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水迷宮的demoniac 第一章 那銀白 呼喚其名(2/2)
「好,我們去看看吧。」
「耶~~~~太好了!」
一花頓時換上一張燦爛面孔,在房間裡跳來跳去。光跳還不夠,她還表演側翻跟後空翻。
注1出自日本TBS電視台長壽綜藝節目《8點!全員集合》,為藝人加藤茶配合脫衣舞音樂脫衣時所說的話。
「喂,我不是說室內禁止後空翻嗎。」
「欸嘿嘿。」
被人罵也無所謂,一花開心地吐吐小舌。接著喀咚地敲敲自個兒的頭。
「一張票能給四人用。媽媽應該不會去吧。」
「那那,一花可以帶朋友去嗎?她叫野真。之前教過我功課。我想謝謝她。野真頭腦很好喔。因為她有戴眼鏡。」
斗和爽快答應,順便委婉說明頭腦好跟眼鏡沒有因果關係。
「然後哥哥再邀小操一起去,這樣就四個了。」
斗和聽到一花的話後陷入猶豫。就算他開口邀,操也不會來吧。另一方面,她應該不會阻止斗和去水族館。只不過,她跟自己一樣,心還被那個世界的事囚禁,斗和也希望她能早日回歸正常生活。
想到這,斗和發覺自己犯了一個愚蠢的錯誤。
「我真夠蠢的。」
他不由得開口自嘲。
操早就回歸日常了。卓二身邊才是她的歸處。由於卓二沒上學又待在病房裡,所以操才會選擇不上學並跟著待在病房。她選擇在卓二身邊打發時間,照料卓二、對他說些難聽話。這就是婦設樂操的日常生活——
「嗚嗚,哥哥這樣都笨蛋了,那一花不就超級大笨蛋嗎。該不會是一花把笨蛋病傳染給你了?」
一花一臉歉疚地低下頭去。她似乎真的這麼想,害斗和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斗和安慰她說沒那種事,還告訴她自己想邀的不是操而是別人。
他想邀跟一砣同樣擔心自己的銀河。是她先開口邀約的,斗和沒辦法跳過她,自己去水族館。
「我說啊,哥哥。那個叫天音川的人,該不會想跟你約會吧?」
一花的發言出乎意料,斗和因此面露吃驚神色。兩人間的氣氛並沒有瞹昧色彩,她應該是出於兩人老交情,單純擔心自己罷了。
如今斗和根本沒那個心情。假如她想約會,自己開口邀反而會傷害到她吧。苦惱了一陣子後,斗和決定直接打電話詢問。
「你白痴啊!突然打電話過來說什麼鬼話!真是丟光現充的臉了!隨隨便便都能聯想到戀愛那檔事上,不受歡迎的男人才會有這種症狀好嗎!」
銀河態度凜然地否認。完全感受不到半點動搖。甚至於讓斗和不自覺苦笑起來。他順勢邀對方去水族館,對方先是抱怨個幾句,接著就說:「真拿你沒辦法!」算是答應了。
掛斷電話後,斗和發現心情變得有些雀躍。他心想,不管有什麼樣的理由,遇到什麼樣的狀況,人心果然都不會輕易挫敗。
***
「怎、怎怎、怎麼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銀河對著手機尖叫。她腦中一片空白,理不出個頭緒來,回過神時已經打電話給菜草了。
「原來是這樣~很棒啊。這可是難得的好機會。有什麼問題嗎?」
「就那個、我可能、我絕對,我喜歡斗和同學的事一定曝光了。剛才整個人六神無主,連我自己都不記得到底講了些什麼。」
「事情進展順利很好啊。話說,我個人只掛心銀河剛才說的『六神無主』。之前也說過了,你的『六神無主』根本就看不出來。連我都很難察覺了。你有確實點明要約會吧?」
「……沒有。」
「蛤?為什麼?你要笨嗎?」
「我下意識否認。因為事出突然嘛。我正好想到被拒絕的事、蒙在棉被裡哭,結果他就突然打來耶?」
「唔哇~斗和同學肯定沒發現你喜歡他。我敢打賭。」
「咦咦!但我都結巴了,聲音也變調,好像還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我真想拍下你慌亂的模樣,再讓你看看。看起來就像平常很兇惡的眼神變得更兇惡,語氣嚴肅地發表演說呢。要從中察覺你六神無主,一般人根本辦不到。不過話說回來,恭喜你了。斗和同學總算有點人樣。老實說,最近的他有點恐怖。該怎麼說才好?就好像教室里有一隻野獸在——啊,抱歉。我不小心講些難聽字眼。」
