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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水迷宮的heritage 第六章 那橘紅 編織思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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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天使動漫

掃圖: 村崎幽悠

錄入: 村崎幽悠

校對: 村崎幽悠

有隻貓,它一直盯著浮在圓筒狀容器里的少女看。

在這片淡藍色液體中,少女如祈禱般雙手合十,染成淡藍色的發圍繞著那具身軀,輕柔地搖晃著。

她的頭上戴著頭盔,頭盔蓋到眼部,無法窺知少女的表情。不過,看那高挺的鼻樑、充滿女性魅力的豐潤雙唇、形狀姣好的下巴線條,可以知道她擁有天仙般的美貌。

少女身上穿著貼身衣物,毫不吝嗇地裸露那魅人曲線。頭盔跟衣物背面連了好幾條管線,接往圓筒上部。

「您很擔心嗎?薛丁格大人。」

貓仍在凝望少女,這時一道懶懶的聲音自它背後傳來。

「當然,怎麼可能不擔心。也不想想能走到今天這地步都花幾千年了?」

名喚薛丁格的貓沒有轉頭,回答時語氣冷淡。它的身體左半邊生著充滿生命力的白毛,右半邊卻長著富死亡氣息的污濁黑毛。

「用千年計算啊。這單位太大了,反而沒什麼真實感。」

「別管這個了,有發現異狀嗎?」

天壤之別。

斗和趕緊來到廚房,跟藏身在裡頭的微胖男要回雙手槍。

「作戰失敗。倘若情況惡化,你們可能得逃出這裡。」

聽到這句話,那幾人變得相當惶恐。然而,就只有真湖面無表情地看著地面。從她的反應來看,似乎一開始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野真妹妹,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斗和拋出疑問,但真湖沒有回答。不對,是她很想開口說話,嘴卻身不由己地僵住。剛才透露銀河他們被軟禁的事也是這樣,好像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在限制她發話。

「山田已經知道笠根木有異能力了吧?」

斗和再次開口詢問,但真湖還是沒有回答。臉上的表情也沒有出現任何變化。

那雙眼寫滿哀戚,似乎在傳遞某種訊息,但斗和沒辦法猜出個所以然。

「你想救一花嗎?」

「——想。所以才要你們死心,別把一花拖下水!」

她的表情相當認真,怎麼看都不像敵人。不過,真湖肯定瞞有對斗和他們不利的情報。

「呀啊!?」

是一花的尖叫聲。斗和吃驚地看向外頭,只見一花被人猛力打飛。

薛丁格不打算陪對方閒聊,直接問出重點。

「不,完全沒發現。系統運作正常,初代——雁藻大人的身體也沒有任何異狀。」

薛丁格咂了下舌,賞背後人物一記白眼。

「既然如此,回收的碎片消失又是怎麼一回事?」

讓薛丁格不滿的原因就出在這。役使狩魂幻獸才將碎片收集到手,卻突然間不知去向。

「目前還不清楚原因。」

生著褐色肌膚的少女不為所動地聳聳肩。

「她怎麼說?」

「那位大人的回答跟我一樣,說這並非異常狀態。請您靜觀其變。」

這話的可信度究竟有幾成?薛丁格內心的焦躁升到一個高點。

「您別這麼躁進,薛丁格大人。小心被人說『唔哇,明明是神卻很神經質』。尤其是我。」

「我要外出,別跟來。」

丟下一句不友善的話,薛丁格離開布滿冰冷機械、電子面板閃爍的房間。它身手俐落地爬上建築物外牆,來到屋頂上頭,頂著蛋狀穹蓋上描繪的虛擬藍天,它放眼望向由嚴密防衛系統包圍的都市中心。

——她就睡在那裡。

「說我躁進……?或許是吧。」

薛丁格眼神有些惆悵,朝她的長眠之處直望。

「老實說,我不認為自己有辦法活那麼久。就算你還活著又如何,永遠無法醒來,跟死亡有什麼分別。兩千年。自從跟你一別後,時間已經過了這麼久。就快了。我一定會救你出來——兩千年的歲月。對我來說長到讓人難耐。你是否也有這種感覺?還是對於活了幾十億年的你而言,兩千年只是曇花一現?」

