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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放學後的resolute 第九章 那焦褐 浮游虛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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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作閃光的怒意讓腦中一片空白。

殺!

空白轉為純粹的殺意。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他已經失去思考能力。

一切都無所謂了。死亡被拋在腦後。不,斗和甚至沒空考慮。殺意就像閃電,轉換成衝動在身體裡流竄。

全身肌肉因憤怒而顫抖。就像引擎發動一樣.用力推擠體內湧出的能量。

殺了那傢伙!

就在那時——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卓二、卓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發出震耳欲聾的悲鳴,斗和的殺意頓時止住。操就在自己背上,像頭興奮的馬般胡亂暴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操動得更加劇烈,持續發出撕裂人心的慘叫。

因為她的悲痛叫喊,斗和才冷靜下來。操越是代替斗和抒發情緒,斗和的思考就越清晰。

(——不行。)

斗和心裡浮現出一道聲音。如果感情用事沖向貓蜘蛛,最後被殺的一定是自己。操也會喪命。絕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斗和、斗和。人會覺得憤怒,這件事本身並沒有錯。不過,憤怒可分為兩大類。就是衝動型跟冷靜型。衝動型容易是非不分,一下子就過了,事後常常會感到懊悔。不過,冷靜型就不同了。不是三分鐘熱度,也不會用錯方法。最重要的是,能夠確實達成目的。聽懂了嗎,斗和。要是你覺得憤怒,一定要克制並讓自己冷靜下來。』

沒錯。師父的話總是很正確。

在這節骨眼上怒到失去理智、跑去攻擊貓蜘蛛,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怪物殺了卓二。也殺了曾根瓦。不,還有稻賀跟黑井澤,其他更多學生都死在它手裡。

這股憤怒永遠無法抹滅。一定要殺了它。這份感情不會動搖。既然如此,接下來就要確實殺掉怪物才對。這才是冷靜的怒意。

斗和冷靜地觀察起貓蜘蛛。渡廊就在旁邊。只要有機會,隨時都可以衝過去。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卓二、卓二——————!」

操在大吵大鬧。此舉替斗和宣洩情緒。她的指甲陷進肩膀,帶來刺人疼痛。只要稍一閃神,大吵大鬧的操可能就會掉下來。

「喵!」

貓蜘蛛待在快要崩塌的鋼筋水泥上,呈起跳姿勢縮緊身體。就在那時——

殘骸原本以絕妙的平衡強撐、免於崩壞,這時開始奏出不祥的聲音。是崩壞的前奏曲。建築物崩落的預兆。上面載負了巨大貓怪,會有這種結果理所當然。

貓蜘蛛用野獸本能察覺落腳處要崩塌了,它大幅度跳開以確保自身安全。

(——就是現在。)

斗和專注心念、埋頭猛衝出去。背後逼來轟然巨響,但他沒空管那麼多了。從建築物的崩壞下逃脫,斗和他們平安無事來到渡廊。

不過,到這還是不能大意。

第六感告訴自己有個巨大的東西持續逼近。奔跑之餘、斗和稍稍撇過頭去,眼角餘光瞥見貓蜘蛛的身影。它跟斗和隔了段距離、無法直接撲上來,看得到吃不到,怪物開始跟先前一樣拿身體衝撞渡廊。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斗和發出咆哮聲,做了個跳躍動作。

渡廊幾乎在同一時間點發生劇烈搖晃,窗戶玻璃破了好幾片,但飛在空中的斗和並沒有失去平衡。他降落在停止晃動的廊面上,抬腳跑完最後那幾步。接著整個人直接飛撲出去,這下總算進到校舍里。操從斗和背上彈開,轉了一圈後摔到地上。