「沒關係。」
事實上,銀汀也這麼覺得。他變得人不像人,讓她感到害怕。因此,她才會強烈認為斗和需要『療傷』。
「還有啊,我想提醒你一下,把斗和同學打包回家時要小心點喔。」
「你你你你、你在蒐舌摸啊!白、白出喔!」
「喔,說話時語尾接連高亢,你在慌張羅?」
「對、對啦。隨便聽部聽得出說話斷斷續續又打結吧?」
「不,完全不會。語氣聽起來好像政客在發表演說。就跟你說我以外的人不會察覺嘛。這先擺一邊……我想說的是,最近那個鬧得沸沸揚揚吧。」
銀河沉默下來。她明白菜草在擔心什麼。
「沒問題啦。我的確覺得那種事不可原諒,但我不會沒事找事做的。走夜路也會小心。」
她們兩人又聊了一陣子,銀河才掛斷電話。她打開臥房內的電視,轉個幾台後,某台湊巧在報導剛才提到的事件。
「——有關上星期開始發生的連續殺人事件,對遺體施行凌虐的手法相當類似,警察認為是同一人犯下的連續殺人案。提醒附近居民務必——」
銀河恨恨地咬住牙根。眼眸在憎恨及憤怒的支配下熊熊燃燒。怎麼會有人做出殺人這種野蠻行為呢?銀河無法容忍這些人。無法原諒破壞自己過往人生的殺人犯——
***
「簡單來說就是睡過頭了!抱歉!這是我自作自受,你們先進去吧!」
——銀河打電話來、態度凜然地說了這段話,事情就發生在數分鐘前。看樣子似乎是因為睡過頭才來不及搭電車。但遲到只會稍微影響入場時間,並不構成問題,斗和目前反倒面臨一個更大的問題。
「哥哥,她就是野真。來,野真,這是我哥哥。」
一花介紹的女孩正如之前聽過的,看起來頭腦果然很好,是個外觀上冷靜沉著又聰明伶俐的孩子。深藍色頭髮長及肩膀,紫色眼眸上戴著紅色的半框眼鏡。
不過,斗和這時已經在心裡種下天大的誤會。少女的名字其實叫紺野真湖,聽一花的介紹還以為姓氏就叫野真。
「初次見面。」她有禮貌地低頭打招呼,斗和朝她回禮後,視線挪向立於少女後頭的人。那是名看起來神經質又不怎麼可靠的中年男子。
「這位是……我父親。」
真湖一臉歉疚地介紹。
老實說斗和很頭痛。一開始還以為他只是過來送孩子,沒想到卻一心想入場。斗和悄悄地看向一花,但她也毫無頭緒地輕搖著頭。畢競是讓小學生外出。應該要把父母會跟來的可能性考量在內才對。
「不好意思,我擅自跟來了。想說最近都沒帶女兒到這種地方來玩。」
擺出一張陰鬱的笑臉,真湖的父親開口說道。
「那個,嗯……野真先生?」
聽到斗和這麼叫,真湖的父親困惑地答了聲「是」。叫的人搞錯名字,他當然會有這種反應了,但斗和只是覺得納悶,並沒有發現自己叫錯。
斗和用客氣的態度對他說今天沒票就不能入場,而票的名額已經滿了。在聽取這些解釋時,真湖父親的表情越來越黯淡。到最後,他垂下那對如金魚般爆凸的眼眸,嘴裡小聲說著「這樣啊」,一副惋惜的模樣。
「冒昧打擾,你們票不夠嗎?」
說時遲那時快。有群年紀看起來像大學生的人正從旁經過,其中一名女子朝他們搭話。她有著一頭紫色短髮,耳上戴著淚滴形狀、造型高雅的耳環,身上穿著粉色的長擺上衣。聲音很有感染力,像是受過發音訓練,音色很美。由於她停下腳步,所以其他五人也跟著停下。他們是男子三人、女子三人的團體。
「嗅噢,是帥哥軍團!哥哥,你快看。有絕世帥哥跟眼鏡帥哥,還有看起來像花花公子的帥哥耶!」
「快住口,一花。這樣對初次見面的人太失禮了!」
斗和整張臉都紅到快噴出火來了。他朝四周張望過去,不只是那些被講到的當事人,就連聽到妹妹嚷嚷的行人也跟著失笑。
「你被人說像花花公子欸,御手洗。小學生都那麼說了,你慘羅?」
集團中一名紅髮、感覺很時髦的女子開始捧腹大笑。
「越是純真無邪的人對男性費洛蒙越敏感。小學生就是贊。話說,喜一郎哥被人說是絕世帥哥,這評價也太勁爆了?」
「唉,該怎麼回才好……過獎了。」
被人稱作喜一郎的是名淡金髮男,他困窘地搔搔頭。看起來既溫和又沉著,是個好青年。
