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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充滿後設的癖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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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出突然,請問各位可曾聽說過「後期昆恩問題」?

這是懸疑作品裡,內含在作品構造上的問題。由於美國推理小說家艾勒里·昆恩的後期作品裡,經常出現以此問題為主題的作品,因此才這麼命名。

若以粗略的方式說明,此問題就是作品中被證明的「真相」,作中角色卻無法證明此一「真相」。

不管是真相或實情,根本沒有任何人知道。

無論多麼高竿的名偵探,也沒辦法證明。

反過來說,假如用複雜的方式來解釋,就是「即便毫無矛盾、完全吻合某一理論體系,卻無法透過這個理論體系,證明此一理論體系並未存在著任何矛盾」,是個與哥德爾不完備定理相似的問題,或是諸如此類的內容。

說穿了,其實不太懂這在說什麼。

由我這個對推理小說涉獵不深,又沒有特別喜愛這類作品的人來解說,這是個略顯高深的主題。因此,就跟某位身為小說家的極惡偵探在跟我解釋時一樣,我會試著用具體案例來向大家說明。

比方說在某本推理小說中,有一位名叫A先生的登場人物。

這位A先生就是犯人。

基於各種動機,A先生最終殺了B先生。

儘管A先生使出各種掩蓋真相的手段,最終仍被名偵探看穿。A先生承認自己是犯人後,事件圓滿落幕。

不過,事情沒有那麼單純。

倘若A先生——其實是遭到名叫C先生的登場人物所控制,結局會怎樣?如果A先生殺死B先生以及被當成犯人逮捕的情況,全都一如C先生的計劃,結果又是如何?

在以反轉為賣點的推理小說里,或許名偵探會在最終章看穿C先生的存在——但其實這位C先生,實際上是被稱為D先生的「未登場人物」所操控,結局會怎樣?

假如就連名字都並未出現在作品中的D先生,是個空前絕後的催眠高手,不光是C先生,就連名偵探與警察都受到他的催眠術控制,結果又將如何?倘若名偵探本身是在沒有「自己遭人控制」的自覺下受到操控,最終會是怎樣?

要不然就是最強催眠師D先生,事實上也被終極幻術師E先生所擺布——

諸如此類。

像這樣「登場人物其實遭到控制」的可能性,總是如影隨形存在於作品中。

縱然可能性趨近於零,但終究不是零。

像這樣以催眠術為例,雖然既極端又突兀,但是沒有人可以完全否定,真相後又潛藏著另一個真相的可能性。

當然,對於能夠綜觀整個故事的讀者與作者而言,應該可以輕易否定這點。

畢竟大家都知道,作品中就連名字都未曾被提及的人物,不可能會是犯人。如果作者以「這傢伙就是犯人」的方式來描述,此角色就會是犯人。

不過——

身為作中登場人物的名偵探——無法從後設的角度觀測故事的名偵探,無論如何都不能證明這一點。

名偵探無法確定所有的證據都搜集齊全,無法肯定自己已經揪出嫌犯,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操控犯人的真兇並不存在。

在指認犯人的部分欠缺了確實性。

這就是——「後期昆恩問題」。

簡單說來,就是可怕的後設問題。

後設。

充滿後設。

若進一步解釋,根本是雞蛋裡挑骨頭。

也能說是放棄將作品當成一則故事來享受。

反過來說——也算是把故事享受到極致的結果吧?

或者該說是將「犯人是誰」這個推理小說的魅力與醍醐味追求到極致,結果卻碰壁。

Who done it?

歷來的推理小說家與懸疑作品支持者,過度琢磨如何找出犯人這件事——結果陷入動彈不得的處境。

追求著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所謂的犯人,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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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懂了嗎?新人,即使逮捕犯人,他也未必是真兇。就算以為已經查明了真相,但或許是其他人讓你如此深信不疑。這點未必局限在推理小說中的後設問題,畢竟就連現實世界裡,也不存在任何完美無缺的真相。」

南先生口沫橫飛地解釋完「後期昆恩問題」後,繼續說:

「比方說你以偵探的身份順利逮捕犯人,此事應該會讓你獲得達成壯舉的滿足感,萌生『獲勝』的感覺。不過事實上,暗地裡有個能隨心所欲操控你跟犯人,一直看著自以為『獲勝』的你,心中冒出『獲勝』的感想,從未出現在檯面上的幕後黑手也說不定。擁有這類小聰明的惡棍,很遺憾這世上還挺多的。」

南先生更進一步說明。

「這世上最聰明的獲勝方式,就是對手並未產生『落敗感』的情況。讓對方自以為『獲勝』的同時,暗地裡達成自己的目標。這麼一來,除了不會遭對方怨恨,也能避免留下禍根,堪稱是聰明到極點、最為理想的獲勝方式。」

