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水迷宮的demoniac 第二章 那深藍 穿梭迷宮(1/2)
為什麼會知道慘劇將再次降臨,就連斗和自己都不清楚。
是五感、第六感察覺世界出現異變,面對暗中蠢動的濃厚死亡氣息,開始大力敲響警鐘。
敏感探知到危險的肌膚屏住生息,全身陷入令人喘不過氣的緊張泥淖里。心跳得越來越快,眼前景色逐漸刷白。手腳都在顫抖,自軀幹末梢開始,知覺迅速流逝。有股濃濃的血腥味。陣陣作嘔的味道刺激著鼻腔,感覺很像暈車,精神極度不適。
如電車疾馳而過,於葦原第二高中經歷的悲壯戰役片段接連閃過腦海。彷佛相機連按快門,那段悽慘記憶在斗和的精神層面中刻下一道道傷痕。學生們的死狀、不甘心的表情,這一切陰霾欲將斗和的心拉進黑暗深淵。怨嘆聲於耳邊揮之不去,耳膜為之發顫,將腦部震得嗡嗡作響。
然而,在這些負面記憶狂風過境地擾亂鬥和心神後,他體內反倒只剩沉寂冷澈、鮮明強烈的感情殘留。那些情緒透過神經,緩緩滲入手腳的肌肉里,讓肉體機能徹底復甦。意識變得清明起來,五感與世界確實接軌。
斗和成功白那個世界生還,他已經完全進入備戰狀態。
「斗和同學,你沒事吧?」
銀河擔憂的聲音傳來,但斗和無視它的存在。他先是取出手機,確認手機是否收不到訊號。接著就迅速環視四周,同時發覺世界有了最明顯的轉變。
他看向剛才還有幾十種魚優雅邀游的廣角大水槽。如今那裡頭一隻魚也沒有。還不只這樣,水槽內植物全染上黯淡的黑。就跟那時候一樣—
(——一花。)
斗和在心裡呼喚行蹤不明的妹妹。一花她們應該沒事。野真先生陳屍處外並沒有疑似血跡的東西,一花的運動神經又遠優於自己。不僅能平安逃離魔掌,或許還反過頭追蹤犯人也說不定。單只是持有武器的大人,根本不是一花的對手。
不過,這裡有身負異能力的食人怪物。要是一花遇上那些怪物該怎麼辦?
答案連想都不用想。怪物的身體機能超越人類許多,異能力甚至能扭曲物理法則。人類的強弱對怪物來說不值一提。
此外,一花也有可能身在這個世界之外。之前的慘劇——被隱形圍牆困在葦原第二高中時也一樣,有三分之一的學生還待在原生世界裡。但若一花也來到這——
斗和用力咬緊牙根。他必須儘快找到一花,將她納入保護傘下。
『——普通人是不可能保護他人的。』
此時沒來由地,睦月的話閃過腦海。
(才不是那樣。怎麼可能。)
斗和在心裡否定她的話。絕不容許那種事發生。無論遭遇伺種困境,他都要保護一花等人。大家要一起活下去,攜手離開這裡。
「銀河,我一定會保護你。你要相信我,跟隨我的腳步。」
「嗯、嗯嗯。」
銀河靜靜地點點頭,斗和執起她那發抖的手,移動到廣角大水槽前。在一片黑暗中看不見遊客的表情,但斗和知道大家都在看這邊。
他很想儘早跟一花等人會合,一方面又無法丟下素昧平生的遊客不管。他不認為自己有辦法拯救所有人。但應該可以分享情報,避免大家做些不必要的嘗試,並採取較有效率的對策。
斗和在腦內整理髮話的先後順序,接著就放聲大喊。
「有沒有人看到個人色是金髮加海綠色眼眸的女孩?她是小學五年級生,穿著黑色背心和白色露肩外套,下半身穿粉紅色短褲。」
首先要問問有沒有人看到一花。遊客對現況還摸不著頭緒,有可能無人回應。
「要找那個金髮女孩的話,她剛才走那邊的路去二樓了。」
人群內側有道黑影開始比手畫腳。斗和成功定位那道黑影所指的方向。
「話說回來,到底發生什麼事啦?」
疑似中年男性的粗壯嗓音傳來。斗和原本打算等一下再說明這檔事,不料先有人指出疑點。此時他做了個深呼吸,開口告知事實。