「那個,你們剛才問說——票夠不夠,我們人數算錯了所以名額不夠。之後還有一個人要來。」
斗和心懷期待地繞回重點上。對方共有六人。他記得一張票可以帶四人。
「那要不要跟我們共用?我們還有剩幾個名額。」
果然沒錯,這提議實在幫了他大忙。斗和道謝並接受他們的好意,在等銀河來的這段期間,大夥就做自我介紹來消磨時間。留紫色短髮的女性叫日向麗子。當斗和誇她說聲音很好聽時,對方就告訴他「以前曾經演過戲。」
其他成員分別為紅髮女鏑木峰子、白髮眼鏡女灰村小百合。男性成員則有絕世帥哥、眼鏡帥哥、花花公子帥哥,依序叫山田喜一郎、青美空康隆、御手洗順次。大家全都是葦原大學的學生,專攻文化人類學研究。
這時斗和腦中不經意地閃過某個念頭。
他們專攻文化人類學,搞不好對神悠言很清楚。
斗和正打算問日向神悠言的事。一道銀白色光芒突然竄入眼角。是遲到的銀河,她正拖著雙馬尾狂奔過來。
「呼——呼——抱、抱歉。呼——呼——等很久了!?」
銀河氣喘吁吁地道歉,不過那對上揚的好勝眸子只給人一種壓迫感。就好像在責備對方一樣。或許是下意識覺得害怕吧,一花伸手抓住斗和的衣服。
「我說,斗和同學。呼——呼——那孩子……是誰啊?」
銀河利眼瞪視一花,口裡問著。一花發出細細的哀號聲,整個人躲到斗和身後。
「這傢伙是我妹一花。這邊這兩位是一花的朋友野真跟她父親。」
「她就是你說遲到的朋友吧?你好——咿!」
日向原本一臉爽朗地朝銀河打招呼,卻在銀河咄咄逼人的眼刀下僵住。
「這傢伙是誰啊!你該不會要跟我說這是你姊吧!」
銀河的語氣突然間凌厲起來,斗和則對她概略說明事情原委。說明一結束,御手洗就語氣輕浮地澄清。
「放心吧。大家不會妨礙你們約會——」
「我們沒有要約會!」
「唔、啊……抱歉。」
銀河散發冷然的壓迫感,害御手洗怯怯地道歉,並在斗和耳邊小聲說著。
「抱歉,我好像激怒她了。」
斗和先是露出乾笑,接著就悄悄地嘆了一口氣。他轉身面對大家。
「那個,雖然時常遭人誤會,但她並不是在生氣,只是眼神比較犀利、說話比較沖罷了。她現在也沒有生氣喔。對吧?天音川。」
肩膀被斗和拍中,銀河渾身一僵。
「沒、沒錯!我看起來像在生氣嗎!你們眼睛瞎了喔!」
「我說,怎麼看都像在生氣啊。」
鏑木有些不悅地應道。
「來吧,天音川。手借我一下。」
斗和伸手出去,銀河則將右手放上。
「天音川,裝波浪鼓。」
銀河開始用力地左右擺動臉部。雙馬尾飛起來、跟地面呈平行狀,在她臉上左打右打。
「說些冷笑話吧。」
「我在店裡滑倒啦————————!」
「看吧。如果她真的在生氣,怎麼可能照做這種蠢事呢?」
當斗和忙著排解大家對銀河的誤會時,開場時間到了,斗和等人開始排隊準備入場。水族館的入口在建築物二樓,要先爬上寬廣的階梯,再穿過廣場。為了降低排水成本,水族館多半建在比海平面還高的位置上。
「啊。」
前方山田的背影看起來似曾相識,讓斗和不由得啊了一聲。
「怎麼了?」
身旁的銀河開口詢問。
「沒事,只是突然想到師父。山田先生的側臉跟師父很像。」
「你說『師父』,斗和弟弟有在學武術之類的?」
八成是聽到斗和他們的對話了,排在前面的日向感興趣地問著。
「不,他不是教武術的師父。雖然有教過我類似打架技巧的技術,但他在我心目中的定位比較偏向人生導師……是說我也覺得不可思議,他教我的東西一下就想起來了,臉卻完全沒印象。記憶里只有背影及側臉……」
「還有,影子有好幾道對吧?」
銀河出口揶揄斗和。
「這部分應該是我記錯了吧……」
斗和答得模稜兩可,他在想自己怎麼會把山田看成師父。答案馬上就出爐了。山田身材高挑,又是大家公認的帥哥。對當時還小的斗和來說,師父是相當崇大的存在,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帥氣。八成是山田的特徵跟師父很像吧。
——那傢伙內心十分震驚。
「他」聽到號稱師父的傢伙有哪些特徵,那些特徵跟某個熟人如出一轍。不,肯定沒錯。因為少年就叫斗和。跟那男人告訴自己的名字一樣。