薛丁格的自言自語並沒有獲得回應。唯獨自某處傳來的低沉機械聲,在空間裡陣陣作響。

***

如海潮般的慘叫自遠方傳來。想必在眼下這一刻,水族館各處還有人遭怪物啃食吧。然而,這些事卻有點像幻覺。

「哦……這眼神不錯呢,少年。」

金髮金眼的青年——山田喜一郎正用那動聽的聲音誇獎斗和。他生著任誰都會轉頭多看一眼的俊逸面容。身材高姚、肌肉緊實,在在顯示他的身體機能非凡。然而他身上散發出令人害怕的濃烈殺意,看得出這人並非泛泛之輩。

——殺人鬼。

他不是殺人犯,而是鬼。比人更強大,擁有凌駕怪物的力量。所以才會被稱為「鬼」。

「處在這種情況下,人通常會被兩種感情支配。那就是恐懼與敵意。感到恐懼的人會拔腿逃亡,或求對方饒命;富含敵意的人會魯莽出手——但你似乎兩者皆非呢。」

山田用手指當梳子撩起瀏海,一面逼近斗和。那頭髮宛若金絲,隱隱透著乾爽柔順的聲響,緩緩流瀉而下。

「雖然你抱持恐懼與敵意,卻又靠理智壓抑這些情感,靜下心來摸索戰勝我的方法。對了,這是『冷靜的怒意』。看樣子你擁有作戰必須的基礎精神力——少年,你知道人為什麼要保持理智嗎?」

「理智是一種手段,能讓情感表達更有效率。」

斗和不敢大意,手持長槍應答。這傢伙殺了一花。不可原諒。但他不是衝上去亂打一通就能撂倒的對手,為了讓對方一嘗心中這份恨意,必須準備妥當、擬訂作戰計劃。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錯。你答錯了!不過也差不多啦!」

到底是對是錯?一股怒意讓斗和的理性枷鎖鬆動。不過,他在最後一刻忍住了。這煽動人心的話術也是對方善用招式之一。是高階戰術。作戰時,心理狀態往往扮演重要角色,想必斗和憑本能嗅出了這一點。

「常有人說理性與感性無法相容,但他們錯了。缺乏理性的感性只是一種愚昧;至於少了感性的理性,更是毫無意義的東西。像笠根木就不行。他的感性占大多數,幾乎沒在用大腦思考。在漫畫之類的作品裡,這種性格或許很討喜,帶到現實生活就滿討人厭了。講白點就是幼稚。他到目前為止沒救過任何人,相較之下——你就不錯。」

「……這是在挖苦我嗎?」

斗和沉著聲、話里蘊含怒意。沒能保護任何人,他在這方面跟笠根木半斤八兩。

「你有向父母要求過,說想養寵物嗎?假如你曾經要求過,他們應該會告訴你養育生命的責任有多麼重大吧。一個人若能了解生命真正的價值,就不會輕易擔負他人的性命。你懂我在說什麼嗎,少年?館內有這麼多人,又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肯拿武器戰鬥的就只有你一個。就只有你,願意為了生存而戰。這是你與生倶來的天性?還是受到那個側臉男影響?」

斗和背後竄起一股寒意。側臉男。他知道對方在說誰。

「你怎麼會知道師父的事!」

「別亂了方寸,少年!」

就在那一剎那,山田突然加快腳步。相隔數公尺的距離一口氣歸零。對方來得毫無預警,害斗和在那瞬間來不及反應。這是個致命的疏忽。

(糟了!)

