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水迷宮的demoniac 第五章 那幻紫 放足奔逃(1/2)
殺人鬼想起那男人的事。
身材修長、有著令人安心的廣闊背脊,側臉線條看起來很俊逸。在月光照耀的世界裡,他背對自己站著,散發莊嚴的美感。因為是母親的忌日,他還以為對方是母親的朋友,但事後才知道不是。
「這是真的嗎?」
當時「他」年紀還小,還沒成為殺人鬼的殺人鬼發出絕望悲鳴。
『是真的。你不久後會穿越一道門。艾茲巴哈之門。一旦穿越那道門,再怎麼善良的人、天真無邪的孩子,無論多有同情心都一樣,甚至連你這樣的聖人都會變成殘忍的殺人鬼。』
當時自己回了什麼,殺人鬼已經印象模糊了。總之,「他」壓根兒不想變成那種畜生。就算賭上性命也要幫助他人,「他」想成為這樣的人。那些思想不知是在什麼時候、被仟麼人灌輸的,「他」還記得自己當時闡違這些令人作嘔的膚淺想法。
『人是會改變的。肉體跟精神會變,就連靈魂都不例外,你們對這些毫無自覺,純粹是因為記憶使然。合理的認知蒙蔽了真實世界。就算世界在五分鐘前創造,人類的意識也不這麼認為。因此,你不需要擔心,就算你穿越艾茲巴哈之門,也不會留下任何恐懼。』
好奇怪。他的話聽起來是那麼真實,甚至讓自己打消「懷疑」的念頭,擁有不可思議的說服力。
「我絕對不會變成殺人鬼。」
『人心所想未必與結果一致。你穿越門的事——對了,用你們的概念來說,那就是命運。命運雖然無法改變,未來卻是可以改變的。人們還是有選擇的權利。因此,你只要按自己的意思做出選擇就行了。』
殺人鬼心生疑問。未來跟命運不是一樣的東西嗎?若能改變未來,命運應該也可以改變才對。不是這樣的嗎?
『錯了。兩者的概念完全不同。』
發覺殺人鬼在心底發問,男人直接用靈魂對談的方式否定。
『你註定要成為殺人鬼。往後的你必定會奪取它人性命。只不過,你可以選擇最初殺害的對象。這個選擇將會扭轉未來。你必須審慎考慮。最初殺害的對象會是「他人」,抑或「自己」——』
一股異樣的感覺突然降臨,殺人鬼不耐地轉過頭去。
「呵呵……在哭嗎?」
「嘩嘩……真難看。」
「窸窣窸窣……年輕真好。」
地面邊緣有道漆黑的巨大暗影在蠢動。是人面蜈蚣,它正沿著牆壁爬過來。
「雖然我很想一口氣消滅你,但大費周章的『保險』會消失。到時可就麻煩了。」
殺人鬼睜著不帶感情的眼、居高臨下地看著人面蜈蚣。沒錯,他眼裡並沒有恐懼,也沒有半絲焦慮。
人面蜈蚣乎腳俐落地攻擊過來。就某種角度來看,殺人鬼的動作可以說是優雅,他從包包里取出斧頭。先砍怪物的身體,眼看傷口恢復,他就一刀劈開人面蜈蚣的頭。
「的確,你說得沒錯。不過——」
喀嚓,解鎖的聲音響起。在打開廁所隔間的門前,殺人鬼迅速將斧頭藏入包包里——
***
「——真是的,有夠難看。」
活潑的聲音從頭頂上降下。聽起來非常令人懷念,但又好像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似的,聲音朦朦朧朧。就好像在作夢一樣,眼睛明明看不清那個人的臉,腦子裡卻有影像。
褐色的肌膚配上奶油色秀髮。臉頰上似乎還有某種圖案。身材緊實,還有著女性特有的雙峰。
「都是因為一直依賴異能力的關係……才會那麼弱。照這樣下去,不可能保護得了……」
對方扯開笑容,露出雪白的牙齒。看樣子自己躺在地上,來人正居高臨下地俯瞰他。
但這只是一個印象罷了。是無形的情報這麼告訴自己——
他突然有種想睡的感覺,睡意越來越深,意識逐漸遠離。最後,他聽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和……
斗和……學。
「斗和同學!」
耳際突然有聲音竄入,斗和微微睜開眼睛。他現在仍有種身處夢境的感覺,人懶洋洋地。眼前景象模糊扭曲,還有銀白色的光芒搖曳其中。緊接著,某種溫熱的東西沾濕臉頰。
「斗和同學、斗和同學、斗和同學!」
(天音川怎麼會在這?)