「那個……」

我再也按捺不住,開口吐槽。

「接下來輪到你了,能趕快下好離手嗎?」

語畢,我伸手指著棋盤,而且是毫不猶豫地直指南先生那顆已被我將軍的王將。於是他不發一語,將手貼在自己的額頭上陷入沉思,明顯看起來相當困惑。

目前我們兩人的中間夾著一塊將棋盤。

本職是一名作家、工作時間較為彈性的南先生,經常跑來事務所閒晃。

今天也來事務所閒晃的南先生,在與我們吃完午餐後,發現放在事務所角落的將棋組,便來向我下戰帖。

「只要你下棋贏過我,我明天就請你吃午餐。」

當時,南先生一臉得意地說出這句話,一副對於自身棋藝很有信心的模樣。

值得慶幸的是,那時候並未決定當我落敗時的處罰,因此,我是在毫無風險的情況下接受挑戰。

至於這場較量的結果——

「請趕快下好離手,南先生。」

「……」

「重點是你趕快投降啦。不管怎麼看,再過三、四回合就是我贏了。」

我低頭俯視對手的王將——那顆被逼入絕境的王將。由於南先生大半的棋子都已被我吃掉,因此他陣營的防守很不牢靠。

簡直跟國王的新衣沒兩樣。

說起棋盤上的戰況,我幾乎是勝券在握,南先生只能移動王將逃命。手邊擁有大量棋子的我,隨便移動任何一顆棋子,就可以輕鬆逼死對手。

我敢大聲斷言,即使是羽生名人,也已無力回天。

這場棋局,一路上都是我占盡優勢,中期更是能確定我必勝無疑。只是南先生後來一直死纏爛打地拖延時間,甚至還完全停止下棋,上演一場莫名其妙的推理小說脫口秀。

「你剛才提到『後期昆恩問題』以及聰明的獲勝方式,到頭來是想表達什麼?」

「意思就是——」

面對語氣十分無奈的我,南先生不知為何露出得意的笑容。

「即使你在棋局中贏過我,但其實只是你自以為『獲勝』,一切都依照我所預料的局勢在發展……也說不定。有可能是我刻意讓你以為自己『獲勝』,到頭來真正的贏家是我。」

「請你別一臉跩樣地胡說八道……」

說穿了,就是他不肯認輸。

偏偏還鬼扯這麼久。

他這段不肯認輸的鬼扯,當真有夠長的。

簡單形容一下南先生的現況,就是他囂張地向後輩下戰帖,偏偏對手出乎意料地強悍,導致自己即將吞下敗仗,卻又死不認輸——大概是這樣。

「喔~早乙女小妹,沒想到你挺擅長下將棋呢,居然還懂得矢倉這類戰術。」

途中跑來觀戰的所長在一旁說道。

「這沒什麼啦,只是以前跟爺爺學過而已。」

說句老實話。

與其說我很擅長下將棋——

「哈,原來如此,因為老家太過鄉下,所以你只有將棋這類娛樂對吧?」

……不如說是這位拼死找藉口、不肯認輸到令人汗顏的男子太弱。

他下棋的實力非常弱。

弱到不值一提。

不,與其說他太弱,說是一知半解更貼切。

縱使他明白各棋子的移動規則,但真要說來,他也只知道棋子的移動規則,甚至連「居飛車」跟「振飛車」都不懂。

見南先生一副「開局時根本沒事可做」的模樣,率先把香車往前移動一格時,老實說我真不知該做何反應。

真虧他有膽子僅憑那點將棋知識,就以午餐為賭注向我下戰帖。

「唉……請

你趕快認輸吧,南先生。這是專業比賽的話,思考時間也有限制喔。」

「哼,你太天真了,這場比賽可沒有設定時間限制。就算我思考再久,你也不能說我違反規則。」

「請別像小孩那樣滿口歪理……真是的,不過是一頓午餐,你是有多心疼啊?反正你是前輩,請人吃頓飯又不會怎樣?」

「你可別誤會,一頓午餐的錢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只是……輸給你這種貨色,害我得請你吃飯的屈辱,我說什麼都難以咽下……」

居然說得這麼過分。

看來他堅持的不是歪理,而是耍賴。

是個不服輸而耍賴的小屁孩。

「唉~難得的午休,就在南先生你漫長的思考中度過了。」

我瞄一眼牆上的時鐘,深深嘆一口氣。

「這樣算是我贏了吧?我們又不能一直這樣玩下去,畢竟今天下午一點有約——」

「打擾了。」

話才剛說完——

這時傳來一陣平靜的招呼聲,事務所的門慢慢被推開。

「我是荒貝經紀公司的鄉島,不好意思比預定時間稍早抵達,請問現在方便嗎……?」

來者是一名穿著西裝的男性。他以半推開門扉的姿勢,一臉歉意地如此說道,年紀看起來大約三十出頭。

他身後站著一名身材嬌小的女性。

她戴著一頂大帽子,臉上還有一副墨鏡,讓人無法看清楚她的長相,不過從她身上時髦的薄襯衫、迷你裙以及過膝長襪等裝扮來看,應該是未滿二十歲的少女。

當我扭頭望向事務所的大門,目光被訪客吸引的瞬間——

喀啦喀啦,忽然傳來一陣東西灑落的聲響。

「哎呀,真可惜,看來時間到了。」

心中冒出不祥預感的我,立刻將視線移回去,發現可以對摺收納的將棋盤已經折起,棋盤上的棋子全掉在桌上。

這不能算是翻桌,而是翻盤了。

我獲勝在即的棋局——就這麼泡湯了。

「……咦!你、等、咦?」

「其實我早已想好兩百種下法,但既然委託人上門,也只能到此為止。」

「為何你要模仿《火影忍者》的鹿丸說話啊……不對!等一下,南先生!你這是在做什麼!明明應該是我贏了……」

「你真是撿回了一條命呢,新人。我剛才恰好想到能扭轉乾坤的一手,雖然再多下幾局肯定是我獲勝,但既然委託人已經抵達,那也沒辦法。這場比賽宣布無效,勉強算是和局吧。唉~真可惜,明明我都快贏了,但是說什麼也不能讓委託人枯等嘛。」

南先生一副十分惋惜的模樣。

我……完全無言以對。

這傢伙就這麼不想認輸,甚至到不擇手段的地步嗎……

根本遠超過不服輸,只是個人渣吧。不僅僅是不服輸,單純是他的度量狹隘到無藥可救。

相對於傻眼到不由得萌生欽佩之意的我,南先生逕自從座位起身。

「那麼,接下來是開心愉快的工作時間。」

南先生以委託人光臨為藉口,一臉慶幸地放棄趨於劣勢(確切說來是註定落敗)的棋局,令這場比賽無疾而終。儘管他擺出一副把倫理道德當成屁、極為厚顏無恥的態度,但既然他是以工作為擋箭牌,我除了忍氣吞聲以外別無他法。

不過,他在說完「接下來是開心愉快的工作時間」這句台詞,招待委託人進入事務所之後的行動是——跑去頂樓抽菸。

徹底把接待委託人的工作推給我。

明明以工作為藉口中斷比賽,他卻毫無工作意願。

……算了,南先生說穿了只是非正職的打工偵探,與委託人初次接觸的工作,本來就該由正規行政人員的我負責……只是啊~就算是這樣~

唉……總覺得有股想對著夜晚的大海放聲大吼的衝動……嗚哇……

即使有種壓力已經累積到頂點的感覺,我仍是認真負責的社會人士,於是在勉強平復心情後,如實完成自己的職務。

我將原本預約下午一點的委託人帶往會議室,同時在腦中回想昭和所長教導過的基本守則,向他們詢問委託內容。

「——遭人跟蹤是嗎?」

我反問後,身材纖瘦的西裝男子——鄉島聰先生,點頭收起下顎說:

「大約從三個月前,敝公司開始收到寄給妮娜的奇怪信件……內容很明顯是跟蹤狂會寫的那種,怎麼說呢……總之是那一類信件。在那之後,我們一直定期收到此人寄來的騷擾信。」

「不只有信件。」

妮娜——本名田澤新菜,一副怒火中燒的模樣說道。剛抵達事務所時用來遮臉的墨鏡與帽子,現在已全數摘下。這位少女有著強勢的眼神,妝容也偏濃,長相倒是挺標緻的。

「這個人曾偷過我放在休息室里的東西,也曾趁著夜色跟蹤我。另外,他好像查出了我家地址,偷偷在我家裝設竊聽器!因為寄來的信上,寫著我在家與人通電話時講過的內容……唉唷,反正這傢伙真是有夠噁心……我誠心希望他趕快去死!」

