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水迷宮的demoniac 第五章 那幻紫 放足奔逃(2/2)
這代表銀河。她被殺人犯哥哥連累,持續遭受迫害。因此,她比任何人都憎恨犯罪、厭惡罪犯。但——
(斗和同學……我。)
銀河的精神回歸現實。眼前,被銀河異能力殺掉的鏑木慘死,屍體就倒在那。
(對不起。我……跟他一樣。)
自己跟哥哥一樣,是卑劣的殺人犯。因為身上的異能力,她已經殺了三個人。這些事實無法推拖,是她犯下的罪孽。她已經變成自己一直以來憎恨、厭惡的東西「」。
作嘔的感覺猛然自體內湧上。心臟快裂開了,頭痛得彷佛被人拿針扎一樣。萬物開始脆裂崩解、逐漸壞滅。心中的信念一步步化為烏有。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銀河的精神轉眼間墮入黑暗——
***
聽到那聲慘叫,真湖的肩膀顫抖了一下。聽起來不像對死亡感到恐懼,慘叫聲里混了某種異樣的東西。
「野真。剛才那個聲音,是不是臉很可怕的姊姊在叫啊?」
聽一花這麼問,真湖也不曉得是不是。她無法單靠聲音判別。但既然一花都這麼說了,應該八九不離十。那是銀河的聲音沒錯。
「接下來該怎麼辦?」
一花面色緊張地詢問真湖。
「應該沒有怪物在了?」
「嗯。好像
還有其他人說話的聲音,應該沒怪物了。」
聽到一花這麼回答,真湖陷入迷惘。她們兩個該過去好,還是逃走呢。現在做出的判斷搞不好會左右遊戲勝負。
「我們靠近一點吧,野真。」
「不行,要是被發現的話……」
「我懂。所以說,沒有要用看的啊。只要聽聽說話聲,我就能分辨那傢伙是否在場了。」
接獲一花的提案,真湖大吃一驚。她一直在想用肉眼確認的事,原來還有用聲音判斷的方法。一花有時會腦筋急轉彎、迸出這種鬼點子。
真湖點點頭,決定照一花的話做。這時,她的心臟開始跟著狂跳起來。
她們前往自三樓觀眾席下至二樓的樓梯間,在那隱藏住聲息,並傾聽從樓下傳來的聲音。但談論的內容就聽不清楚了。
「下面那邊好像只有眼鏡帥哥跟臉很可怕的姊姊。」
一花以卓越的聽力掌握狀況。雖然沒斗和的動靜很遺憾,但殺人鬼似乎也不在。那裡有認識她們的銀河跟青美空。假如對談得當,或許能讓遊戲進行有利於己方。可謂命運的分歧點。
真湖悄悄朝一花看去,她有所覺悟地點點頭。瞬間猶豫了一下,真湖也跟著下定決心。她們跑下階梯,朝銀河等人邁進。
「你、你們不是……」
青美空發現真湖跟一花跑來,面露驚訝之色。他正打算抱起一動也不動的銀河。
「你們兩個平安無事嗎。太好了。我好擔心。」
「嗯。我們還活蹦亂跳的呢。大姊姊怎麼了?」
「她只是暈過去罷了……我想,應該是受的打擊太大吧。」
青美空一副悔恨的模樣,說話時表情相當消沉。
「請、請問。」
當真湖出聲,他又換上吃驚的神情。仔細想想,自己主動找他說話還是頭一遭。
「啊啊,你想問斗和弟弟的事吧?很遺憾,我也跟他走散——」
「不、不是的。」
真湖連忙否認。她不習慣跟年長男性說話。因為太過緊張了,不僅是手腳,就連聲音都在發抖。可是,她必須加油才行。
「我、我想告訴你殺人鬼……是誰。」
青美空的眼睛僅微微睜大。反應不怎樣,看樣子八成跟其他遊客一樣,認為殺人鬼不是什麼太大的威脅吧。
「野真,講出來沒關係嗎?」
一花擔憂地問著。自己先前才建議她別坦白殺人鬼的身分較妥,現在又這麼說,想必讓一花摸不著頭緒吧。但真湖靜靜地頷首。
「在、在那之前希望你能答應我一些事。跟、跟我打勾勾。不然我沒辦法告訴你。」
「你在說什——」
「就讓我來打吧。」
這時突然有道聲音從別處發出。銀髮的雙馬尾少女撐起身子。剛才昏過去的銀河已經恢復意識。
看到她的臉,大家全都屏住呼吸。那陰鬱的表情令人不寒而慄。銳利的眼神變得更狠戾,看起來就像在對某人釋放強烈恨意。
