何會碰巧出現在命案現場。
狩野繭香的證詞中提到保土原長生是主動購入氰化鉀,根據調查結果,此事完全屬實。
氰化鉀是保土原長生自己準備的。
不過拜託他這麼做的人,是秋家莊子。
是她一手計劃將這起事件塑造成自殺——但其實不是這樣。
他們兩人在酒店剛認識時,秋家莊子曾說過這麼一段話。
『我昨天看了一出重播的警匪劇。』
『劇中提到的氰化鉀,聞起來真的是杏仁味嗎?』
對她來說,這只是一段閒聊的內容,不過保土原長生竟然為了滿足她的好奇心,特地從熟識的藥劑師那裡買來氰化鉀。
只是他並非基於善意或好意。
這顯然是他用來邀請秋家莊子來家裡的藉口。
就跟用「我買了你想看的電影光碟」這種說法,邀請女性來家中一樣。保土原長生表示「我可以讓你親眼看看氰化鉀」,把秋家莊子邀請至家裡。
這只是做為契機的藉口。
這既是藉口,也是表面話,為的是讓雙方關係能有進一步的發展。
說成是默許也可以。
成年男性的處世技巧,就是先想好邀請女性的藉口;相對地,成年女性的處世技巧,就是假裝沒有察覺到那是藉口。
關於產生杏
仁氣味——氰基離子的實驗,由於在辦公室里進行太危險,想當然並沒有付諸實行。讓秋家莊子見識過氰化鉀後,這個藉口就算是完成使命,在那之後,兩人於密室里多次發生關係。被當成藉口的氰化鉀,則是隨手保存在沒有上鎖的辦公桌里,一直放置在該處。
說穿了,氰化鉀在這件事裡,根本是不必要的。
這個事件里,有一位碰巧看了警匪劇重播的女性,和一位碰巧認為能把此事當成藉口的醫生,以及經由此藉口碰巧成功的邀約。
諸多偶然重疊的結果——產生了碰巧存放氰化鉀的辦公室,堪稱是極為詭異的情境。
因為室內碰巧有氰化鉀,秋家莊子才會一時失去理智,動手犯案。
就跟抄起手邊的鈍器毆打對方的頭,或是從背後把對方推下斷崖一樣——在現場情境的推波助瀾下,一時衝動而做出思慮不周的行徑。
沒想到南先生當初那聽似隨口亂說的猜測,居然就是正確解答。
這是一起犯人因一時衝動,動手毒殺受害者的事件。
秋家莊子在犯案後終於回過神來。
於是她將引發口角的原因,也就是儲存著性愛照片的那支手機,以及受害者的手錶帶離現場,然後看準時機,重新返回診所。至於她為何帶走手錶,是為了當作後來重返現場的理由。
當秋家莊子在辦公室里清理現場時,她聞到了。
聞到從遺體口中散發的「杏仁氣味」。
或許她當時也冒出跟我一樣的疑問:『咦?這氣味並沒有像傳聞所說的那樣接近杏仁味吧?』
肯定是基於這般感想——她才會被南先生的演技矇騙。
被極惡偵探那種不把人當人看的差勁手法給騙了。
附帶一提,那盤添加杏仁的餅乾,之所以會出現在我們面前,並非出於偶然,而是極為理所當然。其實與警方一起搜查保土原家的南先生,暗中吩咐夏樹女士,將柜子里找到的杏仁餅乾端給大家吃。在確定我們所有人都吃下餅乾後,他便抓準時機走進客廳。
事後回想起來,雖然這個手法算是相當高明,但是失敗率也不低。
假如秋家莊子知道「杏仁氣味」這個形容的由來,或是保土原長生曾向她解釋過,這個計策就行不通了。
當我請教他,對於這部分的風險又是如何考量時——
「哪有什麼風險?就算那個嘔吐作戰失敗,頂多也只是你搞得滿身嘔吐物罷了。」
以上就是他的回答。我當下有股想揍人的衝動,但最可悲的地方是他說的一點都沒錯。
此乃無風險、高報酬的做法——即使作戰計劃失敗,最終也只是我失去身為女性的尊嚴罷了。
除了嘔吐作戰,南先生似乎也想好其他能揪出犯人的計策。倘若嘔吐作戰失敗,他是打算繼續採取別種方法。
直到徹底勒住犯人的喉嚨之前,南先生將會毫無節操地逐一祭出各種手段。
畢竟偵探有別於絕不允許發生任何失誤的警方,是可被容許失誤的。
「我成為偵探的理由嗎……」
事件結束後,南先生如此說著。
如果這時要再追加一個重要註解——就是我完全沒有提出任何關於「你為何決定成為偵探」的問題。
