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水迷宮的demoniac 第一章 那銀白 呼喚其名(1/2)
沉重的衝擊於左頰擴散,斗和大力地滾向一旁。飽含情緒的拳頭比想像中更沉,深入骨髓的痛楚襲遍全身。冰冷的地面讓肉體熱度驟降,躺起來很舒服,不過斗和馬上就被幾名學生拉起。
他被兩名學生一左一右地架住手,瞄準斗和門戶大開的腹部,一記凌厲踢擊貫入。斗和被踢飛到後頭去,一舉撞在研修中心的白色牆面上。呼吸赫然停止、劇烈咳嗽的同時,剛才那記攻擊還害他咬破口腔,陣陣刺痛感在裡頭作怪。
「——我是最後一個。大家會輪流打你,並不是在修理你,而是因為你這傢伙想用些不負責任的話逃避,我們幾個才要讓你認清現實。」
這名男學生留著尖翹的短髮,他就立於癱坐在地的斗和面前,態度明顯厭惡地放話。他的個人色是橘色發色加茶紅色眼珠。由於兩千年前的世界性災害影響,如今日本人的發色與瞳色變化萬千。這兩種色稱作個人色,是為個人特徵。
原來如此,斗和以旁觀者的角度分析。
看樣子自己的想像力稍嫌不足。他們會對自己加以制裁,並非只針對那件事而已。另外還有轉學這種行為,在他們眼裡看來等同卑鄙又沒擔當的行徑。
雖然斗和本身並沒有那個意思,但被人這麼一講,他卻無法搬出合理論調來反駁。自己實在有夠蠢的。
「你笑什麼笑?」
橘發男一把揪住斗和的領口,將他提起。
聽對方如此點明,斗和立刻斂去笑容。在這種情況下發笑著實失禮,他以自己為恥。儘管自己並沒有發笑的意思,但看在對方眼裡像笑容的話,這就構成問題了。他沒有笑的權利。
青葉萌由里、赤峰寧寧音,以及木茂邊卓二。直到珍視之人能再次歡笑的那天,他都必須扼殺自己的感情。這是無能自我唯一能做的贖罪方式。
「你們幾個!在做什麼!」
突然間,一道尖銳的嗓音加進來打岔。
在盛夏的太陽底下,濃銀色雙馬尾綻放銀白色光芒。來人手叉腰際、態度盛氣凌人,一雙眼睛要比態度更好強、正不悅地吊起。她是跟斗和從中學時代開始就一直有交情的天音川銀河。在她後頭,還有一臉提心弔膽的立花菜草。
「……你算老幾啊,少在那插嘴。我們幾個可是有理由痛扁他!」
面對橘發男蘊含怒氣的聲音,銀河毅然決然地回話。
「你說什麼!你們幾個是白痴嗎!不管理由是什麼,都不能以多欺少吧!」
她放聲大吼,凜然嗓音融入清澈的夏季晴空,聽在周遭人耳里有種高尚的氣魄。在場學生全都露出幾分怯色。
「銀河,你冷靜點……用和平、和平的方式解決吧?」
菜草怯怯地拉拉銀河的袖子。
「我不是不能理解你剛才那番道理。可是,這傢伙實在不可原諒。你以為大家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聽這傢伙講瘋話?所有人都在拚命接受現實,想辦法調適自己的心情,大家都是這樣努力過來的!但這傢伙卻那副鳥樣!」
激昂的怒意爆發。橘發男口中宣洩出的情緒敲進斗和心坎,令他的心大為動搖。讓他喘不過氣來、想拋下一切逃離。
不過,那是不被容許的事。橘發男他們會生氣其來有自。除此之外,他們一定也認為自己這麼做沒錯。
話雖如此,這套用在斗和身上也是一樣的道理。他認為自己做的事沒錯。正當性這種東西時不時會互相衝突。
「天音川。沒關係,拜託你別來礙事……」
斗和想辦法擠出這句話。儘管他擔心身體的痛和臉頰的腫會讓話說不清楚,銀河卻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她擺出困惑的表情,氣勢逐漸消弭。
「你是最後一個吧?想怎麼打就怎麼打吧。這是……你應有的權利。」
「想在女孩子面前耍帥嗎?爛貨果然到哪都一樣爛!」
「我,並不打算——反省自己的言行。」
「——唔,混帳!」
橘發男因怒意漲紅了臉,卯足全力打出右拳。伴隨劇烈衝擊,斗和的眼皮子裡爆出火花。重力整個亂套,他不曉得自己的身體怎麼了。微微敞開的視野迎來明朗青空,這讓他理解到自己正仰躺在地。
「斗和同學!」
銀河高亢的慘叫聲響起,可以感覺到她正朝自己奔來。
「想跟老師告狀就去吧。我們打得理直氣壯,就算因為這件事停學也不後悔。拜啦。最好沒機會再見。」
橘發男語氣不層地丟下一句話,其他學生也相繼離開現場。研修中心後頭只剩銀河及菜草,還有倒地的斗和。
「呼~好可怕。銀河~你為什麼要跟他們硬碰硬呢?如果對方是壞蛋該怎麼辦。」
大概是目睹那群人走掉才鬆懈下來吧,菜草說話時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銀河無視菜草的話,用銳利的目光看向斗和。
「你是笨蛋嗎?說出那種話,一定會被痛打吧!腦子都用到哪去了?生了那張嘴,難道是用來激怒對方的嗎?」
銀河擺出嚴厲的神色,並朝斗和身旁蹲去。長及胸口的雙馬尾垂下,感覺就好像刺過來的長矛尖端。
突然間,斗和注意到那銀髮微微地顫抖著。不僅如此,那雙帶著怒意瞪視自己的眼,更有淚光在眼角閃動。