「他」偷偷觀察少年的一舉一動,心裡替對方感到一陣悲哀。從前的自己跟少年身影重疊在一起。少年想必對那男人的話不疑有他,認定「師父說得沒錯。」吧。真是蠢得令人想吐。
——「他」改變心意了。
原本不想在這裡殺人,這下卻想逗逗這名叫斗和的少年。跟那名少年講過話的人全都是獵物。
在大家都沒察覺到的情況下,那傢伙一直在觀察斗和——
穿過入口大門後,裡頭充斥著涼爽的空氣。鋪布的天花板受日光照射,濾下柔和的光芒。
斗和從身穿藍色制服的工作人員手上接過導覽手冊,迅速瀏覽整體構造。建築物從空中看下來呈扇形,樓層為地下一樓到地上三樓。地下似乎負責展出標本及影像等物。由於水族館建在突出於海面的沙洲上,所以南側緊鄰海洋。
「吶,那邊那些人跟我們差不多大吧?」
銀河用眼神指指工作人員,一邊壓低音量。
「是啊。大概是櫛灘學園的學生吧。」
斗和心情複雜地回應。進入第二個學期後,斗和也會變成櫛灘學園的學生,將接受職業訓練。自己將來也有可能被分配到這間水族館。他們的工作情況跟自己有密切關聯。
順路走下去,率先碰上一個直徑約五十公分的圓形觀景窗。它可以讓人從另一邊觀察本館主打的廣角大水槽,展示將要探訪的廣闊水中美景一隅,刺激心中那份期待。
斗和一行人觀賞數座水槽,接著來到三樓,前方自動門裡有觀眾席。一花興奮地跑了過去,斗和等人也跟在她後頭。觀眾席正面有表演用的水池,海豚在訓練員的指示下活潑地悠遊著。
表演池後方沒有牆壁,可以看到在太陽光反射下閃閃發亮的大海、一望無際的藍天。海風送來海潮香氣及外界空氣,將身旁銀河的銀髮吹起。表演池宛如跟海融為一體,浩瀚無垠的壯闊場面令人感動。今天是開幕前夕,沒表演秀好看實在可惜。
他們往回走一點,進入左手邊的海底隧道。展示槽如其名建成通道狀,大夥抬頭看色彩繽紛的熱帶魚游過頭頂,一面往前進。
穿過隧道,緊接著是一片深海深藍。幽暗的房間宛如海底,隔了片玻璃,對面就是灌滿大量海水的世界。斗和突然間有種既懷念又惆悵的感覺。是因為潛藏於基因里的遠古記憶復甦、突然間重回海洋之母懷抱,鄉愁才會找上門嗎。
「哥哥,這是什麼?看起來好奇怪喔。是大家很喜歡的裂唇魚嗎?」
一花在室內轉來轉去、動作比斗和還快,問話時指著像茶柱般立著游的無數小魚。就在一花身旁,野真看水槽看得很入迷。至於她身後則有個不看水槽、猛盯著自家女兒看的野真先生。斗和納悶是自己多心了嗎。他的表情好像很消沉。
「不,這是甲香魚。名字里雖然有『香魚』兩個字,卻不是香魚的同類。」
「哇喔,哥哥。這隻好棒喔。好可愛!」
隔沒幾下功夫,一花又開口呼喚斗和。外型酷似吸管的生物在圓柱形水槽里秀出滑稽泳姿,一花則在那水槽前又蹦又跳。
「喔喔,那是哈氏異康吉鰻跟橫帶園鰻。有條紋的是橫帶園鰻。」
「斗和弟弟好厲害。你很懂魚嗎?」
這時日向一臉佩服地找斗和說話。斗和進來時就注意到了,只要入場在同一個時間點,基本上就會變成同一批。刻意保持距離反而尷尬,所似他們會互相小聊幾句。
「沒有啦,只是碰巧知道罷了。再說我也滿喜歡水族館的……」
「哼哼。我也知道哈氏異康吉鰻喔。」
御手洗得意洋洋地插話。
「是喔~順次居然知道欸,好意外。」
「我是用圈圈插插就會生孩子來記名字的。」(注2)
「欸欸,斗和弟弟。那隻魚叫什麼?」
「那個就叫——」
斗和跟日向徹底無視御手洗的發言。
「……來這果然是對的。你又找回平常的表情了。」
來到海龜展示槽前,銀河輕聲說道。斗和聽完吃了一驚,直盯著她瞧。在這仿若海底的世界裡,她那頭銀髮與水藍色瞳眸正綻放不可思議的魅力。
或許自己刻意忽略這種心情也說不定。斗和早已察覺內心情緒高昂。雀躍、樂在其中的心情藏也藏不住。一開始會來到這,其實是被非找回平常心不可的強迫心態逼迫,但水族館帶給他的感動卻令自己遺忘這點。
說沒罪惡厭是騙人的。這些變化直讓他覺得自己背叛昏迷的友人,沉重的自責念頭緊壓在心口。
注2「哈氏異康吉鰻(チンアナゴ)」的日文若拆解成三個字,正好可代指男女生殖器以及孩子。
