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水迷宮的heritage 第六章 那橘紅 編織思念(2/2)
當笠根木發現斗和利用屍體,一股憤怒之火隨即燒上心頭。斗和就待在宇佐院的屍體附近,至於他右手抓著的東西,正是她被切斷的腳。
「斗和,你這王八蛋!怎麼可以做這種事!」
「笠根木!快點從這裡逃走。快!」
聽斗和這麼說,笠根木大感吃驚,連話都說不出來。明明就痛得喘息,還面臨生命危險,斗和一開口卻是在為他人擔心。一個冷血的人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為什麼?為什麼不『求救』?」
「……怪物、一共有三隻,再加上、我又中毒……你現在出手、就只會……白白犧牲。」
血淋淋的事實就擺在眼前。回顧當時,笠根木手上握有武器,卻連一隻人面蜈蚣都殺不死。
「你會沒命的!」
「……應該、會吧。可是、這也沒辦法。以目、目前的情況來說……你活下去的可能性、比較……高。」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笠根木直到現在才深刻體悟這句話有多麼沉重。這個世界有食人怪物橫行,決定權不在人類手上。人類如此脆弱,能做的就只有在可行範圍內盡力。斗和下的決定更是攸關自身性命。假如自己死去能幫助許許多多的人,這個男人將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死亡。他下了如此的決心、做出覺悟,深深撼動笠根木的心。
「那隻腳是宇佐院——我朋友的腳。你會抓那隻腳也是逼不得已的嗎?說了你可能不信,但我能聽到死者的聲音。死人也有心。就算是為了活下去,拿屍體當道具的人還是罪該萬死。」
「……你說的對。不過,假設今天死的人是我……我會希望別人、用我的屍體、活下去。若我、不幸喪命、就會希望他人、代替自己活下去。所以我才會拼命掙扎、做最大的……努力。這是、倖存者的、使命……」
斗和都已經痛得語不成句,他還是拼命把話說完。
少在那講得頭頭是道,笠根木憤怒地想著。那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你或許這麼想,但大部分的往生者都在哀嘆,對自己的死心有不甘。
『好痛苦。』
『真不甘心。』
『我好痛啊。』
笠根木集中精神聆聽死者的聲音。他們的確在為死亡哀嘆。絕不能讓他們更痛苦、更屈辱。正當他要做出這個結論時——
『快替我報仇。』
——他聽到了,那是死者的意念。
『我好恨、好恨啊。快打倒那些怪物。』
『救救他!』
『我不希望笠根木死棹。』
此時笠根木心頭一震,他睜開眼帘。
那是宇佐院的聲音。是死狀悽慘的她在祈禱。這個轉變不曉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那些往生者原本都在為死亡悲嘆,現在卻陸續道出自己的心聲。
『報仇、我要報仇!』
『打倒那些怪物!』
『快替我報仇!』
每當這些聲音響起,笠根木意識深處——潛意識領域就有模糊的感覺竄動。『媽媽……媽媽……』
突然間,那名小女孩的聲音傳入耳里。這是他聽了又聽、再熟悉不過的呢喃。那聲音虛弱不已,不停地呼喚最愛的母親。
——不,不是這樣。
笠根木頓時有種預感,認為小女孩似乎還有其他的話想說。所以他來到小女孩面前蹲下,定睛凝望那張發青的遺容。
「你是不是……想替母親報仇?」
『嗯。』
小女孩用可愛的聲音做出堅定答覆。這是笠根木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媽媽」以外的話。
「你對那些怪物恨之入骨,恨不得殺了它們?」
一股熱意猛然竄升,他的聲音在顫抖。
『—嗯。』
之前的所作所為真是太蠢了。雖然聽得到死者的聲音,卻沒有試著去了解死者的心聲,而是一意孤行,硬是用自身狹隘的價值觀判斷。
就連這么小的孩子都深深企盼,渴望為母親報仇。然而死去的人沒有這個能耐。因此,倖存者就必須繼承他們的遺念。這是倖存者的使命——
某種東西脫離潛意識領域、一擁而上。那是出生以來就一直與自己共存的記憶。他想起那股力量叫什麼名字了。
