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跑腿(1/2)
造訪雅比里商會之後,過了兩周。
從早開始,亞希爾先生就顯得有些不對勁。
他悄悄瞥向我,隨即又別開目光,不時還會流漏嘆息。
他迷上我了嗎?
不,我絕非自我意識過剩!但我會這麼想也是無可厚非啊,誰叫他形跡可疑。
我的料理讓工房所有人讚不絕口,而且能夠體諒大家邋遢的生活狀況。對研究頗有興趣,經常觀察大家的工作情形,不時還會提問。與其他女性們的批判態度有著天壤之別。確實,只要願意忍受飛機場和兇惡的眼神,我或許正是貧窮研究家的理想新娘。
縱使他們以為我年僅12歲,也只要等個三年便能解決。雖說未來身高只會增加一公分,但胸圍預計會有少許成長。這段期間,我還能以未婚妻身分打理身邊大小事。
但我的肉體年齡僅有15歲,決定結婚對象未免尚嫌過早。我還想四處見識各式各樣的事物,享受這世界的生活。婚姻應排在之後。
亞希爾先生雖是貴族,卻幾乎沒機會繼承爵位。這類人通常會以騎士或官僚等為志業,但亞希爾先生似乎沒有這種打算。
我認為亞希爾先生為人良善。但作為共同度過餘生的丈夫,有點,那個……
兩人開間小小的技術工房並生下許多孩子,這種小幸福倒也不差。但總覺得想做點大事業……
「香,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是、是的!」
終於來了──!
「其實,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是……」
亞希爾先生顯得心事重重。
「香。那個、呃,你可以成為我的未婚妻嗎?」
果然沒錯~!
我身後的布萊恩16歲,以及阿爾班先生19歲,都將手上的工具滑落在地。
咦?該不會連你們也是?難不成我的桃花運來了嗎?
「一天就好!」
我想也是~!
於是我要求對方道歉並說明。
道歉是因為他讓我產生奇怪的誤解,最後卻失望收場。不,我才沒抱什麼期待!我本來就打算拒絕的!
只是怎麼說呢,總覺得有點不甘心。
據亞希爾先生的說明,十天後他的長兄謝德利克先生,也就是家族繼承人即將舉辦生日宴會。同時也是為了替謝德利克先生尋找結婚對象。
謝德利克先生曾有一位孩提時代便締結婚約的未婚妻,卻在兩年前病逝。最近他才好不容易從悲痛中走出來,於是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最近鄰國不知為何,掀起了一股『如果嫁人為妻,要選下級貴族的繼承人!』的風潮。因此貴族或富商女兒等等,眾多千金大小姐都會蒞臨這類宴會。上至伯爵家,下至侯爵家的三女、四女都可能來訪。
怎麼會突然掀起這種浪潮啊……
於是亞希爾先生的父親也滿懷期待,心想運氣好的話,說不定也能為亞希爾先生尋得男爵家的三女或富商女兒為對象,於是嚴格命令他必須出席。至於次男似乎已有婚約在身。
只要打理好外貌儀容,並穿上豪奢的衣裳,亞希爾先生也算英俊挺拔,並非沒有希望。對屬於平民階級的商家而言,能讓貴族血統加入自己的家譜,藉此成為貴族的親戚,也是極具意義。
雖然雙親至今為止都讓亞希爾先生自由度日,但差不多也開始擔心他的婚事了。且亞希爾先生也沒有理由拒絕出席。
不過還想享受研究生活的亞希爾先生,目前仍沒有結婚的打算。他深知結婚之後,將暫時無法再進行研究。
於是便輪到我登場了。
「拜託你,僅限宴會期間就好,假扮成我的未婚妻吧!這樣我就能度過這次危機了!」
我無言了。
「但我是個平民耶。」
「我也只是下級貴族的三男,和平民沒兩樣。況且如果是你,我雙親肯定不會有怨言!」
「咦~」
「拜託你!就算失敗我也不會抱怨!幫幫我吧!」
爭執一段時間後,我最終還是心軟接受了請託。
亞希爾先生提議為我準備一襲禮服,但我表示有管道能取得,於是拒絕了他。
亞希爾先生露出了狐疑的神情。在我向女神大人發誓不會毀約之後,他才總算信服。
此外,我還附加了一項條件──『我的身分並非未婚妻,而是亞希爾先生正在追求的女性』。
要是未婚妻一事廣為流傳,或許會影響我日後尋找結婚對象。屆時我可會變成毀棄婚約的女人。
這件事至關重要,絕不可以退讓!