斗和腦筋混沌地想著。
身體關節陣陣發痛。肉體和肉體互相碰撞。他向那名女性挑戰了好幾次,但每次都被打得落花流水。他好不甘心、覺得自己好沒用,但內心的充實感卻又勝過那些。總有一天要勝過那個人——
「斗和同學,你振作點!別死!」
——這聲音聽起來莫名真實。一對形狀姣好的乳房映入眼帘,斗和的腦子瞬間清醒過來。他慌慌張張地撐起上半身,腦海深處霎時閃過一絲刺痛。讓臉龐不由得皺起。
「你沒事吧?別勉強自己。」
銀河的聲音聽起來很擔憂。那雙好勝眼眸浮現大量淚水,她正抓著斗和的腰,抬臉看向他。胸口處大開、兩顆乳房若隱若現,害斗和不知該看哪才好。銀河怎麼會穿這麼大件的衣服,斗和狐疑地想著。他腦子還有些渾渾噩噩的。
「你頭很痛嗎?身體還好吧?有沒有其他地方不舒服的?」
看樣子,自己剛才別開目光的舉動,看在她眼裡像在忍耐頭痛。銀河沒有發現斗和的無措,她的身體更進一步貼近。大概是擔心過頭,沒空注意到那去,銀河完全沒發現胸部已經走光。
「看樣子他的認知出問題了。」
這時一道好聽又清脆的聲音響起。聲音持有者生著酷似砂金的淡金色髮絲,再配上一雙溫和的金色眸子。他的膾相當俊逸,充滿男性魅力。
(這是誰?)
總覺得似曾相識。自己好像認識對方,感覺很不可思議。
「喂,那不就糟了嗎?」
這次換另一道聲音響起。聲音主人有著古銅色肌膚及茶色髮絲,看起來有點輕浮,但也是個大帥哥。只不過,斗和想不起他是誰。
不——
突如其來地,記憶開始回溯。死亡奔流排山倒海地來襲。世界驟然改變。水族館裡怪物蔓延。
「天音川!」
「呀,什麼事!」
聽到斗和叫自己,銀河立刻換上嚴厲的聲音回問。
「你是、山田先生對吧?還有御手洗先生。」
斗和又在之後叫出兩個人的名字。啊啊,我想起來了,他心想。剛才怎麼會忘了他們,忘了這場慘劇呢?
