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在那山丘的彼方 解說·地圖(2/2)
(※)《新人賞の獲り方おしえます》
意譯為「教你獲得新人獎的方法」。久美沙織的著作,指導人如何獲得新人獎的小說講座(德間文庫出版)。
久美:「啊~如果修過了頭,又會變得不曉得該如何是好,甚至會有最初稿『雖然處處是漏洞但感覺最好呢』的時候呢。」
ままれ:「的確會有呢。」
久美:「這種事不管怎麼想都會發生呢。」
ままれ:「特別是我有個毛病,一旦想把說明不足的橋段解釋得更清楚易懂時,就會寫得很囉唆。雖然有在反省,不過實在很難改呢。」
久美:「很能理解。我也是一做修正必定會增加內容的人。」
ままれ:「嗯。」
久美:「要削減實在很難呢。不過,如果讓其他人來看,就能夠刪減了。」
ままれ:「啊……」
久美:「當年寫《勇斗》時,我也砍了兩百張稿紙的量呢。」
ままれ:「好厲害!我想提個跟這些相關的話題,久美小姐在寫作時,會把讀者想像成什麼樣子呢?」
久美:「咦?你是問我會不會想像讀者的樣子嗎?」
ままれ:「比方說,這裡有文章A、B、C,要從中選一個的時候,如果不從讀者的角度來選就糟了吧?在這種時候,您會怎麼選擇呢?」
久美:「我想我不會從讓者的角度做選擇。」
ままれ:「會選擇自己認為比較好的?」
久美:「沒有那種餘裕。雖然當寫的東西重複時,我會採取某種方法從中挑選就是了。若論表現手法會以讓什麼人好懂優先,大概是以『只要有標音,不管什麼文章大概都能讀懂的世代開始往上算』的感覺。而且,如果可以,我希望二三十年後,自己的文章依舊能讓當代的人們看懂。所以,我會儘量避免用當今的流行語。或許我是希望,不管讀者是爺爺奶奶世代或者小孩子世代,都能在閱讀作品時看見一樣的畫面。」
ままれ:「目標讀者不分老幼呢。」
久美:「我的認知是這樣。比方說『ヤバイ』這個詞現在雖然有好的意思,不過在之前的世代就……語言會不斷地改變。不過,我希望自己能儘量不被這種問題拖累。」
■所謂「正因為是小說才做得到的服務」是指——
ままれ:「單純寫作不是花不了什麼錢嗎?常會有種白賺的感覺呢。」
久美:「是啊。」
ままれ:「光是寫作,就會覺得自己賺到了。」
久美:「儘管現在要用到電腦,不過我一開始寫作時,資本幾乎是零呢。」
ままれ:「現在確實需要電腦,不過電腦這種東西現在到處都是,甚至連學校也有得用。」
桝田:「還有人用手機寫小說呢。」
ままれ:「是呀。」
久美:「若是萬不得已,只要有人能幫忙掃描,在什麼都沒有……幾乎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也可以自己動筆寫作,這點真的很棒呢。」
ままれ:「這樣真的算是白賺呢。」
久美:「與其說是樂觀,不如說非得這麼想不可。不過,人們則會說『居然能從零開始寫完一兩百張稿紙,簡直不可置信!』呢。」
ままれ:「反過來想,不管寫一百張還是兩百張,所花的費用幾乎一樣,大概像是這種感覺吧。如果換成電影,九十分鐘與一百八十分鐘所花的錢可就大不相同了。」
久美:「嗯。電影不是只貴在單一個場景上。一想到『相較之下,文章究竟能做到什麼程度呢』時,能投注在作品上的東西就只剩滿腔的氣勢了。」
ままれ:「氣勢(笑)。」
久美:「就算寫一大堆字也沒什麼用不是嗎?即使讓文字洗鍊,把作品變成高格調的文章,也只會讓客人減少而已。既然如此,光靠有趣能對抗用上了大明星跟CG的鉅作嗎……」