「你們知道殺人鬼是誰對吧?我也想知道。想看看那傢伙是誰,怎麼做得出這種喪心病狂的事——我不饒他,絕對不放過他!」
「冷靜點,天音川妹妹。你臉色還很差。我們先回泳池的辦事處吧。怪物都沒有出現在那過。」
青美空打算拉住她的手,銀河原本要甩開對方,但現在的她就像個醉漢,動作很不安定。似乎還沒在心情跟身體間找回平衡點。
青美空說得有道理,若能找到安全的地方,去那再談可能會比較妥當。但真湖總覺得錯過這次,機會似乎就不會再來了。
「我需要答應你什麼?」
銀河開口提問,真湖則說出約定內容。共有三項。
第一,必須無條件相信所指之人就是殺人鬼。
第二,就算遇到那個殺人鬼,態度也要跟之前一樣。
第三,不能將這件事講出去。對象當然包括殺人鬼及斗和。
「嗯。我答應你。」
銀河頷首道,並伸出小拇指。只不過,她似乎沒辦法走向真湖等人,所以真湖主動靠近銀河。
「……我知道了。在這種情況下,只有我被排除在外還滿奇怪的。我答應你。」
青美空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選擇跟真湖打勾勾。
真湖、一花互朝彼此點了個頭,接著就對他們坦白殺人鬼的身分。
「……不會……吧?」
「怎麼可能,這不可能!因為——」
「打、打過勾勾了!」
銀河和青美空雙雙發出驚愕的聲音,真湖則使勁對他們大叫。想必是憶起做過的約定,兩人頓時間沉默下來。
「是真的。一花都看到了。親眼目睹那傢伙殺人。說話語氣也變得跟以前不一樣,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他』。可是,那傢伙就是殺人鬼沒錯。」
「雖然目前還是難以相信,但我好歹是個男人。我會遵守約定的。那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麼辦?既沒辦法抓住殺人鬼,又不能將殺人鬼的身分說出去,這樣下去不就拿他沒轍嗎?」
「我們要在遊戲中獲勝。」答這句話的是一花。「那傢伙跟我們約好了,只要在遊戲中獲勝,『他』就不會殺我們,贏了還能遇到哥哥。一朝一夕喔。」
「一花。你說錯了,是一石二鳥才對。」
真湖連忙替一花訂正。另一方面又覺得不安,不曉得殺人鬼遵守約定的機率有幾成。然而就現實面來看,她們也沒別的法子了。
「就是之前在廣播裡說的那個吧?先抓到一花小妹妹的人獲勝。」
「嗯,沒錯。可是,那傢伙就在哥哥身邊,都沒辦法靠近。」
「所、所以,我們希望你能將斗和哥哥從殺人鬼身邊引開。」
「你們當時會逃走,原來基於這個理由啊——我懂了,你們想趁他遠離殺人鬼時,跟斗和弟弟接觸。藉此在遊戲中獲勝?」
「噢噢!不愧是眼鏡帥哥。眼鏡沒白戴。」
一花閃著大眼說道。
「不過,這缺乏可行性。就算我成功把斗和弟弟引開好了,他要如何跟你們會合?一旦枝殺人鬼發現就前功盡棄,引開的時間也不可能拖太長。乾脆跟斗和弟弟挑明殺人鬼是誰吧?」
「這、這樣太危險了。以斗和哥哥的個性來說,要是他知道誰是殺人鬼……」
「總之要把他引開,告知殺人鬼真實身分是最快的辦法。我知道他身體機能優越,但對方還帶著武器吧?我可以跟你們保證,不會讓他們兩個正面對決。再說,問題還不只這些。還得考慮如何讓一花小妹妹跟斗和弟弟碰面。」
青美空說得沒錯,真湖心想。要是她們兩個胡亂搜索,很有可能錯過碰面時機,還得承擔不小心遇上殺人鬼的風險。跟青美空他們一起行動,上游那些問題並不會解決,應該說若被殺人鬼撞見她們跟青美空、銀河一起,要把斗和帶離就更不可能了。
「青美空哥哥,你剛才說表演池的辦事處很安全吧?這句話是真的嗎?」
「是真的。雖然我不明白其中緣由,但不曉得為什麼,怪物都不會跑到那去。雖然不是百分之百卻定,不過眼下……」,青美空才答銀河的問題答到一半,雙眼就突然間大睜。「對了,若你們先待在那——」