他來不及反應。山田趁虛而入,而斗和現在才要臨機應變,誰勝誰負已經一目了然。既然如此,就只能孤注一擲。

「喝啊啊啊啊啊!」

斗和氣勢如虹,拿長槍朝山田的大腿刺去。然而,槍柄眨眼間就被抓住。他慌得想拔,卻沒拔成。敵人只用一隻手,相較之下,斗和卻是雙手並用、用盡全身力氣拉拔,槍還是文風不動。

「少年,我問你一個問題。為什麼瞄準我的大腿?而且還是肌肉較多的外側,瞄準動脈或身體不是更好嗎?」

斗和心頭狂跳了一下,一時間詞窮。這個問題是他一再逃避的,沒想到對方居然毫不留情地逼問。

「你對殺人感到猶豫吧?都什麼時候了,還在為那種無聊的常識掙扎啊。側臉男——你的師父難道沒說過?為了達到目的,就算殺人也在所不惜?」

「師父才沒說過那種話!」

「是嗎?他有講過吧。『為了讓自己活下去,必須對他人見死不救』,他沒對你說過這種話?」

斗和想要反駁,卻做不到。印象中師父不曾這麼說過。不過,他曾經說過類似的話,斗和還因為這些話死裡逃生好幾次。

「師父說的話一直都很對——你是不是這麼想

?對,那傢伙說的話確實是真理。

不過呢,少年,『正當』與『正義』是兩回事,『正當』與『情感』必須分別考量。你剛才不是也說過嗎?理智是一種手段,能讓情感傳達更有效率。也就是說,感性還排在理性之前。別盲目相信那傢伙的話,改用自身感性判斷如何?那傢伙跟你想得可差遠了。」

「別侮辱師父!你又了解他多少!」

「我知道真正的他有多邪惡。你聽過『電車難題(註:The Trolley Problem。探討人性倫理的思想實驗,由哲學家菲力帕#8226;福特(Philippa Foot)提出。)』嗎?你坐在電車上,可以拉一次拉杆停下電車。電車繼續行駛下去,你的女朋友會被輾死,但拉下拉杆又會害死五個陌生人。在某個國家裡,幾乎所有人都毫不猶豫地選擇拉下拉杆,至於日本人則有半數猶豫不決,但最後還是選擇讓電車繼續前進。問題來了,你認為師父會怎麼回答?」

斗和開始出神,在心中揣測師父的回答,越想越拿不定主意。這時身體重心突然朝旁邊偏開——是山田扭轉槍柄,將斗和拋飛出去。

「糟了!」

斗和大叫出聲。自己又中了對方的話術。他的腰背直接撞上觀眾席的長椅,力道相當猛烈,呼吸跟著一窒。為了防範追擊,他立刻起身,但出乎意料的是,山田並沒有挪動分毫。

「你認為要抓準時機善用,最關鍵的是什麼?嗯?那就是覺悟。你已經發現了吧?要把我打倒,就必須殺我。但我是人類。也就是說,如果你想要活下去,就得變成『殺人犯』。呵呵、喝哈哈哈哈哈!」

斗和心口一緊。他早就想過了,假如真的找到殺人鬼,該怎麼處置他才好?眾多選擇中亦包含『殺了他』——

「沒什麼好擔心的,少年。殺人前跟殺人後其實沒什麼分別。我這個過來人可以跟你保證。我不會騙你的。你就捨棄那無聊的價值觀,放鬆心情試試看吧?」

「閉嘴!我跟你不一樣。」

「心胸還真狹窄。只喜歡聽自己愛聽的意見是沒辦法成長的哦。要有新的變革才能改變自我。有些人會說是非判斷在我,這種人就是典型的原地踏步。老是剛愎自用,永遠都沒辦法突破自我。」

山田將剛才奪來的槍丟進水池,繼續大放厥詞。

「不過呢,少年。最無聊的莫過於比賽一開始就預見分曉。你不覺得嗎?所以說,我們來玩場遊戲吧。」

「遊戲?」

斗和想都不想就反問對方。話題突然間改變,害他腦子來不及轉摸。

「別擔心。這遊戲對你來說有利得很。我給你十次機會。接下來我會出手攻擊,然後在第十次殺掉你。在這段時間裡,假如你的攻擊能成功打到我,就算你贏。我會停止一切殺戮行為,立刻放人離開『這個世界』。」

放人離開這個世界——這句話代表什麼可想而知。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你知道這個世界的秘密吧!」

「這個就一起當獎品。假如你贏了,關於這個世界的秘密,我會就我所知全盤托出。搞不好裡頭會有方法,可以救回你那些陷入昏迷的朋友也說不定。」

斗和相當震驚,像被雷打到一樣。心臟撲通直跳,那聲響有如來自黑暗的深海底。能找到拯救萌由里、寧寧音、卓二的方法。這些情報讓他求之不得。衝動一擁而上,斗和只想立刻答應玩遊戲的要求,衝過去扁他一頓。不過——