「喂喂。你的反應很像『我想起來了』欸?」
御手洗傻眼地說著。
「因為缺氧,所以他腦部受到某種傷害,因而導致記憶混亂也說不定。」
山田一臉認真地補充。
「你沒事吧?斗和同學。現在已經不要緊了?」
「是啊,我沒事,天音川。腦子已經恢復運轉了。之前的事全都想起來了。」
斗和收拾起混亂的心情。思緒慢慢沉澱下來,情感由熱轉冷,心靈逐漸麻痹,精神全集中在求生一事上。斗和扭頭環視周遭,他發現自己正待在海獺池東側的女子廁所前。看樣子有人將他從地下展示場帶過來。
「是山田先生過來救我的吧?真的很謝謝你。」
他還有些微記憶。山田不顧危險,跑過來救自己。那可不是單純灌滿海水的房間。裡頭還有強大的怪物在,是死神如影隨形的空間。對方擁有如此崇高的情操,令斗和深感佩服。這份感激之情難以言喻。
「要謝就謝天音川妹妹吧。發現總水位上升時,率先出手救你的是她。都是因為她拚命出聲引導你,我才能抓住斗和弟弟的手。」
這時斗和深深地望住銀河。她突然間換上臭臉,還將臉撇向一旁。
「謝謝你,天音川。」
「我、我又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是山田先生要我出聲的!是說你要多注意自己的安危啦!」
斗和對銀河一如往常的傲嬌態度感到莞爾之餘,也不忘向御手洗道謝。
「話說囤來,水壁怪物怎麼了?」
既然能從那空間成功生還,就表示殺死怪物的可能性很高。然而,大家聽完卻在第一時間換上有口難言的表情。雖然沒有明確回應,但斗和已經猜到結果了。
「毒對它沒用嗎?」
山田一臉凝重地點頭。斗和沒能打倒水異形。
「我確實讓次氯酸鈉擴散到水裡了。怪物是用鰓呼吸沒錯。怎麼會這樣!」
斗和大聲宣洩不滿。賭上性命去做的事得不到任何結果,這讓他非常不甘心。
「所謂的怪物,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御手洗涼涼地坦言。斗和當場就想反駁,但對方說得或許沒錯,所以反駁的念頭又硬生生給憋回去。當初成功用氰化鈉打倒貓蜘蛛,或許是因為這樣,斗和才有了狹隘的先入為主觀念。它們是超越生物規格的怪物。常識當然不管用了。只不過,斗和就是覺得難以釋懷。
「先別管那個了,斗和。你是不是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御手洗表情極度認真地說道。這時,斗和才慢半拍地察覺。日向跟灰村都不見了。她們該不會——
「你應該記得自己溺水,還失去意識吧?」
斗和點點頭。
「所以說,你進入所謂的心肺停止狀態,知道當下會做什麼緊急處置嗎?」
「人工呼吸跟心臟按摩?」
斗和納悶地回答。他猜不透御手洗問這個問題的意圖。
「沒錯,也就是說這裡有人親過你。問題來了。你認為對你做人工呼吸的是誰?A天音川銀河、B山田喜一郎、C日向麗子。來吧,你覺得是誰?」
斗和這才領悟御手洗的問話意圖,但他卻不曉得該怎麼回答才好。人工呼吸只是單純的醫療行為。對人工呼吸加注性方面的解釋,實在有違常倫。
「順次,你別這樣。個性還真差勁。」
灰村說話時語帶鄙棄,並從一旁的廁所中現身。後頭還有日向的身影。灰村手上正握著拖把。
「斗和弟弟,太好了。你終於醒了。我好擔心你唷。」
日向跑了過來,一面跪地一面握住斗和的手。這畫面一出,銀河就一臉駭人地射出殺手級目光,但她偶爾會擺出這種表情,所以斗和並不怎麼在意。
「真的,你沒事太好了。我也很擔心呢。」
灰村也跟著露出放心的表情。由於她皮膚白皙又生著白髮,總給人一種冷冷的感覺,但當她面露微笑時,整個人就變得相當有魅力。
「斗和。你別被騙了。這傢伙根本沒把你昏倒的事放在心上,光顧著大○——」
灰村舉起拖把朝御手洗的胸窩撞去,害御手洗的話沒能說到最後。
