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一章 地獄(1/2)
香等人抵達了他們處理過的第四座村莊。
一行人在村莊男孩塔帕尼的帶領下,前往一棟村郊小屋。隱藏水井建造於小屋外側,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倉庫。
「就是那棟小屋。」
正當香等人走下馬車,準備接近塔帕尼指示的小屋之際,約二十名騎兵自村莊中央步步逼近。
「可惡,是帝國的先遣部隊嗎!?」
乘著馬的羅蘭德隨即拔劍,騎士弗蘭西特與五名近衛兵也跟著照做。雖然敵兵人數將近我方的三倍,但王兄羅蘭德以驍勇善戰聞名,近衛兵也各個都是精銳。原本就比一般人實力堅強的弗蘭西特,更是遠比飲下藥水前強大許多。且雖然非本人所願,外表看來就像見習騎士的她還能誘導對手大意。
相形之下,帝國方的騎兵水分不足又飢餓難耐,就連他們乘坐的馬匹都顯露疲態。
瞧見這幅光景的香心想不成問題,於是便往小屋邁進。含少年塔帕尼在內的八名孩子們緊隨在後。
四名孩子在小屋前停下腳步,並留在入口把風。
乍看之下兩手空空的他們,其實各自都在懷裡藏了匕首。反正憑小孩的身軀無法好好揮劍,與其穿著不上不下的裝備,不如假裝赤手空拳讓對方大意,再於關鍵時刻揮砍匕首。這種作戰策略,能將小孩的劣勢轉為優勢。
香從道具箱內拿出一罐藥瓶,用左手握住。每次都要決定藥品效果再製作實在太麻煩,所以香不是一次次製作,而是將大批製作而成的藥保管在道具箱內。
她以右手敞開門扉,與四名孩子一起踏入昏暗的小屋……接著與三名帝國兵面面相覷。看樣子帝國兵不是現在才抵達這座村莊。
「你們是誰啊?」
一名士兵正在啜飲汲取的井水,並向香等人開口問道。
五個人當然不能老實回答,只得僵直原地。
緊接著,其中一名士兵發現了香手持的藥瓶。
「咦?喂,那是什麼!?」
香心想不妙,然而為時已晚。
「難不成是你們在井裡下毒……」
三名士兵放下手中的木杯,站起身來。
香躊躇著下一步該怎麼做。
爆炸會引起外面士兵的注意力。無論羅蘭德他們再怎麼強,人數相差太多,恐怕很難阻止幾名帝國兵闖入小屋。
用硫酸或鹽酸呢?不過士兵慘叫的話結果也一樣。必須瞬間奪去他們的戰鬥力……
若真有心,打倒敵兵絕非難事。畢竟他們也不會突然砍向手無寸鐵的孩子們。
如此心想的香,略帶餘裕地思索著作戰計畫。然而孩子們卻把這數秒停頓,判斷為無技可施的香正困擾著。
「……咦?」
孩子們當中最為年幼的8歲少女貝爾,從香手中抽走了藥瓶。緊接著她就這樣踩著蹣跚不穩的步伐,往士兵們直奔而去。
香伸手打算阻止,但艾米爾卻靜靜地制住她的手。
「沒問題的,交給貝爾吧。」
香不明白艾米爾語中的含意。
瞧見抱著藥瓶的貝爾蹣跚跑近的模樣後,士兵們都揚起了嘴角。
抓住一名年幼少女不費吹灰之力,無異於兒戲。朝他們直直跑來的少女,若想將藥倒入井中,還得轉開瓶蓋。如果是想直接投進井裡,也要高舉起手。無論何者,她都得暫且停住腳步,或是降低奔跑速度。雖然現在腳步就夠緩慢了。
如果她要從稍遠處投擲藥瓶,由三名大人排成的人牆,輕易便能將其擊落。
於是士兵們只是遊刃有餘地堵在水井前方。
就在此時,往正中央的士兵直奔而去的貝爾,忽然在對方跟前猛踩左腳、向右移動。只見她先前蹣跚的腳步赫然驟變,轉而以迅猛的速度闖入了兩名士兵之間。
若想阻止她,只需伸出單手。但相鄰的兩名士兵都以為對方會出手制止,因而疏忽大意了。這才是最容易攻破的位置。這是以竊盜維生的流浪兒,為了突破前來逮捕自己的大人包圍網,活用嬌小身軀鍛鍊而成的求生技巧。
少女在胸前交叉雙手、壓低身子,將被捕捉到的可能性壓低到最低限度。她既沒有轉開藥瓶,也沒有高舉雙手,避免任何會降低速度的舉動。與先前故意裝出的蹣跚步伐截然不同,少女保持著孩子們當中數一數二的敏捷速度,穿越士兵之間,就這樣頭下腳上地直直跳進了水井當中。