斗和回瞪臉上掛著淡笑的山田。這個殺人鬼說的話能信嗎?就算答應要玩遊戲好了,也無法保證對方會遵守「十回合規則」。

「讓我來猜猜你在想什麼吧?『山田大人的話不能相信。他一定會無視「十回合規則」,立刻出手殺了我吧?』是不是這樣?」

斗和感到不寒而慄。這男的該不會有讀心術?強烈的恐懼與不安壓迫著胸口。

「少年,光是懷疑別人,連笨蛋都做得到。你的腦袋瓜里該不會沒了腦漿,淨放些乾巴巴的酸梅干?想辦法看穿對方是不是在說謊吧,這是一種交涉技巧哦。」

斗和沉默不語,一雙眼朝殺人鬼瞪去。他說的沒錯。師父還說過,交涉時首要注意的不是可信度,而是自己能得到什麼、將會喪失什麼。

必須冷靜下來,對內容進行分析。玩這個遊戲,山田能得到什麼?斗和轉動腦筋思考,最後得出一個結論——殺人鬼是想借著跟自己玩遊戲來獲得樂趣。

他不希望事情三兩下就結束、想逼斗和拿出幹勁,才會說要玩遊戲。因此,他沒道理破壞這項規則。要裝傻不認帳,應該也會等到斗和打中自己為止。就算他違約,斗和該做的事還是一樣。不管走哪條路,都必須挑戰山田。假如對方真的違反約定,狀態也只是回到未玩遊戲前。既然如此,還不如挑對方九次不下殺手的選項來試試。

「我想問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說來聽聽。」

「我想知道攻擊的定義。不是赤手空拳也沒關係吧?只要能對你的身體造成傷害,應該都可以算作攻擊吧?」

「喂喂喂,別問這麼掃興的問題好嗎?該不會到這把年紀了,還不曉得攻擊是怎麼一回事吧?之前那些人生都白過囉。還是有人對你說『嗨,好久不見』,伸手拍拍你的肩膀,你就發飆回罵『別這麼用力打人!』嗯?」

「算了,這不重要」,山田說完就開始解釋攻擊的定義。

所謂的攻擊是指斗和出手打擊或持有武器,對山田的身體造成觸碰。只要施放人是斗和,就算用飛行道具也有效。不過,舉凡毒氣或與之類似、攻擊對象非特定者,還是放陷阱這種無法分辨施放人的攻擊,抑或山田先發制人時斗和出手反擊——皆屬無效。此外,就算被怪物攻擊,或因為其他原因負傷導致身體無法動彈,遊戲也不會因此喊卡。

「……知道了。我跟你玩遊戲。」

「那麼,遊戲開始。」

話聲剛落,山田的頎長身影就消失無蹤。遊戲才剛開始,他就展開攻擊了。(好快!)

雖然開場突擊也在斗和的預料之中,但對方的身手遠遠超乎預期。他的直覺已經變得異常敏銳,立刻就察覺到一股殺意直逼顏面而來。斗和下意識護住臉龐,沒想到迎來一陣悶痛的是腹部。打臉是假動作。斗和的呼吸為之一窒,意識出現動搖。

在他露出破綻時,手部關節遭人固定,敵人從背後掐住他的喉矓。骨頭嘎吱作響,肌肉陷入扭曲,氧氣頓時中斷,就好像沉到水裡一樣,開始變得呼吸困難。

(——他要殺我!?)