「什麼什麼?大家好像在玩猜謎搶答一樣,一直講一直講,一花這個笨蛋聽來聽去都快變豬頭了。」
一花似乎被攪得一頭亂,青美空見狀後細心解說起來。
一花跟真湖先在表演池的辦事處待機。可能是因為那裡比較隱密、難找到,所以怪物都沒有過去攻擊過,似乎是個安全的地方。青美空會趁那段時間去找斗和。能不能跟斗和碰面就靠運氣了,但殺人鬼對青美空沒有戒心,跟一花她們不同,應該能輕易與斗和接觸。然後青美空再見機行事,將一花她們藏身等待的地方告知斗和。由於一花她們的所在位置一開始就確定了,要碰面不是件難事。只不過,為了不讓殺人鬼跟來,視當下情況,或許會跟斗和坦承殺人鬼是誰也說不定。
「我也要去。殺人鬼對我一樣沒戒心。兩人一起找的話,效率也跟著加倍。」
「天音川妹妹不能跟去。以你目前的狀態來看,一下就會被怪物殺死的。」
「我死不了。因為——」
話出口的瞬間,銀河就像個害喜的孕婦般抬手遼口,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嘔出穢物。
「看吧,這樣去不成的。」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不想再跟哥哥……相提……」
銀河邊流著斗大淚珠,邊喃喃自語些什麼。青美空說得沒錯,讓銀河去找斗和太勉強了。當下時機好巧不巧。
數名遊客從右手邊飛
奔而出。在他們背後,水壁正逐步逼近。
「能有空檔對談還真僥倖。就麻煩你們照顧天音川妹妹了。」
一花打算背起銀河,青美空則出手幫忙。銀河並沒有抵抗,任由他們擺弄。
「三十分鐘。」青美空說道。「假如經過三十分鐘,斗和弟弟還是沒來,你們就當我失敗好了。」
真湖聽出青美空話中的含意,胸口痛得幾欲碎裂。她發現自己做出的請求殘酷無比。
「我曾經對斗和弟弟見死不救過。就讓我好好表現一下吧。」
擺出下定決心的表情,青美空潛入幽暗的水迷宮裡。
這是真湖最後一次看見他的身影——
***
斗和很擔心銀河。她發動第三次的異能力。這次,她或許會驚覺自己的能力並非不死身,而是抓別人當替死鬼、幾乎跟殺人沒兩樣。
這次的替死鬼還是鏑木。因為是認識的人,銀河受到的打擊將難以估計。
將身受迫害視為理所當然並放棄抵抗,陰鬱、像戴著能面,一個面無表情的少女。銀河從前的樣子閃過腦海。
每當斗和看到那樣的她,心裡就覺得很不是滋味。不對,說得更確切點,他是看到班上同學在迫害銀河才心生不快。
平易近人的人、很會說笑話逗大家開心的人、有始有終照顧動物的人,他們全都用輕蔑的目光瞪視銀河,若無其事地用難聽字眼污辱她。大家就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這就是人類的表里。人類的攻擊性往往隱藏在笑臉背後,一旦相信自己代表正義,人類就會毫不猶豫地做出極度殘虐的行為。
這點讓斗和畏懼。原來人類的理性像翻書一樣,說變就變。此外,銀河根本是無辜的,這種事稍微用腦筋想想也知道。只不過,迫害行為卻被人們正當化。因此,斗和才會——
不經意地,他發現某人就蹲在自己眼前。水體光芒微微照耀著三樓水槽群形成的黑暗迴廊。由於眼睛已經習慣了,所以在某種程度上,他還能辨別眼前物體。對方似乎也發現自己了,他慌慌張張地起身,做出拭淚動作。
「你這混蛋根本在誰我吧?還說毒馬上就會消退。根本就沒有好轉啊!」
笠根木馬上就朝自己開炮。斗和轉眼看向被他抱在手裡的小女孩,毒好像真的沒解。
他內心一陣納悶。都已經過那麼久的時間了。毒還沒解未免也太奇怪。難道是因為女孩的身體較小,毒液才會作用那麼久嗎?還是說雖然遲了一會兒,但當時做沒多久的隔水加熱在斗和身上奏效?
「我居然相信你的話,真白痴!」
「稍等一下!