「你實在太沒品了!要我用這東西捅你的屁眼嗎?」
「可惡!會痛欸。快住手,喂!」
灰村做出危險的宣告,拿拖把戳御手洗。
「——跑進死路確實很危險,但有時也不盡然。幸好我們待在入口處。」
斗和很佩服山田的判斷力。上次那場慘劇已經替他上了一課,一直在意被怪物襲擊的危險,進而導致行動受限,這是種錯誤判斷。能分辨那微妙界線的力量就稱之為判斷力。
山田最後並沒有犧牲任何人,還弄到武器。自己是否能做出這種決定呢,斗和想著想著就憂鬱起來。
這時突然有慘叫聲響起。
地點恐怕就位於他們正上方,也就是表演池的觀眾席。
啪咚,那是某種重物掉落的聲音。不祥的預感勃發。之前曾經有過多次經驗,那些記憶化為戰慄、竄遍全身。
大家全都嚇了一跳,紛紛往該處看去。
不,跟想像中不一樣。不是人面蜈蚣。剛才掉落的是人類斷腕。在上方觀眾席肆虐的八成是剎婆。
「我們快逃吧。」
山田做出指示。他靠近日向,御手洗去到灰村身邊,斗和則緊緊握住銀河的手。大家自然而然地分成幾組男女檔。
啪咚、啪咚。
肉片掉得更凶。人的頭、手、鮮紅色臟器、黑色物體——
「御手洗先生!」
斗和大叫,毫無戒心、正要從黑色物體旁通過的御手洗頓時察覺事態有異。他護住灰村,趕緊停下腳步。
「窸窣窸窣……被發現羅。」
「窸窣窸窣……老朽已經勸過你們了。」
「嘩嘩……挺行的~嘛。」
是人面蜈蚣。它混在肉片裡,從上方落下。怪物總共有四隻。要應付這數量,根本無暇支援他人。
「斗和同學,你別管我了。」
銀河露出堅定的眼神,開口小聲說道。這讓斗和萌生不祥的預感。
「我是異能力者。曾經看到自己的身體在發光。我想,應該是不死身的能力。我是不死身。所以,把我丟下也不要緊。」
嘴巴上這麼說,她的表情卻很緊張。其實銀河自己也不確定,內心正感到不安吧。若能力基於什麼理由而未發動,到時候就準備領死了。是人都會感到猶豫。
然而那都是其次,倘若自己的推測正確,她的異能力就不是「不死身」。而是更駭人、更令人厭惡的邪惡之物。若是為銀河著想,就絕對不能讓她使用那份能力——
「大家小心。怪物跟一般的蜈蚣不同,尾巴上有毒。」
「咦?普通的蜈蚣不是尾巴有毒喔?」
聽出田這麼提醒,御手洗回了一句似曾相識的話。但跟關係匪淺的兩人相比,當時斗和與另一人的關係相當惡劣。不曉得笠根木現在怎麼了,這念頭閃過腦海。
「呵呵……在想什麼?」
「嘿嘿……想色色的事?色色的事?」
「……嗶嗶!咻咻!」
幾張人面在那悠閒地講著悄悄話,跟這番光景相反,人面蜈蚣呈螺旋狀轉動、以猛烈的速度來襲。
「這些怪物的弱點是頭。攻擊身體起不了任何效用。」
斗和再度道出該資訊,拿起長槍加入戰局。
人面蜈蚣一下逼近,一下遠離,或試圖抬起頭啃咬,接著又轉圈拿尾巴攻擊。一連串動作把斗和搞得暈頭轉向。單只有一隻還不至於無法對付,但他現在和兩隻人面蜈蚣對峙。還要顧及銀河的安危。面對怪物的弱點——頭部,斗和完全沒機會攻擊。
山田也在跟其中一隻人面蜈蚣對峙。他從販賣部弄來毛巾與金屬制的裝飾品,將裝飾品放進毛巾里揮動。毛巾如鞭子般甩動,因為裡頭放了頗有重量的物體,所以立刻就化身戰槌。
見識了山田的臨機應變能力,斗和不禁咂舌。那玩意的威力八成能輕鬆將人類頭部劈開。只不過,山田的武器拿來對付人面蜈蚣未必有效。揮甩這種動作欠缺準度,並不適合用來打口袋書尺寸的怪物頭部。最後只會一直痛毆身體,陷入永無止境的消耗戰。
御手洗就打得更辛苦了。他從灰村那拿了拖把應戰,光要跟上怪物的動作就很吃力。結果他跟斗和等人的間距越拉越大。
焦躁的感覺開始糾纏肌肉。斗和自知內心越是焦急,身體的動作就越僵硬。要是能多少打倒一隻怪物,情況就會有所好轉。
沒辦法指望未持武器的女孩們加入作戰行列。要是她們隨便靠近敵人,不小心中毒的話,到時就會變成絆腳石。大家似乎都理解這點,為了不妨礙男生們攻擊怪物,全都躲到他們背後,藉此避開人面蜈蚣。