「各位,麻煩你們聽我說。目前水族館已經被隱形牆面圍住,徹底轉變為食人怪物橫行的世界了。」
「咦?」
一旁的銀河神色吃驚地望向他。斗和忽略她的反應續道。
「若不打倒所有的怪物,就沒辦法離開這裡。也無法向外界求援。誰能使用不可思議的力量請報上名號。這是拯救大家的關鍵。」
遊客全都表現出一頭霧水的樣子。這是當然的。突然跟人講怪物現身的事,任誰都不會採信。甚至還有人嘲弄地說:「那傢伙腦袋沒問題嗎。」
「你這混帳在鬼扯什麼啊!」
激昂的怒吼聲射來。這聲音似曾相識。有人擠過人群出現在最前方,是茶紅色眼瞳中燃著憤怒之火的笠根木篤志。
「有人死在這欸?你還敢大言不慚地鬼扯。搞不好有殺人犯出沒,大家都覺得很不安。隱形圍牆?食人怪物?你給我有點分寸好不好!」
聽到他的話,斗和才發覺自己犯下致命的錯誤。手機不通,部分魚群及客人消失。他還以為大家都想知道現在發生什麼事了。可是,事實卻不然。對他們來說,所謂的異常反倒出自那具屍體。
「現在不是在意分寸的時候了。比起殺人犯,還有更可怕的食人怪物在這。大家看看自己的手機。應該都收不到訊號了。魚群也不見了對吧?應該還有人憑空消失。正常情況下會有這種現象嗎?一切都證明現在已經出現超越我們認知的異變了!」
周圍的遊客開始議論紛紛。看樣子也有人一開始就察覺魚群及人群消失、覺得不對勁。
「蛤?這算哪門子證據。你每次收不到訊號就妄想怪物出現嗎?這裡或許有殺人犯出沒,當然會有人消失啊。別遇到怪事就跟你腦內妄想畫上等號!」
「橘發大哥,說得好。你說得更有道理!」
「世上根本就沒有怪物存在吧?」
有人開始聲援笠根木的意見。其他多數人也贊同他。斗和知道自己處於劣勢。胸口開始感到陣陣刺痛。真正的危險並非來自殺人犯,是怪物才對,該怎麼做才能將這點傳達出去?思考變得混亂。斗和困惑得僵在原地。在這拖拖拉拉時,一花搞不好已經——
(師父,我該怎麼辦……)
『斗和、斗和。想藉著話語改變他人的思考及意念,這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人們都會透過自身經驗、衡量損益來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路走。想跳過這一關,讓大家追隨自己的意見當然行不通。』
「可是,師父。他們可能會因為無知而吃虧啊。」
斗和想起許久以前和青年對談的一段話。他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可靠。有寬闊的背脊、具包容力的側臉。腦中也同時響起對他表達意見的兒時嗓音。
『說得沒錯。因此,出言建議、告知他人於之有利的情報就顯得非常重要。不過,我們不能強求人家接受。對方跟你一樣是單獨個體。必須尊重他的個人意志。同時也體現出人人都要替自己負責的概念。』
「好難懂喔,師父。是什麼意思啊?」
『就算對方做下你覺得愚蠢的判斷,你也要釋懷。不論導致何種結果,你都不要自責。那是對方該負的責任。這就是所謂的尊重。』
「對重要的人也得這樣嗎?明知道他會吃虧?我討厭這樣。」
『對應方式都是一樣的,斗和。甚至有人因為太過珍視對方,反倒不把尊重當一回事。若你覺得對方之於你很重要,就必須相信他。這樣一來,對方也會認真聽取你的意見,從而做出判斷。懂了嗎,斗和。若你無法做到這些,那就證明你已經陷入『我才是對的』這種愚蠢思維里。長大後絕不能變成那麼可悲的人。若你不尊重他人,將會失去珍視之物。』