「我知道了。我會一併替你的母親報仇。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吧。」
笠根木的右手發出橘色光芒,那隻手朝小女孩的額頭伸去,異能力就此發動。死者的意志再次經過構築、編排,幻化成實體。發光圓陣在小女孩的額頭前方展開,從中出現類似刀柄的東西。
笠根木抓住那樣東西,一口氣拔出。生著強韌金屬刀身的長劍出現,就握在他的右手上。
英靈鍊金(Dead Mans Smith)。這個能力能從屍體制生武器。更厲害的是——
「全戰鬥能力上升(All Blast)!」
笠根木全身上下都散發出橘紅色光芒,那些光朝脖子集中。當光芒淡去,一個有橘紅色寶石等間隔並排的項圈誕生。在一片漆黑中,那道光芒依然強烈,只見橘紅色的光陣陣閃爍。再看看笠根木的眼眸,就好像在替那些怒火代言,裡頭燃著光彩懾人的茶紅色火焰。
「窸窣窸窣……大事不妙。」
「嘿嘿……要死囉要死囉。」
「窸窣窸窣……最近的年輕人真囂張。」
人面蜈蚣原想悄悄溜到笠根木背後,但似乎憑本能察覺情況不對,讓它轉身想逃。不過——
「太慢了!」
笠根木疾馳而出。轉眼間就來到敵人身邊,瞄準轉動身體的人面蜈蚣,一刀砍下它的頭。撇下化成綠色粒子、消失無蹤的怪物,笠根木利眼瞪向另一隻人面蜈蚣。
「呵呵……好強啊。」
「嘩嘩……哎呀,這次又沒得吃了。」
目前就只剩下一隻人面蜈蚣,它跟其他夥伴一樣,正打算開溜。
笠根木衝到宇佐院面前,比照剛才的手法做出武器。這次是一把西洋弓。
「對了,你很擅長使弓。把力量借給我吧,宇佐院!視力究極上升(Peeping Blast)。」
笠根木用力拉緊弓弦,橘紅色光芒勾勒出箭的輪廓,緊接著,擁有鋼製箭尖的箭出現了。項圏消滅,笠根木眼裡的火焰燃燒得更加激昂。其劇烈程度幾乎都快從眼裡刺出火角。
就像被電燈泡照亮,整個環境都看得清清楚楚。不只是亮度提高,一切事物都變得格外清晰。時間的流逝亦發生變化。人面蜈蚣的速度原本很快,現在卻好像在看慢動作,動得極為緩慢。
笠根木鎖定目標,瞄準人面蜈蚣的頭放箭。不過,要命中移動的獵物相當困難。箭矢以些許差距射偏,沒打中人面蜈蚣。
「笠根木,你……」
斗和因劇烈疼痛蹲倒在地,看向笠根木的眼神滿是驚訝。在笠根木的眼眸深處,一股炙熱信念幾乎要奪眶而出、熠熠生輝。
「你以前不是說過嗎?要幫助他人,就只有手持武器的人才能辦到——我不會再找藉口逃避了。要什麼武器都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
沉重、陰鬱的空氣揮之不去,充斥整個房間。包含自己跟銀河,共有八名男女在這,但大家都沒有逃走的意思。殺人鬼和他說過的話早在大家心中布下陰霾。
「野真妹妹,你為什麼要對那種人唯命是從?快找回原本的自己。替我解開!」
真湖將心靈冰封,看向倒在腳邊的銀河。她剛才跟其他人拜託過,卻都遭到無視,所以才會換個方向懇求有過幾面之緣的自己。
她雙手雙腳都被塑膠條捆綁住。這種塑膠條原本是用來收束電線之類的物品,現在用來綁人也能發揮莫大效果。
「野真妹妹,求求你。」
銀河再一次懇求。然而,真湖的心絲毫不為所動。這人真愛做些無謂的掙扎。就算成功逃跑又怎樣,還是會在短時間內喪命。與其這麼做,還不如乖乖聽話,至少不會有苦頭吃。也因為這樣,大家才會對殺人鬼言聽計從。「那傢伙是殺害一花妹妹的兇手,怎麼能任他擺布!」
真湖胸口一陣刺痛。自己這次又無能為力,沒能保護一花。這房間看似安全,但入口只有一個。一旦發生什麼事將無路可逃。當殺人鬼現身此處,人們就只能等死。
一花外號金色究極兵器,擁有相應的身體機能,然而在殺人鬼面前,她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學生。想當時一花東跳西跳、飛身攻擊,但殺人鬼就像在打蒼蠅似的隨手拍落,接著就跨坐到她身上去,出手猛毆。當一花落得只能陣陣抽搐時,他再徒手扭下她的頭。
「那邊那個戴眼鏡的男生,還有那個藍頭髮的女人。不好意思,過來把這個銀髮雙馬尾——噢,還有那邊那個紫發男,用這玩意綁住他們兩個。」
下完指示後,殺人鬼將在場眾人審視一遍,並指名一男一女。究竟有多少人能看出他這麼做的理由?