她完美突顯出自身可愛相貌的妝容,因憤怒而扭曲,激動地說出這番言論。個人認為對於偶像來說,擺出這副態度有些不妥,不過想到她對跟蹤狂的憤怒與恐懼,用詞偏激也是在所難免。

這位名叫田澤新菜的少女,是以「妮娜」為藝名,正在發展演藝事業的偶像。

鄉島聰是她的經紀人,今天是為了委託我們幫忙調查跟蹤狂,才前來本事務所。

「那個……請問你們有聯絡警方嗎?」

「我也建議妮娜去找警方商量,但是——」

「我死都不要鬧上警局!」

妮娜立刻打斷經紀人的話,口氣激動地繼續說:

「我不想把事情鬧大。萬一這件事被揭露,我的粉絲肯定會減少。因為遭跟蹤狂騷擾,對追星族來說只是讓人反感的要素。」

明明還是個年輕小姑娘,卻有著如此嚴酷的價值觀。

我原以為遇到這類問題時,一般都是經紀公司不願找警方商量,看來這種想法只是我的偏見而已。

「再加上警方肯定也幫不了什麼忙。我以前找警方商量時,他們只會詢問現階段的受害情況,或表示這點程度算不上跟蹤狂等等……哼,沒等到我被跟蹤狂殺死,那群傢伙根本不會採取行動吧?」

「您以前也曾遭受跟蹤狂騷擾嗎?」

「高中的時候。不過……當時並沒有鬧出太嚴重的事件。」

妮娜不悅地說完,重重地嘆一口氣。

「敝公司在這種時候,都會立刻去找警方商量,只是妮娜堅持不肯這麼做……才決定來拜託貴事務所調查。」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關於本次的委託內容,是調查與找出該名跟蹤狂嗎?」

「嗯,這個嘛……我想調查當然是需要……」

目光游移不定的鄉島先生,略顯猶豫地繼續說:

「該怎麼說呢?只要這件事可以圓滿落幕,敝公司就心滿意足了……總之,只要能除去這位跟蹤狂,我們願意全權交由貴事務所處理。」

「……好,我知道了。」

結論是,不僅要調查與找出跟蹤狂,對方似乎希望我們能解決得更加徹底。話雖如此,對方卻擺出「我們並沒有交付偏激的委託,不過你們想怎麼做都可以」的態度。

委託人在場面話中所隱藏的真意——我對於立即看穿這點的自己,總覺得心情有點鬱悶。

我在這間事務所工作已快滿一個月。

除了與極惡偵探初次見面的第一起事件以外,我還接觸過幾起事件。

話雖如此,在那之後我再也沒碰過「我是遺體的第一發現者」這種既轟動又刺激的大案子,只有負責過尋找失蹤寵物、外遇調查這類和平委託的接待工作(另外,我在接待過程中,見到了傳說中的戀泉小姐——戀泉浮世小姐。該怎麼說呢……她是個難以用筆墨形容的大美女)。

即使我還只是一名菜鳥,但也已逐漸察覺出,這間事務所在相關業界中,是秉持著怎樣的立場。

說好聽點,就是萬事屋。

說難聽點……還是萬事屋。

以一句話來形容這間昭和偵探事務所,就是「任何委託都處理」的偵探事務所,無論好壞皆名聲響亮。

而且不能浮上檯面的委託,出乎意料還挺多的。

「——啊,不好意思請等一下。」

鄉島先生這樣表示後,從西裝口袋中取出手機。

看來是有人來電。

「喂喂,怎麼了?愛衣,你差不多該抵達攝影棚……什麼?你迷路了……你在哪裡……總、總之

先告訴我附近有什麼醒目的地標…………唉~你一直哭,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幫你啊……」

鄉島先生以慌張的口吻,對著電話另一端說道。他語氣激動地通話一段時間後,終於像是死心般地深深嘆息說:「……算了,你站在那邊別動,我馬上去接你。」

切斷通話後,他面對我說:

「不好意思,因為發生了一點狀況……真的十分不好意思,我就先離開了,事件詳情由妮娜來說明。」

「啥!先、先等一下,鄉島先生。」

看著準備離去的鄉島先生,妮娜的語氣變得很激動。

「我的事情才處理到一半吧?這樣半途撒手不管,你不覺得太過分了嗎?」

「我也沒辦法啊,因為發生了緊急狀況。」

「什麼緊急狀況……只是愛衣迷路吧?剛才的電話我也有聽見。像她那種廢物,別理她又沒關係。」

「愛衣那邊是工作,假如遲到的話,會給對方添麻煩。」

「難道我這邊就不是工作嗎?從跟蹤狂的手中保護偶像,不也是事務所與經紀人的工作?哼~我懂了,鄉島先生,所以我被跟蹤狂刺殺也無所謂吧?」

「……妮娜,拜託你諒解一下,我並不是你一個人的經紀人。愛衣還只是國中生喔,又是剛出道的新人,理當需要多一點照顧吧?」

「不過,今天是我……」

「因為你的堅持,事務所才出錢委託偵探幫忙。倘若你繼續耍任性,就立刻跟我去警局。畢竟拜託警方出馬,不必多花一毛錢。」

「……唔!」

妮娜不發一語,懊惱地緊咬下唇。鄉島先生留下一句「如果有其他事情,請撥打名片上的電話號碼,那我先失陪了」,匆忙向我一鞠躬,隨即快步離去。

被留下來的妮娜,表情顯得十分難看。一臉像是即將失控發飆,或是準備放聲大哭的模樣。

「偶、偶像經紀公司的經紀人,果然很忙碌呢。」

我再也承受不住沉重的氣氛,只得開口閒聊這類不會冒犯人的事。

「……哼,是因為愛衣那個笨蛋又沒用又脫線。只不過稍微有點人氣,就如此囂張。」

「那位名叫愛衣的小姐,也是偶像嗎?」

「她是我們公司最近出道的新人偶像。大家都說她是『天然呆』,目前稍微有點人氣,不過,這女人居然不是刻意想塑造這種形象,而是貨真價實的天然呆。真要說來,就只是一個笨蛋,既不懂世事又不會看人臉色……一想到她就心煩!」

妮娜不耐煩地解釋。

看來她對愛衣的嫌棄,當真不是蓋的。

「她時不時就會搞砸事情,給很多人添麻煩……再加上稍微遇到一點困難,就會立刻哭著打電話來求救。怎樣?不覺得十分火大嗎?你肯定也感到很火大吧?對於女性來說,她是最令人火大的那種女性吧?」