斗和迅速起身,將操拉過來、藏到販賣部的桌子底下去rj髒劇烈跳動。呼吸困難、腦子裡一片朦朧。

這種狀態持續多久了?最後,隨著呼吸慢慢緩和下來,他注意到貓蜘蛛的氣息已經消失了。放棄了嗎,也有可能是跟丟了,總之他們總算逃過貓蜘蛛的蹂躪。

「……卓二。」

此時操的呢喃聲傳入耳中。

她哭得滿臉淚花,個人特徵——後腦勺的黑欉則亂得像雜草。相貌凜然的操變成慘不忍睹的模樣,斗和一顆心痛得幾乎撕裂。他撿起掉在地上的眼鏡替她戴上,但操任人擺弄、一點反應也沒有。

總之現在要先過去寧寧音那邊才行,斗和切換思緒。

為了跟怪物戰鬥,寧寧音的力量不可或缺。雖然操說她是自殺的,但他要親眼見證,否則不會相信說辭。

不,並非如此。一旦他相信,事情就沒有轉園的餘地了。

失去她的異能力,不論對戰貓蜘蛛或啪噠啪噠都贏不了。只能等死。

她可是最後一絲希望,不能光憑他人傳言就放棄。

不止這樣,斗和有種預感。這是謊言——

斗和下定決心前往保健室,此時突然覺得哪裡怪怪的。

籠罩校舍的氣氛跟以前有些不一樣了。不同於屍體散發出的死亡氣息,不祥的氣氛四處瀰漫。宛如瘴氣滲出,將幽暗的走廊染成一片漆黑,冰冷氣息催生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及恐懼,覆蓋住整個世界。

這時,斗和赫然發覺一件事。

——幽暗的、走廊?

他提心弔膽地環視四周,所有的燈都熄滅了。走廊上裝有感應照明證備,要是斗和他們跌進來時沒亮,事情就詭異了。

斗和趕忙確認廁所,但這邊的燈也沒亮。他到隔壁的女子更衣室去,按下牆壁上的電源開關,結果還是一樣。

斗和愣愣地出到走廊上,之前還能聽到些許心跳音樂,現在卻完全聽不到。

「不會……吧?」

這時他感到一陣絕望。

在他們被貓蜘蛛抓住時,備用電源就中斷了。

白色死神原本被禁錮在邏輯的牢籠里,這下也獲得釋放。現在已經無法逃出它的魔爪了。聽到怪物的腳步聲等同宣判死刑。只剩被吸食腦漿、面臨悽慘死狀一途。

(現在還早。還不到放棄的時候。)

斗和拚命為自己打氣。激勵快要因絕望而凍結的身體。就算一直待在這裡發呆好了,事情還是不會有半點好轉。

斗和跑到操身旁,再次背起化為一具沉重人偶的她,慎重地帶到保健室去。要是啪噠啪噠開始行動,他們一刻也猶豫不得。唯一的希望就在那。只要寧寧因還活著,他們就有勝算。

但,假如事實相反——

保健室里好像有人。

有人窸窸窣窣地耳語。聽起來有點喘。除此之外,嘰嘰嘰地、還有床鋪的粗糙摩擦聲在裡頭。

(在幹麼啊?)