「天音川……你該不會在哭吧?」
「蛤啊?你在鬼扯什麼!都是因為你太蠢了,我才會看傻眼,害灰塵都跑到眼睛裡!」
銀河做出擦眼浜的動作並起身,舉止粗魯地朝菜草走去,開始跟她對起話來。
「嗚哇~~~~~菜草,我好害怕~我哭了嗎?我哭了對吧?」
「咦?有嗎?哎呀:我想應該不會有事的。根本看不出來。你的臉還比較像是食物被拿走後抓狂的鬥牛犬,男生他們都很害怕呢。」
「真的嗎?我沒有露出奇怪的表情嗎?」
「沒有,沒有啦。還是跟平常一樣帶著兇惡的眼神喔。現在依然很兇惡。別管那個了,現在斗和同學不是一個人嗎。這可是個難得的好機會呢?我會想辦法防止其他人靠近。銀河你就加油吧。」
斗和完全不曉得她們兩個聊了些什麼,只是呆呆地看著一成不變的藍天。如果能就此融於大地,變成草木肥料並歸於塵土,不曉得會有多開心。
「斗和同學。我有點事情要處理!接下來的事就拜託銀河了。再見!」
菜草剛才還在跟銀河交頭接耳些什麼,這時卻扯高嗓門大喊。
「咦?等等,菜草!」
無視銀河慌張的呼喊,菜草快跑離開。事情發展到這,銀河變得不知所措、坐立難安。她一直偷偷朝斗和送去不怎麼友善的視線,不一會兒後,銀河也跟著離開現場。此時的研修中心後頭,只剩跟塊破抹布般悲慘的斗和。
——自從那場慘劇落幕後,已經過了兩個禮拜。
被隱形圍牆關在學校里,還被一堆怪物攻擊,那些經驗是如此悽慘。有許多學生被咬死,或是淪為沉默的肉塊喪命。斗和失去好友,失去要好的女性友人,就連對她抱持淡淡愛戀的女孩也死狀悽慘。
簡直就是一場惡夢,斗和心想。
不,或許那就是場惡夢。隱形圍牆崩塌後,斗和回到原來的世界,然而他卻挖不出任何痕跡來證明怪物出沒過。理當遭到破壞的建築物毫髮無傷,被它們咬死的屍體也不見蹤影。怪的還不只這樣,時間完全沒有流逝的跡象。他作了一場惡夢——從客觀角度來看,這才是事實吧。
然而卻有一項事實殘留,無法用夢境來自圓其說。
那就是被怪物殺掉的學生們——死在那個世界的學生,他們全都陷入昏睡狀態。原因至今未明,也不知道何時會復原。
想到這,斗和突然察覺有道影子出現,緊接著就有種冰涼的觸感貼上臉頰。熱燙的肌膚急速冷卻,在這令人舒服的刺激下,他不由得閉上雙眼。
「還好吧?會不會痛?」
來人是銀河。她蹲在斗和身邊,用濕手帕按住斗和的臉,端著一張老大不爽的表情凝望他。她剛才離開並不是想走人,而是去沾濕手帕。
「……謝謝你,天音川。」
「你為什麼要說那種話呢?」過了一會兒,銀河悶悶地詢問斗和。「說老實話,你在校內的風評讓人捏把冷汗呢。一直很擔心你會不會有天就像這樣,被人暴力相向——才怪,我才不擔心,是說你都沒在用腦袋嗎!」
「……那些都是、事實。部是我親身經歷過的。」
自從珍視的人們陷入昏迷住院後,斗和就一再主張如下:
『這些因不明原因陷入昏睡狀態的患者,全都死在怪物橫生的世界裡。』
不過,這話當然不被任何人採信。人們原本就很難接受這種超自然說法了,再加上又沒有任何物
理證據佐證。學校沒有毀損的跡象,學生們也沒有被咬傷的痕跡。
除此之外還有個關鍵要素,那就是其他學生的證詞。根據報導指出,集體昏睡事件發生時,校內還留有一百零三名學生及教師。至於陷入昏睡狀態的則是其中六十七人。將近四十名學生主張他們都是突然失去意識後倒下的。
老實說,連斗和自己都不敢認定自身經驗百分之百正確。人類的認知很容易混淆,很有可能是打擊過大導致記憶混亂也說不定。越是站在客觀的角度、按邏輯思考,那些經驗是夢境的可能性就越高。不過——
「目前仍然不清楚昏迷的原因。或許我擁有的情報能幫助他們也說不定。如果真是這樣,就算被大家嫌棄,不被任何人理解,我還是只能選擇繼續堅守說詞。我自另一個世界倖存歸來,犧牲大家才活下——這是我應盡的責任。」
「我懂你的意思。可是,你應該多衡量一下風險才對。搞不好兩件事無關啊?」
「搞不好兩件事有關啊?我是不會停止的。」
銀河不悅地撇起嘴角。看樣子她雖然還想進一步說些什麼,卻覺得多說無益。她也不相信那套怪物說詞,但銀河還是站在斗和這邊。
當初學生們同情斗和,認為他是在昏迷事件中失去摯友,受的打擊太大了,所以才會編造出怪物的故事,後來逐漸對他的態度感到厭煩,開始跟他保持距離。不僅如此,看在其他亦有親友陷入昏睡的學生眼裡,他的言行舉止令人不悅到極點。那些忿忿不平最終轉變為制裁的動機。
「吶,斗和同學……你要轉學,這件事是真的嗎?」
沉默片刻後,銀河輕聲問道。柔和的風吹來,令她的銀髮飄搖。剛才手帕按住的部分急遽冷卻,斗和心中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惆悵。
「是真的。」
「……都是因為你老說那種話,才會在這待不下去。」
銀河的語氣里充滿責備。看樣子她似乎搞錯斗和轉學的理由了。斗和撐起上半身,盯著地上的某個點看、嘴裡說著:
「……青葉她、就倒在那裡。」
「咦?」
銀河換上一張錯愕的表情。