亞希爾先生雖然略顯失望,但只說了句「說得也是」便允諾了。
之後他似乎會安排老家準備邀請函。
嗯。這大概就是我相信終有一天會來臨,於是一直在等候的『機會』了。
很好,準備出擊吧!
我向亞希爾先生詢問了宴會的各種相關事宜。除此之外,也一併打聽了有關亞希爾先生老家•利歐塔爾家、兄長謝德利克以及傭人的事。子爵家的相關逸事我全都探聽過了。
若想擬定作戰計畫,情報便不可或缺。
「你好。請問約翰先生在嗎?」
一名直呼商會長名字的少女,令店員吃了一驚。香向對方表示:
「請你代為轉達約翰先生,說香來了。」
少女的打扮就像在某處打雜的員工,但不知為何卻無法違逆她。店員往店內走去,準備向商會長轉達留言。
倘若商會長下達指示把少女趕走,之後再如實執行即可。但店員直覺絕不能擅自做出那種事。對商業人士而言,直覺是最重要的。
「歡迎你來,香!到裡面來。要不要喝杯茶,吃些點心!」
太好了,語氣很平常。
放心下來的我身後,店員不知為何也鬆了口氣。他的臉上寫著:「太好了,我的直覺是正確的」。
「禮服與鞋子和其他配件大致湊齊了。所以,時機到了嗎?」
真不愧是約翰先生,果然敏銳。
「九天後我要出蓆子爵家的宴會,請容我在此更衣。還有,可以為我備妥馬車嗎?」
「包在我身上!還有,貌似很有趣的樣子,所以我也要去。當然是乘坐別輛馬車,也會裝作不認識你。」
咦~
「可是邀請函……」
「你在說什麼呀?我可是大商店的商會長,還育有一名正值花樣年華的女兒,連伯爵家都會捎來邀請函呢。縱使對方有所顧慮,而沒有送來邀請函,只要我說一句想出席,總管都會親自拿著邀請函飛奔而至。
幸運的是多虧神使,女兒的病已經痊癒。這是復出社交界的良機。
說到九天後的宴會,是利歐塔爾家的生日宴席吧?」
真不愧是大商店的商會長。
「啊,飾品類我會準備,無須勞煩。」
「咦?」
利歐塔爾子爵家三男,亞希爾•馮•利歐塔爾從方才開始,便惴惴不安地環視會場。
(還沒嗎?還沒來嗎……)
他並非懷疑對方,只是擔心香會不會遇上事故,或出了什麼差錯。
以本日主角•長子謝德利克為首的利歐塔爾一家以及來賓們,似乎都大致到齊了。
這個國家的宴會,不像日本一樣會由主辦人招呼致詞做為開場。由於交通工具是馬車,因此來賓經常姍姍來遲。於是一開始會讓來賓自由歡談,經過一定時間後才招呼致詞。因此實質上來說,宴會早已開始了。
就在亞希爾愈發憂心時,一名少女於宴會會場現身了。
宴會主辦人利歐塔爾子爵,發覺談天聲此起彼落的嘈雜會場,忽然陷入了一陣寂靜。
(發生什麼事了?)
今天是長男難得的生日宴會兼相親機會,可不能出亂子。
安靜下來的來賓們,將視線匯集至一處,於是利歐塔爾子爵亦望向同一方向。只見一名年約12歲的少女就佇立在那裡。及肩的艷麗黑髮,加上端正的面容……雖然眼神稍顯兇狠,但對貴族而言那亦是強烈意志的展現,不算缺點。
此外她身穿的那襲純白禮服,多麼高貴啊!