就在這短短一瞬間,殺人鬼看出誰會服從自己,誰會選擇反抗。記得曾經在某本書里看過類似的論述,說窮兇惡極的犯罪者擁有一種才能,能在瞬間看出誰會歸順、誰是獵物。光就這點來看,山田身為殺人鬼的資質可以說是出類抜萃。
「別輕舉妄動!就算你們乖乖聽話,最後還是會被殺掉!」
銀河發出吶喊,打算過來綁人的兩名男女立刻止住動作。
「你想太多了。雖然我是殺人鬼,卻沒有想像中心狠手辣。我不會濫殺無辜。」
「少騙人,到處殺人還假清高!你根本不殺不快吧!」
「喂喂,你是笨蛋嗎?不是已經調查過殺人鬼了?都學了些什麼啊?聽起來根本就滿帶歧視、論調偏頗啊。」
「你、你怎麼知道我在調查……?」
「你一定是對殺人這檔事特別執著,才會有那麼偏激的看法。說殺人鬼喜歡殺人,就像在主張偶像不會排泄。老實告訴你吧,真正的殺人鬼並不會有殺人衝動,也不會以殺人為樂。都是你們妄想剖析殺人鬼,想找個理由解釋殺人行為,才會擅自做出各種推測。」
「不是……才不是那樣。」
銀河無力地搖搖頭。
「這裡真是個好地方。入口很難找,所以智商不高的狩魂幻獸都略過這裡,再加上有一座水池,熱源也會獲得遮蔽。直到隱形障壁消失,這裡應該都不會遭受襲擊。」
聽到這句話,大家紛紛露出緊張的表情。「看不見的牆會在十二小時後自動消滅」——想必是憶起這段廣播吧。
真湖認為這招非常高明。事先告知時間上限為十二小時,大家心裡就會浮現希望。如果不曉得惡夢什麼時候會結束,有些人可能就會在自暴自棄下亂來。但明確告知結束時刻,人們就會想盡辦法撐過去。
「正如剛才所說,我對殺人並沒有特別愛好。再說,對我言聽計從也不過是幾小時的事。你們最好仔細想想,看要怎麼做才能平安無事生還——」
就是這句話突破大家的心防,進而導致現在這種局面。
「求求你,野真妹妹。快幫我解開。那傢伙目前不在這裡,可以趁機逃跑!」
「喂喂,別搞那種哀兵政策好嗎?放你逃跑的話,那個深藍頭可是會受罰的喔。」
——一道好聽的聲音突如其來降臨。
強烈的恐懼讓周遭空氣急速冷卻,在那瞬間,五臟六腑隨寒氣凍結。
殺人鬼——山田喜一郎回來了。
山田前往會合地點迎接日向,還帶回御手洗跟灰村。之後要他們進到辦事處,並擋在入口前。
「別進來,快逃!」
銀河見狀立刻放聲大喊。但兩人似乎搞不清楚狀況,御手洗和灰村毫無反應。至於受山田擺布的日向,一開始就沒有逃跑的意思。
「咦,這話是……」
「那傢伙是殺人鬼!」
聽到灰村的輕喃,銀河扯開喉嚨、嗓音悽厲地大叫。
「哈?你在說什麼啊……殺人鬼不是斗和嗎?」
「御手洗先生才是,這麼會有這種想法!?」
「把那個紫發男帶過來。」
無視銀河與御
手洗的爭論,山田開口下令。
「不要啊啊啊啊啊!別這樣————!」
應該是知道自己大難臨頭,被綁住的紫發男拼命抵抗。然而人們已經變成對山田百依百順的奴隸,硬是把紫發男拖到他的腳邊。眼前景象實在很詭異。御手洗和灰村目睹這超乎想像的詭異光景,紛紛瞪大雙眼並僵在原地。「把我的斧頭拿來。」
「……是。」
日向從包包里拿出斧頭,交到山田手裡。她帶著陰鬱的表情,看上去跟死人沒兩樣。眼睛哭到都腫起來了,表情有氣無力,孕育出讓人不寒而慄的陰暗氣息。
「求求你,別殺我!我又沒跟你唱反調!不管你說什麼我都會照辦!」
山田以行動代替回答,將斧頭揮下。那男人剛才還在鬼吼鬼叫,這下頭被人劈成兩半,腦漿四散,屍體帶著不甘心的表情崩倒。
「話說回來,我一直瞞著你們沒說呢。其實我是殺人鬼。」
山田露出相當滿意的表情,對朋友們昭告自己的真面目。過了一會兒,驚愕不已的灰村總算開口。
「這麼說,殺掉青美空的人是——」
「沒錯,就是我。」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你這個禽獸!麗子,你早就知道了吧?為什麼要幫這種敗類!」