斗和感到不解。

不過,在他的潛意識深處,有股不祥預感閃過。

他進到門扉敞開的保健室里,將操隨意放置在床上。

接著,斗和猛力拉開用來隔離床鋪的拉簾。

小島在那。

不知為何,下半身完全裸露在外,寒酸的屁股竄進斗和眼裡。

在他身下的是——寧寧音。

她緊閉雙眼、臉色依然紅潤,就好像睡著了一樣。然而,她左胸上插著一把菜刀,大量血跡染紅胸罩。

嘴角上沾著唾液,胸罩被人扒開,右側乳房完全裸露在外。裙子被人掀起,兩條腿被掰成大大的M字,腿間敞著款式保守的內褲。

「你做什麼!」

斗和不等對方回答,直接出手痛毆他。

拳頭對準意圖辯解、撐起上半身的小島臉頰猛揮過去,他那矮小的身軀順勢飛出。小島先是撞上牆壁,彈回來的時候又摔到床邊,整個人重心不穩地掉到地板上。

斗和懶得管小島死活,他先將寧寧音的裙子跟胸罩歸位,接著探身到頭部位置,深深凝視著她的臉。

「赤峰……?」

他出聲呼喚寧寧音。

然而,寧寧音身上沒有半點動靜。

呼吸、心跳,就連體溫都感受不到。

——寧寧音已經死了。

斗和終於知曉事實。一股熱意急速湧上心頭。

「什麼啦?英雄都你在當的喔?」

小島出言不遜。在一片寂靜中,他的聲音清楚傳至斗和耳里。

「你說——什麼?」

斗和勃然大怒,抬眼狠瞪小島。

小島也不找東西遮下半身,坐在地上、光顧著逞能嘔氣,雖然有瞬間露出害怕的樣子,但他繼續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說道。

「我什麼時候惹過麻煩了?又有哪次傷害人了?都還沒做半點壞事。一切就要結束了。救援根本不會來。會的話早就來了!我們就要在這被怪物殺光了。所有人都會死!既然這樣,最後做做自己想做的事又有什麼不對?老實過活還是落到這種下場,到底有什麼好忍的。我也是個男人。對女孩子的身體感興趣難道錯了?我就是想摸,哪裡不對了?反正都要死了。這點小事用不著計較吧?這樣就好了,你還裝什麼乖孩子!吶,你就裝作沒看到啦。這麼漂亮的屍體不多喔。」

小島露出卑猥的笑容,語帶哀求地說著。

「開什麼玩笑。」

斗和怒氣騰騰地厲道。

「——!這種時候還耍什麼帥啊!白痴喔你?幹麼礙我好事!」

「……你連這點道理都不明白嗎?」

「對啦,不懂啦。那女孩已經死了。死人是沒有感情的。不會有什麼困擾吧?也不會覺得討厭。根本就沒感覺了!所以說,我想做的事並不是壞事。這就跟你講道理啦!不談感情。怎樣,說不出話了吼!父母跟老師應該也教過你吧。『只要不會對其他人造成困擾,做什麼都無妨。』我想做的事情就是那樣!」

「——錯了。」

斗和極為冷靜地答道。

「咦?」

「師父曾經說過。『人只要活在世上,一定會給他人添麻煩。所以要互相體諒,成為能夠容忍他人麻煩事的人。』——我阻撓你了。這麻煩添得不小吧。不過,我並沒有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可恥。小島學長。你又是怎麼想的?你不覺得自己的行為很可恥嗎?『只要不給旁人帶來困擾就好』,別拿這種話撇清自身行為責任,硬塞到他人身上!好好審視一下自己的行為!」