那套華美的禮服,甚至令人錯覺她是某國王族。少女身上配戴的珠寶首飾與髮飾,究竟值多少價錢!
不對,用金錢來衡量未免太過粗鄙。無論積攢多少財富,亦有無法得手的珍品。而那些珠寶飾品正屬於這一類。
對方確實是未成年的年幼少女,但年齡問題只要靜候幾年便能迎刃而解。少女楚楚可憐的模樣不
禁令人心想,若能守望著她在自己身邊逐漸成長的模樣,肯定是至高無上的幸福。
聰明伶俐的面容,以及惡狠狠的……不對,意志堅定的雙眸。再加上價值連城的眾多珠寶飾品。
(是哪家的千金嗎?不,還是哪國的公主殿下微服出巡呢?那雙眼神多麼適合高傲大笑啊……)
宴會會場鴉雀無聲。眾目睽睽之下,少女往正前方筆直走去。在她即將抵達利歐塔爾子爵,與本日主角謝德利克的座位之際……她右轉邁向了料理區。
子爵喪氣地垂下頭。期望落空了……
接著少女滿心歡喜地將料理從大盤子中夾進盤內,那模樣令眾人心驚膽顫。
(((禮、禮服會髒掉的~~~!!)))
幾名侍者飛奔上前,連忙從少女手中奪走盤子,接著聽從少女表達想要的食物,代替她分盛到盤子上。
少女津津有味地享用著手上的料理。
總算再度嘈雜起來的會場內,企圖與少女攀談的男性們蜂擁而至。
不過禮儀規定『不能向盤子盛著料理的人搭話』,於是沒有任何人能向無止境吃著食物的少女攀談。
少女不斷進食。
企圖搶先上去搭話的男人們,在四周躁動不安地互相牽制。
這時少女忽然將目光投向男性們,並總算將手上的盤子擺置於桌面。
(((就、就是現在!)))
當男人們爭先恐後想向少女搭話的瞬間──
「今天謝謝你招待我來,亞希爾!」
綻露燦爛笑容的少女,將目光投向了宴會主辦人──利歐塔爾子爵家的三男,亞希爾•馮•利歐塔爾。
「香……香……?」
佇立在那的亞希爾,目瞪口呆地張大了嘴巴。
(什麼?怎麼回事?那名少女和亞希爾是熟識嗎?
雖然頗為在意,但主辦人不允許插嘴年輕人之間歡談。我必須盡東道主的職責才行……)
利歐塔爾子爵將想立即奔向兒子問個清楚的衝動壓抑下來。
長男謝德利克也同樣在意得坐立難安,但主角亦不能從座位上起身。今天他必須待在自己的座位,與父親一同招待依序前來招呼的各家當家與繼承人,以及眾千金。
((那名少女究竟是何方神聖?和亞希爾又是什麼關係?))
「亞希爾閣下,請務必介紹這位小姐給我們認識。」
男人們群起朝亞希爾直逼而來。
倘若少女是只身前來,直接向她搭話即可。但少女家人、友人或熟識同席的情況下,透過對方介紹才符合規則。
「哦、哦哦,她名叫香……」
除此之外他已無話可說。對方是平民,因此沒有姓氏。總不能介紹她是從事家務人員的少女。若這樣介紹這名身穿豪奢禮服與貴重珠寶的少女,肯定會被當成騙子慘遭圍剿。
亞希爾左右為難。於是香對亞希爾伸出了援手。
「我叫做香,家名嘛……希望容我保密……」
見香特地隱藏家名,男人們都認為她果真是微服出巡。且從亞希爾的模樣看來,他們判斷香與亞希爾單純只是熟人,於是都爭先恐後地與香攀談。同時還不忘避免提及對方的身世,當然也不會有無禮之徒膽敢過問女性芳齡。
「香小姐,敢問您有婚約在身嗎?」