灰村歇斯底里地叫喊。日向被人點名嚇了一跳、肩膀跟著抖動,雙眼開始浮現淚光。
「灰村小姐,你就別責備日向小姐了。她其實是一個非常替家人著想的孩子。你還記得前幾天我們一起去她家玩的事吧?當時我就利用機會,對她下通牒:『要是你不聽話,我就殺你全家』。」
「你這人簡直喪心病狂!」
「人之所以有趣就是價值觀不盡相同。根據她的價值觀衡量,你的行為豬狗不如呢,日向麗子。只要自己的家人平安無事,其他人怎樣都無所謂,這的確是人渣才有的想法。咯咯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聽到這句話,日向就泣不成聲。灰村其實是在罵山田,但日向的理智已經所剩無幾,就連這句話是在罵誰都聽不出來。
「你實在——」
灰村原本想多罵個幾句,卻遭山田一拳打中腹部。她凹著肚子軟倒,眼鏡跟著掉落到地面上。
「把這女的綁好。」
山田要大家綁住灰村,接著又利眼看向御手洗。看了一陣子,他滿臉笑意地開口。
「嗯。御手洗果然是乖孩子。看樣子沒必要綁你了。我這個朋友真替你開心。」
「御手洗先生,別聽他亂講。不能被他控制啊!」
銀河悲痛的叫嚷在屋內響盪。不過,御手洗已經嚇得像條蟲,根本沒把話聽進去。
「你實在很吵唉。對了,從現在開始,天音川每說一次廢話,大家就按次圍毆灰村小姐。」
「——什麼!?」
「好啦,這樣算一次。大家過去一人打一下,用踢的也可以。」
「別做這種蠢事,求求你們——」
灰村滿心恐懼,用害怕的表情懇求。她知道山田是認真的,也知道在場所有人會徹底服從他的命令。
「等等,別開這種玩笑好不好。喜、喜一郎哥,你應該不是這種人吧?」
御手洗跟著怯怯地懇求。
「你愛怎麼想是你的自由,打還是要打。再說你也心裡有數吧?不管是誰,總會有一兩個不為人知的本性,不是嗎?御手洗。我能體會你的心情,你其實很想毛遂自薦當打手吧?」
「才沒——」
御手洗正要反駁,山田就伸手過去拍他的肩膀,繼續把話說完。
「那不安的表情是怎樣?這應該不是你第一次打她了吧。就因為你打她,兩人才會分手變回朋友不是嗎?不過,在這打她就沒問題,隨你打個痛快。大家不會阻止你,也不會開口指責。在這裡,你的興趣不是種錯誤。」
雖然山田這麼說,御手洗卻沒有採取行動。他一臉蒼白,身體在羞恥、屈辱中頻頻顫抖。
「不然我讓你選好了,看你是要代替大家打她,還是換個選項,讓在場男人強姦她。身體的傷和心靈的傷,不曉得哪邊的傷比較痛?」
「你這個卑鄙小人!」
銀河放聲斥責。
「這是第二次。我說,你該不會很想殺了灰村小姐吧?」
山田說得很開心,銀河則心有不甘地閉上嘴巴。只要她開口,灰村就會受到更多傷害。
「順次,你打我吧。」
灰村雙手環抱住自己的身體,一面開口要求。比起被不認識的男人強姦,她寧可讓御手洗毆打。
殺人鬼給出選擇的機會。乍看之下,決定權似乎在他們兩個身上,實際上卻不然。這是因為,兩人還是按山田的意思行事。等同他們願意聽從殺人鬼的話。一旦屈服,就無法從這個泥淖中逃離。
殺人鬼用巧妙的手法操縱思想,御手洗只能流著淚、出手毆打以前曾經跟自己交往過的女性。
***
斗和強忍著身上的劇痛,一面看向閃著精光的兩把武器。那是笠根木做的。似乎擁有能提升身體機能的效果,甚至能夠一擊解決人面蜈蚣。
斗和再次體會異能力的厲害。那是無視世上物理法則的能力。顛覆常理。能將濃厚的死亡氣息吹散、帶來希望。這才配稱足以拯救他人的力量。
「你還好吧,斗和?水壁要來了,我們快逃吧。」
笠根木一頭鑽進斗和腋下,打算將他抱起。然而劇烈的疼痛來襲,害斗和腳步不穩,再次摔向地面。
那刺痛的感覺就好像一直拿刀劃同一個地方,頻率快得像在抖腳一樣,悽厲的痛楚接連不斷。
太奇怪了,斗和心想。之前被刺到的時候,痛覺只存在一瞬。難道是因為怪物不同只導致毒素的持續時間出現差異?總覺得事情沒那麼單純。
「全戰鬥能力上升。」