「御手洗。別勉強自己。能逃就逃吧。」
這時山田大聲喊道。御手洗跟灰村節節敗退,他們退到廁所後方,也就是走道上。比起硬是跟斗和等人會合,就這樣朝反方向逃出還比較有利。
「抱歉。喜一郎哥、麗子。斗和跟上吊眼也別逞強喔!」
御手洗大概乜這麼認為,他帶著灰村逃離。然而,原本在跟御手洗小組作戰的人面蜈蚣對兩人窮追不捨。
「斗和弟弟,你也把逃跑擺第一吧。」
「可是,先打倒這些怪物會比較——」
「上方還有老太婆怪物。此地不宜久留。現在不是想辦法打倒怪物的時候。」
斗和為之語塞。山田說得沒錯。比起自己,他看事情的角度更廣。要找機會之後總會有的。眼下情況毫無勝算,假如他們硬要嘗試打倒怪物,後果將會不堪設想。
斗和切換思考模式,開始將精神全集中在逃跑上。山田他們已經清出退路,正逃往一旁的主題廣場。
過沒多久,斗和及銀河也跟進,邊牽制怪物邊想辦法和山田會合。
「嘿嘿……要逃嗎?要逃嗎?」
「嘩嘩……真難看。」
此時,左手邊的通道出現別只人面蜈蚣。它避開斗和反射性擊出的槍砍,繞過去擋住退路。
斗和立刻用雙眼追蹤怪物動向,像在打高爾夫球一樣,單手揮出長槍。刀尖砍中人臉,將怪物擊飛——奇怪的事就在那時發生。
一般而言,那種傷馬上就會恢復。但這次卻完全沒有癒合的跡象。不僅如此,怪物還「嘰嘰!」地痛苦哀號,更有綠色液體自傷口噴出。
(——這是什麼?)
很明顯的,這些反應跟先前完全不同。這讓斗和察覺事有蹊翹。之前的怪物無論怎麼砍、怎麼受傷都不會死。但只要給予頭部一定程度的創傷,它就會像霞霧般消失。
這是違反正常物理法則的現象。
斗和知道它代表什麼。
異能力。那是不可能存在於世上、能引發奇妙現象的力量。
十隻人面蜈蚣。跟其他怪物不同,長得一模一樣。從生物學的角度來看,這現象毫無矛盾之處,但套用到怪物身上呢?假設原則上一種怪物只會出現一隻,那有相同個體就奇怪了。這導出一個可能性,那就是其他怪物為異能力製造的分身。能吃掉人類的分身。
既然如此,在這群怪物中,其中一隻的傷無法復原就表示——
「原來那傢伙是本體!」
殺意開始集中。無論如何都要打倒它,這念頭蜂擁而上。假如它真的是本體,那把它打倒的話,其他人面娛蚣就有可能消滅。
「斗和同學,危險!」
此時一道尖銳的慘叫響起。銀河的聲音沖入耳中。
——滋。
他好像聽到某種悶悶的撞擊聲。
銀色雙馬尾在空中飛舞。為了保護斗和,銀河背對著他張開雙手。接著她就倒下了,胸口上插著巨大的章魚怪物——邪神獸。
「天音川!」
斗和暗罵自己蠢。他光顧著注意人面蜈蚣,沒發現別的怪物靠近。他以自己為恥、滿心焦急:心痛欲裂。
「我、不會有事的。因為我是……不死身。」
鮮血自口中流出,銀河痛苦地說著。當她說這句話時,九條蛇開始朝那具身體纏繞上去。
「放開天音川!」
斗和大叫,拿長槍剃邪神獸的身體。攻擊似乎奏效了,九條蛇身痛得掙扎。不過,它立刻就展開反擊。動作迅雷不及掩耳,打算咬住斗和持槍的左指。
斗和當機立斷地放手閃避,但這次怪物改咬他單靠右手拿的長槍。槍只在驚人力道下遭奪,被怪物惡狠狠地拋開。
「你在做什麼。快逃,這麼做一點意義也沒有!」
銀河拔開嗓門大喊。說話時還吐出鮮血。瞄準她的身體,蛇再次纏繞上去。斗和拚命壓抑想衝上去救她的心情,跑去撿拾長槍。跟槍的距離只有幾公尺。但越跑就離銀河越遠,遠得令人絕望。
「呵呵……你想去哪?」
「窸窣窸窣……這孩子真是的。」
「窸窣窸窣……別急著走嘛。」
斗和剛撿起長槍,三隻人面蜈蚣就擋住去路、紛紛抬起頭來。這些傢伙都不是本體。
「滾開!少礙事!」
但這樣並不足以讓怪物退卻。斗和揮動長槍,試圖從人面蜈蚣間殺出一條血路,但怪物接連來襲,光保護自身安危就費盡心力。
喀嘰、啵嘰!