「青藍色的頭髮灑落地面,就好像睡著一樣……紅色的血從口中流出,實在很令人難以置信……她現在依然躺在那裡。屍體就在那。」
「等等,別說了啦!就因為你愛說這種話,才會被大家討厭!」
銀河整個人彈起、語氣相當激動,但一注意到斗和的樣子就斂去那股氣勢,臉上轉而浮現出深深的同情。
——斗和在流淚。宛如一個脆弱的孩子、肩膀頻頻顫抖。
「那些影像仍然揮之不去。被怪物殺死的學生們死在各個角落……明明就不存在於當下,但一晃眼過去,他們卻出現在那。眼神就像在責備我似的……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躺在那的青葉也一樣,她正看著我——在質問我為什麼不早點來,要是我不去找赤峰,先去找青葉,她就不會——」
話說到這,突然有股甜甜的香氣竄入鼻腔。下一刻,柔軟的觸感就覆蓋到臉龐上。過了一會兒,斗和才意識到自己整張臉埋在她的胸膛里,被她緊緊抱住。
「你、你可別會錯意了!我是看你樣子很慘才站在朋友立場安慰你!這、這下你就欠我一個人情了!我的胸部碰起來可貴了!」
「抱歉……謝謝你。」
斗和聽著像是全力奔走後劇烈跳動的心跳聲,心情慢慢平復下來。就好像回到媽媽的肚子裡一樣。
過了一會兒,上頭傳來銀河的聲音。
「吶——你還是很喜歡……青葉同學?」
斗和一疇間答不上來。記憶中確實有這件事沒錯。不過,自從經歷那些悽慘的事件後,一切的日常為之褪色、感覺就像虛構事物。自己內心裡的種種感情,跟在那個世界裡體會到的激昂情感相比,全都變得動機薄弱又模糊不清。
「……我不知道。大概、還喜歡她吧。」
「青、青葉同學是個大美人嘛。還以為你只對人類以外的動物感興趣,沒想到是個健康的男人。」
銀河語帶調侃地說著。也不是說聽了覺得火大,但斗和就是不想回應。他只是靜靜地聽著對方異常紛快的心跳聲。隔沒多久,銀河再次開口。
「吶,斗和同學……我就直說了。我認為現在的你需要『療傷』。我一直有在觀察你,你真的很需要。現在的你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失常。一直在苦惱著——就好像以前的我一樣。你現在該做些原本會做的事,最近有看進化論或動物學的書嗎?」
斗和搖搖頭。由於他的臉埋在銀河胸部里,所以就在非出於己意的情況下刺激著那道坡谷。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斗和突然被人推開,後腦勺再次撞擊地面。大概是距離剛才被打已經有段時間了,撞地後頭痛劇烈得出人意料。
「你欠我一個人情!」銀河紅著臉、怒目大叫。「你要還剛才欠的人情!這禮拜六你要跟我去動物園!聽到了吧?這都是為了你好!」
「天音川。我很高興你替我著想,但我現在沒那個心情。」
斗和一面起身,一面冷淡地拒絕。
「誰管你的心情啊!還欠人家人情就做出那種不知羞恥的行為,你、你想逃避責任嗎!」
「如果你覺得介意,就打我打到氣消為止吧。希望你能就此原諒我。」
「——我,」銀河的嗓音突然間變得又低又陰沉。「我最討厭暴力,也討厭傷害別人,你應該很清楚吧?你是知道我有什麼樣的過去,才故意說出那種話嗎?」
「……抱歉。是我失言。不過,我沒辦法去動物園——我害怕動物。」
斗和察覺自己犯下不可原諒的失言行徑,立刻開口道歉。銀河對於傷害人的行為——特別是「殺人」相當憎惡。
「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們就去水族館吧?就是櫛灘財團從去年開始動工的那間。電視上好像說近日就會開館。去看魚應該沒問題吧?」
應該吧,斗和不經意地想道。魚或許不會讓他感到害怕。水族館從分類上看來,就是一個針對水生生物進行展覽的動物園。因此也會展出企鵝或海豹等魚以外的生物,但他就是不覺得水族館有像動物園那麼恐怖。
「那就這麼說定羅。」
銀河似乎把斗和悶不吭聲的反應當作首肯,她興高采烈地宣言。斗和見狀趕緊開口否認:
「抱歉,我現在哪也不想去。找——沒有做那種事的權利。請你體諒我,天音川。」
「誰管你權利不權利的!」
天音川激動地嚷嚷起來。由於她激動過頭,連銀色雙馬尾都跟著彈起。
「就算怪物真的有出現過好了,難道該算在你頭上嗎?又不是你引來的,也不是你弄出來的對吧?錯在誰身上?斗和同學嗎?還是怪物?答案不用想也知道!你根本不需要為這件事鑽牛角尖。錯的是那群怪物。你怎麼會搞反了?當時你也對我說過吧?說錯不在我。所以我用不著介意。都是因為你那樣勉勵我,我才脫胎換骨!你那句話是我的救贖啊。當時明明是你這樣勸我的,現在怎麼又自我混淆了呢!笨蛋,大笨蛋——————!」
銀河說得沒錯。因此,斗和半句話也應不出。他能做的就只是說聲「抱歉」,接著就離開現場。
「大笨蛋——————!」
自他背後,銀河扯開嗓門的怒罵聲追趕過來。