「不,還沒。憑一己之力尋得丈夫,是我們家的家風……」
香略顯羞澀地說道,男性們雀躍不已。
團團包圍香的男性們,涵蓋10歲左右到15歲以上的少年們,以及稍微年長的青年,甚至還有更加年邁的中年人,範圍相當廣泛。
「您與亞希爾閣下是什麼關係?」
「亞希爾是我來到這國家後第一位結交的朋友,我受了他多方關照。品嘗過我親手做的料理後,他也讚譽有佳呢。」
嗯,沒有說謊。
本以為香與亞希爾之間關係普通,想不到他們交情竟如此要好,甚至讓千金大小姐願意親自下廚,使男人們提高了警覺。況且她還直呼對方名諱……
「您會親自下廚嗎?」
「是的,還挺拿手的唷。今天我也是聽說能品嘗到這個國家的宴席料理,才懇請亞希爾邀請我來。我想比較看看與我國料理之間的不同……」
男性們心想,所以方才她才會吃個不停啊。不過事實上,香純粹只是控制不住食慾罷了。
香的窮人性情,促成了她「自助餐一定要吃到回本」的信念。即便這次不需要付入場費也一樣。
「那、那麼下次,也請務必蒞臨我伯爵家宴會!我們有各種自豪的山珍海味供您品嘗!」
「不,我家主廚以前是王宮御廚……」
「我家是……」
炫耀料理與宴會邀請持續了一陣子。
平民氣質蕩然無存,與平時判若兩人的香,令亞希爾深受動搖而不敢搭話。
「各位貴賓,歡迎今天大駕光臨。」
利歐塔爾子爵的聲音響徹會場。看樣子招呼致意的時間到了。
即便是香身邊的男性們也不能無視主辦人。於是香的包圍網暫且解除,眾人都四散前往會場前方。
利歐塔爾子爵向眾來賓表達謝意之後,稍微提及了利歐塔爾家的近況,接著介紹本日主角•長男謝德利克。之後也提了幾句次男與三男亞希爾的事。同時不忘交代謝德利克及亞希爾都尚未找到未婚妻。與此同時他還瞥了一眼亞希爾,與佇立他身旁的黑髮少女。
招呼與介紹完畢後,個別的歡談時間再度展開,男性們又逐一返回香的身邊。不過卻有另一群人湧向其他方向。
「奇怪?亞希爾,那些人在做什麼?」
為數眾多的女性,各個手持著物品,往子爵與謝德利克的座位邁步走去。
「那、那個啊,女性們打算將贈禮親手交給哥哥,請今日主角記住她們的名字。已婚人士、訂婚人士與有戀人的女孩不會去。」
亞希爾總算和香說上話了。
「咦,我怎麼沒聽說?」
「和你無關吧?」
耳聞此事後,香陷入了深思。
唔嗯~……
計畫變更,我要在此出擊!
「我也要去一趟!」
「咦?你、你說什麼……等等、不行,不能去啊!」
亞希爾先生臉色驟變,拚命試圖挽留我。我輕巧地避開他的手,往主角的座位走去。半路上我還確認過某位傭人的位置。他是亞希爾先生曾經提及,具有某種特徵的傭人。
我走到會場前方時,千金小姐們已在那裡排成隊伍。子爵家長男可真受歡迎……究竟是為什麼?
「哎呀,你也要找謝德利克大人嗎?」
排在隊伍尾端的我,前方是一名擁有金色捲髮的典型千金小姐。她向我開口說道:
「不過看起來,你似乎沒有準備禮品呢。難不成你打算兩手空空向對方打招呼嗎?」
剛才男性們的目光都被我獨占,所以她對我心生厭惡嗎?抑或是想在爭奪謝德利克先生的戰爭中牽制對手呢……?