「抱、抱歉……我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忘了它吧。」
八成注意到斗和的臉色了,銀河有些泫然欲泣地否認自身話語。
「不,沒關係。」
這份感情也得克服才行。心裡仍為過去的摯友、摯愛、至親們保留一個角落,並接受現實,還要跟那些看重自己的人共創美好回憶。人們都是這樣走過來的。
「天音川,謝謝你。多虧有你,我才能振作起來。真的很感謝你。」
「你、你白痴喔!太不要臉了!還對年長大學生姊姊猛獻殷勤,真是個好色小鬼!雖然對方很有魅力啦!」
銀河的語氣突然由熱轉寒。還沒頭沒腦地提到日向,害斗和搞糊塗。
「天音川也很有魅力啊。水族館跟你的個人色很搭喔。」
「你白痴喔!居然在這種情況下說那些台詞!我要去抱人了!」
「蛤?抱人?什麼東西?」
銀河沒有回答斗和,她選擇跑開,接著就從背後一把抱住走在前方的一花。一花透過腳步聲察覺銀河跑來,但畢竟對方是同行友人,所以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還在煩惱就被人抱住了。
「咿,—哥哥。臉看起來很可怕的大姊姊變得更殺了!」
一花瑟瑟發抖,一面朝斗和求援。就好像被貓欺負的倉鼠一樣,這讓斗和突然間一陣反胃。因為他想起那些往事。
——巨大貓怪。將無數學生咬成肉塊,殺掉卓二和曾根瓦的怪物。
沒事的。年和開始自我安慰。它已經死了。那種慘劇不會再有第二次。日常生活已經不會受到任何威脅了。
斗和想辦法平復心情並向前邁進,眼裡看著將銀河過肩摔的一花。
***
(討厭~~好丟臉好丟臉好丟臉好丟臉——!丟臉死了~~~~!)
銀河內心極度動搖。腦子一片混亂,心臟敲得跟銅鑼一樣響,最重要的是,臉紅到快要燒起來了。
——肯定被發現了。
心裡越是這麼想,她就越是慌亂,慌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她抱著必死的決心邀斗和,卻被人一口回絕,隔天,對方又主動邀自己去水族館。銀河一直到昨天都還忙著做準備,睡覺時間到了卻興奮得失眠,好不容易睡著又被那個惡夢驚醒,醒來的時間不上不下。結果就睡過頭、遲到。她拚命在電話里道歉,還用盡吃奶力氣跑來,沒想到有妹妹跟著,還多了謎樣的俊男美女大學生集團,當下還以為自己註定沒戲唱:心情變得鬱鬱寡歡。但後來——
「天音川,謝謝你。多虧有你,我才能振作起來。真的很感謝你。」
——斗和對自己這麼說。
「尼尼尼尼尼尼白痴啊!真真真真不朱羞處處處處處!」
由於銀河陣腳大亂,後半段說了些什麼根本不記得。反正臉肯定整個羞紅,還露出古怪表情,大概連眼淚都冒出來了吧。更慘的是還不小心跟海龜四目相對。
然而,斗和卻給銀河那顆心來了個致命一擊,對她說出「你很有魅力。」害她當場一箭穿心,腦袋短路、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你白出哦!這這這種俗後搜啥!還不快對我那鍋喔喔喔喔喔!」
銀河下意識知道自己說了些很糟糕的話,立刻一溜煙地逃走。身體深處萌生一股強烈欲求,但她卻不曉得該怎麼解決。這時,她正好看見斗和的妹妹一花。
某種開關就此打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這樣緊抱住一花。當她用力抱住對方,一股滿足的感覺頓時充斥心靈及身體。好想一直抱下去,這念頭才湧上,她就發現重心在旋轉,接著是一陣鈍痛感來襲。
天花板居然跑到眼前了。
銀河呆呆地望著它,接著視線一角出現斗和的身影。他一臉擔憂地跑來,然而就在下一刻,人又尷尬地別開眼。
銀河順著他最後看的方向看去。那是自己的下半身。身上的百褶裙翻起,穿著過膝襪的大腿正開成M字形。而且運氣還很背,這裡是離開水槽區後的明亮場所——
銀河羞到整張臉紅炸。她慌慌張張、再次拔腿狂奔。
(他看到了,肯定看到了啦————————!看到我特別挑選來要在初夜穿的內褲————!)