ままれ:「所以得靠氣勢呢。」
久美:「還有別的嗎?不過應該有吧。讀小說的人終究還是存在。」
ままれ:「畢竟還是會分成『能欣賞的人』跟『無法欣賞的人』。讀者在閱讀時,會感覺到文章放進了許多材料對吧?同樣閱讀某篇文章,也是有人能在腦中出現清晰的畫面但有人不能。所以,就算人家說這是有趣的作品,也不代表功勞百分之百屬於我。有一半要歸功於讀者。至於另外一半是什麼嘛,大概就是氣勢了吧。」
久美:「嗯,要看讀者的基礎教養,他們能不能明白小說致敬前人作品的有趣之處,這點是絕對性的關鍵。」
ままれ:「是的。」
久美:「就這種意義上來說,有累積的必要呢……但反過來說,就因為有這種一點一滴的累積才懂得欣賞,或許能因此感受到自己的成長也說不定。」
ままれ:「我是這麼認為的。至於其他能夠提供的,以現在的我來說,大概就是服務精神了吧。」
久美:「啊,嗯嗯。原來如此。怎麼做?加入笑料?」
ままれ:「呃,倒不是怎麼做的問題,只是單純地抱著服務精神,在寫作時毫不吝惜地付出,大概像是這樣吧。」
久美:「啊,是指不會捨不得用點子嗎?」
ままれ:「不太去想『留著以後用』之類的事,會認為得盡全力寫好才行,得把可愛的女孩子寫得很可愛才行,如此這般……我大概就是這樣吧。」
久美:「魔王大人很可愛呢。」
ままれ:「因為我想把魔王大人寫得可愛嘛。要是沒有服務精神,就沒辦法拿出讀者腦中的材料,進而到達讓他們認為『魔王大人想必是這個樣子吧』的地步了。要是跟他們的基礎教養還有點距離,那麼我身為作者就該主動把手伸過去。我希望自己能努力做到這點。」
久美:「這就是難關了呢。好比說講到住宿設施,會有人想到豪華旅館,但也有人會想到那種有老闆娘的小旅館,因人而異呢。」
ままれ:「是的。」
久美:「我們沒辦法針對這點給予不同的服務。該在什麼地方給什麼樣的服務,而自己想表達的東西又是什麼,這可千萬不能忘記。」
ままれ:「果然還是該針對整個故事或整個場景提供應有的服務才對呢。」
久美:「說得沒錯,我是這麼想的。」
ままれ:「偶爾也會出現『本來預定的服務因為出了差錯而無法提供』這種事呢。就像『安排了一個不夠舒適的房間』一樣。有些客人會覺得有一半就好可以湊合,但也有些客人會覺得『應該多加強基本服務吧』。」
久美:「反過來說,對於這種客人就能提供『沒想到居然會做到這種程度』的服務。」
ままれ:「真是太棒了呢。」
久美:「以旅館老闆娘的立場……已經完全變成老闆娘了(笑)。」
ままれ:「是啊,以老闆娘的立場來看(笑),這就是旅館的賣點了呢。服務可是讓人記住旅館名字的條件唷。」
久美:「反過來說,也不能做過頭。要是處處都是服務讀者的橋段,就失去了作品的格調。」
ままれ:「也有那種不服務的服務呢。就像放置客人不管的服務那樣。」
久美:「這邊該反過來,像是『為了讓客人能安靜休息,所以保持距離』這樣。」
ままれ:「嗯。還有,說到放置,儘管在某個場景讓角色哭了,不過作者卻沒有直接描寫角色哭泣的樣子,這也算是一种放置吧。」
久美:「我懂。要怎樣才能將發生的事寫得淺顯易懂,這既是運鏡的問題,也是戲份分配的問題呢。還是別寫比較好(笑)。」
■橙乃ままれ讀過的書
ままれ:「《ドラゴンファーム》(※)裡頭出現好多生物,非常可愛。現在回頭想想,那真是個不可思議的故事呢。」
久美:「那個本來是因為我非常喜歡唐·溫斯洛(※)筆下的尼爾·凱利(※),所以想寫一個愛強辯的孩子。然後呢,雖然立場上是王子,做的事卻像個牧童,因為他非常貧窮……我是想寫這樣的故事。」