有人開口叫住正打算離去的笠根木,是山田。
「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行動?抱著小孩子移動太勉強了。」
「少羅嗦,別多管閒事!找一定會保護這孩子到底。誰要接受那人渣的同夥幫忙啊!」
笠根木說完難聽話後就調頭走人。
「我之前泡過熱水。毒液不耐熱!」
斗和在他離去之際大叫,但不曉得笠根木有沒有聽進耳里。
「感覺滿悲哀的。都這種節骨眼了還嘔氣。」
日向深表悲傷地說著。
斗和朝地面看去,這才知道笠根木剛才在看什麼。
那是具全裸的女屍。她被毀得亂七八糟,完全不成人形。應該是遭老太婆怪物或水壁怪物襲擊吧。只不過,還看得出是肌膚的部分疑似留有文字。
『你似乎認識這兩個女孩,所以我就拜託她們傳話了。』
他想起殺人鬼寫過的話。喀嘰一聲,斗和恨恨地咬緊牙根。
這女孩就是另外一位,記得她好像叫宇佐院。她跟原田一樣,被迫在慘不忍睹、屈辱的姿態下徘徊,最後被怪物殺掉。滾燙的怒意竄過腦髓。讓斗和怒火中燒。
他連殺人鬼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如今,那傢伙究竟在哪,懷著怎樣的心情?一花是否平安?不安的感覺無限綿延,讓斗和一陣頭暈目眩。就在這時——
某樣東西在發光,斗和則看到那樣東西。宇佐院屍體中有一部分反射出水槽的水光,正一閃一閃地亮著。
在那瞬間,反胃的感覺自斗和體內一涌而上。那是人類的手。在斷指暗處,有樣東西正發著光。斗和被那樣東西吸引過去,他拿起該物,定睛審視起來。
剎那間,精神開始加速。思考變得清晰,體內血液急遽地流竄起來。肌肉收縮、肌膚緊繃。
她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握住這個的?
斗和開始揣測少女的想法。這是傳遞殺人鬼相關線索的重要證物。應該是基於某種契機,殺人鬼不小心弄掉這個,女孩又拚命將它藏在手中吧。雖然手被切斷了,但殺人鬼沒有發現對方握住這樣東西,還將這隻手塞進少女的陰部。機率一半一半。假如她用另一隻手抓,這訊息就永遠傳遞不了。
斗和悄悄地將那東西放回屍體中。那是沾血的淚滴狀耳環。
接著他抄起長槍,叫出某人的名字。
「——日向小姐。」
日向麗子轉了過來,看著拿槍尖指向自己的斗和,臉上浮現驚訝的表情。
「怎、怎麼了?斗和弟弟。」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還想拜託你一件事。」
「咦?是、是什麼?」
接獲斗和凌厲的目光,日向不明所以地說著。不。那反應怎麼看都像在演戲。
「你的耳環。它是在不知不覺間弄掉的吧?你還記得是什麼時候弄掉的嗎?」
「……對不起。我不記得了。當我注意到,它就已經不見了……」
日向一面將提包緊抱於胸前,一面答道。原本用來增添成熟韻味的耳環已從雙耳不翼而飛。
「還有那個包包。能讓我看看裡面裝什麼嗎?」
「咦?為、為什麼?怎麼突然要看。」
「拜託你了。日向小姐。」
「你該不會在懷疑我吧?像懷疑喜一郎哥那樣……我怎麼可能是殺人鬼。」
日向偷偷放眼窺視山田。山田似乎還搞不清楚狀況,正在一旁用困惑的表情觀望。
「那就讓我看看包包里裝什麼。快把內容物倒出來!」
但日向並沒有配合。她頑固地緊握住提包。臉上原有的討好笑容消失無蹤。
她再次看向山田,接著又朝反方向看去,嘴裡高聲慘叫。
「斗和弟弟,章魚怪物出現了!」
斗和咂了下舌。怪物居然挑這個時候出現,真令人懊惱。他迅速將長槍指向該處,打算對付邪神獸。不過——
怪物並沒有出現在那。斗和頓了一瞬,這才發現日向在說謊。她已經趁隙逃之夭夭。
「糟了!」
居然被這種老套的手法譫騙,斗和實在很想痛毆自己。山田一樣上了日向的當,斗和從他身旁跑過,開始追日向。
下到二樓時,劇場突然衝出一堆人,擋住他的去路。劇場裡頭傳出剎婆在大喊「生肝————!」的叫聲。斗和在逃離怪物魔掌的遊客間穿梭並前往一樓,正要進入廣角大水槽後方通道時,有人叫住他。