銀河太尷尬、太差愧,不曉得該拿什麼臉去見斗和。甚至還想直接沖回家去。就在那時——
銀河跟某人正面撞上,整個人彈飛。她痛得只想呻吟,但還沒出聲就發現自己再次腿開開,當下手忙腳亂地按住裙擺。
「——痛死我了。哪來的死小孩啊。」
「對、對不起——咦,你不是!」
銀河發出驚呼。對方是有過一面之緣的橘發男。他就是前幾天對斗和暴力相向的傢伙。
「你是當時那個眼神很殺的女人!」
「咦,什麼叫眼神殺啊!這話可不能聽聽就算了!」
兩人電光石火地互瞪,途中橘發男突然看向銀河後方。
「——是你!」
他厭惡地叫喊出聲,斗和聽到後心裡有數地轉過頭去。
「……你是、笠根木篤志。」
八成是追著銀河過來的吧,斗和就站在前方。其他還有一花、日向等人。
「你怎麼會出現在這!搞什麼鬼啊!」
笠根木身上滿是敵意,他朝斗和逼近。現場氣氛開始緊張起來。
「發什麼牢騷,我們要出現在哪是我們的自由吧!」
回嘴的人是銀河。斗和在對方的氣勢下沉默不語。想必又是罪惡感使然。斗相好不容易找回平常的樣子,你這傢伙跑來攪什麼局啊,銀河越想越生氣。
「喔!居然用『我們』欸。你這傢伙真是爛得可以。在那編些莫名其妙的故事,結果只是想讓女生同情你嗎!果然是現充改不了吃屎!滿腦子邪惡思想!」
笠根木用極度鄙視的眼神望向斗和及銀河。
「你那什麼態度,自己還不是帶女孩子來。沒資格說別人吧。」
笠根木他也有兩女一男相伴,整組人馬共四人。親友還在住院,他卻來這邊玩,根本半斤八兩。
「才不是你說的那樣,篤志是被我們硬拉來的——」
「喂,阿川。別多嘴啦!」
那群團體中有人插嘴解釋,卻被笠根木厲聲制止。由於聽到這句半路上被人打斷的話,斗和他們才知道對方跟斗和處境相同。這時銀河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好了。就此打住吧?」
此時天外飛來一句,那是道溫和清澈又很令人安心的嗓音。聲音主人是山田。他露出無害的笑容,站到笠根木面前、將斗和護在身後。
「你、你誰啊?」
笠根木說話時帶著些許怯意。這是因為不認識的大人出手干涉,且山田又長得高,還生了張被評為絕世帥哥的英俊臉龐。怪不得笠根木會畏縮。
「只是名遊客罷了。身為一個客人,能不能請你降低音量、別大聲喧譁?難得的好心情都被破壞了。」
「可是他——」
「不管理由是什麼都不能這樣。你的事跟其他客人一點關係都沒有吧。我並非要干涉你們倆的爭執。只是來到這,能不能暫時放下你們之間的仇恨?看到礙眼的東西就想攆開,簡直跟霸凌沒兩樣。」
笠根木大概也知道自己的言行有欠妥當,他心不甘情不願地接受山田的提議,之後就快步沿著展示動線離去。
銀河來到剛對山田道完謝的斗和身邊,小聲說了句「對不起」,以示歉意。都是因為她往反方向狂奔,才會撞上笠根木,害斗和一行人掃興。她心中滿是歉意,都快哭出來了。
「別放在心上。我不介意啦。我才該對天音川說聲抱歉,剛才好像害你被人誤會了。」
斗和想硬逼自己扯出一抹笑容,但表情卻開心不起來。這讓銀河胸口一陣鈍痛。
他們花了點時間參觀三樓的科學教室,接著浩坡道前往一樓的廣角大水槽區。走在漆黑道路上有如潛於深海中,看著身上衣服在日光燈下變得白晃晃,一花不由得發出雀躍的聲音。她剛才也一臉擔心斗和的樣子。八成是刻意表現出神采奕奕的模樣,想讓斗和振作起來。
廣角大水槽展示區鮮少有燈光照明,整個區域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連幾公尺前的人臉都看不到。位於這片空間的正中央,有個閃著藍白色光芒的海底王國。種類繁多的魚兒悠遊其中,巨大鯊魚和紅魚等生物像在對人類示威,露出白色的肚子。各具特色的魚類交織出大自然美景,頗有淨化觀者心靈的作用。
參觀完這裡後,銀河一行人來到地下展示場。
「哥哥,哥哥!」