斗和立刻驚覺這項事實。他判斷錯誤。對方說要跟自己玩遊戲是騙人的,殺人鬼的約定不到幾秒就破功了。淚水開始浮現。一切將要在這結束,當他感到後悔時,襲上身體的死亡拘束隨即解除。

「現在這算一次,你還有九次機會。最好在期間內拿出殺人的覺悟。不帶殺意的攻擊會管用——我可沒這麼好講話。」

山田的聲音自腦後傳來。斗和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汲取氧氣,這才知道殺人鬼遵守約定了。事實就擺在眼前。剛才已經死過一次,要是他一開始就拒絕玩遊戲,肯定會被殺掉。

斗和偷偷朝後方望去,山田並沒有進一步來襲的意思。他抬抬下巴,示意斗和離去。斗和則對山田保持警戒,緩緩地拉開距離。他瞥見一花的頭顱,接著心有不甘地離開觀眾席——

***

笠根木篤志,這名少年到現在還是沒能替小女孩解毒。懷裡的小女孩細聲念著「媽媽、媽媽」,音量似乎越來越微弱。

他聽從斗和的指示,帶小女孩去餐廳泡熱水,卻沒起到效用。由於停電的關係,那裡只能找到溫水,再加上器具疑似被水異形的海水浸到,連火都點不燃。

(可惡,該怎麼辦才好?)

他心裡又氣又急,精神狀態嚴重惡化。

多摩川死了,宇佐院和原田又遭人虐殺,自己現在已經一無所有。所以,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要拯救這孩子。可是,他卻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喜一郎哥!」

突然間,遠方暗處傳來男人的吼聲。笠根木嚇了一跳,頓時進入警戒狀態,不過觀察後發現,那人大吼似乎不是附近有怪物在的關係。所以他就自然而然地走向該處。

廣角大水槽蓄滿大量海水,強化玻璃在海水反射下微微發光,數名似曾相識的男女就站在大片玻璃前方。

「你不是」

發話者是戴眼鏡的女子——灰村小百合,她眼尖看到笠根木。在她身旁還有山田喜一郎、御手洗順次、日向麗子。而在人群正前方,青美空康隆的屍體就靠在大水槽邊。

「吶,喜一郎哥。你說人不是怪物殺的,這話怎麼說?」

御手洗不肯放

棄,對山田進一步追問。

「殺掉青美空的並不是怪物,而是殺人鬼。」

聽了山田的答案,御手洗大吃一驚。

也難怪他這麼驚訝。這個世界有怪物徘徊就算了,居然還多出喜好殺人的傢伙,正常人根本想像不到。殺人鬼有多瘋狂,沒親眼目睹他的殘虐行徑,一般人難以體會。

強烈的怒意讓笠根木咬牙切齒。那個殺人鬼害宇佐院跟原田經歷超乎想像的羞恥與痛苦。罪不可赦。

「難道說,喜一郎哥見過殺人鬼了?快告訴我,殺人鬼是誰!」

「是的,我見過他。我跟日向小姐費盡心力才逃出他的魔掌,卻間接害青美空喪命——實在對不起大家。」

山田說著說著就語帶哽咽,聲音里滿是濃濃的懊悔。聽得笠根木不由得同情起對方。

「我是個蠢蛋。為什麼都沒發現?他道貌岸然地拿著武器到處跑,害我失去戒心。」

(武器?)

一股寒意自背脊竄升。對了,殺人鬼身上應該會帶有武器。回顧之前的記憶,符合上述條件的就只有一個。

「你說的該不會是斗和弟弟?」

想法似乎跟笠根木不謀而合,灰村半信半疑地問著。

「是的,就是他。我們幾個都被他耍得團團轉,他拿武器表面上是要對抗怪物以求保,私底下卻當作兇器使用。」

山田的話重重貫進腦海,語氣聽起來不像在說謊。

「可惡,可惡啊啊啊啊啊啊!那個臭小鬼!當時真不應該救他。我們是想救人唉,卻不小心救到殺人鬼!」

「那兩個孩子當時會從餐廳逃出,原來是因為這樣。」

御手洗髮出憤怒的咆哮,灰村則恍然大悟地輕喃。

(——那個王八蛋!)

猛烈的怒意直貫笠根木腦門。宇佐院和原田的死狀再次浮現於眼前。原田死的時候,那傢伙就在現場。當時的好人樣擺明是在作秀。

(原來是那傢伙乾的,都是那傢伙!)