在我因嘔吐的打擊而陷入沉默時,他突然逕自說出這句話。
似乎是他自己想說到無法自制。
這個人肯定腦袋有病。
「一言以蔽之,就是能發泄壓力。因為只要是命案現場,肯定有個不管怎麼修理都沒問題——最棒的沙包(犯人)在這裡。」
這究竟是他的心底話,還是他單純想耍帥,現在的我並不清楚。
總之,我出生至今首次遭遇的殺人事件,就這麼落幕了。
如今回想起來,浮現在我心中的就是那兩個字——
「——極惡!」
「你好像很暴躁呢,早乙女小妹。」
隔天,昭和偵探事務所里。
現在我十分暴躁,原因也不必多說。
「啊~惡毒、惡毒!惡毒……真是太惡毒了,所長!那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那種偵探存在於世上,當真沒問題嗎?他根本比犯人歹毒多了!」
「哈哈哈,與南小弟共事過的人,大多會說出類似感想。」
「這一點也不好笑!都怪那個人,害我昨天穿的那套衣服不得不扔掉!我只有兩件上班用的套裝啊!這叫我今後該如何是好!」
我感到氣憤難平。
雖然送洗也不失為一種解決辦法,但嘔吐物沾染到的面積比想像中更廣,再加上我想把自己在人前嘔吐這件事從記憶中徹底抹去,因此才決定把整件套裝丟棄。
「……嗚、嗚嗚,我被玷污了……像我這種滿身嘔吐臭味的女人,已經嫁不出去了……」
「你放心,早乙女小妹,這世上存在著興趣非比尋常的各種人喔。」
這樣的安慰一點都讓人開心不起來。就算喜歡嘔吐臭味的人,是個戴眼鏡的王子型大帥哥,我也鄭重拒絕。
「不過實際上拜託南小弟去幫忙的人是我,所以算是我的疏失。根據我從警方那裡聽來的消息,即使南小弟不在場,我相信他們也能解決這起事件。」
「……說得也是。」
該怎麼說呢?身為犯人的莊子小姐……據說她在各方面都處理得過於天真。
比方說在命案現場,有發現她的毛髮與忘記擦掉的指紋。另外,被她拿走的死者手機,居然就放在自己的包包里。
因為她是毫無計劃性、一時衝動而失手殺人,許多細節都處理得很草率。
換句話說,她遲早會被逮捕。
南先生只是讓這件事提早發生而已。
只是利用近乎作弊的手法,抄捷徑解決事件。
「話說回來,是使用氰化鉀嗎……」
所長像在轉移話題般低語。
「我聽說之後,其實心中也冒出『真老套耶』的感想,但這不是好笑的事。真要說來,這起事件就是因為氰化鉀是老套的犯案手法,才會釀成悲劇。」
確實如此。
南先生當時因這件事而放聲大笑,但其實一點都不好笑。
假如莊子小姐沒聽說過氰化鉀。
假如她沒有碰巧從重播的警匪劇中獲得這個知識。
假如氰化鉀不是虛構作品裡十分老套的犯案毒藥。
這麼一來,受害者便不會把氰化鉀拿來當作邀約的藉口,這起事件或許就不會發生。
「……話說回來,南先生在做什麼?」
「南小弟因為昨天的事情,被警方找去了。他說之後會來事務所露個臉。」
「這樣啊……」
「你果然很在意南小弟嗎?」
「啥!請、請所長不要亂說這種話啦!我才沒有在意他呢!像他那種人,我一點都不感興趣!」
……總覺得自己越是矢口否認,越像是在掩飾心中的害臊。
畢竟,我對他也不是絲毫沒有感謝之情,再加上只相處過一天,我不想妄加批評——不過,我對他果然有種難以抹去的排斥感。
南陽。
像是想一口吞掉對方的說話方式、高高在上的態度、鄙視他人的笑容、不修邊幅的打扮、開口就是數落和謾罵的言語,以及近似陷害犯人的手法。
不把人當人看——不對,是不把犯人當人看的邪門歪道。
他與我想像中的偵探,實在是相去甚遠。
「……像他那種惡毒之人,我絕不承認是一名偵探,而且我再也不想見到他了。」
我撂下如此囂張,即使被人吐槽「你對偵探又知道些什麼」也不足為奇的台詞,所長卻沒有勸阻我。
「別說這麼冷漠的話嘛,早乙女小妹。」
他反倒以十分溫柔,又略顯哀傷的口吻說:
「他的態度與手段,確實不值得讚揚,但是……他會變成這樣是有原因的。」
「原因……」