銀河正跟斗和一起觀看水槽洗淨系統的說明面板,這時一花精神飽滿的聲音從裡頭廣場傳出。隔著看似放有藥劑的黑色塑料桶,斗和看見一花在揮手。
「哇喔耶!有機器人!」
銀河跟斗和一起前往聲音傳出的地點,那裡正展出軀體呈圓圓的蛋形、有著鋼鐵手腳的人型機器人。
「……這應該是深海探查機『蛇頸龍』的展示機吧。好棒喔,竟然可以在這看到……」
斗和就像個興奮的孩子般閃動雙眼,口裡喃喃自語著。
「哦~原來深海探查機是具機器人啊。我還以為會像水蚤呢。」
「水蚤……」斗和嘴邊露出淡淡的笑容,「雖然你這麼認為,但這才是它實際上應有的樣子。因為這傢伙並不會真的潛入海中。」
「咦?是這樣嗎?」
「它好像附有潛水功能,不過要拿來潛水就不用做成人型了。它主要是拿來展示的,說得更貼切點,應該是因為在海底發現超日本都市時,海底探查機會一併受世人注目,而櫛灘財團打算藉機宣傳自家機器人技術,才會在半玩票性質的情況下開發出這樣東西。」
大概是出於這類原因,機
器人旁邊還展示了超日本都市的相關資料。
「斗和同學,這是喇叭嗎?」
看到超日本都市殘存石片的展示照,銀河不由得問出這句話。那是一塊開著無數孔洞的圓形板塊,讓人聯想到電視或收音機上的喇叭。
「看起來確實滿像的。雖然有可能是碰巧做成那樣,但相似度那麼高還滿耐人尋味。」
聽斗和這麼說,銀河才察覺一件事。按常理來想,兩千多年前不可能有喇叭這種東西。再說用石塊來做也不會有喇叭功能吧。斗和說得對,古人會做出這種器物,純粹只是巧合。自己怎麼會說出那種蠢話呢,一想到這,銀河就想找個洞鑽進去。
——當時,大家的想法都跟銀河、日和相仿。就連超日本都市的調查員或研究員都這麼認為。兩千多年前是不可能有喇叭的。那是早在遠古時期就沉入海底的巨大都市,科學技術不可能凌駕當今水準——
「導覽手冊上有標透明電梯吧。我想這應該跟普通電梯不一樣,搭乘時能直接觀賞海中生物。要不要搭搭看?」
順著動線走下去、一行人離開一樓廣角大水槽東側時,斗和朝銀河詢問道。
「可是這樣不就要回到上面去?」
「嗯。我們先去樓上,再搭下來。好像沒什麼人搭透明電梯,應該不會造成他人不便吧?」
總覺得這種行為很多此一舉,但斗和看起來躍躍欲試,所以銀河就爽快答應了。
「一花也要一起搭嗎?」
一花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回話。她那對海綠色雙眸正不安地望著廣角大水槽前的漆黑通路。
「一花等一下再搭。野真好像跟她爸爸一起去廁所了,一花要等她回來。」
對喔,銀河心想。不知不覺間,野真跟她爸爸的身影都消失了。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銀河一直沒有說出口,但她覺得野真爸爸的樣子很奇怪。看起來一點都不開心,跟遊魂沒兩樣,老是用凌厲的眼神緊盯女兒不放。銀河個人認為他可能只是身體不舒服……
「日向小姐,你們有什麼打算?」
斗和已經按下電梯樓層按鈕了,這時他朝日向等人提問。
「哇,好像滿有趣的。喜一郎哥要不要一起搭?」
山田好像比日向他們年長,日向等人一直對他使用敬稱。反之,山田對任何人都很彬彬有禮。
「也好。我一起搭吧。」
沒辦法跟斗和兩人獨處,銀河暗地裡感到失望。至於御手洗等四人,他們正在大水槽前的長椅上休息。
電梯就設在廣角大水槽中。前方設有透明的壓克力板,很像身在海中,有種興奮的感覺。隨著高度緩緩上升,海洋世界變成鳥瞰景觀,很像在搭科幻電影裡的水中都市電梯,有種新鮮感。天花板上裝有酷似銀河的彩色LED燈,如星空般柔柔地閃爍著。望見這如夢似幻的美景,銀河不由得感嘆出聲。
「那我們就從這回去羅。」
到達三樓後,日向跟山田離開電梯。兩人似乎打算再次經過海龜展示槽,循該路線回到廣角大水槽去。
「他們應該是不想搭電梯上上下下玩吧?」
斗和望住兩人的背影,語氣透著歉意。那表情看上去就像個小孩子一樣,讓銀河不禁莞爾。