ままれ:「居然在這個地方提到唐·溫斯洛的名字啊!他的作品真的很有趣呢!」
久美:「你最喜歡哪一部?」
ままれ:「若說到喜好,果然還是尼爾·凱利系列最早的那一本和《California Fire and Life》(※)吧。」
久美:「我呢,則是那個被錯認為麻藥王而遭到誘拐的小孩……」
ままれ:「啊,《Bobby Z》(※)!」
久美:「《Bobby Z》!我
好喜歡那本!」
ままれ:「每次那個有趣的大叔出場時,都讓我覺得很開心呢。」
久美:「對呀!」
ままれ:「裡頭還能看見大衛·艾丁斯(※)等人作品中會有的那些西式幽默橋段對吧?」
久美:「西式?」
ままれ:「該怎麼說呢,就是那種互不相讓的鬥嘴吧。」
久美:「就像一群老面孔一如往常地你來我往那樣?」
ままれ:「跟艾丁斯有段年紀差距的唐·溫斯洛,筆下角色你來我往的感覺,就跟艾丁斯所描寫的幽默對話如出一轍呢。」
久美:「對對,那種英語圈對話的趣味。」
ままれ:「人家問尼爾·凱利『你會在酒里加冰塊嗎?會不會?』時,他便回了『我的物理老師告訴我,冰塊融化就會變成水』,我覺得這樣的互動很有趣、很可愛呢。然後,對方的回應則是『看來你的物理老師不曉得可以早點把酒喝掉呢』。」
■從非日常中振作的力量
久美:「作品有很多種面貌對吧。」
ままれ:「確實很多呢。」
久美:「一旦離它遠一點,就會變成不一樣的東西了吧?」
ままれ:「的確會不一樣呢。感覺上,作品讓人閱讀時大概有一半在讀者的腦子裡。我在網路上寫作時,由於沒有插圖,勇者到底長什麼樣子大家眾說紛紜,所以讓我有種『啊,他們果然讀出了許多與我這個作者無關的地方呢』之類的念頭。」
久美:「有意思。反過來說,有時也是因為沒有這方面的限制才能夠推廣。」
ままれ:「果然,作品在離手的瞬間,就會變得不一樣了呢。或者該說不能隨作者高興自由擺布了。」
久美:「就像『即使是小孩子,他依舊是一個獨立的人類』這樣吧。」
ままれ:「說得也是呢。」
久美:「當我提到家中小狗死掉的事情時,有人寫了祈福文句送給我,而那正是當初我自己寫在《ドラゴンファーム》中的話,於是我便想『啊,的確是這樣呢』。過去所寫的東西在十多年後帶給自己回報,這是種幸福。」
(※)《ドラゴンファーム》
《ドラゴンファーム》系列,久美沙織的著作,全四集。
(※)唐·溫斯洛(Don Winslow)
偵探小說、犯罪小說作家,代表作有《尼爾·凱利》系列等。
(※)尼爾·凱利(Neal Carey)
唐·溫斯洛所著偵探小說的主角名。於《A Cool Breeze on the Underground》等作品中登場。
(※)《California Fire and Life》
唐·溫斯洛的著作。
(※)《Bobby Z》
指《Death and Life of Bobby Z》,唐·溫斯洛的著作。
(※)大衛·艾丁斯(David Eddings)
奇幻作家。代表作有《聖石傳奇》等。
ままれ:「我也想體驗一下這種感覺呢。」
久美:「不,我認為這部作品中的許多話語、以及作中角色的所作所為,總有一天會支持你、幫助你。因為他們是從無中誕生,要是沒有ままれ先生,他們就不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囉。而大家讀了這部作品後,又會因此產生許許多多的新事物。這很了不起唷。」