櫛灘綜合醫院位在高原站的北邊,立於熱鬧商圈及幽靜住宅區的中間點。陷入昏睡狀態的學生們全都住進這所醫院。要找設備上足以應付如此大量昏迷患者的醫院,放眼附近就只有這裡了。
「請進。」
在斗和敲敲病房的門後,婦設樂操沉著的聲音就回傳出來。他打開門,只見對方正在翻看靠窗桌上的教科書及筆記。房間中央有個床鋪,身上插管的卓二就躺在那。
對操說:「你今天也來啦」、「來得還真早」,這些話是多餘的。院方有哪些時段允許會面,她就會出現在卓二睡的病房裡。
「你昨天沒來,我還在納悶你怎麼了呢。」
操看到斗和的臉後並沒有大吃一驚,她如此說道。受人制裁後又過了一天,臉上的紅腫變得相當醒目。斗和一面注意不讓氣氛變得沉重,一面道出事情原委。
「……是嗎?抱歉了。我什麼忙都幫不上。要是我能自由操控那股力量的話……」
操消沉地應道。操的異能力只在被貓蜘蛛咬傷、陷入瀕死狀態時發動過。如今完全沒有任何動靜。跟寧寧音的情況不一樣,她並沒有回想起異能力的名字,或許還處在末覺醒狀態下。
「沒關係。之前也提到了,就算操學姊能使用異能力,還是不足以證明怪物的存在。」
被
怪物襲擊——擁有相同記憶的操也曾如此主張過。然而,由於他們是交情要好的兩人做出相同主張,所以大家只會覺得他們故意讓說詞一致,並沒有說服力可言。再者,就算操表態說自己能使用異能力,還是無法闡明跟怪物存在有絕對關聯,所以無法構成護據。換個角度甚至還能解釋成作惡夢後受到巨大衝擊,因此導致異能力覺醒。
「話說回來,轉學的事進行得如何?」
「咦?我還沒跟你提過嗎?」
「是啊。雖然已經聽說個大概了,但你還沒告訴我最終結論。所以說,你有要去當小管家嗎?」
操半開玩笑地說著,斗和則對她表明第二學期開始會進入櫛灘學園就讀。櫛灘學園是日本國內首創的複合式系統學校,因此頗有名氣。
所謂的複合系統即邊上學邊進行職業訓練,學生們課後時間或假日都必須去櫛灘財團營運的企業、團體中勞動。除此之外,幾乎所有學生都會直接在職訓處就業。
櫛灘財團擁有橫跨各種業界的關聯企業及子公司,能選的業種五花八門,其中還有管家或女僕這類罕見職業,所以這件事常被人拿來開玩笑。順便補充一點,新進第一年必須以學習禮儀為名,接受管家、女僕這類奉獻職及服務業專屬的職業訓練。
學費不高,還會提供制服及教科書等物品。對待斗和這種因故突然轉學的學生也很有彈性。櫛灘學園乍看之下好像優點多多,但世人對它的評價卻不怎麼好。
首先,那裡學生有近三成都是無依無靠或離家出走的孩子。櫛灘財團打著對他們施以社會救助的名目,半強迫這些孩子入學,並將他們打造成方便旗下企業使用的人才。為此,甚至有人在背後說他們施行奴隸制度。
第二——跟第一點正好相反,該處學生約兩成都是跟財團有關係的公子哥或大小姐。說是說他們在接受職業訓練,但幾乎都是經營或運用層面的。也就是說在一個學校里有病態的階級制度,同時收了有錢人家的小孩跟問題兒童。
話雖如此,斗和和他的母親對櫛灘學園並未抱有太大的負面印象,只是第二學期開始臨時想找個近一點的學校來上,才會決定轉進那裡。
「操學姊呢,你談得怎麼樣?」
稍微說了些自己的事後,斗和話鋒一轉。操不想離開卓二的病房,所以她跟老師們交涉,看能不能在不去上學的情況下畢業。
「沒問題。雖然需要在學校里出現個幾次,但基本上有交作業就能畢業了。」
之後斗和又跟操聊了一陣子,這才離開卓二的病房。
「喂,你怎麼會出現在這?」
斗和才剛踏出寧寧音的病房,好巧不巧就遇上正要進數過去第二扇房門的橘發男。是昨天對斗和進行制裁的男學生。
「……我來探視病人。你認識曾根瓦同學?」
他打算進的病房是曾根瓦由貴住的。那少女死於斗和不夠成熟。雖然斗和也想去探望她,但兩人在這世界素昧平生,所以他就沒去了。
「啊?你怎麼會知道由貴的事?我跟由貴從小一起玩到大,她跟你應該沒什麼交集吧!」
橘發男的語氣激動起來。斗和雖想確認他制服上的名牌,名字卻看不清楚。從顏色看來,應該同為一年級生。
「笠根木篤志啦。我可不怕被你這人渣知道名字。別管名字了,快回答我!」
八成是注意到斗和的視線了,該名男子自曝叫笠根木,茶紅色眼眸厭惡地盯著他瞧。
「……我跟她是在那個世界裡認識的。」
「——唔!給我閉上那張狗嘴!病患家屬也會到這來。聽到你這套白目說詞會做何感想,再怎麼笨也該用點腦子吧!」
笠根木一把抓住斗和的領口。逼至眼前的茶紅色瞳眸飽含怒火、為人打抱不平。
「快住手,你們兩位。醫院不是給人吵架的地方,是吵架後來的地方喔☆」
一名護士發現兩人爭吵便開口提醒。笠根木咂了下舌,動作粗魯地推開斗和,並用不悅的語氣說:「別再來由貴的病房了」,最後進入病房裡。
笠根木說得對,也一針見血,因此斗和無從反駁。他悶悶地向護士道歉,就此離開現場。
斗和打算前往萌由里的病房,腳步卻不自覺停下。他來看她們是想做什麼?這最根本的疑問湧上心頭。
自己口口聲聲說遭受怪物攻擊,若那單純只是妄想或夢境,就會如笠根木所說,是瞧不起萌由里等人的戲言。這樣的自己,真有那個臉去見她們嗎?