就算你徵求我的同意,我也不知該做何反應啊。

「不、不過,那孩子只是國中生吧?她容易搞砸事情,或是一有困難就向經紀人求救,也是在所難免……」

暗地裡批評其他女生,多少令我良心不安,因此我以這段說詞袒護那一位名叫愛衣的天然呆小姐。

但從結果來說,這麼做是不智之舉。

「啥?你是在不懂裝懂什麼?聽著,說起她的天然呆程度——」

仿佛洪水潰堤,妮娜開始大肆抱怨並說人壞話。

而且,她對於後輩偶像的批評與中傷幾乎毫無節制。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終於打聽出跟蹤狂對她造成的具體困擾。

「僅有那種程度的長相就來當偶像……最近的偶像水準還真是越來越差。該說她不夠出眾,或是缺乏偶像應有的氣勢?說穿了就是藝氣不足。」

吸完煙從頂樓回來的南先生,一開口就說出這段話。

居然還提到「藝氣」,這種源自漫畫《新世紀偶像傳說:彼方的搞笑進化論》的名詞。真虧他能扯出這種只有狂熱愛好者才知道的梗,不過我是聽得懂啦。

「像這樣把姿色只達到班花水準的女生拿來成套推銷,利用可碰觸小姐的酒店經營手法壓榨粉絲的荷包……想想還真是可怕呢~在現今這個年頭,連黑道的經營方式都還比較健全咧。」

明明這段發言沒有針對性,卻會與諸多不特定對象為敵。

拜託你行行好,別隨口亂說這種全方位的挑釁發言啦。

「果然還是昭和年代的偶像最棒了~在那個年代,唯獨擁有出類拔萃的獨特魅力,身為貨真價實的美少女,才被允許出現在螢光幕上,以偶像之姿發光發熱。」

「以南先生的年紀,請不要大聊昭和年代的偶像啦。」

瞧他的樣子,怎麼看都是平成年代初期出生的。

是思春期沉浸在掌機GBA的年代吧。

說起《JUMP》的棒球漫畫,就是《野球長打王》的那個世代。

想必南先生並非真心喜歡昭和年代的偶像,單純是想與世間的流行唱反調,裝出一副孤僻鬼的樣子。

自以為是怪人的怪人,就是個性反骨的那種人。

「咦?老頭上哪去了?」

「他說要負責把委託人送回經紀公司。」

「這算什麼?所長親自去跑腿嗎?像這樣被委託人當成司機使喚,我看這間事務所也快完蛋了。」

「那個~是所長毛遂自薦要送對方回去,我想應該是他想炫耀自己的豐田Celsior……」

南先生聽我說完,像是心領神會似地點頭。

我個人也認為,就算對方是遭受跟蹤狂騷擾的女性,專程開車送委託人回去也太過獻殷勤,不過所長本人似乎很想讓年輕女性搭乘他的愛車。

聽說愛車人士,分成喜歡讓人搭乘自家愛車,與排斥讓人搭乘愛車的類型,而昭和所長很明顯是屬於前者,因為他也載過我好幾次。

「所長當時還喃喃自語說:『有幸讓偶像坐在副駕駛座上,真令人自豪呢。』」

「只希望那個偶像,當真足以讓人自豪啊。」

南先生無奈地低語,同時坐在椅子上開啟電腦。

「來委託的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

「田澤新菜,藝名是『妮娜』,目前隸屬於名為『GARUGARU少女組』的偶像團體。」

「『GARUGARU少女組』的妮娜……喔,有了有了。什麼嘛,說是偶像,也只是地下偶像啊。」

「……地下偶像嗎?」

我對這個名詞並不是很清楚,只記得是很少在媒體曝光,演藝活動以現場演唱為主的偶像就會以此通稱。由於「地下」二字給人的印象欠佳,因此最近又稱為「LIVE IDOL」。

我越過連帽皮外套男的肩膀,注視著電腦螢幕,閱讀搜尋的結果。

「GARUGARU少女組」是在一年前組成的四人女子偶像團體。

儘管在媒體曝光的機會不多,目前還沒沒無聞,不過她們已舉辦過多次的演唱會,每次都表演得十分賣力,粉絲數穩定成長中。

成員之一的妮娜,雖是團體中最年長的人,卻是個愛哭的小傻妞。

不擅長與男性相處,別說是男朋友,就連男性友人都沒有。

經常脫線演出,卻不會惹人厭的女生——

「……」

「那女人是個愛哭的小傻妞,卻不會惹人厭?」

「我完全看不出來……」

根本與天然呆恰恰相反,是個十分世故的女孩子。

我也不覺得她不擅長與男性相處。

畢竟她在面對經紀人時,顯得相當沒大沒小。

我看了一下妮娜網路上的照片,困惑、歡笑或哭泣……無論哪個表情,都跟剛才那種尖酸刻薄的模樣有所落差。至於她的部落格與SNS帳號,則經常使用顏文字以及年輕人用語,絕妙地營造出小傻妞的感覺。

這就是所謂的塑造形象。

好像是在支持者面前,拼盡全力表演出社會大眾所追求的形象——認為這樣的自己「就是社會大眾所追求的形象」。

「年齡是……十八歲?嗯~明明至少有二十歲,居然還造假咧~」

「咦……你、你怎麼會知道?」

「那種事一看就知道啦。」

南先生理所當然地說。

才怪,哪有可能用肉眼看得出來,至少我就看不出來。我對於她宣稱自身年齡為「十八歲」這件事,絲毫不覺得有異。

我認為她的長相看起來很符合十八歲。

反倒是南先生在妮娜抵達後立刻去頂樓抽菸,僅有短短一瞬間看見對方的長相——而且是被帽子與墨鏡遮住臉龐的模樣。

「關於女性的年齡,透過頸部的皺紋來判斷是最迅速且正確的做法。原因是臉部能用化妝來掩飾,不過會在頸部擦粉底的人就很少了。」

「脖子上的皺紋……」

「十多歲與二十多歲,頸部的膚質可是相差甚遠喔。」

南先生露出打趣的笑容,扭過頭來看著我,我反射性地伸手遮住頸部——遮住十多歲與二十多歲似乎相差甚多的頸部。

「……你、你這麼做會構成性騷擾喔。」

利用外在情報看穿對方的年齡——這樣的洞察力,或許對偵探來說是必備能力,不過這對諸多女性來說,是宛如天敵般的能力。

「那個名叫妮娜的女人,我猜她的實際年齡應該是二十出頭,年紀跟你差不多,或是稍微比你年長。」

「不會吧……」

真是太令人驚訝了。

我當初還想說這位未滿二十歲的女性,不僅態度趾高氣揚,思考方式也既現實又心機,原來她比我年長。之前我還稱她為妮娜,看來應該尊稱為妮娜小姐才對。

話說,她提到高中時期被跟蹤狂騷擾時,是用「以前」二字描述。假如她跟我同齡,這個年紀的人確實容易說高中時期是「以前」。

「……哇,還有她跟愛衣的自拍照……」

在部落格里找到的照片中,有一張是妮娜與另一名少女要好地擺出V字手勢一起拍照。

『我今天和小愛衣一起工作~

說起小愛衣,她長得既嬌小又可愛,我真的好喜歡她!