雙方就這樣纏鬥了一會兒,這時邪神獸折斷銀河骨頭的聲音響起。大概是不想讓斗和擔心吧,銀河拚命忍著、不讓慘叫聲出口。不過——
啵嘰啵嘰啵嘰!
啪嘰啪嘰啪嘰!
「呃啊!唏咿!唔咕!」
銀河實在忍不住了,她全身掛著斗大汗珠,口裡溢出悲痛的呻吟。她想忍卻忍不住,這情景更讓人悲從中來。最後,在骨折帶來的劇痛中,銀河的身體只能無助抽搐,從蛇口伸出的毛蟲狀怪物則相繼入侵。
它們挖去雙眼、進犯耳鼻,跟蛇身一起入侵口腔深處。就連赤裸的下腹部都不放過,兩隻蛇強行鑽入,玷污她的尊嚴。
「可惡!天音川!天音川——————!」
斗和在憤怒驅使下拚了命地揮舞長槍,但他的動作欠缺準度,無法給怪物致命一擊。不僅如此,他還出現致命破綻。當然,人面蜈蚣並沒有放過這個好機會。它迅速揮動尾巴,打算讓斗和中毒。
(糟了!)
斗和霎時間領悟自己即將慘敗。
然而就在下一刻,怪物卻化作光球淌失。
「斗和弟弟。你沒事吧?」
是山田。山田應該老早就逃到安全的地方去了,但他不顧自身安危折返,回來幫助自己打倒人面蜈蚣。
「窸窣窸窣……有兩個人。」
「嘩嘩……哎呀,這下糟了。」
「……疵——疵——噗——噗——」
人面蜈蚣們一溜煙地逃逸無蹤。
「天音川!」
斗和才想朝銀河跑去,山田就拉住他的手。
「等等。她已經沒救了。我懂你的心情,但還是先逃吧。那傢伙馬上就會找其他目標。」
山田說得沒錯。假如邪神獸再次發動攻擊,鐵定又有人要成為犧牲品。現在應該跟它保持距離才對。斗和的理性層面明白其中道理,感情上卻無法認同。他滿心悲痛,看著銀河遭邪神獸大快朵頤的悲慘模樣。
不,不對。
那不是銀河。不知不覺間,屍體已經換成別人了。也就是說銀河的異能力成功發動,她人平安無事。不過——
「不會……吧?天音……川?」
那具被邪神獸捕食的屍體,正是斗和再熟悉不過的——
***
噁心的感受似乎還留在體內。身上所有穴孔都被撐開,裡頭的肉遭怪物啃食、撕裂,刺痛熱辣又令人作嘔的痛楚仍餘韻猶存。而它們正逐漸淡去。
銀河墜入幽暗的螺旋迴廊,她明白這代表什麼。這是重獲新生的儀式。當她越往深處去,肉體就會再生得越多。傷口能痊癒,精神上受到的打擊也會消散,慢慢找回原本的自我。
當她恢復意識時,又跟之前一樣,出現在陌生的地方。這裡看起來很雜亂,似乎是辦事處之類的。現場還有數名遊客,全都一臉驚愕地盯著銀河看。
這是第三次轉生,銀河趕緊確認身上的服裝。二次轉生時身上只穿兩件。這次很有可能全裸也說不定。
服裝看起來有點露、樣式華麗,但她沒有全裸,這讓銀河鬆了一口氣。只不過,她突然間又覺得這衣服好像在哪看過。銀河拚命回想,此時有遒熟悉的聲音傳來。
「天、天音川……妹妹?」
是青美空。他正吃驚地瞪大雙眼。
「你怎麼會出現在這?」
直到這個時候,銀河內心才萌生疑問。自己瞬間移動了,看在他人眼裡不曉得是什麼樣子?看起來應該很像憑空出現在這吧。
「這個~就……」
銀河不曉得該怎麼回答才好。就算坦白說自己的異能力覺醒、變成不死身,還附帶瞬間移動功能,對方應該也不會立即採信吧。
「鏑木小姐呢?鏑木小姐去哪了?」
「咦?鏑木小姐?」