笠根木手裡拿著長劍,再次使用之前那股力量。項圈也重新出現在他的脖子上。
「等等。在水裡面交手、很不利。別跟它……打。」
斗和身上的痛楚還是令人難忍,但他想盡辦法擠出這句話。疼痛害他上氣不接下氣,有時甚至想放聲怒吼。
「我知道。這麼做是為了抱你。」
笠根木答道,接著就將斗和抱起。提升的不只是速度,還有體力和腕力,他在黑暗的水迷宮裡強而有力地疾馳。
不過,步伐卻突然間停擺。笠根木喘著氣,將斗和放到地面上。
「抱歉。體力雖然有些微上升,卻沒有恢復的跡象。我要稍微休息一下。」
知道他為什麼感到疲憊,斗和為之語塞。恐怕是笠根木一直抱著小女孩逃亡的關係。想到這,斗和突然在意起某件事。
「笠根木。那孩子的毒……一直、沒……解?」
老實說,他實在沒臉問這句話,但總覺得裡頭藏著非常重要的關鍵。
「是啊……一直到她死去前,毒都沒有解開。」
果然沒錯,斗和心想。小女孩沒有解毒的事讓他耿耿於懷。為什麼自己身上的毒能解,小女孩卻沒辦法?
現在回想起來,很可能跟隔水加熱無關。被水壁吞沒後,身體才重獲自由,距離隔水加熱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這間隔未免也太長了。
「可惡,水壁已經來了。那傢伙的速度是不是比以前更快啊?有沒有合適的武器——」
——水壁。
不經意地,這串單字飛進腦海。答案呼之欲出。這麼說來,以前被人面蜈蚣刺中時,人正好就在水裡。還是跟水壁混合的海水。
『我明明已經讓次氯酸鈉擴散到水裡了。怎麼會這樣!』
當時的他曾經這麼說過。對於用鰓呼吸的生物來說,次氯酸鈉是劇毒,但水壁怪物卻沒死。按常理思考,確實很不合邏輯。
毒。共同的變因是這個。
三次的毒都是在水壁里解開。也就是說——
「可惡,都弄不到好東西。搞什麼,是鎖煉。現在不是用它的時候——」
笠根木又做出新的武器,說話語氣相當著急。
「笠根木!」
「我知道。但是誰的身上會生出什麼武器,我也不清楚。再等一下,等我找到像樣的東西。」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水壁有、解毒效果……我要進去……那裡。」
面對一臉驚訝的笠根木,斗和開始陳述自己的推論。
「那只是你自己的想像吧?沒算準會丟掉小命唉。」
「反正去或不去、我都、動不了。繼、繼續下去……也只會、礙手礙腳。假如現在、能釐清、解毒的方法、將來會有莫大的幫助。拜託……你,讓我去。」
「……給你三秒,三秒一過就拉你出來。」
猶豫了一會兒,笠根木總算答應。
他拿鎖煉綁住斗和的身體,打算三秒一過就把人從海里拉出來。
正常狀態的臂力無法拉出斗和,所以笠根木變出能提升腕力的巨槌。他運氣很好,第二次就抽到這樣東西,並在上頭綁了鎖煉。至於刻意在巨槌上綁鎖煉的理由,其實是因為直接使用不同武器將會帶來不同的機能強化效果。接著,他又拿鎖煉另一端纏繞斗和,做好隨時將他拉離海水的準備。
斗和強忍疼痛並邁開步伐。儘量讓身體泡水的比例降至最低。
水壁逐漸逼近。這一片漆黑中,就只有水面微微反光,讓人想到夜晚的大海。現在的情況很像從空中慢動作跳進海里,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海里有那隻怪物盤踞,大小跟海豚差不多,形狀很流線。一旦被怪物發現,斗和將在眨眼間淪為肉片。這次的解毒行為可以說是賭上性命。
心跳聲越來越大。死亡帶來的不安甚至將右腿痛楚麻痹。斗和想呑口水,痛楚在乾燥的喉嚨里不脛而走。
腳尖開始碰到水壁。腳在浮力作用下浮起,讓人陣陣發毛。緊接著換腰部浮高。這次的速度比以前更快,身體沒兩三下就沒入水中。
這時第六感突然捕捉到某樣東西。有巨型之物迅速擠壓水流、逐漸朝這逼近,那些感覺透過腳尖傳來。
(——糟糕!)