「你當我白痴啊!」小島臉紅脖子粗地大吼。「對啦,我完全不覺得丟臉!」

「既然這樣,你說說看啊。用嘴巴說,把你對赤峰做的好事全說了!」

「好啊,說就說!我要把她——」

講到一半,話突然中斷了。小島明明一副興奮樣,卻說不下去又咬住下唇。人類話語遠比當事人所想的更受心靈左右。一旦訴諸話語,心中的抗拒將會遠遠超出。

「為什麼你會說不出口,因為那是件『壞事』。小島學長,這就證明你內心已經認定它是壞事了!就是這樣,我絕對不讓你碰赤峰一根手指頭!」

小島原本還想反駁些什麼,最後卻變不出明確論調。不安的視線開始游移,接著忍不住掉出豆大淚珠。

「可惡、畜生啊啊啊啊啊啊!」

小島邊哭邊飛奔出保健室。

斗和一時間打算叫住他,卻辦不到。這樣一來,失去寧寧音的他們只剩陸續喪命一途。

說起小島的行為,雖然以斗和的價值觀來說絕對無法原諒,但又無法對小島恨之入骨。是這種絕望環境令他喪失理智,斗和可以想像得到。他不過是其中一個被害者罷了——

「……赤峰。」

寧寧音的臉頰早已冰冷,斗和邊摸她的臉邊輕聲喚道。

一放鬆下來就想好哭,他差點痛哭起來。不過,或許人性里某個重要環節早已毀損,斗和一方面又否定這樣的行為。

就算見到寧寧因的屍體,斗和還是無法相信她是自殺的。

的確,寧寧音的心在某些方面很脆弱。不過,就算斗和等人被抓,應該還是有一線希望的。如今他們就平安無事回到校舍。寧寧音做出這種行為,未免太也傻了。

「為什麼不相信我呢?」

「為什麼」這三個字是在指責。在責備寧寧音的言行。兩人應該已經心靈相通了。只要斗和沒有放棄,寧寧音也不會放棄才對。然而她卻——

斗和用床單擦拭她污濁的嘴角。寧寧音的表情很安穩,怎麼看都不像鬱悶自殺。就好像——醒來就要去救他們,下定決心才睡著似的。

插在她左胸口的菜刀映入眼帘,斗和心想應該幫她拔起來。那副模樣實在令人心痛,他的胸口倏地收緊。

斗和伸手握住菜刀,在那瞬間突然發覺一件事。他不由自主地放開手,定睛審視自己的手掌。

「怎麼可能……」

他下意識地發出呢喃。

菜刀刺在寧寧音身上。從握的角度及出力位置來看,自己的手勢完全吻合。似乎有人站在斗和的位置上,掌菜刀刺進寧寧音胸口,一連串想像隨著事實勃發。

斗和再次握住菜刀試試。果然沒錯,很像自己拿刀刺進去,握起來恰到好處。

這只是單純的偶然嗎?據操所說,寧寧音是以自身異能力貫穿心臟。會用這麼手持的角度刺進去嗎?狙貫刃念會針對鎖定目標推進,以幾近垂直的角度刺入。因為這項特性支持,刀柄朝上並沒有什麼可疑之處。

突然間,斗和腦海浮現某種可能性。

(難道是小島學長做的?)

但他很快知道這個想法是錯的。小島的念頭已經在剛才對話時全盤托出。他聽聞寧寧音的死才陷入絕望。如果是他殺的,順序不對。基本上,以他的個性來看,不會去做殺掉寧寧音之類的無聊舉動。而且這也跟萌由里的證詞互相矛盾。

說到這個——

現在的萌由里又在哪?

這麼一想,記得寧寧音自殺前,萌由里曾經陪在她身邊。

(該不會是青葉?)

不可能,他馬上自我否定。並對自己產生如此恐怖的想法感到可恥。比起小島,萌由里更沒有殺寧寧音的動機。

——不。

斗和霎時間想到某種可能性。動機是存在的。

就是女子更衣室的事。如果說,萌由里因為某些原因得知那件事——

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這種狀況應該也扭曲了萌由里的精神層面。要說原因,肯定出在自己身上吧。兩人明明在交往,他卻過於輕匆萌由里。她不會有事的

——內心一隅一直有這種想法。

負面想像更為猖獗。想得越多,斗和對萌由里的懷疑就越深。儘管沒有根據,他還是直覺認為哪裡怪怪的。

話雖如此——

斗和還在想東想西,思考卻突然中斷。

啪噠、啪噠。

他聽到那個聲音了。

斗和先是一愣,接著豎起耳朵。

啪噠、啪噠。

果然沒聽錯。是宣判死刑的死神腳步聲,正朝保健室這邊過來。

(會從哪?)