如果我是男生,肯定會成為她的粉絲呢!』

部落格中是這麼寫的。

……女人還真可怕。

「妮娜剛才對於這位名叫愛衣的女生,可是數落得非常難聽。就算這樣,表面上仍假裝與對方十分要好。該說她成熟呢?還是很有專業素養?」

「她單純是想利用對方吧。儘管是才出道數個月的新人,人氣就已超過自己,令她怒火中燒,但只要跟當紅人物搭上關係,總能蹭得些許好處。」

「……」

「基於這點,她拼死想擺出前輩姿態的模樣,讓我看了就覺得可悲。一個人再遜也該有個限度,最可悲的就是以半吊子的方式拋下自尊,向現實妥協。」

南先生揚起嘴角,露出十分令人不舒服的賊笑。

這讓我莫名感到難過。

只是稍加調查,便能清楚看出妮娜與愛衣在偶像知名度方面的落差。兩人的SNS帳號追蹤人數相差了一位數,經紀公司針對她們的推銷手法也有明顯差異。愛衣最近已開始在媒體上露臉,但妮娜直到現在仍沒有任何上電視節目演出的經驗。

身為偶像,她們有著決定性的落差。

甚至不禁令我認為,也難怪妮娜會嫉妒到不惜誹謗中傷愛衣。

「不過越是調查,越覺得妮娜這女人真是個沒名氣的偶像。當真有人會為了這種沒比一般人多長几根毛的傢伙,去當跟蹤狂嗎?」

「她好像是真的被跟蹤狂騷擾喔。」

「沒比一般人多長几根毛」這句話也太過分了。

畢竟這麼一來,就只是一般人吧。

「經紀公司從三個月前陸續收到可疑信件,而且,無論是信件內容或是跟蹤方式,似乎都越來越偏激。」

語畢,我將當作證物保管的信件交給南先生。保存在透明資料夾內的信一共有五封。

「這麼噁心的信,經紀公司還收到多達五封嗎?」

「不是的,只有起初兩封是寄到經紀公司,剩下的聽說是直接放進妮娜家的信箱裡。」

想必是跟蹤狂在寄出第二封信的那段期間,成功掌握了妮娜家的地址。

所以從第三封信開始,就直接投入她家的信箱。

「跟蹤狂掌握目標的住處後,心情總是會特別激昂吧?信上字裡行間透露的興奮感,也從第三封起變得截然不同。」

直到第二封,都是用印刷物剪下來的文字,拼湊出「你是世上第一可愛」、「我一直在關注你」之類,以兩、三行句子組成的簡短文章;但從第三封之後就全是手寫,而且內容很長,又偏向具體事實,比方說地址、常去的美容院、從表演會場返家時的路線等等,內容都強烈涉及目標的私人情報。

「其他受害狀況呢?」

「除了實體信件以外,經紀公司還收到以匿名方式寄送,內容為『給我更加推銷妮娜』的電子郵件,以及妮娜放在表演會場休息室內的化妝包遭竊……另外根據當事人的證詞,她曾經在走夜路時被人跟蹤、住處被安裝竊聽器等等,還真是熱情的跟蹤狂。」

「天底下沒有不熱情的跟蹤狂吧?」

南先生出言嘲諷。

當我們聊到這裡時,所長回來了。

「嗯~真傷腦筋,最近的年輕人好可怕,從頭到尾都擺出一副不理人的冷漠態度,在車上一直玩自己的手機,還說我的Celsior是『充滿老頭味的車子』……」

所長背後散發著一股濃濃的陰鬱氣息,看來是深刻感受到與年輕世代之間的落差。其實我倒是挺喜歡Celsior,那股「老頭味」可是既硬派又帥氣呢。

「所長,關於這個委託,以積極接受的方式來處理沒問題嗎?」

「啊……嗯,說得也是。」

「既然如此,要交給誰呢?既然與愛情問題有關,就由戀泉小姐來負責嗎?」

「說來遺憾,戀泉小妹不會接受與跟蹤狂有關的委託。因為她偏好的類型,並非這種單方面的戀愛,而是原先彼此相愛的兩人,在發生糾纏不清的關係後,最終鑄下大錯的那種愛情。」

「……那個人也同樣心理有病呢。那麼,就透過網路聯絡厄島先生……等等,這次的跟蹤狂很少使用網路,厄島先生也不太適合。嗯~該怎麼辦呢?」

「咳咳!」

背後傳來一聲做作的咳嗽。

但是,我決定當作沒聽見。

「我想想喔~該怎麼辦呢~神守先生應該對這類事件沒興趣,阿問因為正值考試期間,已說過暫時無法接受委託,而我又還沒見過小笑。」

「咳咳!咳!咳咳!」

「所長也說過不再負責第一線的工作,我還是個新人,電腦先生又非人工智慧,獨立狀態下什麼都辦不到,桌小妹不會移動,椅子君也不會走路,空氣仔偏偏是空氣……唉~真傷腦筋,四處都沒有能負責這項委託的偵探耶~」

「你這個臭丫頭,是故意的嗎?」

南先生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我迫於無奈地轉過身去,一位閒到發慌的偵探正看著我。

「這個委託就由我來負責。」

「咦~~由南先生你負責嗎……」

「因為截稿事宜已告一段落,我現在很有空。」

南先生顯得特別有幹勁,但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表情十分僵硬。畢竟他從剛才就表現得莫名起勁,害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昭和偵探事務所。

偵探編號03。

「極惡偵探」南陽。

這名男子……就各種角度來說都相當糟糕。倘若可以,我不想與他共事,也不想把這次的委託交給他。

並不是我對於嘔吐那件事一直記恨到現在……不,基本上我還是耿耿於懷啦——不過自從最初那起事件後,這一個月以來,我已與他共事過幾次,具體說來是兩次……他的工作態度著實糟糕無比。

可說是極惡。

其中最糟糕的一次,是第二起事件中,他竟然中途撒手不干。

明明是他主動請纓,卻在事件解決前先離開。

他離去時,只留下一句「總覺得好無聊」。

曾聽昭和所長提過「南小弟解決過很多事件,只是中途放棄的也不少」。這個情報絕非誇大,而是千真萬確。

這名男子曾毫不諱言地表示,發泄壓力是他成為偵探的理由,此人心中根本不存在所謂的正義感、責任感以及對謎團的好奇心。

只求自己開心。

因此,一旦厭煩就會離開,一旦搞不懂就會離去。

簡直是極惡的最高境界。

不對,應該稱之為極惡的最壞榜樣。

幸好剛才提到的第二起事件,後來有找到能臨時代打的偵探,事情才得以順利落幕,但是身為一名行政人員——不對,是身為一名社會人士,我再也不想把工作交給這個毫無責任感的男人。