「咦……?」
香茫然呆愣原地,接著艾米爾開口了。
「我說過了吧,交給貝爾就行了。」
香難以置信地望向艾米爾,但對方臉上面無表情。
「她為什麼要做這種傻事!?」
面對憤怒嘶吼的香,艾米爾只是以平淡的口吻回答。
「那一天,若不是你餵貝爾喝藥,她早就死了。自那之後的幸福時光,已足以讓那孩子奉獻性命來償還。
而且……而且貝爾她也是『女神之眼』的一員。」
「開什麼玩笑──!」
當香高舉右手,準備痛毆艾米爾之際──划過艾米爾臉頰的一滴淚映入了她的眼帘。
香靜靜地放下了高舉的手。
「笨蛋……」
啞口無言的士兵們,過了好一會兒才總算回過神來。
「這、這群臭小鬼,幹了什麼好事……」
「唯一平安無事的水井……我軍的希望……」
想到自家軍隊的未來,以及因為對手是小孩就輕忽大意、沒能守住水井的自己的未來,絕望且怒不可遏的三名帝國兵拔出了劍。他們的眼神流露出要將孩子趕盡殺絕的殺意。
然而憤怒發狂的人,不只有帝國兵。
「……死吧。」
香低聲沉吟的同時,士兵們各個按住胸口及腹部蹲踞在地。
其中一人因為肺部積滿了水而無法呼吸,在陸地上溺斃而亡。
另一人的身體內部,則被灌滿胃部的稀硫酸漸漸溶解。
最後一人則因體內突然發作的毒物使身體動彈不得,呼吸與心跳緩緩減弱。
痛苦掙扎一段時間後,所有人都氣絕身亡了。
「※這才只是第一層地獄而已呢。」(編註:出自「地獄の一丁目」此一諺語,意為「災難才剛開始」。)
香如此低喃道,但不瞭解日文諺語的艾米爾等人都不明白意思。
她回過神來時,只見艾米爾等人急忙奔向水井,準備進入裡面。
「你們在做什麼?」
「貝爾說不定還活著,得救她才行!」
「沒必要。」
「咦……」
香的一句話令艾米爾大吃一驚。
接著香舉起左手。下一瞬間,一名少女竟然憑空現身了。
「奇、奇怪?我……」
「「「貝爾!!」」」
香在決定道具箱功能時,並未特地附加毫無意義的奇怪條件。裡頭的時間是靜止的,因此放入生物也沒問題。既然是直接收納至亞空間內,也無須用手直接觸碰。
於是在貝爾跳入井裡的剎那,香就將她收納至保管箱內了。畢竟等她掉下去之後才動手可能會受傷,況且還是頭下腳上,弄不好的話甚至可能會死人。
不過當時明明沒有發出水聲,為何沒人心生疑惑呢……?
「艾米爾,轉告大家我接下來說的話──既然大家把性命奉獻給我,就不許未經我允許擅自死去。」
潸然淚下的艾米爾緊擁貝爾,直點著頭。
『女神之眼』的成員還另當別論,首次親眼見識奇蹟的少年塔帕尼,只能張大著嘴,目瞪口呆地凝望著這幅光景。
由於尚未轉開瓶蓋的藥瓶也一併收納起來了,接下來還得重新投藥才行。香重新把藥品投入井中並離開小屋時,戰鬥也正巧結束了。
僅存四、五名的敵兵,拚了命地逃之夭夭。
反正沒有不能泄漏的情報,無須將他們殲滅。
讓敵軍知道接下來要前往的村莊也沒有能用的水井,加速他們士氣低落反倒更好。
我方也有人負傷。一名近衛兵手臂被劃開,受了輕傷。另外兩人則深受重傷。
畢竟是騎兵之間的戰鬥,沒有餘裕給負傷落馬的人致命一擊,只能擱置喪失戰鬥能力的敵人,緊接著迎戰下一個敵人。所以很幸運地,我方沒有出現死者。
當然,藥水馬上令傷口痊癒了。
首次目睹的奇蹟讓近衛兵們大為震驚。他們或許見識過市售藥水的效果,但這次使用的藥水與市售商品有根本上的差異,會驚訝也是理所當然的。
至於帝國軍,有些人被劍刺中致命部位而喪生,但倖存的人也不在少數。不想帶著多餘包袱
的羅蘭德,猶豫著是否要趕盡殺絕。最後他還是決定在敵軍無法中途反擊的前提下,進行最低限度的治療,將他們五花大綁後帶了回去。反正物資消耗之後,貨物馬車也多出了空位。且除去逃亡的人和死者,俘虜也不過十人左右。
為了以防萬一,眾人又稍微巡視了一下村內,結果發現了三具疑似村人的屍體。經塔帕尼確認過後,證實是背叛村民的男人們。
既然得知了隱藏水井的位置,沒道理支付酬勞給敵國村民,更別說付錢的人還是正在侵略中的敵軍。雖說是窮鄉僻壤的農民,想法太過天真便是這種下場。