斗和認為要先確認怪物過來的方向才行,他搖搖晃晃地靠近保健室出口。

啪噠、啪噠。

聽起來,那特殊的腳步聲是從右手邊樓梯上傳來的。不過就算獲取情報,一切也都毫無意義了。只要聽到這陣腳步聲,他就無路可逃了。待著不動還是會傳出心跳聲並遭到捕捉,再怎麼奔逃也快不過怪物。

他陷入絕望深淵,腿差點軟倒下去。

就在這瞬間,是操還是自己,其中一人的死路已經決定了。

「你要……活下去。」

操先開口道。

表情空洞、烏黑秀髮散亂,四肢無力地癱著。操軟軟垃靠在牆上,就像被人棄置的人偶。

「我……不想繼續下去了。已經累了。」

操的聲音聽起來失魂落魄,她小聲呢喃道。由於身上沒有任何動作,給人一種第三者在講話的錯覺。操沮喪得無以復加,整個人只剩空殼。

斗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操已經失去求生力量。

卓二喪命了。因為這點,她已經沒了活下去的動力。

斗和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身為唯一希望的寧寧音死了。萌由里下落不明,操整個人處於失魂落魄的狀態。要是能在這一刻擺脫人世,會有多開心啊。他甚至萌生出死的想法。

不過,看到操處於這樣的狀態,斗和無論如何都想救她。腦子裡開始思尋其他求生方法。

真可笑,斗和心想。沒有生存動機、不知道殺敵方法,卻拚命想做點什麼。好沒意義的行為。

(宅二。要是你還在的話……)

斗和開始做些毫無益處的想像。只要卓二還在,不管操處於何種精神狀態,一個聲音都能讓她振作起來吧。不過,操會變成現在這樣,主要也是卓二死去的緣故。

突然間,某樣東西映照在斗和眼裡。

是一枝拐杖。設計輕巧、細長,從側面看呈「F」型。軸的部分很長,約有一公尺。不是操拿的那枝。那枝已經跟卓二的屍體一起埋葬在瓦礫堆下了。

剎那間,一個點子閃過腦海。

斗和帶著明確的意志抓取拐杖,打算先將前端的橡膠部分拔除。光靠腕力拔不掉,所以他拿刀劃開、架到窗框上,試圖把它揠下來。

「斗和……同學?」

似乎對斗和的行為感到納悶。操投來空洞的視線。

在一次又一次的摩擦中,前端橡膠部分終於脫落了。隨著目標脫落,斗和整個人跌坐在地。他並沒有馬上爬起來,先是仔細觀察拐杖前端一會兒,接著滿意地點點頭才起身。

啪噠、啪噠、啪噠。

怪物的白色身軀出現了,正對保健室門口、現身在幽暗的走廊上。

「操學姊。我們兩個能不能順利生還,要不要問問宅二?」

斗和將操護在身後,擋住啪噠啪噠的去路。

「你在說……什麼?」

操的反應並不理想。那是當然的,卓二已經死了。亡者不會回答活人。

啪噠、啪噠、啪噠。

相形之下,啪噠啪噠的反應就很興奮。事隔多時又能貪婪地吸吮腦漿,那股期待肯定令它雀躍不已。

白牆占據斗和的視野。巨大的怪物給人一種壓迫感。一旦被抓住就無力回天。但斗和不覺得恐怖。怪物越是接近,內心就越冷靜,甚至有股激烈的衝動湧上心頭——是冷靜的怒意。

「我要賭一把。宅二已經指出可以打倒這傢伙的方法了。如果方法奏效,那就是宅二的遺志,是他讓我們活下去的。就是這樣,絕對要活下去!」

似乎對斗和的叫聲起反應,啪噠啪噠伸出那隻雪白的手。

斗和沒有避開。

沒必要。

有如粗橡皮筋的壓力緊束住斗和左腳。很像用血壓計量血壓的感覺。這個比喻或許恰到好處,怪物似乎正在測量脈搏。

「感覺到了嗎?怪物。血液在你手裡流動,那是我活著的證明。覺得我身上熱血沸騰,那是要打倒你的意志!」

斗和慢慢舉起手裡的拐杖。就這樣,他將那東西移往白色頸脖的斷面中心、移向未曾闔嘴的怪物口腔。

啪噠啪噠毫無反應。不僅如此,連點抵抗的跡象都沒有。是因為不需要逃嗎?還是不了解當下情況?