「斗和弟弟!你是斗和弟弟吧?」
是青美空的聲音。空間一片黑暗,所以斗和沒辦法看清對方的表情。青美空會注意到他,八成是因為他手上拿著長槍吧。然而,現在可沒空管青美空。
「等等、你別走!我知道一花她們在哪!」
聽到這句話,斗和的腳步差點就要停下。不過,現在應該先去抓日向才對。遊戲勝負不過是點小事罷了。只要制伏殺人鬼,遊戲就不戰而勝。青美空說知道一花她們在哪,這就表示她們平安無事。現在知道她們平安就夠了。
斗和無視青美空,繼續追蹤日向。日向通過員工走道,埋頭沖向廚房。若她將房門上鎖就糟了,但對方現在似乎沒那個餘裕。兩人間的距離越縮越短。
後來,日向沒有進入廚房,她在前面的岔路右轉。當她選擇走右邊時,這場你追我跑就宣告結束。因為前面是死路。
斗和架起長槍,描住日向的退路,現身於右方通道。
日向背對著他沒有轉身,一直呆立於原地。她已經知道這裡是死路,想逃也無路可退了吧。
「日向麗子。你就是殺人鬼吧?」
斗和加重語氣問話。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真是的!算我輸了。沒想到這麼快就被識破,少年。」
日向語氣出現天翻地覆的改變。那聲音如唱歌般了亮,是腹式呼吸特有的飽滿音質。或許是知道她有在演戲的關係,總覺得日向現在的樣子有幾分刻意。
「說出來讓我參考一下吧,少年。你怎麼知道我是殺人鬼
?」
「因為你放出的消息。那些女孩是無辜的,只因為我可能跟她們認識,就遭受那種慘無人道的對待,是她們告訴我,你就是殺人鬼!日向麗子。你同是女人,應該知道她們受的屈辱及痛苦有多大吧!你怎麼能面不改色地做那種事?都沒有半點人性嗎!」
「喂喂,拜託你乖乖回答我的問題好嗎?你說的那些根本不算回答啊。不過呢,原因我大致明白了。好吧,少年。你打算怎麼處置?莫非要殺我不成?就算我是殺人鬼好了,好歹也算個人。莫非你要打著正義的旗幟,將殺人正當化嗎?」
斗和不曉得該怎麼回答才好。他雖然逼得殺人鬼露出真面目,卻還沒決定最後要怎麼處理。他當然不打算殺人了。但若把殺人鬼綁起來,結果害她被怪物殺掉,這樣不就跟殺人沒兩樣?這疑念讓斗和拿不定主意。
「先打倒你再做決定。」
「呵,是嗎?也可。」
日向伸手進提包里。她從裡頭取出某樣東西,是染血的斧頭。這證明她就是殺人鬼。
「來吧少年。開打了。」
日向扭頭跟斗和面對面。
——然而斗和卻無法動彈。
發生了出乎意料的事,讓他腦子一時間轉換不過來。心跳如雷,近在耳畔。由於太過震驚,手裡力道一松,長槍槍尖跟著垂了下來。
「怎麼……可能。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他不由得呢喃出聲。悲痛的情緒在胸口流竄,挑起最壞的想像。
——日向麗子哭了。
她撲簌簌地流著斗大淚珠,渾身顫抖。
喀啦,鈍質的金屬音響起,斧頭應聲掉落地面。
「不行……我演不下去了……再也……受不了了。」
她雙手掩面,整個人頹倒下去,左右膝蓋全磕往地面,像個年幼的少女般嗚咽著。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日向大聲哭叫,嘴裡不斷地道著歉。她在跟誰道歉呢。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在演戲。懺悔、懊悔的念頭透過肌膚傳來,深深地敲進斗和心坎里。
這時,斗和發現日向兩邊耳朵上的耳環都消失了。耳環不見兩隻,傳訊人也有兩個。假如這不是單純的偶然——
一記衝擊如落雷打中身體。乏前怎麼都沒注意到?那並不是宇佐院為了傳遞殺人鬼是誰才握在手裡的。而是真正的殺人鬼為了讓別人誤以為日向就是殺人鬼,才刻意讓那兩個女孩握住耳環。肯定沒錯,原田手裡應該也握有耳環。日向麗子戴的另一隻耳環。