對,師父的話總是很有道理。想立刻讓大家接受怪物的存在,根本是過於樂觀、一廂情願的想法。自己已經釋出必要的情報了。再繼續互談下去可能會招致最壞的結果。如今首要之務就是跟一花等人會合,為了生還備戰。
「天音川,我不奢求你相信我的話。但我希望你相信『我』。」
銀河一時間流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她隨即換上以往的堅定眼神,並點頭做為回應。
「站住,別想逃!好歹道個歉吧!」
「唔哇,他跑了。真是個爛人。搞笑喔~W」
「他說得沒錯。你快道歉!」
笠根木等人的怒吼打在背上,斗和則牽起銀河的手、邁步奔離現場。他們穿梭於遊客形成的重重黑影間,就此衝進二樓的水槽群里。那裡原本燈火通明,此時在反射出緊急照明燈和展示燈亮光的海水下,變成一條幽暗的迴廊。跟上次一樣,電力供給八成斷了。
只不過,水族館為了預防海中生物死亡,備有萬全的停電措施。有些展區一開始就
刻意營造幽暗感,所以遊客們目前似乎還未察覺全場已切換成備用電源。
此外,他們可能認為魚群消失只是單純躲藏起來,雖然有人探頭搜尋魚群的蹤影,卻不至於聯想到事態異常。
水槽一個接著一個凸出、阻擋去路,快步穿越歪七扭八的通道,斗和瞧見綁著金髮小辮子的少女背影。
「一花!」
少女並沒有轉頭。斗和內心受一陣焦躁感煎熬,他粗暴地抓住少女的肩膀。
「斗和同學,那孩子……!」
此時銀河高聲叫道。少女幾乎在同一時間轉頭,看清她的樣貌後,斗和這才發覺有異。
少女不是一花。是別人。她旁邊有名疑似家長的女性,開口斥責斗和「你做什麼!」
斗和向她道歉,一方面又驚愕於自己居然會把一花跟別的女孩搞混,內心如此慌亂。憑這副德行,真有辦法守護珍視之人?
「媽媽你看。那隻章魚好大喔。」
少女指向斗和後方說道。她跟母親還有閒情逸緻參觀。尚不知有殺人事件發生,也對隱形障壁困住大家的事毫不知情。
斗和剛才將其他女孩跟一花搞混,自信心突然間下滑。或許正如笠根木所說,他不過是將突然來襲的異常事態往個人所想方向解釋,其實大夥還待在現實世界裡。他也沒親自確認隱形圍牆的存在、未目睹任何怪物。
「章魚頭上有角耶。好特別喔。」
少女道出一句無心童語。
然而那句話卻化成駭人的寒氣,自斗和背脊竄過。脈動如電流般打過身體,讓思考活化。黑暗而空洞的痛楚瞬間划過胸口,機警地宣告生命即將面臨危險。
——轉過頭去一看,那傢伙就在視線前方。
它長得很像章魚,是只長了九隻腳的怪物。腳半路上就轉為蛇身模樣,末端生著無眼蛇頭。少女說是頭的部位——事實上是軀體才對,頂端長著仿若獨角獸的螺旋溝紋犄角。連腳尖也算進去,全長約二公尺左右。
最詭異的莫過於那隻章魚怪物浮在半空中。這現象不可能出現在日常生活里,那是異龍力。
怪物軀體如跳水前的游泳選手般凹折,又長又直的角指向斗和等人所在處。下一刻,章魚怪物——邪神獸(Tangaroa)呈放箭之姿飛射出去。
「天音川!」
及時反應的人就只有斗和。他抱住銀河的腰、朝地上趴去。
邪神獸的角貫穿銀河殘影,剌進她後頭的少女母親胸膛。少女的母親一臉錯愕,受飛貫而來的力道擠壓,整個人仰頭倒去。片刻之後,驚聲慘叫令館內空氣為之撼動。
似乎受到母親的叫聲刺激,長著蛇頭的九隻腳一面蠕動一面纏繞過去。捲住她的手、腳、身體。緊擰布塊的聲音傳出。衣服和肌膚自蛇身縫隙間高高隆起,在在顯示怪物絞得有多用力。緊接著,一記悶音響起。那是某種堅硬物體碎裂的聲響。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母親放聲哀號。她的右手腕扭至詭異方向。不,不只這樣。
啵嘰!喀嘰!咯嘰!