跟史蒂芬島異鸛(注13)很像,斗和心想。由於不存在天敵,逃亡能力及飛行能力退化,這種雀鳥最後因一隻貓而絕跡。

啪噠啪噠也是一樣的吧。怪物在異能力保護下擁有絕對不會受傷的表皮,逃亡能力就會一直退化下去。在先前的歲月里,或許光靠那些就可以存活了。

不過——

心臟在狂跳、跳到快破裂了。倘若這次攻擊無效,斗和肯定會喪命。

注13紐西蘭史蒂芬島的雀烏,體型小,飛行能力退化,只會在地上奔跑。目前已經滅絕。

他拿出鋼鐵意志穩住快要發顫的手,用拐杖前端抵住啪噠啪噠的嘴。

接著,斗和用力一壓——

沒有任何觸感。

透過拐杖,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阻礙。也就是說,怪物沒有抵抗,拐杖就這樣沒入啪噠啪噠口中。

拐杖前端深深地陷進內部。就像拿筷子刺豆腐一樣,插起來軟綿綿的。不過,這正是攻擊管用的證據——這是卓二的遺志,是它拯救操跟斗和的瞬間。

「怎樣?怪物!拐杖的滋味如何!要是嫌不夠,我就攪到你爛掉為止!」

斗和開始轉動拐杖。以口為支點,在怪物體內狂攪起來。

然而,啪噠啪噠卻一動也不動。它沒有痛覺。怪物因異能力得以免除一切傷害,痛覺似乎也跟著退化。就算受到致命攻擊,它還是無從察覺。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斗和口中飆出吼聲,手裡攪拌啪噠啪噠的肉。直到它的內臟全都糊掉為止,拚命地來回攪拌。不過,啪噠啪噠還是沒有反應。

突然間,斗和覺得不對勁。

怪物出現這種反應,會不會太奇怪了?就算它再怎麼遲鈍,也不至於遭受致命一擊才有反應吧?

難道說——

剎那間,斗和打了個冷顫。冷得寒毛直豎。

關於怪物不動的理由。並不是因為少了痛覺,而是攻擊無效嗎?

如果是這樣,斗和所做的行為就不具任何意義。

接下來,有事發生了——

噗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在那瞬間,異樣的噴發聲響起。

跟斗和插進拐杖的那端相反,啪噠啪噠另一張嘴正對著走廊,大量液體自口中噴出、弄髒窗片。那些物體像水槍發射一樣——是怪物的血液。

一陣大力晃動,感覺啪噠啪噠正在失去平衡。在此同時,抓住斗和左腳的握力也消失了。抓准那個空檔,斗和飛身後退並拉開距離。

白色怪物癱倒下去。

它先是抽搐個兩、三下,之後就完全不動了。

斗和氣喘呼呼,愣著俯看這一切。操也震驚地瞪大雙眼,屏息注視。

過了段時間,知道它已經停止變化,斗和這才靠近啪噠啪噠,他從怪物口中拉出拐杖,將那玩意刺進啪噠啪噠的背。怪物失去異能力,皮膚就像鬆軟的橡皮,輕輕鬆鬆就能刺過去。

打倒啪噠啪噠了,這項事實就擺在眼前。

「……死了?好欸!打倒它了!」斗和叫道,一把抱住愣在原地的操。「好耶!怪物、打倒白色怪物了!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騙人……這是真的?」