假如斗和能發現兩隻耳環都消失大有玄機,他就會察覺這一切都有人刻意安排,對方故意導了這麼一場戲。就像在玩遊戲一樣。會派出傳訊人,用意也在這。
斗和氣到都快咬破嘴唇了。自己像個白痴似的被殺人鬼玩弄於指掌間,光顧著對假殺人鬼日向窮追猛打。實在太難看了。
「日向小姐。請你告訴我。你應該知道殺人鬼是誰吧?如果你對自己做的事有那麼一絲罪惡感,想要彌補的話,就告訴我殺人鬼是誰吧。拜託!」
日向一面抽泣,一面努力說出那個名字。
斗和還以為心臟會在那瞬間停擺。聽到那個名字,理性的部分予以否認,本能卻又給予肯定。
「你是說,山田喜一郎是殺人鬼嗎?」
斗和開口做最後的確認。日向則大力點點頭。
(——糟了。)
他這才醒悟自己做了最糟的選擇。青美空叫自己時、當他大喊說知道一花在哪時,山田從樓梯上下來的身影映入眼帘。若山田就是殺人鬼,現在青美空不就——
「求求你。幫幫……喜一郎哥。他其實是個很好的人。全都是因為有人當著他的面把母親殺掉……他被母親抱在懷裡,遭到隨機殺人魔攻擊。所以才會——」
斗和並沒有把日向的話聽進去。他在來時路上全力奔跑,回到最後看見青美空的地方。
緊接著,他發現模樣悽慘的青美空。究竟是被什麼刃器攻擊才傷成這樣的,青美空的腹部徹底遭到挖刨。臟器全都被拉出來了,拷問意味濃厚。
「唔……啊。斗和……弟……」
令人驚訝的是,青美空還活著。他睜著無神的雙眼,用那染血的嘴說話。
「表……池……後面。」
雖然有很多話想問他,但現在應該要先聽聽他想說什麼。青美空正擠出最後一絲力氣,設法傳遞訊息。恐怕在講一花的所在處。
「表演池後方的辦事處。她在那對吧?」
「對……」
青美空微微點頭,表示肯定。
「喜一……殺人!…魔……」
「殺人鬼就是山田喜一郎?」
青美空再次點頭。
「對……不……」
青美空說到這就斷氣了。臟器被人拉出後肯定痛不欲生,他還是拚命留口信給自己。
斗和不發一語地起身。他將青美空的遺體留置原地,在水族館裡奔跑起來。
在奔跑的過程中,怒意逐漸支配全身。人們都忙著四處逃竄,他卻被憤怒挑起的衝動驅使,跑在通往表演池的道路上。
(一花、一花、一花、一花、一花。你一定要平安無事。一花!)
穿越幽暗的水迷宮迴廊,斗和朝微微發光的舞台飛奔而去。
「——動作真慢,少年。」
斗和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內心彷佛被人打個粉碎,全身力量逐漸抽空。
「這場遊戲是我贏了。你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吃敗仗嗎?嗯?」
淚水模糊了視線。那些珍貴的回憶開始凋零。就好像失去另一個自我,斗和滿心悲傷,世界也為之褪色。
「原因就是,你搞錯遊戲的重點了。我已經說過了,這場遊戲是『鬼抓人』。但你滿腦子只想揪出犯人。『推理』要素確實很容易引人人勝,但只因為遊戲裡有推理要素,你就擅自將遊戲界定為『推理』類,這種做法未免太過膚淺。你不覺得嗎?少年。」
山田好聽的聲音在觀眾席間響盪。他右手上正握著整場事件的結論。那是斗和再熟悉不過的少女頭部。大概被人痛毆過,少女的臉腫得慘不忍睹,完全看不出原本天真無邪的樣子。
「對了。還給你,少年——這是你妹妹。」
山田就像在丟球一樣,拋出拿在手裡的東西。某樣東西啪咚地落到地面上——是一花走樣的斷頭。
剎那間,白色火花占據斗和的雙眼。灼熱的脈衝橫掃神經,讓身體焦灼的黑暗殺意湧現。
——我要殺了你!
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斗和已經無法思考了。眼底燃起熊熊怒火。要怎麼處置殺人鬼?答案就是那三個字。有如引擎火力全開,力量自體內爆發。只想拿這傢伙宣洩怒火,這念頭讓肌肉賁張。就在那時——
「剎吧啊啊啊啊!」
伴隨著咆哮,剎婆現身了。它搶先斗和一步,就此擋住山田的去路。就好像斗和的怒意成真,賜給他取殺人鬼性命的力量。
(殺。殺。殺。快把這傢伙殺了!)