「我想不是吧。這只是我出個人猜測啦,日向小姐可能喜歡山田先生。所以才想跟他一起散步羅?」
「是這樣嗎。話說,他們兩個的確很相配。」
斗和說著,手裡按下關門鈕。這時銀河才注意到電梯裡只剩她跟斗和兩人。心臟突然劇烈跳動起來,她急著想找些話來說——卻在不經意間回到一樓。
緊接著,和平的光景突然間瓦解。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慘叫聲在館內迴蕩。是男性驚心動魄的悽厲叫聲。
「有人、有人死掉了!」
驚恐的情緒在人群問一傳十十傳百,大夥一陣譁然,現場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怦咚、怦咚、怦咚。
銀河知道自己的心越跳越快。心跳聲跟面對斗和時大相逕庭,伴隨黑暗、讓心頭緊揪的痛楚。過去的精神創傷來襲,頭腦深處開始遭到麻痹。似乎一鬆懈就會昏厥。
「一花!一花,你在哪!」
隔壁爆出斗和的吼聲。聽到那強而有力的呼喊,銀河逐漸恢復理智。
「天音川你先待在這!一花不見了。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等等,斗和同學。我跟你去。求求你,別放我獨自一人!」
斗和吃驚地望向銀河。下一秒,他抓住銀河的手,推開擠在前方的人牆。由於他知道銀河有過什麼樣的經驗,才能確實領悟銀河現在的心情吧。
「人怎麼死的?」
「好像被某種東西刺死。」
「兇手搞不好是連續殺人事件的犯人。他該不會在這吧?」
當兩人與人們擦身而過時,一句句可怕的言詞就鑽進銀河耳里。冥冥中有股預感。聽到有人死掉時,她就猜測是殺人事件。連續殺人犯或許就藏身於人群里。倘若事實如此,那傢伙就是敵人。是銀河絕不放過的仇敵。
「天音川你先待在這。我懂你的心情,但再過去反而會增添危險。」
銀河其實害怕斗和放手,但她明白繼續牽著,在緊要關頭只會礙手礙腳。
據傳屍體出現在大水槽西側出口外,就在身障者用的廁所里。群眾遠遠地旁觀,斗和則邁開大步走去,直接進入命案現場。過沒多久,斗和回來了。
「死者非離奇死亡。應該是他殺。看起來像遭刀器刺傷,還被刺了很多刀。」
怦咚,銀河的心臟敲出晦暗音色。有種不舒服的感覺。
斗和說那人不是離奇死亡。這單字用在話里明顯詭異。銀河不明白他神經怎麼有辦法大到說遭人亂刀刺死的死者非離奇死亡。這都不算離奇了,那他所定義的離奇死亡又是指什麼。且斗和還冷靜地檢查屍體,精神面連一點動搖的跡象都沒有。
銀河突然覺得斗和離自己好遙遠。就好像異邦人似的,存在不可化解的認知差異。
「死者是野真先生。」
「——咦?」
銀河的呼吸一滯。斗和說死者是野真妹妹的父親。這麼說來,跟他同行的野真妹妹怎麼了?一花呢?
「到處都找不到野真妹妹。一花也不見蹤影。必須儘快找到她們兩個才行。」
斗和說得堅定。銀河應該對他抱有恐懼之情才是,卻又覺得他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可靠、令人安心,內心一陣矛盾。
——就在那時。
耳中響起琴弦撥動的聲音。身體好像飄浮起來了,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彷佛要被帶往其他地方一樣,感覺很奇怪。銀河朝四周張望、想確認自己是不是身在他處,只見周邊人數明顯銳減。看上去只剩一半的人。她頓時陷入恐慌,當下就想向斗和求助。不過——
斗和態度豹變,鐵青著一張臉。充血的眼仿若野獸,他身上那股黑暗的情感波動讓樣貌驟變,令人不寒而慄。眼前少年變成一個全然陌生的存在。
「斗和……同學?」
銀河怯怯地喚著,呼喚那應當熟識已久的少年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