懷裡的操喃喃說著。

「是真的。我們贏了!宅二的遺志要我們活下去啊!」

怪物要比人類優越許多。擁有異能力,顛覆常理。要對付怪物,一直以為同有異能力的人類才辦得到。

不過這個想法卻錯了。就連只是個普通人的斗和也能打倒它。表示還是有法子決戰。

「我們去幫宅二報仇吧,操學姊。」

沉浸在勝利餘韻里一小段時間後,斗和開口道。

「你是指打倒貓蜘蛛嗎?」

「是的。」斗和先換口氣才說:「以前曾經在書上看過,裡頭是這麼寫的:『把人類放在食物鏈金字塔頂端是件奇怪的事。那是因為,人類會被肉食動物吃掉,卻不是站在捕食它們的立場。有監於此,人類的位置應該在肉食動物與草食動物之間。』曾經有段時間,我一直認為他說得沒錯。不過,仔細想想,他的說法其實是錯的。論原因,肉食動物一旦捕食人類,肯定會被其他人處分掉。捕食是用來維持生命的行為,要是死了,就會違反該項定義,就跟服毒沒兩樣。人類是種擁有『集團毒』的生物。」

「集團……毒?」

「沒錯。就算有人被吃,剩餘生還者還是會合力打倒捕食者。這樣一來捕食就無法成立,所以人類才能立於食物鏈金字塔頂點,歷久不衰。人類智能發達,肉體因而衰弱,這是為了活下去所編出的戰略。常有人說『復仇不會帶來任何好處』,但我認為,正因為有復仇這個『集團毒』存在,人類才能免於被自然淘汰,並活到現在。」

「復仇不會帶來任何好處,這句話聽起來確實有些假。至少,它給我帶來一樣樂趣了。」操的嘴角畫出一抹溫和弧度。「就是要顛覆弱肉強食對吧?」

「不。」斗和一臉認真地搖頭。「似乎有很多人誤會了,生物學的世界也好、進化論的世界也好,都不存在『弱肉強食』這個名詞,甚至是概念。」

「是這樣嗎?」

「沒錯。所以我們用不著顛覆,沒必要被那種幻想捉弄。」

***

「可惡……嗚咕,我也、我……」

小島邊哭邊走在走廊上。被斗和揍過的臉頰陣陣刺痛,但還有更痛的地方。

說真的,他真是慘翻了。

為什麼自己非要遭受這種待遇不可?為什麼會被丟到這麼可怕的地方呢?

有夠莫名其妙的。

忽然間,他感覺前方似乎有人在,腳步頓時停下。

「小島……學長?」

是萌由里。

長長的琉璃色秀髮非常美麗,五官玲瓏有致,眼部及鼻樑線條深邃。儘管處在幽暗的走廊上,她還是閃閃動人。要是沒有陷入這種危機,渺小的自己恐怕一輩子都無法跟那朵高嶺之花說上話吧。

小島擠不出聲音回應。有種受人責備的錯覺,他甚至開始後退。

「小島學長,你應該也覺得累吧?」

萌由里說話的音調很溫柔,她邁開步伐靠近小島。

小島覺得有點奇怪。對方臉上明明掛著淡淡的笑容,堇色瞳眸卻隱約閃著妖異光芒。不過,這種事已經無所謂了。

她以邀請之姿敞開雙手走近,看起來像要接納自己——令人產生了這種期待。

就向一隻迷迷糊糊、受蜜汁蠱惑的昆蟲般,小島朝她靠過去。

「關於這個世界的一切,全都是假的。是惡夢,一定是的。」

「嗚嗚、嗚嗚……」

小島沒有受到任何阻礙,成功地抱住萌由里。自己居然摟著這麼美的女孩子。光想到這件事,小島就滿足到幾乎要忘卻一切。夠了,接下來會怎樣都無所謂了。

「已經忍耐夠了吧?這種世界……只有謊言與背叛,什麼信任,根本就不存在……」

萌由里先是待在假的臂彎里,接著動作流暢地滑了下去。有那麼一瞬間,小島因為對方逃離自己感到不安,事實卻不然。她的指頭柔韌滑潤,似乎摸到自己的臀部上,這才讓小島想起下半身還裸露在外。

「我們幾個都一樣,最後都會被怪物吃掉。再怎麼抵抗也是枉然。所以,至少要有個幸福死法。吶?沒錯吧?小島學長。」

「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萌由里朝赤裸的下半身吐出氣息,小島順勢流下豆大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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