斗和最愛的妹妹慘遭殺害,因而顯露出人性的陰暗面,只想宣洩冷酷的怒意。就算是怪物也沒關係,若能替自己出口氣,他才懶得管對方是人是鬼。一心希望怪物能用那把巨大的菜刀砍爛殺人鬼。
「好個不解風情的怪物。居然挑這種時候攪局?」
眼前景象看來奇妙。有隻會把人瞬間砍成肉塊的怪物在,自己顯然成了目標,山田的態度卻始終冷靜。不過,他冷不冷靜都無所謂。斗和的心愿就只有一個,他希望山田被老太婆怪物虐殺。
「剎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剎婆吐著冰冷的氣息揮出駭人砍擊,將空氣撕裂。
然而,當下卻出現不可思議的現象。
不曉得是基於什麼原因,怪物的砍擊都刻意避開獵物。它一直朝山田以外的地方揮動菜刀。
這傢伙搞什麼?斗和的心因焦慮緊懸。
「剎吧?」
怪物扭頭看向山田。它這次應該是認真想砍殺人鬼了。怪物再次揮動菜刀,放出兇猛的斜劈。
然而,這次它似乎又刻意避開獵物。剎婆那把菜刀砍中的位置跟山田有一大段距離。這時斗和心生疑問。老太婆怪物為什麼不攻擊山田?
不,不對——
斗和察覺令人驚訝的事實。怪物並非刻意砍偏,而是山田一直在閃避怪物的攻擊。
動作熟練得讓人看不出本體有在移動。實在太過自然、太過迅速,連絲紊亂的呼吸都沒有。正如字面上形容的一樣,山田的動作堪稱一流高手。
「人數也減得差不多了,該到我狩獵的時候。你們這些怪物殺過頭了。」
山田話中含意聽在斗和耳里半字不得其解。那些話過於超乎現實。
下一秒,山田出拳了。
沒有任何預備動作,怪物就這樣吃上一拳。那巨大的身軀飛往老遠。高達三公尺的剎婆被人痛毆臉頰,難看地撞在地面上。
這情景著實令人震驚。有誰能想像得到?山田瞄準揮出菜刀的剎婆,趁它疏於防範時,朝臉頰招呼拳頭。
「剎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剎婆發出憤怒的咆嚀,並朝山田衝去。那把巨大刀刃瘋狂揮舞。只不過,全都沒有砍中獵物。山田優雅地佇立著,在他身體四周,剎婆正使勁揮動菜刀。這情景實在太過滑稽、太令人畏懼了。
山田不費吹灰之力,輕易朝剎婆伸直的右手外側挪去,就像在翻單槓一樣,一掌抓住怪物的手。接著不改其姿地朝剎婆肘部釋放膝擊,兩手同時下壓,簡簡單單就折斷剎婆的右手。
他還繞到狂暴掙扎的怪物背後,用力賞它一腳,讓剎婆的膝蓋軟倒。剎婆正好落至便於毆打的位置,山田則毫不留情地出手。他沒有拿捏力道,用又重又狠的攻擊頻頻折騰怪物。肉破裂時發出聲響,骨折聲傳出,怪物嘔出鮮血。到最後,剎婆終於癱軟在地。
有句話說劍道威力勝過其他武術三倍。這概念旨在點明——要想打贏手持刀劍的對手,必須將實力提升至其段位的三倍。姑且不論這話的可信度,手裡握有武器原本就相對有利。不過,怪物的身體機能遠遠凌駕人類,它揮的利刃可比太刀,卻無法對山田造成任何傷害。也就是說——
山田抓起跌趴在地的剎婆頭髮,手繞至它的下顎並轉動,喀嘰一聲,駭人的聲音響起,他把怪物的脖子扭斷了。老太婆怪物眨眼間喪命。
「……不會……吧?」
斗和無法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他明明就將整個過程盡收眼底,卻無法認同那發生在現實世界。太誇張了。怎麼會有人赤手空拳就打倒怪物?要說誰能辦到,就只有——
「怎麼了,少年。為何如此吃驚?格鬥術這種東西,原本就是造來打倒體格、臂力都比自己強大的對象。我利用那些技術打倒怪物,有什麼好奇怪的。嗯?」
山田的聲音緩緩迴蕩開來。裡頭似乎藏了某種魔力,那聲音足以魅惑人心。莊嚴與殘忍、美麗與淫靡,它們正譜出魅惑的四重奏。