「啊,沒事。用不著您擔心。」我雲淡風輕地回應。
「哎呀,這樣啊。話說回來,聽說從前有個摔壞禮物的女孩,以親吻對方的手代為贈禮,也有人贈予對方叫喚小名的權利為禮物呢。」
貴族少女語畢之後,便哼一聲回頭望向前方。
她大概是看我沒帶禮物,所以特地給予建議吧。
真、真是個好女孩……
列隊的千金們將禮物贈與謝德利克,稍微聊幾句後便換下一個人。
大小姐隊伍逐漸變短,最後輪到了最尾端的香。
「你是……」
沒想到黑髮少女會來訪的謝德利克,發出了訝異的聲音。
「你不是我弟弟的女朋友嗎?」
「我和亞希爾先生是朋友。他是個好人。」
「好人啊,哈哈……」
覺得弟弟有些可憐的謝德利克,無力地笑了幾聲。
坐在隔壁的利歐塔爾子爵也揚起一抹苦笑。
「今天感謝諸位的誠摯邀請。我想與亞希爾先生的兄長及父親致意,於是前來排隊。」
「感覺我弟弟臉色很差呢……」
謝德利克瞥了一眼面色慘白的弟弟。
「既然前來排隊,總不能兩手空空。因此我想贈與禮物給您……」
雖然少女這麼說,但看來她並未手持任何物品。總不可能是要把配戴身上的寶石送給對方吧。
「可以叫喚傭人凱爾文先生來嗎?」
「咦……」
少女徹底出乎意料的發言,令謝德利克啞然失聲。
凱爾文。
過去曾為謝德利克貼身護衛的他,是長子謝德利克的練劍對手。他形同謝德利克的兄長,亦是友人。
某一天,當謝德利克不顧家臣反對執意前往狩獵時,遭到了灰熊襲擊。當時凱爾文挺身保護他,因而身受重傷。
因傷重導致左腳行動不便的凱爾文,自然再也無法擔任護衛,也不能執行警衛兵與獵人的工作。除了劍以外一無是處的男人失去了戰鬥能力,腳不便於行的人能勝任的工作更是少之又少。
凱爾文是因為謝德利克的愚蠢行為失去未來。縱使他已無法勝任劍士,謝德利克也不可能把他驅逐出去。子爵當然也不打算虧待因庇護兒子而受傷的凱爾文。
於是他們決定繼續雇用凱爾文,讓他就職稍微不便於行也能勝任的傭人。
既然對主人家沒有助益,凱爾文也曾考慮就此引退。但他沒有其他長處,且倘若盜賊入侵時,僅存些許瞬間戰鬥力的自己,或許還能混在傭人中趁隙反擊,或是挺身成為盾牌。如此一來也許還多少能派得上用場。於是最後,他仍決心以傭人身分繼續工作。
對謝德利克而言,凱爾文是自我厭惡與罪惡感的象徵。
而少女竟要他呼喚凱爾文到現場,將自己的愚昧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
謝德利克表情不禁扭曲。
「你是要我,呼喚凱爾文過來嗎……」
「是的。拜託您了。」
不知是否明白謝德利克內心苦惱的少女,筆直凝望著他的眼眸如此說道。
「…………」
一片寂靜。會場鴉雀無聲,沒人膽敢有一絲動靜。
就連利歐塔爾子爵都只是緘默不語。
「凱爾文,過來!」
謝德利克總算下達了指示。
一名傭人曳著左腳,來到了謝德利克身旁。
「會場的諸位!」
接著香的聲音於會場響徹。
「這位凱爾文先生,正是為了守護謝德利克先生,挺身阻擋於灰熊前方的勇士。」
會場掀起一陣讚嘆聲。
所有貴族都知道,王兄羅蘭德挺身作為護盾守護弟弟的英勇事跡。既然有人做出媲美羅蘭德的舉動,給予讚賞是理所當然。
「不過因為當時的傷,他再也無法戰鬥了。」
謝德利克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凱爾文則一臉平淡。