「在他小時候——母親被犯罪者殺死了。」
聽見這句話,我一瞬間忘了呼吸。
「南小弟的母親,是一般俗稱的人權律師。她從不屈服於任何權力,總是為了社會上的弱勢族群奮戰。她的口頭禪是『無論何種人都必定會改過自新,人生永遠都能重新來過』。」
聽起來像是影劇作品裡會出現的律師,也是我憧憬的那種律師。
「他家是單親家庭,再加上他母親每次都以便宜的價格接受委託,因此生活算不上富裕,不過南小弟似乎對於為正義而戰的母親相當自豪。但是……」
所長繼續說道。
「在某起強
盜事件的審判中,南小弟的母親替犯人辯護。儘管她基於自己的信念,拼死想幫犯人減刑……結果卻不甚理想。對此感到不滿的犯人,居然一怒之下刺死她。為正義而戰的律師,最終竟被自己想要保護的對象殺死了。」
我震驚到說不出話。
沒想到在那般放蕩不羈的態度背後,竟然存在如此悲慘的過去。
「這就是『極惡偵探』的誕生秘辛。南小弟憎恨世上所有的犯罪者——不對,說是藉由憎恨來維持自我,應該會比較貼切。最愛的母親被犯人遷怒、慘遭殺害的瞬間——我想在他的心中,很可能一切的價值觀都被顛覆了。更諷刺的是,如今他與母親的信念幾乎是背道而馳。」
走向與正義的律師完全相反的道路。
不相信人類能改過自新。
認為人生無法重新來過。
「絕不原諒任何一名犯罪者,不信任法律的制裁,以私心與私慾糾正犯人,情緒化地裁決犯人的罪刑。『極惡偵探』是將滿腔的恨意,全都發泄在眼前的犯罪者身上,才得以勉強面對這個世界。」
一段時間後,南先生來到事務所。
他與所長小聊幾句後,為了抽菸前往頂樓。由於事務所內原則上禁止抽菸,因此癮君子們都得前往頂樓。
至於我在那段期間一直躲在廚房裡。
因為昨天的事,我不想見到南先生,再加上聽說了他的身世以後,我不知該以何種表情面對他。
只是——
「……」
等我回神時,發現自己已走向頂樓。
我不懂自己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
但我莫名有種感覺——不能逃避。我認為自己如果沒有選擇面對,而是轉身逃走,日後肯定會後悔莫及。
這棟公寓的頂樓也是昭和偵探事務所的私有地,擺放著各類植物的盆栽,以及種植薔薇與鬱金香的花壇。興趣是園藝的所長,好像一有空就會來照顧它們。
南先生靠在頂樓的欄杆上,背對著出入口,正在吞雲吐霧。
他的裝扮跟昨天一樣,連帽皮外套、家居褲加上拖鞋,完全是深夜前去超商的造型。
或許是因為剛聽說他的身世,那帽兜垂下的背影,看起來有些落寞。
「極惡偵探」南陽——
有著超乎想像的悲慘過去。
有著導致他成為惡毒之人的必然經歷。
這名男子究竟是面臨過何等的憎惡與絕望,才決心成為偵探?他到底是見識過何種地獄,才決定秉持如此扭曲的主義,繼續從事偵探這份工作?
對於他那種反映出人生全毀後的生活方式,我找不到適合上前搭話的言語。
但是,就算如此——
「南——」
「——我早上已經說過啦。」
在我出聲的一瞬間,南先生不悅地如此說道。他一手拿著香菸,另一隻手拿著手機,看來似乎正在跟人通話。
「我晚上就會回去,晚餐會在家吃……真是的,不要為了晚餐這點小事打電話來確認啦。那我要掛電話囉,老媽。」
「……」
嗯?
奇、奇怪?
那個……嗯、嗯嗯,應該是我聽錯了,肯定是這樣沒錯。或許他口中的「老媽」是「義母」那種更為複雜的關係。
而且搞不好,是此人的名字剛好叫做LAO·MA,類似嘉伶·馬這種名字。
「話說晚餐是……咖喱?老媽,該不會又是加了一堆蔬菜的鄉下咖喱吧?居然還回我『對啊』……拜託你饒了我吧。我從小就說了不知多少次,我不喜歡吃加蔬菜的咖喱。就算是在家吃,你也做一下類似餐廳那種只加肉的咖喱嘛……沒有啊,我有吃。就說我有吃啦,在外面也有吃青菜。即使在老媽你沒看到的地方,我也有記得吃青菜。」
他在說什麼?
這個男人到底在說什麼?