突如其來地,這念頭纏繞住心臟,帶來荊棘在螫人的尖銳痛覺。如果他沒有亂說話,表現出一個被害者該有的樣子,或許就不會發生後續這些事了。面對強壓而來的現實,他的決心逐漸鬆動。
斗和在不經意間,往走廊窗外的停車場一望——接著他屏住呼吸。
在陽光照耀下,青藍色秀髮如大海般閃耀。少女穿著仿若夏季積雨雲的純白連身裙,配上深藍色內搭褲、戴著附有薔薇飾品的白色帽子。
一陣風吹上那具純自身影,青藍色秀髮如水面般泛起波紋。緊接著,斗和跟按住帽子、防止它被風吹走的少女對上視線。青藍色髮絲、紫色雙眸,如此美貌任誰都會看痴,她是——
斗和渾然忘我地跑了出去,並在心中不斷呼喊她的名。他飛奔下台階,差點跟人撞上,護士還對著他的背影怒罵,而他只顧著追逐少女如夢似幻的身影。跑到最後,斗和總算抵達停車場,他朝悠然前進、身邊跟了四名少女的白衣女孩大叫。
「青葉——————!」
少女頓了下身子並止住腳步。因為這番舉動,那青藍色髮絲柔柔地搖曳著。
「你是青葉對吧?你已經……醒了嗎?」
少女靜靜地回過頭。雖然有帽子的陰影遮著,但那張絕世容顏不可能看走眼。少女就是青葉萌由里。
滾燙的熱意湧出,視線扭曲起來。雖然想將她的臉看得更仔細些,雙眸卻盈滿淚水,跟自己的心意唱反調,將整個世界的景色打亂。
「……你是剛才跟我對上眼的人吧?是她的親友嗎?真是不好意思。吾並非青葉萌由里小姐。」
少女頂著萌由里的臉、操著萌由里的聲音,道出否定自我存在的話語。
「你在說、什麼……青葉?」
「吾乃自古傳授神之旨意的神悠言姬巫女,天名地鎮摩響。你弄錯了。」
(神悠言?姬巫女?)
聽到這些突然冒出的單字,斗和腦子一時間轉不過來。光她自稱並非萌由里這點就將他的心湖攪得一團亂。
「青葉,你在說什麼傻話?現在跟我開這種玩笑,我根本笑不出來啊。」
斗和搖搖晃晃地靠過去,就在他面前,將亞麻色髮絲盤於後腦勺的少女、留著黑長直發的少女出手干預,接連擋住斗和的去路。
「少礙事。我有事找青葉。」
「下賤的傢伙,快退下!別讓我說第二次。這位是神悠言的姬巫女。不是你這種人可以隨便搭話的對象!」
留著黑長直發的少女用洪亮聲音斥喝。
「你才給我讓開!我沒閒功夫陪你們瞎耗些有的沒的——」
斗和也跟著不甘示弱地回應,卻沒回完。他的身體突然間僵住。就好像鬼壓床一樣,沒辦法自由活動。
「——這男的真是不講道理。對方都說不是了,還硬是不信,活像個跟蹤狂。」
突然間,背後有道聲音傳來,斗和趕緊轉頭察看,卻事與願違,他的動作相當緩慢。下半身完全動彈不得,但上半身能稍微移動。手部越往指尖的拘束力就越小。
過了一會兒,斗和視線角落就瞄到一名綠髮紅眼的少女。
「你再怎麼動也是徒勞。誰的影子被我踩中,他就無法移動半步。」
綠髮少女說了一連串讓人摸不著頭緒的發言。踩到影子跟斗和不能動彈,兩者有什麼關聯嗎?
想到這,斗和恍然大悟。少女全身都沐浴在淡淡的綠色磷光里。那樣子跟發動異能力的寧寧音相仿。
『神悠言幹部似乎全都會使用異能力,姊姊曾經這麼說過。』
斗和突然想起在那個世界裡被人亂刀刺死的小島曾說過什麼。難道說,這些人都是——
斗和再次面向前方。在純白色的帽子底下,姬巫女一張臉就藏在艷麗的青藍色秀髮後,她簡直就是萌由里的翻版。不過,氣質卻有些不同。
萌由里跟她一樣,沉默不語時有股讓人難以親近的氛圍,但眼前少女卻散發比她更有距離感的氣息。那眼角添了朱色及青色的妝,唇瓣塗著有如紅梅的鮮紅色,展現出儀式中特有的莊嚴感。
落差最大的莫過於那對胸脯。眼前少女有著將純白洋裝撐起的豐滿乳房。
(莫非她
真的不是青葉?)