這時,香從桌上拿起一隻尚未使用的酒杯。
「來吧。為了守護主人之子,不惜犧牲自身的忠義之士;以及不忘對那份忠義心懷感激,將他留在子爵家的主人。若有人認為他們具備蒙受女神祝福的資格,請高舉您的右手!」
全員都舉起了手。
這種時候,沒有人不識時務到不願舉手。倘若做了那種事,事後肯定會遭人非議。
「接著,請將您的手舉向前方,以掌心對準這隻玻璃杯!」
香將手持酒杯的右手伸了出去。
「祈求吧!祈求女神的祝福!」
受到現場氣氛引導的來賓們,都聽令行動。
就在此刻,香伸出的酒杯上方數公分,有一片鮮紅之霧開始盤踞。
在眾人訝異的目光當中,霧漸漸凝結著赤紅水滴,再集結為水珠,最後應聲墜落杯中。
會場連一絲恐懼與驚愕聲都不敢發出,僅有香的聲音清亮作響。
「來吧,凱爾文先生。」
香遞出了酒杯。
凱爾文動彈不得。
「啊……啊啊……」
香邁向凱爾文,抓起對方的手,令他握住酒杯。
「請您喝下它。」
凱爾文用陣陣打顫的手,將酒杯遞向嘴邊,隨後把赤紅液體一飲而盡。
然後……
「動了……左腳可以彎曲了,像原來一樣……」
起初還只是小心翼翼地動一動,漸漸地凱爾文開始奮力彎曲並伸直左腳。
最後他甚至飛跳起來。
充分嘗試而心滿意足後,他轉向了謝德利克。
「哈哈……能動了。如此一來,我又可以和謝德利克大人一起前往高山與原野練劍。又、又能、又能守護您……」
泣不成聲的他已說不出話來。
謝德利克飛奔而去,緊緊擁住凱爾文的身體,熱淚滑落雙頰。
「凱爾文,凱爾文,凱爾文!!」
那令人感動的身影,使眾人潸然落淚。
連繫起強烈羈絆的主從,加上有幸目睹女神奇蹟的好運,使整座會場流露感動的讚嘆。歌頌女神慈悲的祈禱聲不絕於耳。
女神奇蹟睽違數十年再度降臨。然後,眾人將目光投向帶來奇蹟的神使少女。
然而那名黑髮少女,已經徹底不見蹤影。
身處會場一隅的大商人約翰•雅比里單手持著酒杯,沉浸於感動的餘韻之中。
(哎呀,目睹了不得了的光景呢……)
當女兒蒙受幫助時,他已親眼目睹過藥的功效。縱使如此,剛才的奇蹟仍令他震驚不已。
再加上那些多采多姿的珠寶。連對自己的商人手腕頗具自信的他,都不曉得是否能立即湊齊。
(那女孩究竟是何方神聖……不對,我在說什麼啊!她毫無疑問是女神大人的神使啊……)
香的道具箱中,裝著一隻玻璃杯。
『鑲嵌於瓶蓋部分的髮飾類珠寶』,與『纏繞瓶身的首飾類珠寶』都被她取下,而成了一隻廉價的普通玻璃藥瓶……
『製作藥品時,裝進符合想像的容器』。
子爵家的宴會會場中,沒有任何人目睹數個月前於王宮引發的奇蹟。倘若有人,肯定能馬上察覺兩者略有雷同。
但能在王宮陪席謁見國王之人身分高貴,不會出席區區子爵家的宴會。此外那些人全是年長者,沒有未婚年齡的孩子。
而且為了不受到貴族與神殿方多餘的干涉,以蒙受『女神之淚』恩惠的王兄羅蘭德,與騎士弗蘭西特為首,曾與女神交談過的亞當伯爵家成員控制了情報。因此知曉那次『奇蹟』的人少之又少。
然而這次事件,傳遍王宮、神殿以及全體貴族與平民們之間,只是時間的問題。
亞希爾躡手躡腳地,緩緩往門扉方向移動。
香已在不知不覺間消失蹤影,自己肯定會遭到眾人窮追猛問。但自己沒有任何能夠回答他們的情報。
非逃不可!非逃不可啊!!