在咖喱加一堆蔬菜,才是最美味的做法——不對,重點不在這裡。
不對不對不對,問題不是這個。
現在不是討論這件事的時候。
「就算我退一百步來說,若是你想在咖喱加蔬菜,就要燉煮到徹底軟爛——」
此時,南先生似乎注意到我的存在。
「——總而言之,晚餐我會回家吃。拜啦,媽。」
他隨即掛斷電話。看來南先生是在他人面前,會直呼母親為「媽」的那種人。拜此情況所賜,此人名叫「LAO·MA」的假說已不攻自破。
「怎麼啦?新人,瞧你一臉呆若狸貓的模樣。」
你說誰是狸貓臉!
我腦中一片混亂,甚至無法立刻這麼吐槽回去。
「南、南、南先、南先生……剛、剛才那通電話是……?」
「是我媽啦。只是打來問我晚餐會不會回家吃,無須一提的電話罷了。」
既然詢問他是否會回家吃晚餐……難道他是住在老家?這個人是怎麼回事?這樣的個性與外表,但其實是住在老家?明明老是露出快把人射穿的犀利眼神,卻每天吃著媽媽親手做的飯菜?
不對,這個問題現在並不重要。
「那個……你說的是那個嗎?精確說來是稱為『義母』,也就是後母那類的關係……」
「啥?你在說什麼?是與我有血緣關係的母親啦。她是懷胎十月後,辛苦產下我的女人。」
「……咦,奇、奇怪?咦?咦?聽、聽說令堂……生前是律師吧?後來卻被自己辯護的犯人挾怨殺害……」
「嗯?」
南先生露出稍作思考的樣子後,直接了當地開口說:
「那不是我出道作里主角的設定嗎?」
出道作!
換句話說——都是虛構的!
我剛才聽到的「極惡偵探」誕生秘辛,全都是虛構的內容嗎!
就是與實際存在之人物、團體完全無關嗎!
「啊~原來如此,你被那個老頭擺了一道吧?」
南先生看著一臉呆滯的我,發出悶笑聲說:
「哼哼哼,勸你最好小心一點,新人。那個老頭挺不好惹的。別看他表面上是個和善的老好人,其實比我更惡劣喔。」
「所、所以我被騙了……?」
「那個老頭應該是為了避免你辭職,才說出這種謊話。畢竟跟我搭擋過的新人,每一個都立刻辭職。大概是他想利用這種感人的設定,勾起你對我的同情心吧。」
「……」
「由於母親被犯罪者殺死,因此痛恨所有犯罪者……喂喂,有著這種老套設定的人,怎麼可能存在於現實中?」
老套。
極為老套。
因母親之死而性情大變,確實是常見的角色設定。可說是極度泛濫、極度王道、極度標準、極度刻板印象——極度老套。
老套到跟用氰化鉀殺人沒兩樣。
「話說回來,既然那個老頭那樣鬼扯,表示你想辭職嗎?」
南先生以漠不關心的語氣說道。
這件事對他來說,應該真的無關緊要。
說句老實話——我是有考慮辭職。畢竟就各種角度來說,昨天那起事件幾乎成為我永生難忘的心理創傷,而且會聘僱南先生這種偵探的事務所,我也不覺得自己有辦法在此繼續工作。
倘若以推理小說里下一個會翹辮子的角色的方式來形容,就類似「我才不屑在有你這種偵探的事務所工作!我要辭職回老家了!」這種感覺吧。
但是——
「我、我不會辭職的!」
我卻說出這樣的回答。
我瞪著極惡偵探的眼睛,光明正大地這麼回應。
我也有自己的驕傲,不想被人玩弄在股掌中,像是忍氣吞聲般選擇逃避。豈能被人當成容易受騙的鄉下小姑娘,夾著尾巴逃走呢?
說什麼都不能從頭到尾被人瞧扁了!
「我要待在這間事務所里,把你當成負面教材,成為一名優秀的偵探!」
我伸手直指著南先生。
任憑一時衝動如此放話後,內心隨即閃過「糟糕,或許惹他生氣了」的想法,嚇得我有些提心弔膽,不過南先生只是加深了臉上帶有嘲諷意味的笑容。
「哼~總之你就好好加油吧,嘔色。」
「我叫桃色!」
鄭重聲明一下,絕對不許那樣稱呼我。
總而言之——
因為無法實現成為律師的夢想,如同誤打誤撞般就職的我,在此時此刻、這個瞬間,萌生出全新的夢想。
總有一天,要讓這傢伙對我刮目相看。
這就是我最新的夢想。
注1:後設英文「meta」字首的翻譯。在文藝創作上,後設的文體是以同一文體討論文體本身的問題,例如小說角色反駁這是虛構作品的行為,或劇中劇的寫作方式,都屬於此類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