令人想伸手搗住耳朵的可怕聲響接二連三發出。女性原本筆直的右手在十公分間隔下出現多處彎曲。斷骨前端剌破皮膚,露出血淋淋的斷面。
不對,不單只有右手而已。破碎音接連響起,左手及雙腿也折得凹凸不平,在劇烈疼痛的襲擊下,少女母親大力抽搐。
蛇腳們殘忍地自手腳尾端開始依序往內折,接著放開血肉模糊的手腳,其中七隻蛇爬上翻白眼的女性頭部,另外兩隻移往下半身。
蛇頭同時張開大嘴巴,裡頭跑出醜陋的毛蟲狀突起物。毛蟲末端長著酷似人類的口及牙齒,正喀喀喀地敲響齒排。
下一刻,它們一起襲向少女母親的身體。雙耳、雙眼、鼻孔及口腔、性器及肛門,那些醜陋胴體自人類身上一切孔洞入侵。八成是想由內而外吃個痛快。
「媽媽!」
斗和原先被極為血腥的捕食畫面奪去思考能力,這時在少女呼喊下找回神智。少女奔向回天乏術的母親,打算剝開邪神獸的腳。
「住手!快離開那裡!」
少女沒把斗和的叫喊聽進去。當她碰到邪神獸的腳時,其中一隻蛇有所反應,轉而朝少女嘴巴入侵。
少女發出含糊的悲鳴聲、試圖抵抗,但最後仍落得搖晃那痙攣軀體,無力地掛在竄入口內的蛇身上。她的下半身也跟著一陣抽搐,染血毛蟲自短褲邊緣鑽出,笑開一張血口。
「——可惡!」
斗和開口咒罵。要是自己的反應能快些,少女或許就能得救。
(不行。現在要先集中精神。只要想怎麼活下去就好。)
沒錯,斗和接納內心那道聲音。悔恨在這個世界裡足多餘的。一有人犧牲,我方存活時間就能拉長,這是個適用『冷酷方程式』的世界。自己曾經在那樣的世界裡轉過一輪,哪來權利說什麼漂亮話。
『——你也有想要保護的人吧?現在只要專心保護對方就好。一個人只有兩隻手啊。』
突然間,斗和想起王餓的話。那句話出自前次慘劇發生時,贊成自己的意見選出手幫忙、如兄長般可靠的學長。
其中一隻手要用來保護身旁銀髮的少女。另外一隻手要用來保護最愛的妹妹。然而,如今一花並沒有在自己懷中。現在最要緊的就是儘快找到她。不是心陷他人死傷的時候。
「天音川,我們走。要快點離開這裡。」
斗和強行拉起銀河的手,邁步跑出幽暗的迴廊。
「那玩意是什麼鬼東西!」
用自來水清洗嘔吐過的嘴部後,銀河嚷嚷出聲。這裡是用來讓人觸摸魚類的『探險海灘』,設有用來洗手的自來水。水塔里的水應該還沒斷絕,目前還能使用。雖然廁所里也有洗手台,但在這種狀況下鑽進死路,無疑是種自殺行為。
「目前還摸不清它的底細。不過,那些陷入昏睡的人就是像這樣,被困在受隱形圍牆隔離的世界裡,還被怪物吃掉。」
不只是被吃掉而已。遭菜刀刺死的寧寧音、摔死的黑井澤亦同,一旦在這個世界裡死亡,全都會陷入昏睡。
「……上一次共有四隻怪物對吧?」
銀河神情黯然地問道。
「對。這次也要做好心理準備,應該會有那麼多怪物。此外,或許跟上次一樣,有人擁有足以對抗怪物的力量也說不定。」
斗和朝銀河說明異能力的事,一方面又覺得那期望太過樂觀。怎麼可能這麼剛好,恰巧有異能力者在人群里呢。突然間,斗和想起一花曾說過她能進行幽體脫離。現在想想,那會不會是異能力的一種?