ままれ:「真的很了不起呢。」
久美:「你的工作好偉大耶,好可怕喔(笑)。」
ままれ:「這麼說也是呢。有很多作品都是因為自己喜歡而讀對吧?這種時候也會覺得這些人好厲害……閱讀就等於是現場吧。」
久美:「嗯?」
ままれ「所謂的閱讀,不就等於是對應寫作的現場嗎?參加演唱會的聽眾有好多人,會讓人覺得很厲害對吧?想到這本書也有幾千人正在閱讀,某種意義上確實很厲害呢。」
久美:「是呀,大家同步了呢。」
ままれ:「真不簡單耶。許多人都在讀同樣的東西,這算得上是一種奇蹟吧。」
久美:「所以,一句話雖然只是單純的言語,但當這句話有了色彩,並在某個狀況下讓大家對它有了共識,便能由此創造出一個世界了呢。」
ままれ「是呀。我想,大概有所謂日常的元氣吧。像是每天吃飯、跟家人打招呼等等。雖然我們會以日常的元氣過著日常生活,然而一旦非日常發生時,光靠這些可能無法振作呢。」
久美:「啊……嗯,嗯。」
ままれ:「我認為,會有些東西在人振作時伸出援手。我想,這跟我在年輕時讀過很多好東西有很大的關連。」
久美:「嗯。」
ままれ:「我很感謝這些作品。以前我家養的狗,雖然是瑪爾濟斯最後卻活了十九年喔,雖然它在我十八歲那年去世就是了。當時我能有所準備,也是託了讀過許多東西的福。」
久美:「能面對它不在了這件事?」
ままれ:「是它不在了以後的事。剛才聽您的故事時,我也想到了自己。十八歲的我,就跟十八歲的男孩子一樣愛鬧彆扭,總覺得『反正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一旦失去了,才會發現其實真的很嚴重呢。」
久美:「嗯。」
ままれ「不過,能夠放開心胸認為『這也沒辦法』,我想應該是託了讀過許多有趣故事的福。要跨越這種關卡,光靠日常的元氣大概要花很多時間吧。至少我是這樣。在我心中,那些故事就像用在這種時候的元氣電池一樣呢。」
久美:「所以,你才會想在跟現實世界不同的地方創造自己的歸宿?」
ままれ:「現在回想起來,狗狗死掉時,我應該非常地寂寞吧。不過,閱讀那些非常有趣、非常令人感動的故事時,不就不會覺得寂寞了嗎?而在閱讀完畢、觀賞完畢之後,會覺得自己的寂寞其實『並不是專屬於我的特別心情嘛』,這種感覺拯救了我呢。」
久美:「原來如此。大家都會有這種經歷呢。」
ままれ:「剛才也提過同步的話題,不過會因為故事而感動,也就代表這人對那種寂寞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對吧?這不就表示,有多少人說『這故事很有趣』,也就等於有多少人了解那種寂寞嗎?事後一想,這點確實帶給我很大的安慰呢。」
久美:「我會喜歡故事,並不是因為故事世界無限而永遠。那裡不是一個封閉的世界,而會隨著讀者增加而愈來愈開闊,因此讓人有永遠的感覺。遊戲會隨著玩家而不斷改變,說不定更容易讓人這麼想就是了。我想,那些成為名作流傳後世的東西,果然還是會隨著新讀者的出現而不斷重獲新生。所以,能進入這一行實在是受益匪淺呢。就像自己已經得到了永遠的生命一樣喔。」
ままれ:「是的。真的承蒙久美小姐作品的關照了。每當難過或寂寞時,我就會想到《ドラゴンファーム》……」
久美:「謝謝你的支持。」
ままれ:「我才真的要謝謝您。」
(二〇一一年某日於東京都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