濃厚的死亡氣息開始擠壓肺部,腦內警鈴大作。現在不逃就來不及了。
「笠——」
還來不及大叫,斗和的頭就在下一刻遭水壁吞噬。有隻怪物挾著駭人速度、自幽暗的海底襲來。
那東西很像一張巨大的人臉。看起來就像一賴頭在游泳,害斗和的背脊陣陣發麻、提心弔膽。怪物臉上的兩個眼窩生出一雙人手,像觸角般下垂。一顆巨大眼珠就長在嘴巴的位置上,是相當特異的魚眼。
水異形發現獵物,立刻張開大口。獨眼再下去就是顎部,長著不亞於鯊魚銳齒的口如手臂般飛出。那樣子酷似歐氏劍吻鯊(註:深海鯊魚。模樣特異,擁有半透明的皮膚,顎可以伸縮。)的嘴。此外,下方的腹部還左右對開,伸出類似蝦腳的突起物——是散發可怕金屬光芒的五對利刃。應該是從肋骨演變而來。
怪物打算用那五對尖刃攫住斗和的身體,正朝他直撲而來。要是被那玩意兒抓住,身體肯定會四分五裂。就在這瞬間,全身上下的血液為之凍結。可以聽到細胞正發出慘叫,吶喊著它們不希望被切。
那巨大身軀才剛遮蔽視線,一股力量就從上拉扯。斗和速度飛快地脫離海水。就在生死一瞬間,笠根木將他拉了出來。
「得救了。謝謝你,笠根木。」
「沒什麼好謝的。毒的情況怎樣?」
笠根木一面將接在懷裡的斗和放往地面,一面開口詢問。
「那個啊,如你所見——毒已經解了。」
斗和用自己的腳站立,還拿右腿踢踢地板,告訴笠根木身體已經不痛了。他想的沒錯,水壁擁有能夠解毒的效果。這可是一個重大發現。
「……原來如此。那我們快點逃吧。」
有那麼一瞬間,笠根木流露出悲痛的表情。若早點發現這件事,那個小女孩就有機會得救,應該是對此感到悔恨吧。
「等等。我想裝水壁的水備用。能不能比照剛才拉我的方式,利用鎖煉汲取海水?」
那傢伙的海水應該能破解一切毒素。用寶特瓶之類的東西裝著帶走,就算之後不小心中毒也沒關係,可以立刻解毒。
是說還真矛盾,斗和心想。有關敵人水異形的異能力。那股力量是種威脅,同時也是能幫助他們的道具。在解毒效果上不分敵我。
反觀銀河的異能力,雖然是自己的同伴,能力卻會對我方造成危害。或許所謂的異能力並不存在敵我概念,只有拿來當道具才有區別。
思緒進行到這,斗和突然靈光一閃。
一直在偏見下打轉,導致思考也跟著限縮,因此忽略了近在眼前的道具。根本就不需要找,東西早就唾手可得。
「我真夠蠢的。看了那麼多有關生物學的書,卻連這麼簡單的事都沒發現。」
「斗和,你怎麼了?」
「——我知道毒在哪了。可以用的毒一直都在我們身邊。」
「什麼?在哪?」
笠根木瞪大雙眼、一臉吃驚地追問。
「你仔細想想看,我們不是一直在為毒所苦嗎?」
笠根木一開始還沒進入狀況,但這句話講完,他就恍然大悟地睜眼。
「是怪物的毒。有蜈蚣怪、裸海蝶怪。它們全都帶毒。」
之前怎麼都沒注意到?斗和內心半是惱怒、半是興奮。從前,人類會從動植物中抽取毒素,再拿來當作戰鬥用的道具。會拿骨頭做成武器,用毛皮、體毛製成衣服或袋子等等。
這是基本中的基本。利用其他生物,讓自己活下去——就算對手是怪物,這根本之道依然管用。
「笠根木,我們去獵捕怪物吧。這樣就能弄到毒素了。」
***
「你認為天音川跟灰村的態度如何?」
走在前頭的殺人鬼突然丟來這句話。真湖正跟山田結伴離開水池後方的辦事處,打算前往觀眾席。