『沒錯。我是個差勁的人渣。』

就在這時,斗和的話突然回到耳畔,那時的表情也跟著浮現。如今回想起來,當時的他並不是萬念倶灰,也不是自暴自棄,而是覺得懊惱又自責,才會擺出那麼苦澀的臉——

『你有幾隻手?我們能保護的人就只有那麼多。』

『笠根木,快逃!那傢伙是怪物!』

——那傢伙拉拉雜雜說了一堆鳥話,卻處處為他人著想。大家都忙著顧自身安危,就只有他會關心別人。

『那些不明原因陷入昏睡的患者,全都死在怪物橫生的世界裡。』

他說的並不是謊言。大家對斗和冷淡以對、篥體行使暴力制裁,但他的說詞始終如一。

『你這話什麼意思?斗和同學早就提過了吧!還不都是你們擅自指責他說謊,一直不相信他!』

那個臭臉女說的沒錯。斗和的主張從來沒變過。他一直都在孤軍奮戰。

——必須保護重要的人。

乍聽之下理所當然,但在這個世界裡,渺小的人類根本無力辦到,做起來難如登天。正因為比任何人清楚這點,那傢伙才會貫徹信念,拼命掙扎。事到如今笠根木總算明白了。那傢伙並沒有逃避,而是憑一己之力奮戰。

『我並不打算——反省自己的言行。』

他想起當時那對雙眸正閃動光芒、想起潛藏在背後的意念有多麼強韌,想 起——斗和是什麼樣的人。

「——不可能。」

自然而然地,笠根木開口否定。山田等人則用訝異的表情看過去。

「不可能。那傢伙、斗和他——不是這種人。」

「我知道你很難接受……」

山田語帶歉意地回應。

「我信也好,不信也罷,這些都不重要!反正斗和不是那種人就對了!就算周遭的人都誤會他,沒人諒解他,他還是堅持做對的事!你根本不了解他,少在那放炮!」

黑暗空間靜得讓人發慌,只剩笠根木的聲音迴蕩其中。一股激情自心底源源不絕地湧出。似乎是被那份情感震懾到,當下並沒有人出口反駁。

「總之,我們先去安全的地方吧。我知道有個地方怪物不會來。」

過了一會,山田提議。大概覺得繼續爭辯「殺人鬼是誰」只是浪費時間。

「等等,那孩子好像……」

說時遲那時快,灰村插了這麼一句話。她滿臉錯愕,睜眼望著笠根木抱在懷裡的小女孩。緊接著,那張嘴吐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話。

「她已經死了吧?」

「啊?」

笠根木只覺得莫名其妙。這女孩死了?怎麼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

因為她嘴裡一直小聲呢喃著「媽媽、媽媽」。小女孩的確中毒了,身體毫無元氣,但她還會說話,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不!不對。

笠根木愣愣地盯著懷中女孩的臉瞧。她一雙眼微閉,眼瞼間透出混濁的眼珠,半張的嘴一動也不動。

不過,耳邊卻聽得到聲音。

——這是死者的聲音。只有笠根木聽得見。

「不會……吧?」

雖然他不願相信,但小女孩的身體重重地垂在雙腕上,將笠根木的主張徹底否定。最重要的是,他自己也在這瞬間驚覺,那是來自死者的聲音。

「嗚……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笠根木放聲慘叫,接著就拔腿狂奔。

「等等,笠根木——」

山田開口制止,但笠根木沒有停下腳步。在這座看不見出口的漆黑水迷宮裡,他抱著那具屍體狂奔而去。

究竟是什麼時候死的?對於聽得到亡者之聲的笠根木來說,這件事永遠無解。

不,不是這樣的。笠根木心想。

他沒能保護朋友們,出於彌補作用,才會誓言保護這個小女孩。儘管一直抱著她,卻沒機會仔細看看小女孩的表情。這是因為光逃就沒餘力了。

不僅如此,他還拿小女孩當藉口,對許多人見死不救。其他人被吃,自己才有機會存活。這就是求生鐵律。

必須保護這孩子,打著這冠冕堂皇的旗幟,在不知不覺間,竟然演變成對他人見死不救的脫罪手段。這不就跟自己不齒、拿死者來利用的行為一樣嗎?