特別是類似此次這種相較之下更為正經的委託。

假若是在十角館發生殺人事件,或是有一千兩百個密室,諸如此類異想天開到突破天際的事件,我就會硬塞給他去處理。

「怎麼?新人,瞧你一臉不服的樣子。」

「我當然不服啊……因為你對於事件感到厭煩時,就會中途跑掉。我可不許你說,你已經忘了『土龍事件』!當時,你可是把我獨自一人留在不知是哪個縣市的森林裡喔!害我都做好覺悟,甚至還寫下遺書!」

「哼,那要怪事件無聊到令人生厭啊。」

南先生無視憤慨的我,雙肩微微一聳。

「只要是有挑戰性的事件、有值得教訓的犯人,我就會奉陪到底——前提是這起事件足以成為推理小說的題材。」

他說得臉不紅氣不喘,毫無一絲悔意,光明正大地表明極惡的處事態度。

但是與所長討論過後,由於沒有其他能委託的人才,因此決定把這起跟蹤狂事件交給南先生負責。

我的心中充滿不安。

希望這起事件,他會願意負責到最後一刻。

2

以結論來說,南先生這次有盡到身為偵探的義務。

他成功解決這起事件,並且揪出犯人。

昭和所長曾說過「南小弟的打擊率是五成」。儘管做事只有三分鐘熱度,但只要有負責到最後一刻,他肯定能解決事件。

反過來說——就是有一半的事件,他都半途而廢。

依照當事人的說詞,除了事件內容是否足以成為推理小說的題材,他還很容易因為沒興趣而中途跑掉。反過來說——他會負責到最後一刻的事件,或許算得上是能當成推理小說題材的事件。

具備英雄史詩的要素。

具備浪漫愛情的要素。

具備懷舊復古的要素。

具備稀奇古怪的要素。

具備奇幻異想的要素。

是個能撰寫成推理小說,呈現在讀者面前也不丟臉的事件——唯獨這種事件,才是吸引極惡偵探上鉤的絕佳誘餌。

只是這種明明吃入嘴裡,一旦不滿意就當場吐掉的態度,當真是不負責任到能用「極惡」兩字來形容。

不過換個角度解釋,有可能只是他無力解決該起事件,就以「我膩了」來當作逃跑的藉口。

南先生是個對於他涉足的事件,有一半機率會解決,另一半機率撒手不管的偵探。

縱使打擊率高達五成,卻是「全壘打」或「三振出局」二擇一。是一名只會拿出如此極端的成果,派他辦事如同一場豪賭的偵探。

這起跟蹤狂事件的結果,很幸運的是擊出了全壘打。

至於三振出局的——則是下一起事件。

在這之後的另一起事件,極惡偵探選擇半途而廢。

那是在某出版社的派對上發生的殺人事件,南先生解謎到一半,竟丟下一句「真無聊」就拍拍屁股走人。

3

隔天——

南先生前往委託人田澤新菜的住處。而我則是百般不願,當真是千百個不願意,最後被迫與他同行。原因是所長認為,此次的委託人是女性,再加上委託內容的關係,有一名女性和南先生同行會比較恰當。

乍看之下這是十分正當的判斷,但是啊……

總覺得所長會利用各種理由,故意把我跟南先生湊在一起。

「南小弟跟你在一起時,會比平常更認真面對工作。不管怎麼說,難得有一位後輩,他也挺開心的吧?你想想,南小弟總是喜歡耍帥嘛。」

以上是所長的說法。

這對我來說卻是一種困擾。即使以一名偵探而言,他確實是有少許值得尊敬的部分,但其他地方扣了更多分。

因此先不提個人好惡……我是儘可能不想與他一起行動。

天曉得他會對我做什麼,而且,我不想被誤認為他的朋友。

不過——社會人士的辛酸之處,就是無論對象是誰,只要上司一聲令下,就不能夾帶任何私情,非得付諸行動不可。

「這裡就是妮娜居住的公寓嗎……」

我走出計程車,抬頭仰望住址所示的建築物。

那是一棟看來屋齡超過三十年,說得再好聽也算不上是氣派的三層樓公寓。沒有自動鎖與電梯,是個歷經風霜的集合住宅。

入口附近設有整棟住戶共用的信箱,其中一○二號房貼著寫有「田澤」的名牌。

「這、這不管怎麼說,都太缺乏警戒心了吧?」

以一名年輕女性獨居在外的情況來說,保全方面未免太令人不安。

這棟公寓不僅任何人都能自由進出,而且入口旁邊就是等同於私人情報寶庫的信箱。即使信箱加裝安心用的南京鎖,但只要有一根細棒,似乎便能輕鬆偷取信箱裡的郵件。

「這樣的破公寓,簡直跟邀請人成為跟蹤狂沒兩樣。」

「……妮娜怎會住在這種地方呢?她明明是一名偶像,這樣也太缺乏危機意識了。」

「想必是沒錢吧。」

南先生以沒什麼大不了的語氣回答。

「沒錢……不過一般來說,經紀公司都會幫忙打理這部分吧?公司內的偶像可是遭人跟蹤喔,經紀公司應該更認真保護旗下的藝人……」

「你白痴嗎?先不說頂級偶像,像她那種隨處可見的地下偶像,經紀公司才不管她住在哪裡。如果只因為三流藝人被跟蹤狂騷擾,公司就要幫忙安排保鑣,或是送她住進附有自動鎖的大樓,那即使公司再有錢也不夠用。」

南先生把話說得很難聽,卻很可能是事實。

經紀公司願意砸大錢保護的對象,只有相對有價值的藝人。妮娜所屬的荒貝經紀公司,並不是特別差勁的經紀公司。倒不如說,從他們願意尊重妮娜的意見,委託偵探事務所幫忙解決問題這點來看,應該是個願意為藝人著想的經紀公司。

我抱著複雜的心情,邁步走進公寓裡。

當我按下一○二號房的門鈴,妮娜便開門回應。她的穿著很輕鬆,臉上卻已化好完美的妝容。另外,大門有扣上門煉。

「……旁邊的男性是?」

「這位是本事務所的偵探,負責處理此次案件。」

妮娜聽完我的介紹後,表情顯得很訝異。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誰叫南先生今天也穿著連帽皮外套、家居褲配上拖鞋,可說是超級隨便的打扮。

「那個……南先生,你有帶名片嗎?」

「我只有身為作家的名片。」

「那個也行,請你快拿出來吧。」

「我可不打算把神聖的作家名片,交給出版業者以外的人。」

唉,這傢伙有夠難搞!