斗和腦中出現問號。然而要接受那些事實並非一時一刻,畢竟他剛才還以為是萌由里醒了。他一次又一次地造訪病房,並在心中祈禱她醒來,甚至還夢到這些事成真。那可能性就在眼前,他實在很難接受現況。
「開什麼玩笑。」
斗和用盡全力抬腿,腳卻被釘得牢牢的、動都動不了。這時他飛快地思索起來。假如她的異能力要踩對方影子才能發動,那他變換影子位置就行了。她正踩住斗和頭部的影子,幸好上半身還能活動。
斗和做出如上判斷後,立刻屈起身體、想讓頭低下,但就在他的影子差點逃離對方腳步時,頭又不能動了。
「少天真了。你的影子不可能從我腳下逃開啦。」
綠髮女懶懶地說著,斗和聽到後心想自己料得沒錯。儘管他移動上半身,對方卻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所以他早就想過這種可能性了。這時斗和偷偷朝前方一瞥。大概是對異能力過度自信吧,少女們對自已的戒心明顯降低。要逃就趁現在。
斗和剛才低頭時,偷偷將兩手的手指伸向書包底部。手指能自由活動。之後又憑手指的力道將書包彈到頭頂上去,因為他一直低著頭,所以書包輕而易舉地就蓋住斗和的頭部。
瞬間,綠髮女的異能力消失了。不,正確說來是拘束對象從斗和移轉至書包。影子蓋了過去。只有率先接觸到太陽的物體會成為影子。在那一刻,斗和的影子已從世上消失。
他拋下代替自己被固定在半空中的書包、並從底部衝出,跑到有著青藍發色的少女那。接著毫不猶豫地揉捏她的胸部。「——咦?」少女吃驚的表情令人印象深刻。就好像褪去全身上下的莊嚴氣息,變回普通的女孩般,人性色彩逐漸爬上臉龐。
「不會……吧?」
斗和一面摸她的胸部,一面吐出絕望的話語。這觸感貨真價實。也就是說——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姬巫女用雙手護住胸部,那尖叫聲在斗和聽來彷佛來自遠方。由於他太過震驚,五感似乎麻痹了。現實變得模糊起來。
「得罪了。」
當斗和聽見另一道聲音時,他的視野開始旋轉。一會兒後,他才知道自己被立於姬巫女身旁的褐膚少女給扔了出去。
「葉、葉葉葉葉月!」
姬巫女尖聲叫喊。
「遵、遵命!機械義手(Deus machine),發動!」
剎那間,盤著亞麻色頭髮的少女右手化為巨大機械手臂,一把抓起斗和的身體。那股拘束力冰冷強硬,外觀正讓人聯想到機器人的手臂。
「葉月,把那個無賴男捏爛!」
「遵命——咦,耶~~~~?」聽聞滿臉通紅外加淚眼汪汪的姬巫女所下指示,盤著亞麻色頭髮的少女瞪大雙眼。「不、不行啦~捏爛他會死翹翹耶。」
「該人侮辱了吾之肉體。這是因果報應。無妨。鐵了心做吧!」
「別生氣,巫女大人您冷靜點。他犯的過錯不過是揉捏胸部罷了。您怎麼激動成這樣呢?神聖風範都蕩然無存了。信眾們看到會幻滅的。」
發話者讓人感到輕浮又難以捉摸。剛才將斗和丟出去的褐膚少女正悠哉地安撫姬巫女。她有著土黃色頭髮及翡翠色瞳眸,身上飄散沉穩的大人魅力。
「沒、沒辦法啊!吾與汝不同,對男性沒有免疫力!」
「那至少展現一下您的慈悲為懷嘛。您身為上位者,大家不免會想『唔哇~這人心胸好狹窄~』。像我就這麼認為。」
「跟吾是不是上位者無關,這下賤的東西是痴漢現行犯。竟敢玷污吾這命師的胸脯,此舉無異於玷污神之聖體。應就地誅殺!」
「不不,巫女大人的胸部沒這麼偉大吧。聽到您一臉認真的發表這種論調,別人會心想『唔哇~我才不想侍奉這種心狠手辣的人呢~』。像我就這麼認為。再者,跟有形物總有一天會損壞是相同道理,有形的乳房總是會被人揉。去理解這種無常,也是姬巫女的任務。」
「好深奧啊~」
名喚葉月的亞麻色盤頭一臉深感佩服,那雙眼閃閃發亮。
「還有,我不認為他只是個痴漢。您看看,看看他絕望的表情。他表情像寫著『咕嘿嘿。小姐,你的奶子真棒。』嗎?看起來比較像是受到什麼重大打擊吧。您至少聽聽他怎麼解釋嘛?」
「睦月說得也有道理。不過,這男人看起來好像連辯解的力氣都沒了?」
黑長直睜著一對深紫色瞳眸望住斗和,話說得很不屑。
「恕小的斗膽,讓我來根據狀況推敲他的動機吧。」
名喚睦月的褐膚少女清清喉嚨,開始替斗和的心情發聲。包括斗和對萌由里的心意。還有他時常來醫院,每每都在祈禱她醒來,但願望卻無法實現,讓他日復一日地在絕望中徘徊。
就好像會使用讀心術一樣,她如實道出斗和的心情,時不時穿插誇張的肢體語言、編些悲壯的小故事,以高超的話術技巧激發觀眾惻隱之心。
接著,她開始講到斗和遇見姬巫女的事。驚見萌由里醒來的雀躍、這股歡欣被否定後心情跌落谷底、當下無法接受現實的複雜心境,睦月全都料事如神地一一體現。