自我厭惡的念頭化作豪雨打來,重重地壓在身上。他一直不願面對的並非小女孩,而是內心最醜陋的部分。

「呼啊……呼啊……」

笠根木停下腳步,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單純只是因為體 力不堪負荷。他輕輕地將小女孩放到地上,肩膀一上一下、大口地喘著氣。

「對不起……我是個笨蛋。對不起。」

他輕輕撫上小女孩冰冷的額頭,但死者不會回應,她一直重複說著「媽媽、媽媽」。

笠根木眼眶一熱,有種想哭的衝動。但是,他知道自己沒這個權利。

「是笠根木嗎?」

這時突然一道聲音傳來。笠根木吃驚地轉過頭去,只見斗和就站在那裡。

『殺人鬼是斗和弟弟。』

他突然想起山田的話。雖然口口聲聲說斗和不是那種人,但一碰到本人,心情又開始變得搖擺不定。笠根木邊警戒斗和,邊跟他對望。

斗和看向剛才被人放倒在地的小女孩。現場環境一片黑暗,無法看清他的表情,不過隱約可見唇瓣扭曲成悲痛的形狀。

「想罵就罵吧。我自以為是,放話說要保護這孩子,結果卻搞成這樣。你一定覺得很可笑吧。」

斗和都還沒開口,笠根木就先自行發難了。語氣聽起來像在調侃,其實有部分是出自真心。他現在很希望有人能臭罵自己一頓。

斗和沒有回答,他用力閉上雙眼,像在隱忍某種情緒,接著就投來陰鬱的目光。

「……一花被殺了。她是我的妹妹。」

過了一會兒,斗和開口道出這件事。他的拳頭握得死緊,肩膀陣陣顫抖,悲痛之情表露無遺。

「為了保護重要的人,我決定變得冷酷無情,結果什麼都沒護成。這樣的我只是在對許多人見死不救罷了。我沒有權利責備他人。我這個人——根本是人渣!」

斗和的聲音在顫抖。那些懊悔的哭音在空間裡徘徊不去。先前的他不曾動搖、一直表現出冷酷無情的樣子,這是他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展露人性。

笠根木對斗和的心情感同身受。在失去重要的親友後,他終於能夠明白,知道那感覺有多空虛、多痛苦,知道對其他人見死不救是為什麼,就連無法原諒自己的懊惱滋味都——

「殺人鬼是山田。也就是跟我一起行動的金髮金眼男。你對他要格外

小心。」

聽完斗和的話,笠根木倒抽一口涼氣。不會吧,一方面這麼想,一方面又直覺認為斗和是對的。他不擅長做邏輯思考,因此都會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直覺告訴自己,斗和是好人,山田才是壞人。

「……我剛才有遇到他。他說他知道哪裡安全,還帶著兩個看起來像熟人的傢伙過去。一個是看起來很愛玩的男人,另一個是戴眼鏡的女人。不過我……拒絕跟去。」

事實上並不是笠根木拒絕對方,而是受罪惡感驅使才逃走的,但他說不出口。

「——唔!」

斗和一臉焦急地邁開步伐,原本打算衝出去,卻又在下一秒咬住唇瓣、停下腳步。

「總之,你平安無事就好。雖然我很擔心御手洗先生跟灰村小姐,但殺人鬼都特地帶他們一程了,應該不會立刻下手。當務之急不是擔心他們,而是先找到武器。」

啊啊,原來如此,笠根木頓時瞭然於心。這傢伙其實是個感情豐富的人,但他卻退一步、冷靜思考,審慎選擇當下該做的事。

「你那把長槍怎麼了?」

「被山田丟掉。那傢伙比你想得要強大許多。」

接著,斗和開始淡淡地轉述自己的所見所聞,包括跟殺人鬼玩遊戲的事。就算自己真的打中對方,對方也有可能出爾反爾,轉而攻擊過來。保險起見,斗和想找毒藥來用。只要在武器上塗抹毒藥,稍微擦傷也能癱瘓敵人。只不過,他曾去過最可能找到毒藥的四樓研究室,卻找不到派得上用場的東西。

「我會想辦法打倒他。你去找個地方躲起來。就我猜測,蜈蚣怪很有可能用熱源定位獵物;章魚和裸海蝶怪物則依靠視覺,水壁怪物就不清楚了。總之,找暗處躲藏的人會比較容易存活,四處走動太危險了。」