在南先生堅持不肯交出名片的情況下,我只能拼死以各種言不由衷的華麗詞藻,大力稱讚這位深夜逛超商造型的男人,是多麼優秀的偵探。

妮娜最終還是卸下心防,解開門煉讓我們兩人走進房裡。

這是一間三坪大小、實在算不上寬敞的房間,牆壁與廚房的裝潢都與公寓外觀一樣,看起來年久失修。原先就已十分狹窄的房內,掛滿各種華麗服裝後,顯得更加擁擠。

「好可愛的服裝呢。」

跟著走進屋內、坐在座墊上的我,環視房間說道。

「當偶像真不錯,能夠經常穿這種閃閃發光的衣服。」

「不過這些全是我自費買的。」

妮娜臭著臉,語帶諷刺地回答。糟糕,都怪我思慮不周。既然她把衣服全帶回家裡了,稍微想一下也該知道答案。

「不光是服裝費,連培訓費與交通費都要自掏腰包。至於伙食費……公司也只有偶爾幫忙支付。我所屬的經紀公司,是采從薪水直接扣錢的方式,聽說在業界中算是有良心的。但拜此所賜,當偶像的薪水根本沒剩多少,現階段是仰賴打工才能勉強餬口。」

「……真是辛苦你了。」

「還好啦~我算是不錯的了。向經紀公司借錢生活,後來為了還債而被迫拍AV或賣身的,可是大有人在。」

真是令人心情沉重的內幕。看來在名為偶像的華麗世界背後,由其光彩所產生的深沉黑暗,也如同理所當然般存在。

「不小心扯遠了,我的財務狀況完全無關緊要。那就麻煩你們,趕緊解決那個跟蹤狂。」

「啊,好的。總之,我們今天想確認一下田澤小姐你的住處。首先是……那個……」

「——竊聽器。」

在我取出筆記本,準備確認抄在本子裡的「遭受跟蹤狂騷擾的基本應對指南」時,南先生突然冒出這句話。

「你說跟蹤狂已經查出你家地址,並且很可能在你房間安裝竊聽器吧。」

「沒、沒錯。」

「既然如此,讓我們進房間會很不妙吧?剛才的對話,或許都被對方聽見囉?」

啊……我太粗心了,南先生說得很有道理。假如讓跟蹤狂得知妮娜聘僱偵探,難保

不會誤觸對方的逆鱗。這麼一來,我們等於犯下無可彌補的錯誤……

我對於自己犯下這般初級的失誤感到十分後悔,但是——

「關於這件事……我想應該不要緊,因為竊聽器好像已經拆掉了。」

妮娜如此解釋。

「竊聽器已經拆掉了?這、這是什麼意思?」

「跟蹤狂投入我家信箱的信件中……記得是第四封還是第五封,寫到我在屋內打電話時說過的內容。」

這是妮娜跟我提過的騷擾行為之一。

根據她的說詞,跟蹤狂在信里提及妮娜和母親或朋友的通話內容。

「我向經紀公司傳達此事後,鄉島先生帶了反竊聽偵測器幫忙調查屋內,只是……偵測器並沒有任何反應。」

「所以……你才會認為犯人已經把竊聽器拆掉了?」

「應該吧。我現在仍有定期使用偵測器,但從來沒出現過反應。」

「意思是犯人已經收回竊聽器了嗎?這麼一來,我們的對話也沒有遭人監聽的風險。」

我安心地拍了拍胸脯,不過南先生意有所指地低語:

「真是這樣就好了。」

接著,他將手伸進口袋,取出一根香菸。當他含在嘴上、準備點菸時,想當然耳,立刻被屋主制止。

「快、快停下來!這裡禁菸!不然衣服會沾上煙味!想抽菸的話就到室外!」

「好啦好啦。」

南先生漫不經心地點頭同意,橫越過房間前往陽台。

「……喂,那個男人當真是偵探嗎?」

「算、算是啦……」

面對態度明顯不悅的委託人,我只能冷汗直流地幫忙解釋。嗚嗚,所以我才排斥跟南先生共事嘛。

我重新打起精神,把對話拉回原本的主題。

「若是如你所言……表示犯人已多次進出過這個房間。」

分別是安裝竊聽器時,以及取回竊聽器時。

這麼一來,這個房間至少遭犯人入侵過兩次。

倘若只有一次倒也罷了,不管是撬鎖或破壞窗戶,有各種粗暴的方法能夠入侵屋內。但以二次入侵為前提,難度就會直線上升。

根據妮娜的說法,東西遭竊的情況只發生在後台休息室,住處從來沒有發生過竊案。

而且,完全不知道犯人是何時曾入侵過屋內。

以不留一絲痕跡的方式入侵屋內,完成設置與回收竊聽器的工作,在沒有備用鑰匙的情況下——備用鑰匙?

對了,就是備用鑰匙。

只要犯人有鑰匙,一切問題都能迎刃而解。如此一來,最可疑的人就是房東。再來是妮娜曾給過備用鑰匙的人,也很可能是此次的犯人。

「田澤小姐,這個房間的備用鑰匙——」

「唉~簡直太不像話了。」

當我意氣風發地準備提問時,抽完煙的南先生從陽台返回室內。瞧他那副深深嘆息的模樣,仿佛是想說「搞錯方向也該有個限度」,全面否定我的推理。

「唔……你、你是什麼意思?南先生。什麼東西太不像話了?」

「你還要我逐一解釋才有辦法聽懂嗎?我想表達的是你那膚淺的推理太不像話了。」

南先生當著委託人的面,毫無顧忌地數落我,害我感到臉頰發燙。

「吵、吵死啦!你這個把委託丟在一旁,擅自跑去抽菸的人沒資格說——」

一陣物品碰撞的聲響打斷我的話語。

南先生將某個東西放在桌子上。那是個細長狀的黑色小型機器,造型與非摺疊式的舊型手機很相似。

「這是……」

「安裝在此房間內的竊聽器。」

南先生淡然表示。

「竊、竊聽器!你、你到底是在哪發現的——」

「冷氣室外機的內側,用膠帶固定著。」

我心急如焚地奔向陽台。安裝在外牆上的室外機,設置於從陽台伸手可及的地方。我探頭窺視內側,發現確實有膠帶黏貼過的痕跡。

「安裝竊聽器這檔事,並非局限於房內。無論是換氣風扇、水錶、信箱……將竊聽器安裝在室外的例子,出乎意料還挺多的。只要這麼做,就能免除大費周章地入侵屋內的風險。」

南先生繼續解釋,同時扭頭看向通往陽台的落地窗。

「只能說你倒楣,偏偏住在一樓。犯人不僅能從外頭輕鬆窺視屋內的情況,甚至不必使用梯子就可以在室外機動手腳。」

冷氣的室外機是沿著外牆,安裝在離地一公尺高的位置,無論是誰都能輕鬆用膠帶將竊聽器黏在室外機上。

持有備用鑰匙的人很可疑——這樣的推理,很遺憾根本錯得離譜。

即使被南先生數落「搞錯方向也該有個限度」,也是無可奈何。

犯人未曾入侵這個房間,而是將竊聽器安裝在能夠接收屋內聲音的位置。

「但、但是,南先生。」

我從陽台返回房間,開口問道:

「將竊聽器安裝在屋外,當真有辦法清楚側錄屋內的聲音嗎?而且還是安裝在冷氣室外機上。當屋主開啟冷氣時,根本吵到沒辦法竊聽吧……」

「你別反射性地開口提問,好歹動一下腦袋嘛。」

南先生無奈地說完,轉頭看向妮娜。

「這裡的屋主,以一名偶像而言……那個,該怎麼說呢?還有極大的成長空間,因此荷包方面……該怎麼說呢?因為她把一切都投資在夢想上,所以收入比同齡之人的平均所得更低,也是在所難免。」

南先生此時發揮了不必要的機靈,明明用詞委婉,但仍會引起對方不悅。這番發言的意思,說明白一點就是「貧窮偶像」。

「這樣的偶像,在這個時期開冷氣的可能性很低。假如天氣太熱,她會使用放在那邊的電風扇,或是打開窗戶。」

「啊,原來如此。」

目前正值六月初,不使用冷氣而選擇開窗戶的人應該很多。對於經濟拮据的人而言,更是會這麼做。

若沒有開冷氣,室外機當然不會發出聲響,如果還打開窗戶,室內的聲音便會傳到室外。

南先生依據當下的季節與委託人的經濟狀況,一口氣解決我提出的問題。

「說、說得也是,我經常打開窗戶……即使不是因為太熱,也會在天氣不好而影響手機收訊時,跑到陽台打電話……不過先等一下。」

妮娜提問說:

「既然竊聽器裝在室外,為何偵測器會沒有反應?」

啊,對耶,這確實很奇怪。

「我有仔細檢查過房裡的每一個角落,記得機器的偵測範圍可以達到一公尺才對……既然竊聽器裝在室外機上,沒有偵測出來也太奇怪了吧?」

老實說這棟公寓的牆壁,看起來只有薄薄一層,厚度肯定在一公尺以下。倘若竊聽器安裝在室外機上,即使在房間內使用偵測器,應該也會有反應才對。

「竊聽器的種類可說是琳琅滿目,不過基本上都會發射電波。至於偵測器,就是對竊聽器發射出來的電波產生反應。」

這點小事我也知道。

竊聽器在啟動後,會把接收到的聲音透過電波發送出去,身在其他地方的犯人,再接受此電波竊聽——以上就是竊聽器的基本運作方式。

因此,所謂的反竊聽偵測器,就是偵測到這類電波時會產生反應。

「因為最近吹起一股反監控的風潮,偵測器的存在變得廣為人知,導致誤解的人也跟著變多——誤以為偵測器沒有反應,就等於周圍不存在竊聽器。」

「……意思是偵測器並非萬能的嗎?」

「那當然。市售的偵測器,能夠偵測到的電波頻率相當有限。最近甚至有人在販賣電波頻率在偵測範圍外的竊聽器。偷拍竊聽與反偷拍竊聽,始終呈現拉鋸的局面。只要一方製造出優秀的商品,另一方會立刻找到漏洞。比如電玩遊戲的『盜版貨』,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真是諷刺的一段話。

為了警告社會大眾並避免遭人監控,電視媒體大肆報導過竊聽器與偵測器,提升人們對於反監控的意識,換來的結果卻是——從中衍生出來的漏洞與盲點。

「南先生,你的意思是經紀人帶來的偵測器,恰好偵測不到這個竊聽器所使用的電波頻率嗎?」

「不對,你說錯了。這可是任何偵測器都無法偵測出來,堪稱是魔法般的竊聽器。因為——這東西根本不會發出電波。」

南先生繼續解釋。

「精確說來,這並非竊聽器,而是單純的收音器。說穿了——就是錄音機。」

「啊,錄音機……」

「近來的錄音機,性

能都相當好。除了體積越來越小,能夠連續錄音的時間也是過去所無法比擬的;甚至有些機型只要電量充足,錄音長達一、兩百個小時都沒問題。」

「這、這麼久嗎……」

「不知是否因為這東西比竊聽器更容易取得,最近使用錄音機來竊聽的人也變多了。儘管此物不同於竊聽器,有著非得回收才能夠掌握錄音內容的風險,但因為這東西不會發射電波,所以好處是絕對不會被偵測器發現。」

語畢,南先生將手伸向桌子中央,把竊聽器——不對,是把錄音機拿在手裡。

「此次的犯人是入侵公寓用地,把這個東西裝在冷氣室外機的內側。當然,對方已先開啟錄音功能,過一段時間再來回收——以上就是本次的竊聽手法。」

無需承擔入侵屋內的風險,也不會被偵測器發現,當真是既簡單又低風險,而且思慮十分周詳的手法。

我竟然不小心感到一陣佩服。

無論是躲過偵測器進行竊聽的犯人,以及瞬間識破此手法的偵探。

「南先生……難道你打從一開始,就覺得室外很可疑嗎?所以才假裝要抽菸而前往陽台……」

「也沒有啊,我單純想去哈根煙罷了。」

南先生故弄玄虛地回答,臉上雲淡風輕的笑容,讓人根本猜不出他心中的想法。他看起來仿佛早已看透一切,但也像是刻意塑造出這樣的形象。

讓人完全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一流還是二流?是善人還是惡人?

不過唯一能夠肯定的是,以一名偵探而言,他擁有相當優秀的才華。

「不會被偵測器發現的錄音機……所以現在是怎樣?我到現在仍被人竊聽嗎!」

「我不確定犯人是多久回收一次錄音機,但至少這幾天的對話,都被錄進去了。」

南先生把錄音機拋向妮娜。

由於錄音機已經沒電,因此剛才的對話應該沒被錄下來,不過妮娜這幾天在屋內的對話與發出的聲響,很可能都保存在裡面。

對偵測器懷有十足信心,誤以為自己沒被人竊聽的妮娜,此刻懊惱地咬緊牙根,使勁握住錄音機。

「噁心死了……唉唷,簡直是糟透了!喂,你們快把犯人抓起來!應該可以透過機器上的指紋查明對方身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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