離門只差幾步。再幾步……
同時間,香已安然無恙地逃離子爵宅邸,並乘上待命馬車前往雅比里商會。車夫亦是商會成員,不會泄漏情報。為防止有人尾隨,他們稍微迂迴之後才返回。
萬一有人跟隨在後,也已有幾名孩子待命進行妨礙。但結果無人跟蹤,於是沒輪到他們登場。
過了一會兒之後,亞希爾亦成功逃出了子爵宅邸。他趁大家埋頭尋找香的期間,順利隱藏了行蹤。
倘若繼續滯留宅邸,他肯定會遭到父親與兄長們逼問。不僅如此,可能連來賓們都會群起湧上……
現在只能逃去工房了。
由於他沒有乘坐馬車,而是徒步返回,因此抵達工房時,時間已相當晚了。其他人皆已入眠。亞希爾悄悄進入研究室,換上工作服後於房間角落躺下。
然後,亞希爾陷入了深思。
在眾目睽睽之下展現神奇力量的香,會不會從此失去音訊?搞不好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都是因為我無理的請託……
他沒有勇氣,向還只是孩子的香正式求婚。所以才懇請她短短一天期間,扮演自己的未婚妻。並在心中暗自盤算,只要向父親介紹她為未婚妻,或許終有一天能假戲真作。不過香一開始就以『不想要有毀棄婚約的前科』為由拒絕了。
縱使如此,只要讓父親和香在宴會上碰面,再說她是『考慮一同度過未來的人』,想必不會遭到反對。至於父親只要與香聊過幾句,一定不會只看外貌,而能明白香真正的優點。
然而香竟然排隊參加哥哥的『申請交往儀式』。而且還在眾目睽睽之下展現女神大人的神使之力。
頭腦聰慧的香,理應深知那會招致何種後果。事實上她也的確隱瞞至今……
是因為從他口中耳聞凱爾文的事,於是心生同情嗎?
還是因為她中意哥哥呢?
香是否不會再回到這裡了?
她會就此消失無蹤嗎?
內心被深不見底的懊悔侵蝕,令他輾轉難眠。
翌晨。
在研究室小睡是常有的事。雖然習慣了,但身體還是有些疼痛。
起床後,我用朦朧的頭腦如此作想。就在這時,一如既往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叫喚了我。
「啊,亞希爾先生,你起床了嗎?你老是這樣睡,身體會痛的喔。」
在研究室過夜後,隔天早晨香總是會這麼說……呃,咦咦?
「香、香?」
「咦,怎麼露出這麼訝異的表情?早餐已經準備好囉。本來聽說你會在老家過夜,所以不用準備早飯。發現你在這裡睡覺後,我才連忙追加份量呢!」
香與平時如出一轍的身影就佇立眼前。
咦?咦?
我昨天的後悔和絕望算什麼?咦?
早餐時間結束後沒多久,老家派遣的使者來了。
『立刻給我回來』。
我就知道……
我總之先把香帶到材料庫,詢問昨天的事。
我拉著香的手離開時,阿爾班與布萊恩的視線相當刺人。我什麼都不會做啦!只是說幾句話而已!
據香所言,昨天那場事件過後,她便乘坐馬車前往熟人那裡更衣,接著馬上就回來了。由於到熟人家時是坐馬車,因此先我一步返回後,她便早早進入了被窩。
不,不對!我要問的不是這件事!
「那個,香。昨天那是……」
「啊,禮服是那位熟人為我準備的……」
「不對,不是禮服啦!那個,讓凱爾文傷勢痊癒的力量是……」
「啊~是女神大人賜與我的力量呀?」
說、說得這麼輕描淡寫……
我無力地跪倒在地。
最後我努力從香口中,打聽出了以下情報。
香出生自遙遠的國度。某一天受到女神賽萊斯蒂娜大人賞識並結交為友,進而獲得了不可思議的力量。
不過她已經無法待在原先的國家。理由自行揣測。
來到這個國家後,她過著平凡的生活。但難得從女神大人那裡獲得了力量,她煩惱著用這股力量拯救身陷不幸之人,或許才是正確之道。
同時香也心想:『若被部分人得知這股力量,我又會被人盯上。不過若一次讓所有人得知此事,就沒有人能獨占自己了。』因為任何人都不會允許敵對派系霸占她的人身自由。
於是昨晚在眾多貴族面前得到大好時機的她,不假思索就出手了。她覺得很抱歉。