數名遊客邊發出慘叫,邊自斗和他們身旁跑過。到處都有駭人的哀號聲傳出,顯示眼前狀況十萬火急。
「你動得了嗎?」
「嗯……沒問題。我曾經調查過殺人鬼的事,所以有看過屍體照片……」
銀河態度堅毅地點頭回應。然而她眼神無力、面容毫無血色,在在指出她精神面受到打擊。
「我打算去入口旁邊的服務處。那裡應該有廣播設備。我想儘可能將手邊情報散播出去。」
「嗯。用廣播還能叫你妹妹過來。」
聽完銀河所說,斗和並沒有表示肯定。能透周廣播找人是沒錯,但接下來的問題是要在哪會合。這裡的占地比上次還小,若出現相同數目的怪物,遇到怪物的機率肯定相當可觀。能逗留在同一場所的時間恐怕不長。至少要先弄清一花是否來到這個世界裡——
「那是什麼啊……」
此時,既困惑又害怕的男性嗓音傳來。他吃驚地瞪大雙眼,手裡指著剛才斗和等人逃出的方向。其他數名遊客也跟他一樣,全都僵在原地。
「不會……吧?」
斗和目睹男子所指的東西,銀河則代替斗和道出心聲。
——巨大的水壁正在吞沒整個世界。
那些驚人水量足以將走道覆蓋殆盡。隔著宛如深海、連光都透不進的水壁,根本無從窺知內容物。那些水緩緩地朝這裡逼進。
眼前現象超乎常理。這裡是二樓,這片水之領域能無視重力現身,肯定是出自怪物的異能力。
——這能力太棘手了。
理性及本能,這兩個層面沒三兩下就做出結論。人類只有在陸地上能自由活動。在水中動作受限,也沒辦法順利呼吸。反過來說,待在裡頭的怪物應該很擅長水中戰。倘若不擅長,怪物將館內灌滿水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斗和內心一陣絕望。怪物原本就很強。正面挑戰絕對沒有勝算。假如又處於身體自由被奪的狀態,根本不可能打贏。
斗和上次是透析自然界的節奏,用野獸的方法行
事才得以存活。然而,自然界並沒有那麼好混。兩千年前世界性災害肆虐,地球約八成都降至海底。那是陸上生物無法存活的嚴酷環境。
這道理反過來講也有異曲同工之妙。海中生物無法在陸地上生存。不過——
要是它們擁有足以改變環境的能力、擁有將陸地全轉為海水的能力,不就等同『無敵』嗎?
「你在發什麼呆!」
被銀河一斥,斗和這才回過神。其他遊客似乎都逃跑了,現在只剩他還在發愣。
斗和跟銀河結伴逃離。幸虧水壁推進的速度沒那麼快。速度上夠他們跑離。但這又能改變什麼?假如水量一直增加下去,整座水族館都淹在水裡的話,到時候大家就只能等死了。
***
紺野真湖帶著一花逃進地下展場。
隱形圍牆阻斷電力供應,展示間一片漆黑,在透著外海藍光、設有玻璃的南側窗面及緊急照明綠光放射下,整座空間染成夢幻的淡緣色。
真湖推測是因為殺人事件的關係,遊客才停止觀覽。地下展場除了真湖跟一花外就沒有半個人了。
「野真,你怎麼了?」
一花一臉納悶地問著。她明明跟自己跑了等長的距離,卻連大氣都不喘一口。
「非逃不可。要在那傢伙過來前逃跑才行!」
呼吸上氣不接下氣,真湖費力地回話。就算體力再怎麼不濟,光跑步也不至於喘成這樣才對。全是她在恐懼支配下心跳亂了方寸。
「那傢伙是指誰?」
一花神情錯愕地回問。
對了,真湖心想。一花並不知道殺人鬼正道貌岸然地潛伏於水族館裡。她一心只想離殺人鬼越遠越好,卻不小心犯下這種失誤。一花還不知道真湖父親被殺,也不知道殺人鬼在水族館裡。她當然會搞不清楚狀況了。
不過,真湖卻沒辦法向她傳達殺人鬼的事。
真湖的話全都被檢視了。殺人鬼能使用『異能力』。由於超常現象使然,真湖的發言正受到制約。
不只是殺人鬼存在於館內一事。包括殺人鬼是誰、自己過去曾見過殺人鬼,就連水族館裡有狩魂幻獸(SoulTaker)都不能說。
真湖實在不甘心。
大多數人不知道殺人鬼逼近,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怪物身上:心中想必完全遺忘殺人鬼的事了。這麼做大錯特錯。真正可怕的是——
「野真?」
一花再次開口詢問。真湖這才察覺自己被困在找不著出路的思緒深淵裡。
「求求你,一花。請你相信我。我們一定要逃離那傢伙的魔爪。」
但她們真能辦到嗎。就連真湖都對自己的話毫無自信。身在殺人鬼與怪物橫行的水族館裡,一直到隱形障壁消滅為止,她們必須想辦法存活。就靠兩個年幼的孩子,真能——