「你這傢伙居然……」

笠根木非常驚訝。自己光是逃跑就用盡心力,根本沒心思去想要怎麼避開怪物的法眼。假如斗和沒四處尋找武器,也不打算去找妹妹,如今會是——雖然對他人冷血、見死不救,斗和卻是唯一一個手持武器戰鬥的人。他在靠自己的力量打倒怪物。

「我剛剛才想到這些。抱歉。有能進行熱感應的蜈蚣怪在,光躲藏或許不能確保安全。這些只能當作參考,假如你遇到其他逃亡者,麻煩跟他們說一聲。」

大概是將笠根木的話誤認為是批判,斗和說話時充滿歉意。

笠根木用力咬緊牙關。斗和現在依舊是單槍匹馬地奮戰,他想幫斗和的忙,但自己只會礙手礙腳,搞不好還會害對方遭遇危險。就在他陷入兩難時——「窸窣窸窣……真是觀察入微呢。」

「嘩嘩……事情可沒那麼簡単。」

像被雷打到,身體一陣戰慄。笠根木立刻定睛凝望,他看向暗處,看著發出聲音的角落。

細長的棒狀黑影正蠢蠢欲動,一左一右地搖動身體、無數步足如波浪般擺動。當黑影自緊急照明燈下方通過,綠色的光就讓那詭異的身影現形。那玩意的背上長了無數人臉——是人面蜈蚣。

「嘿嘿嚇到了,嚇到了。」

「……嘰嘰、嘎嘎!」

這次又有聲音從反方向傳來。笠根木嚇了一跳,趕緊轉頭朝後方看去。就在斗和對面,那裡也有黑影蠢動。慘的還不只這些。怪物身後、有如夜晚海面,反射光芒的水壁緊跟而來——是水異形。

這下他們遭敵人前後夾攻。更慘的是,情況不同以往,兩人手上都沒有武器,沒辦法戰鬥。焦急的感覺越演越烈,加深對死亡的恐懼。

笠根木轉眼窺探斗和的表情,這時他發現一件事。斗和腳下躺了好幾具沉默的屍體,其中一具正蠢蠢欲動。

不,不對。

他立刻知道自己看錯了。並不是屍體在動,而是屍體下方有東西蠢動,才會產生屍體在動的錯覺。令人絕望的未來壓迫著肺腑,逼出近乎慘叫的呼喊。

「斗和!注意下面————!」

斗和立刻做出反應。他眼明手快地朝腳下看去,打算跳起來。不過——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悽厲的慘叫聲緊接在後迸出。斗和在半空中失去重心,跌往滿是屍體的地面。他壓著右腳、痛不欲生。看樣子是中了人面蜈蚣的毒。

「窸窣窸窣……好險好險。」

「窸窣窸窣……沉默是金。」

聽到刺中斗和的人面蜈蚣在竊竊私語,笠根木大感驚訝。它們八成一直藏在那裡,等同伴來了就出面偷襲。不,或許同伴會來並非偶然,而是它們用心電感應呼朋弓伴。

腦子還在為這些事打轉,剛才那隻人面蜈蚣就朝斗和襲擊過去,打算來個最後一擊。反觀斗和,他手上沒有武器就算了,還因中毒蹲倒在地,一看就知道準備等死。

「斗和!」

笠根木大叫。在此同時,人面蜈蚣突然化作淡綠色磷光消失。

「……咦?」

笠根木發出錯愕的驚呼。在這種情況下,斗和不可能反擊——直到斗和握在手裡的東西映入眼帘,他才恍然大悟。

那是人類的腳。來自大腿以下被切斷、模樣悽慘又橫躺在地的屍體。慘白的肌膚在黑暗中格外清晰,看起來很像巨大的生雞翅。斗和撿起屍體的腳,拿來攻擊人面蜈蚣。他反應飛快還很有膽識,連屍體都拿來當武器揮。

當笠根木發現斗和利用屍體,一股憤怒之火隨即燒上心頭。斗和就待在宇佐院的屍體附近,至於他右手抓著的東西,正是她被切斷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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