『斗和、斗和。』
他想起師父的話。
『將來某天,你肯定會遇上人們稱之為鬼的物種。鬼擁有人類的模樣,卻超越人類。強大程度甚至超越怪物。聽好了,斗和。假如你遇到鬼,絕對不能試圖打倒它。你必須逃走。憑你的力量,要殺死它是不可能的事。』
鬼。假如它真的存在,八成能赤手空拳殺死怪物吧。它們自古以來就被描寫成最強的物種。至於喜歡殺人的鬼,又叫「殺人鬼」。
「山……田。」
斗和好不容易才叫出他的名字。若自己不想辦法擠出話,一口氣似乎會換不過來,腦子隨之壞死。
「少年啊,你叫錯了吧。那種叫法嚴重欠缺對我的敬意跟恐懼呢。你要加上『大人』。這叫法才能表明你現在的立場。」
開什麼玩笑,這想法瞬間閃過腦際。你的要求也太幼稚了吧。就好像小人抓準時機作威作福,想用那些話來滿足渺小的自尊心。
不,不對。
這種想法出自表像化、愚蠢又膚淺的感性。
處於食人怪物徘徊的環境裡,只為了玩一場無聊的「鬼抓人」遊戲,便用殘忍、暴虐的手段利用他人。不僅如此,對方手無寸鐵就能殺掉持有武器的怪物,戰鬥力超乎常人。實力讓人不寒而慄、深不見底,不由得對他心生畏懼,連靈魂都為之凍結,是個駭人的存在。對方說起話來透露獨裁者特有的善變,甚至足以對歷史產生影響。實在無法對他的戲言一笑置之。
該如何稱呼這樣的角色?
他對這問題答得再明確不過。沒有強迫對方遵從,而是要人明白自己的身分地位。不,不單只有這樣。
從前有個稱作『獄警和囚犯』的心理學實驗。該實驗利用角色分配、稱謂來調查人類會受這些東西影響多深。先將一般受試者分成獄警和囚犯,而後讓他們各自扮演指定角色,結果人們皆不受本身個性、生長環境左右,獄警扮演音越來越有獄警架式,囚犯扮演者則逐漸囚犯化。最後,道德防線終於瓦解,虛幻取代現實,進而引發悲慘的結果。
這實驗導出一項事實。
在封閉的空間裡敬稱某人為「大人」,以該人為頂點的奴隸制度將會就此成形。這是精神控制的基本技巧之一。一旦開口叫他「山田大人」,無論意志多麼堅定、精神多麼頑韌,最後都會在不知不覺間任對方擺布。跟奴隸沒兩樣。不,是傀儡。
——那傢伙恐怕深諳此道。
「來吧,少年。再給你一次機會。叫我的名字。」
雞皮疙瘩泛起。就好像……皮膚四周有肉眼看不見、數也數不清的銳利刀刃指著。冷汗直流,喉嚨疼痛得像有什麼東西潰爛一樣。這次的話恐怕是最後通牒。自己將要遭受比死更可怕的折磨,本能幾近哀號地提醒自己。
「……山、山田。」
斗和違背自身意志,硬擠出這兩個字。
「山田?」
殺人鬼扯動嘴角,催促他說下去。斗和就像在沙漠裡遇難、用最後一滴水滋潤喉嚨般艱難地開口,試圖道出將自己推上奴隸之路的台詞。
他抗拒不已,這時別開的視線不經意瞥見某樣東西。
一花慘遭拔除的頭部就躺在地上。那天真浪漫,總是活潑開朗、替哥哥著想的妹妹已面目全非。這都要怪自己愚蠢,那殺人鬼也難辭其咎。
突然間,全身細胞群起爆發。純然的怒意似要將一切灼燒殆盡,畏懼死亡的念頭輕而易舉遭到併吞。再加上自責的想法如雷貫身,受地獄苦難折磨變得理所當然。因此,他再也不需要懼怕殺人鬼了。
「山田、喜一郎————————!」
斗和身上每一個細胞、每一寸靈魂都在怒吼著開戰。
「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要叫我,山田大人————————!」
整個世界為之變色,迫人的殺意俱出。對方的表情在憎恨、喜悅、嘲弄中扭曲,有如惡鬼在世。他是邪惡的化身。
在這個封閉的世界裡,最強、最邪惡的敵人·水迷宮殺人鬼終於現出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