真湖在不安擊潰心靈前設法踩了煞車。無論如何都要救一花才行。自己遭遇怎樣的不幸都無所謂。像我這麼骯髒的人,根本就沒有活下去的價值吧。
真湖先將一花擱在一旁,開始小跑步移動,接著找到通往後台通道的門——握住連往工作人員專用通道或房間的門板把手。一般情況下,前往後台通道的門往往都會上鎖,但通往逃生梯的門或某些後台門並不會上鎖。這裡就是其一。雖然事前就知道了,但實際上開啟門鎖時,真湖還是暗暗地鬆了一口氣。
「這——」
才想跟一花說「這邊」,真湖的話卻在半途中停擺。
就在一花背後,在那片淡綠色世界裡,有個巨大的人影出現。
身高約三公尺左右。那人影外形像穿白衣的老太婆,膚色土黃、手腳瘦骨嶙峋。胸口冒著格外明顯的鎖骨及肋骨。雜亂白髮長及胸膛,右手還握著刀長一公尺的巨大菜刀。
再配上皺巴巴的皮膚和頰骨突出的臉。鼻子被削掉、眼珠也不見蹤影。然而在空洞的眼窩裡,細小的青白色光點正閃動著。大概是用來取代眼球機能的吧。牙齦外露出來,上頭長著疑似用顏料染黑的漆黑牙齒,還垂著長得超乎正常尺寸的舌頭。
「野真,你怎麼了?」
一花擔憂地歪頭問道。看樣子沒有察覺後頭出現怪物。
「啊……啊。」
真湖答不出話來。並不是出於異能力限制的關係。純粹是因為恐懼。一個還在背小學書包的少女,面對突然現身的怪物、朋友將死的絕望,精神力量不可能強到足以承受。
「我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覺得奇怪,你是不是哪受傷了?總覺得,野真身上有血腥味呢。」
一花尷尬地問著,而在她頭頂上方,巨人老太婆眼窩裡浮現的青白色光芒向下移去,正在俯瞰一花。她盯上獵物了。
「剎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嫗怪物發出酷似蛇昀刺耳嘶鳴聲,手裡菜刀高舉。周遭氣溫並沒有降低,但怪物嘴裡吐出的氣息卻仿若遇冷結凍般,變成陣陣白霧。
「唔欸?什麼聲音?」
一花遲了一會兒才轉向後方。然而她第一次撞見這種怪物,心理準備是零。一花呆愣地抬頭仰望怪物,就此僵在原地。看樣子是嚇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瞄準呆若木雞的一花,巨大菜刀毫不猶豫地揮下——
***
在入口前的空地——入口廣場上聚集眾多遊客。應該是想逃出去,或想對外求援吧。裡頭還有身穿藍色制服的工作人員,看似被逼急了,已然忘卻自身職責,正跟遊客們爭辯。
看不見的牆好像就擋在入口外,就算想推開玻璃門,它還是文風不動。某個猴急的遊客試圖撞破玻璃門,卻被門外側的隱形圍牆彈回。入口以外的玻璃也被人打破,但還是無法出到外頭。到頭來只弄得玻璃碎片灑滿地。
看樣子隱形圍牆是沿著建築物外壁展開的。既非四角形亦非圓形,而是配合建築物複雜的外觀起伏改變形狀。
斗和朝人在櫃檯里、正在打電話的女性工作人員跑去,並朝她開口。
「有事勞煩。請把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不干我的事!別煩我了!」
斗和話都還沒說完,工作人員就歇斯底里地回嘴。她的腦子似乎陷入混亂,人變得相當情緒化。
「那請你把廣播設備借給我。」
斗和瞬間領悟跟對方多說無益,也不等她應允就作勢越過櫃檯。
「這裡沒廣播設備!」
工作人員的叫聲讓斗和停下腳步。她應該不至於說謊才對。若這裡沒有廣播設備,又要去哪才能進行廣播?斗和打算再度跟她交談,女性工作人員卻抬手搗住空在話筒外的耳朵,口裡念念有詞地說:「快出去,出去」,一面撥打電話。
櫃檯里有隔板遮擋、看不清內部情形,不過從中傳出窸窣窸窣、鬼鬼祟祟的說話聲。裡頭還有其他人在。那些人或許會告訴他可以進行廣播的地點。想到這,斗和再次試圖翻越櫃檯,就在那時——
「混帳,這是怎麼一回事!」
一記怒吼如箭矢般射來。是笠根木。他渾身散發著濃濃的怒意,先是朝斗和靠近,接著就一把抓住斗和的胸口。
「搞什麼,那些怪物哪來的!王八蛋,明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居然一個人逃之夭夭!」
斗和胸口一障悶痛。罪惡感逐漸擴大,在心底吐出膿瘡般的臭毒。