銀河不解地應道。她怎麼會知道鏑木去哪。先前失散時,鏑木跟青美空是一道的。鏑木在哪應該要問他才對。
只不過,青美空接下來說的話卻將銀河一顆心硬生生地擊碎。
「你怎麼會穿著鏑木小姐的衣服,還待在她待的位子上?」
「咦?」
刺痛的感覺自體內流過。雖然不清楚原因,但心跳聲開始上揚,有種風雨欲來的感覺。她心中浮現極度不祥的預感。彷佛鼻子深處的重要血管斷裂,血液撲簌簌地流出,感覺相當不舒服。
「那個……發生、什麼事了?」
銀河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結尾是毫無意義的問句。
「我才想問你。這是鏑木的衣服吧?你怎麼會穿著她的衣服?不,你是怎麼——」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最後跟鏑木小姐在一起的不是青美空先生嗎!」
「對。是我。跟你們大家走散後,我就一直和鏑木小姐同行。還逃進這裡,一直待在這。你現在站的地方就是鏑木小姐上一秒待過的!」
外界聲音開始變得模糊。眼前景色扭曲,肚子深處陣陣吃痛、就好像裡頭的內臟溶化一樣。
「騙……人?」
這些指證讓銀河做出聯想。直到剛才為止,她都沒特別去注意身上衣服更動的事。衣服可能是誰穿在身上的,這點更是連想都沒想過。
——調換。
假如自己事先跟人調換,之後才跑到這裡,那跟她調換的人現在去哪了?
銀河顫抖著手抓住青美空的衣服。若不找個東西抓,自己似乎會就此墮入地獄深淵,永不得翻身。
「在海獺池……前面……」
光要擠出這些孱弱字句就已經很吃力了。那足剛才被章魚怪物殺掉的地方,也就是來這前待的位置。一旦去到那裡,某種真相似乎就會大白。
—我知道了。」
目睹銀河的態度,青美空或許已經察覺事有蹊蹺,他一臉凝重地點點頭。原想帶著銀河離開房間,在知道她沒辦法好好走路後,青美空就改用肩膀架著她。
去到房間外面後,銀河才知道這裡是表演池內側,他們位於舞台後方的建築物里。正後方有大片的
天空跟海洋,像在嘲笑他們被困住似的,編織著悠閒的風景。但天空陰陰的,看上去有種奇妙的感覺。
「從這沒辦法去到外頭。就在我們眼前,有片看不見的牆。」
就算青美空這麼說,銀河也沒力氣回應。她現在一心只希望殘酷的想像不要化為現實。
他們走過表演池邊緣,穿越連往觀眾席後方的通道,來到銀河被邪神獸捕食的地方。抵達該處後,青美空悲痛地喃喃自語。
「怎、怎麼會……這不是真的吧……?」
他就地將銀河放下,並朝某具屍體跑去。銀河的雙腿已經沒力氣再站,她四肢貼地爬行,追隨青美空的腳步。
眼前看到的是——鏑木峰子慘不忍睹的模樣。
臉上的眼、鼻都消失了,沒有舌頭的嘴癱軟大張。然而,能認出她來,全是因為外型輪廓還保住。果然沒錯,她身上穿著印有動漫女角的特殊T恤,下半身什麼也沒穿,只露出被章魚怪物挖的破爛大洞。
「鏑木小姐。鏑木小姐。這不是真的……可惡!可惡啊啊啊啊啊啊!」
青美空悔恨的叫聲在銀河心頭迴繞。
「不……不是我做的。」