「——青葉小姐跟巫女大人的樣貌如出一轍,那其中最大的不同點又是什麼呢?就是乳房。在這有限的線索下,要導出客觀上具有說服力的結論,除了乳房外別無他選了。因此他才會拿出必死的決心,挺而對抗嘴邊帶著邪惡笑容的皐月,衝破那試圖阻撓他對愛人展現思念的枷鎖——」
「……你是想把我塑造成壞蛋就對了?」
綠髮女不滿地發牢騷。
「——接著他又突破無法保護巫女大人倖免於難、只會散發壓迫感的廢物跟笨蛋護衛所組防線——」
聽到睦月的話,黑長直「唔咕。」地歪起嘴角。八成是被人切中失職之處,心中正感到惱羞吧。
「咦?神無月小姐才不笨呢~」
「她在說你啦,白痴!」
聽到葉月這麼說,喚作神無月的黑長直朝她大吼。睦月無視她們兩個的對話,用力握緊拳頭並繼續剛才的推論。
「——他費盡千辛萬苦,最後總算來到巫女大人的身邊。然而,他伸出那存有一線希望的手,卻抓到將其心推入地獄的殘酷巨乳。這等同在他眼前判青葉小姐死刑。處在名為青春期的多愁善感階段,他所愛的人再次遭人奪走!」
「好、好可憐喔~」
葉月眼中泛著淚光,語氣憐憫地說著。
「他是如此悲慘,巫女大人卻不自省本身的輕率行為,光顧著痛罵他、傷害他的名譽,甚至還要奪去他的性命。這算什麼,巫女大人您是惡鬼不成!太冷血了!」
「巫女大人,您好過分~」
葉月也同意睦月說的。姬巫女似在對抗偏頭痛般皺起眉頭,伸手按住額際。
「所以呢,結論是什麼?你鬧夠了吧,外面很熱,我想快點回去。」
綠髮少女用手在臉旁攝啊瘺,一臉不耐地插嘴。
「那我講點正經的,這就來確認他身上有沒有神代好了?他的名字叫日本斗和。根據先前偶然看到的報告書指出,他是從那個世界活著回來的生還者。」
一聽到睦月的發言,少女們全都露出吃驚模樣。斗和也不例外。那個世界。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們知道些什麼?你們知道怪物的事對吧?還有那個世界的事!快告訴我。青葉、赤峰、宅二他們要怎麼恢復原狀!」
「吾對非信眾的汝無話可說。不過,倘若你身上有神代的話,吾就接受汝成為吾等的同胞。」
姬巫女來到被葉月用異能力綁住的斗和面前蹲下,邊用指尖觸摸斗和的額頭,邊閉上眼集中心神。斗和試圖抵抗,卻被她身上不尋常的氣息牽著鼻子走。
最後,姬巫女緩緩睜開雙眼,狀似疲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很遺憾,汝並沒有成為吾等同胞的資格。吾對一般人並沒有興趣。快滾吧。各位,我們走。」
「等等!」
從拘束中解脫的斗和想過去追姬巫女,褐膚少女卻擋在他面前。緊接著,她朝姬巫女一行人開口。
「我留在這善後一下。」
「……好吧。」
姬巫女無奈地回應,接著就帶領少女們離去。
斗和一時間摸不著頭緒,不過,當他發現睦月打算跟自己對話後,他就選擇回望那對翡翠色雙眸。
「好了,現在你腦子裡應該有不少疑問吧,在我能回答的範圍內,就簡短地替你解惑吧。首先,關於那些住院的人,我們也無能為力。那是人力所不能及的災難。你就死心吧。再來,關於你經歷過的事,
就如巫女大人所說,我們沒辦法告訴外人。就算你明白其中原委好了,狀況也不會因此好轉。頂多讓你滿足求知慾。」
「……會不會好轉,不聽怎麼知道。或許那些情報可以用來幫助很多人。」
「不可能,」少女無情斷言。「再說我們也不是慈善團體。外人遭遇怎樣的不幸都跟我們無關。」
斗和惡狠狠地朝睦月瞪過丟,但立刻又別開視線。自己在那個世界裡將人分成重要跟不重要、還對許多學生見死不救,他並沒有責備對方的權利。
「還有巫女大人跟青葉小姐的關係,兩者完全無關。只是碰巧長著同一張臉、有著相同嗓子罷了。對巫女大人的事、神悠言的事,青葉小姐恐怕只跟一般人有相同認知吧。巫女大人是相當重要的要人,出現一個樣貌相仿的女孩,我們不免會自遠處監視她。」
「用來當替身嗎?」
「我們的目的並沒有這麼壞心眼。只是保險起見罷了。有個人可能會影響到教團的未來,我們自然會注意她……只不過,在聽取青葉小姐報告的這段期間,巫女大人也慢慢對她產生移情作用。結果就演變成今天這樣棘手的局面。最後,我要站在個人立場——」
睦月像在觀察斗和的神色,話說到這突然中斷。那雙翡翠色瞳眸里漾著同情之邑。
「你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罪也不在你。沒道理責備自己,也不需要懲罰自己。應該說,你現在能做的就是好好過活。應該重舍日常生活,跟人輕鬆談笑,尋找新的戀情,將時間花在娛樂、充實自我上。這才是你該做的。」