她不曉得對方問這個問題的用意何在。純粹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嗎?開始追究自己帶一花逃跑?老實說,她的身體一直在發抖。一想到自己可能會面臨的種種殘酷待遇,淚水就快要奪眶而出。
真湖很後悔。之前怎麼會妄想自己能從殺人鬼手中逃離?她害怕死亡。她不想死。然而其中的理由,她也想不出個所以然。自己應該對人生沒有任何留戀才對。自從那天過後,每天的日子都好像活在地獄裡。一切都變得黯淡無光。雖然如此,她還是悲慘地選擇苟延殘喘。
「……我認為她們很蠢。」
真湖拼命轉動腦袋思考,最後還是想不透山田問話的意圖,只好老實回答。
「哦?」
山田換上銳利的目光,朝她掃去。
這時真湖左大腿突然感到一陣刺痛。是往昔記憶喚來的痛覺。恍惚間好像還被母親抱著。然而,那些不快的回憶只讓她下意識感到厭惡。當時那個可怕的死亡陰影步步逼近。母親卻沒有逃離。只知道重複叼念毫無根據的「我們會平安無事」。
真湖希望她站起、奔跑、逃離那裡。
希望她奮力掙扎,拉著自己的手,將自己從可怕的煉獄中救出。
然而——
母親卻被那傢伙刺了好幾刀,最後命喪黃泉。在此同時,真湖的大腿也留下又深又大的傷疤。殘忍的刀刃散發寒光,讓真湖的心永遠冰凍。
這個世界不存在救贖。
強者支配世界,大家只能看他們的臉色行事,脆弱而無力。也就是說,對強者言聽計從、討好他們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那時母親會被對方盯上,不就是因為轉身背對他,擺出一副要逃不逃的樣子?依此類推,自己可以說是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死亡帶來的恐懼讓牙關陣陣發顫。
「沒什麼好怕的,我目前還沒有殺你的意思。因為你的異能力是上上選。對我的目的幫助很大。」
「目的?」
真湖不由得開口回問。但她立刻想到這裡沒有自己開口的餘地,自責的念頭襲上心頭、讓胸口潰爛。
「就一些膚淺的美好想法囉。不,應該說是夢想才對。很久很久以前,我還很天真的時候,曾經發誓要實現某個夢想。那些夢天真得讓人搖頭,只有蠢才才想得到。」
雖然真湖插嘴,但山田似乎沒放在心上,開始自言自語起來。有那麼一瞬間,山田換上多愁善感的表情。
因為太過吃驚,真湖不由得盯著山田的側臉看,當他再次望向這邊,又慌慌張張地別開目光。
緊接著,她注意到一件事。
老太婆怪物應該已經斷氣多時,它的屍體卻不知去向。她在通往水池後辦事處的樓梯上碰到一些人,他們一直對外觀望,還告訴她山田殺掉剎婆的事。不過,怪物的屍體卻不在這裡。
「接下來,我要把你交給斗和。因為你看起來似乎還有所期待。你就親眼確認,好好想想跟誰比較明智——」
山田的話說到一半就中斷了。
他扭動身體,藉此避開以猛烈之勢來襲的某樣東西。然而就在下一刻,殺人鬼的身影突然從真湖眼前消失。
伴隨東西打中水面的聲響,大量水花噴起,真湖這才知道山田被人打入水池。緊接著,震撼肺腑的晦哮聲大作。
「剎吧啊啊啊啊啊啊啊!」
殺人鬼消失,換另一個傢伙出現在眼前,是早該
斷氣的老太婆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