「咦?這麼說你不是對謝德利克哥哥有興趣,才排隊參與『申請交往儀式』嗎?」
「『申請交往儀式』?那是什麼?」
「哈、哈哈……不,沒什麼,哈哈……哈……」
無力的笑聲自口中流泄而出。
「不,這不重要。今後你打算如何是好啊!這下豈不是會引起軒然大波嗎!我得怎麼向父親解釋……不,比起那個,得確保你的人身安全才行……」
面對焦急的我,香只是以沉著冷靜的神情回答。
「這個嘛,就算有人說出昨天那件事,起初應該沒幾個人會相信,所以不至於今天或明天就立刻有什麼動靜。
不過既然有那麼多貴族在場,幾天後上頭就會有動作吧。屆時我的傳聞已經傳遍大街小巷,小部分權力階級沒辦法私下圖謀不軌……」
「上頭?」
「是的。例如王宮。」
「…………」
「啊,亞希爾先生父親那邊,請解釋說『你幫助了一個差點淪為政治工具的異國女孩,就此熟稔起來』,『現在這國家中值得她信賴的貴族只有自己』。反正是事實。
上頭大概過不久就會傳喚我。屆時把我的事說出去也無妨。恐怕沒有人會想到,我竟然在這種地方以一介平民之身打雜。因此時機來臨之前,我應該不會被發現。」
「香、香,你究竟是……」
「父親,您找我嗎……」
「別開玩笑了!來,給我說明清楚!現在立刻把那少女的事全盤托出!!」
亞希爾才剛踏進老家利歐塔爾子爵宅邸,迎來的便是怒火中燒的父親。地點為子爵事務室,長兄謝德利克也在場。
「你知道昨晚那場事件後,事情一發不可收拾嗎!幸虧謝德利克的『申請交往儀式』已經進入尾聲,才姑且保住了宴會的門面。那之後場面有多混亂!我遭受了多少人蜂擁質問啊!!」
平時性情溫厚的父親氣得七竅生煙,令亞希爾畏怯三分。
「她是哪裡的千金?與亞希爾閣下是什麼關係?排隊參與謝德利克閣下的『申請交往儀式』,表示他們之間有譜嗎?那股力量是怎麼回事?那名少女是女神賽萊斯蒂娜大人的神使嗎?少女與利歐塔爾子爵家的關係為何?
我全都不曉得。同樣一頭霧水的我,怎麼答得出來?但你想,興奮雀躍的群眾會放過我嗎?亞希爾,你為何獨自逃跑了!」
(呃,當然是因為我不想承受那些質問啊,父親……)
後來,亞希爾大致按照香的吩咐向父親解釋。
得知少女唯一寄予信賴之人是自己的兒子後,子爵既欣喜又煩惱。
對方是蒙受女神大人寵愛的愛之子,若能與她保持親昵再好不過。萬一還能和兒子……
然而我們利歐塔爾家只不過是一介子爵家族,能允許那種事嗎?伯爵家與侯爵家,甚至是公爵家及王族,都可能群起追求她。屆時與少女交情甚深的一介子爵家,能平安無事嗎?
捲入麻煩事倒還罷了,說不定會被視為絆腳石而慘遭擊潰。
但縱使心生畏懼而收手,昨晚那件事也早已廣為流傳。她不僅與亞希爾感情和睦,還排隊參與謝德利克的『申請交往儀式』,甚至為了謝德利克及傭人動用奇蹟之力。事已至此,已經太遲了……
「我明白了。亞希爾,你知道她的所在地嗎?」
「是的,暫時應該不會被其他人發現。」
「很好。倘若王宮下達御令,便遵照指示擔任仲介。來自其他貴族家的逼問與壓力盡數無視。在那之前盡心守護她,與她加深交情。去見她的時候,務必小心有人尾隨!」
「我明白了。」
「亞希爾,希望你代我向她傳話。」
至今一直默默聽著兩人對話的謝德利克,突然向亞希爾開口說道:
「告訴她……告訴香小姐,我很樂意接受交往申請。」
(啊,原來是指這件事啊。)亞希爾突然想捉弄一下哥哥。
「哥哥,香似乎不曉得那是申請交往的儀式。她只不過是想問候哥哥和父親,並且為凱爾文進行治療罷了。
香說她只打算和父親與哥哥招呼致意,對哥哥本人不感一絲興趣。還說『現在這國家內我唯一信任的貴族,僅有亞希爾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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