「那種事,我怎麼可能做得出來!青葉、赤峰,就連宅二都陷入長眠。要我怎麼放下——」
「給我適可而止!」
對方發出飽含情緒的怒吼,這讓斗和為之一顫。
「別拿那些無聊的理由、拿自我懺悔去拖累別人。那三人肯定也不希望你這樣。你應該沒笨到不懂其中道理吧——你聰明到能在短時間內察覺皐月神代的弱點,身體機能足以突破我們的警備圈,為達目的還不惜做出色狼行徑,有如此大膽的決斷力。所以說,你難免會錯認『自己能救大家』。不過,那些優越處是跟一般人相比才有的。拿來對付小混混還行,卻無法對抗怪物或擁有神代的我們。一般人是不可能保護他人的。光保護自己就很吃力了。這是你們的極限。」
斗和無法反駁。他的心臟被人重重地搗了一下,內心深受打擊。對方說得沒錯。操不過是碰巧存活下來。而自己到頭來一個人都沒救成。
「人生在世,一定會反覆碰上邂逅與離別。有的就像這次離別匆匆,也有事先做好覺悟才訣別的,更有因失戀或吵架而分道揚鑣的案例。但大多數人都會接受這些並回歸日常,重拾喜怒哀樂過活。這就叫人性的堅強。你要堅強起來。人性脆弱往往會傷害他人,你要拿弱者當借鏡。話說得有點冗長,但我想說的兢是這些。」
睦月丟下癱坐在地、一臉呆愣的斗和,快步走入停車場,坐上姬巫女一行人在上頭等她的高級房車。
「非常抱歉,巫女大人。不小心花太多時間。」
「汝還真愛多管閒事。為什麼要對那個無賴男照顧成這樣?」
「就那個嘛。剛好是我喜歡的類型。子宮陣陣收縮。」
「什么子宮……你不是男的嗎?」
「……別開這種玩笑好嗎?不知情的人聽到會當真吧。話說,他身上沒有神代是真的嗎?」
「是真的。不是未覺醒,而是身上完全沒有神代。他不是神選中的人,只是跟不上人類進化腳步的普通人。」
姬巫女說到這就沒再繼續,她一面眺望窗外風景,一面在心中咀嚼沒脫口的話。
(要說有哪不對勁,非那異常強大的生命能量莫屬。那股力量究竟是……)
之後,斗和到底做了些什麼,就連他自己都不記得。當他回過神時,人已經在回家路上了。他的腦子裡一直重播睦月說的話。其中道理斗和是懂的。然而,感情面卻不願意承認。
他打開玄關的門,妹妹一花似乎知道斗和回家了,咚咚咚地跑了過來。她睜著一對海綠色的靈活大眼,散發光澤的金髮在腦後綁成一束。一花每跳動一次,那後發就如狗尾巴般左右晃動。
「哥哥,我回來了。跟你說,一花剛才擅自打開哥哥的信。你會不會生氣?會不會?」
「嗯,我回來了。還有你不該說『我回來了』,應該要講『歡迎回家』才對。」斗和一如既往地糾正妹妹,一面伸手摸摸她的頭。「所以呢,我的信說什麼?」
「裡頭有新學校的介紹。」
一花拉著斗和的手進客廳。接著指向放在透明玻璃桌上的櫛灘學園入學導覽資料。
「你看,這裡好棒。好像城堡!」
一花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斗和也跟著將視線移往資料,口裡不由得發出驚嘆。不愧是櫛灘財團興建的私立高中,一看就跟普通的學校不一樣。每樣設備都相當豪奢華麗,走廊上甚至掛了高級吊燈來照明。
「還沒完呢,哥哥。你看,有這個!」
一花朝斗和展示某樣東西,是水族館開幕前成果驗收會的招待券。添附在內的一枚紙張上寫道,這張票是給轉學生的福利,用意在於讓他們入學前先去觀摩學長姊或同年級學生們的職業訓練。
「吶?去吧?去吧去吧去看看?」
一花整個人探身過來,閃著大眼外加左右搖晃那顆小屁屁。
「別這樣,一花。我不是說不能跳『屁股搖搖舞』嗎?還有,你那個姿勢會被人看到胸部,這我也提醒過了。」
「討厭啦。你不就喜歡這味嗎?」(注1)
一花不帶感情、用平板的聲音應道。不僅如此,她甚至沒有住手約意思。
斗和嘆了一口氣,心情複雜地望著那張票。銀河昨天才建議他散心,想邀他去水族館。今天又被那名褐膚少女指出應該回歸日常。時間來到現在,他剛好獲得去水族館的門票,一花還邀他去。就好像在說命中注定該去水族館似的。
「好嘛,哥哥。我們去啦。你不是很喜歡這種地方嗎?肯定會玩得很開心。」
突然間,斗和注意到一花的語氣變了。在那對泛著不安的海綠色瞳眸深處,包含一股希冀。
剎那間,斗和察覺他早該注意到的事。原來自己害周遭的人這麼擔心。他光顧著忙自己的事,都沒注意到這麼簡單明了的事實。強烈的懊悔與愧疚感襲上心頭。自從事件結束後,他曾經考量過一花的心情嗎?斗和總算理解睦月的話中含意了。
「好,我們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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