不過如此一來就能避免村人們的財產遭竊,是再好不過了。
由於帝國兵全是騎兵,因此香一行人將死者及俘虜們的馬匹全數回收了。幸運的是沒有馬匹死亡,於是香用藥水完全治好了它們的傷。
香極力主張,小屋中敵方士兵們的馬,以及傷口痊癒的馬都歸她所有。馬價格不斐,飽經訓練的軍馬更是價值連城。對香而言,馬遠比士兵俘虜更有價值。
帶著馬與俘虜們的香一行人再度踏上歸途。半路上,他們與前往剩下兩座村莊並投藥完畢後折返的兩名近衛兵匯合。接著保險起見,一行人再度確認過剩下兩座村莊的水井,並進行其他處理工作之後,便回到了王都。
亞利剛帝國北方侵略軍損失大量物資之後,經過了六天。
最後,他們途經的六座村莊,不但所有水井都已被毒物污染,倉庫及田地也連一點食物殘渣都沒剩下。
為了確保水井及糧食,指揮官組織並派遣了僅有騎兵的先遣部隊。傳來在第四座村莊確保了未遭毒物污染的水井之後,帝國軍又驚又喜。然而之後,先遣部隊卻在與王國士兵的戰鬥中幾近全滅,剩下的士兵則逃了回來。
他們賭上了一絲可能性,祈禱那群王國士兵與灑毒物的人沒有關連,或者對方並不曉得那座隱藏水井的存在。然而抵達村莊之際,水井已遭污染。
隱藏水井的小屋中躺著帝國軍士兵的屍體。這表示敵人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水井的存在,發覺遺漏那座水井沒處理之後,才派部隊折返。
超過二十名士兵竟敗在七名敵兵手下。作為帝國這一軍事大國的士兵,堪稱奇恥大辱。不過有證言指出,敵兵曾喚其中一名夥伴為『羅蘭德大人』。由此推測,那號人物正是大名鼎鼎的『王兄羅蘭德殿下』。
既然這樣,隨侍他身旁的肯定都是菁英近衛兵。最近就任羅蘭德殿下護衛,實力超乎常人的謎之少女『鬼神弗蘭』,恐怕也身在其中。
如此想來,會戰敗也無可奈何。但敗北的後果實在事關重大。戰死之人倒還另當別論,沒受重傷就逃回來的人,回國後的命運可想而知。不過前提是他們能順利回國的話。
至少這次遠征,還得讓他們繼續出力。沒必要無謂減少戰力。
帝國軍將糧食配給量降低至四分之一,卻早在兩天前便已耗盡。同樣減至四分之一的水,今天也將見底。為了幫水分不夠的馬減輕負擔,騎兵都下馬行走。即便如此仍陸續有馬倒下。
倒下的馬,則由騎手含著淚水切斷它們的動脈,並將放掉的血分給急遽衰弱的士兵飲用,生肉則分配給大家。對騎兵而言,這般行徑無異於啃食戰友的血肉。分配到血肉的士兵們,也都強忍淚水大口吃著。他們非得忍住淚水不可。因為一旦流淚,便會浪費得來不易的水分。
而且食用肉之後,也需要水分來分解•吸收營養,導致更加乾渴。分泌唾液也只能用來暫時安慰自己,畢竟唾液不會無止境地分泌出來。
飲下毒水的人,則被擱置路旁。
起初本打算將他們一併帶走,但他們排出體外的水比飲入的水還多,為了延命得給他們大量的水分。而且那些人無法自行跟上行軍部隊,非得讓他們乘坐馬匹不可。然而僅能喝到少許水分的馬,已沒有體力承載多餘的東西了。
在第一座村莊不知情而喝下水的人是無可奈何。在之後的村莊為確認毒性而成為實驗品的人,更是令人百般歉疚、心痛不已。
除此之外,難忍乾渴而偷偷飲下村莊井水的人也不在少數。
飲下的瞬間的確能治癒乾渴,品嘗極致幸福的滋味──直到三十分鐘後……
最後,終於連沒喝毒水的人都接連倒下。
因為脫水症與中暑。
明明只要讓他們攝取水分及鹽分,並在陰涼處休息過後便能復元,然而偏偏就是缺了水和鹽。甚至連休憩場所與能乘載那些人的馬匹都沒有。
那些人的身軀靜靜地躺臥在道路兩側。
於道路邁步前行的士兵們,耳際傳入了來自兩側的亡者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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