「你說什麼?斗和同學明明就說過了!是你們硬罵他騙子,不信他的話吧!」
銀河一臉難以置信地激聲回應。
「那也要看他是怎麼說的啊!假如這傢伙更正經、更進一步的說明,或許就會有人相信了。但他卻二話不說地跑了。不相信你的都壞人是吧?誰不相信你誰就該死嗎!人渣才會這麼想!」
斗和無法反駁。笠根木的說法一針見血。對不相信自己的人見死不救,這行為就根本上來看等同不聽話格殺勿論。再者,斗和本身也對某件事清楚自覺。那就是——必須做好對路人見死不救的心理準備。因此他被罵得罪有應得。
斗和目光筆直地回鑒笠根木,口裡這麼說道。
「你說得對。我是個超級大爛人。」
「王八蛋!」「你在說什麼啊!」
笠根木和銀河同時發難。
「你好友喪命了對吧?」
笠根木的肩膀抖了一下。他舉止慌張,抬手拭去兩行清淚。這不是幻覺,他哭了。
「……那傢伙、阿川從中學開始就是我的死黨,很照顧人……就算我這白痴衝動發飄,他也都笑笑的不以為意……他是個好人。比我好太多了。沒想到卻……阿川不該死的!要是你沒貪生怕死逃走,那傢伙根本就不會死!」
「搞什麼,你只是在推卸責任吧!」
笠根木惡狠狠地朝銀河瞪過去,但論瞪人她可不會輸。
「笠根木。你有幾隻手?我們有能力保護的對象就那麼多。這麼貴重的一隻手,拿來抓我不會太浪費嗎?」
「——你沒權利說那種話!」
「不只是我沒權利。在這個世界裡,『權利』是不存在的。人類賦與他人的資格,對怪物來說毫無意義。要想對抗那些傢伙,除了手持武器挺身而出的人類,就只有異能力者了。」
「你又在鬼扯了!最好是有異能力者啦。」
「你才鬼扯吧?怪物不是出現了嗎?這就證明斗和同學沒騙人!你卻不相信斗和同學的話,還找他發泄情緒。你才是大爛人!」
「天音川,算了。別跟他計較。」
銀河差點就要撲過去,斗和適時出聲制止。在這爭吵只是浪費時間。他對不對都無所謂。
「窸窣窸窣……他們在吵架呢。」
突然間,某種聲音傳來。
「呵呵呵……在鬧什麼?情侶吵架嗎?」
「嘰嘰喳喳……肚子、好餓喔。」
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種聲音混雜其中。
一殷涼意竄過心頭。斗和驚恐地環視四周。聲音聽起來明明像人,卻又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最怪的地方莫過於語氣跟當下情況搭不起來。
銀河、笠根木似乎也嚇到了,兩人跟斗和一樣,都帶著不安的表情東張西望。
三人的視線幾近同時,全都落到在櫃檯講電話的女性工作人員身上。她仍拿著話筒不放,神情呆滯地看著空中某個點、愣在原地不動。
「……雁藻,對不起。要是幫你,我也會被欺負的……要你殺嬰實在很過分。真的……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是懲罰。做壞事的懲罰……對不起,雁藻。」
她的嘴半開著,似乎在說些什麼,但內容聽不真切。斗和推測她可能在劇烈打擊下精神崩潰了。不過,事實卻不然。
毫無預警地,女性工作人員口中流出大量鮮血。有如在蒼白的臉上裝飾紅色錦緞,她流著帶狀的血,身體突然大力前傾。兩側眼球朝左右擴張、凸出,下一刻,那張臉自內側裂開。裡頭跑出一個巨大的蜈蚣頭部。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發出足以震撼肺腑的慘叫。眼前景色隨即扭曲。斗和等人迅速後退,跟蜈蚣怪拉開距離。女性工作人員靠到櫃檯上,像條乾掉的棉被,可怕的怪物逐漸自她口中顯現全貌。
「窸窣窸窣。」「嘰嘰喳喳。」「呵呵呵。」
男女老少、各式各樣的低語聲響起。這些聲音是從哪發出的?斗和立刻就知道答案了。
女性工作人員的臉裂開後,身上有著無數怪足蠢動的怪物從中爬出,是只如假包換的巨大蜈蚣。在它背上,那黑黑的背板長著一張張疑似人臉的東西。三張臉隔著等距間隔。它才從女性工作人員身體裡爬出一半,照身長來看應該還生了更多人臉。聲音就是從那些人臉發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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