銀河百般不願地低喃。她還以為那力量是不死身。不想死的心愿被神聽到,最後才獲得這奇蹟般的力量。然而,世上根本就沒有這麼好的事。
怦咚、怦咚。心臟劇烈跳動。某樣東西閃過腦海,在潛意識跟自主意識的界線間推擠。接著,它突然衝破那條界線。
她想起來了。自從誕生於世,那些記憶就一直與自己共存。訴說著體內的異能力——
哀憐獻祭(Sacrifice)。發動條件為自身死亡。這異能力會亂數選擇調換對象,拿對象的生來交換自己的死。
也就是抓別人當替死鬼,讓自己活下來的能力。
這跟殺人有什麼兩樣?
險些中斷意識的腦袋閃過這句話。為了活下去、因為自己沒有足夠的力量,只能選擇對其他人見死不救。然而,若抓其他人當墊背,這就說不過去了。
硬是將生死的因果扭曲,間接扼殺他人性命。若這不叫殺人,又該叫什麼?可惡的還不只這樣,對象完全是亂數選定。斗和、一花,還有其他跟自己親近的人,就連無辜的孩子都成為殺害對象。簡直就是隨機殺人。
沒錯,這能力並非不死身。而是更卑劣、更令人髮指的隨機殺人能力。
「怎麼會……這樣?那我不就……跟哥哥……一樣了嗎。」
不經意地,某種感受襲上心頭。是平常那個惡夢快要找上門的前兆。不管經過幾年都無法從記憶中抹滅,令人厭惡的過往——
「「殺人犯、殺人犯。」」
一群少年在那拍手鼓譟,罵自己殺人犯。
「為什麼殺人犯還能來學校上學!」
「那什麼態度。這傢伙肯定沒在反省。」
「唔哇,臉好恐怖喔。殺人犯的妹妹果然不一樣。」
班上同學你一言我一語地惡言相向。
「別跟那孩子說話。她的家人是殺人犯。」
「那些人怎麼都不搬家?這樣會給我們帶來困擾欸!」
「這裡的食物不賣給犯罪者!快滾回去,社會敗類!」
社會的批判冷漠無情。對著家裡的牆壁、門板,消也消不去的負面輿論排山倒海地烙印上來。
——天音川銀河是殺人犯的家人。她的哥哥是個隨機屠殺犯。
銀河腦中對哥哥的記憶所剩無幾,他為人體貼又風趣,課業成績也很好,是個讓自己引以為豪的年長哥哥。
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哥哥的態度就一百八十度轉變。銀河已經不記得確切時間了。當她注意到的時候,哥哥已經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每天盯著電腦,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謾罵。
『這個世界上的人全都是白痴。女人是垃圾,大家光顧著捧那些無能的渣。沒人注意到我的好。我是萬中選一的人。其他人不值得活在世上:
哥哥在詛咒整個世界,每日每夜,銀河都會隔著牆聽到這些。當時她年紀還小,見哥哥性格丕變,心裡滿是恐懼。好害怕、好不安,快把她逼瘋了。
爸爸跟媽媽相當擔憂,他們試了好多方法,但都無法改變把自己封閉起來的哥哥。不,不管派誰來,肯定都無法喚回以前的哥哥吧。
就這樣,哥哥殺人了。
假日他去到百貨公司,在童裝販賣部揮舞刃器,殺了好多好多人。發現緊抱住孩子、試圖保護他的毋親,哥哥還朝對方背部狂刺好幾刀,才在攻擊她死也要保護的孩子時,正好被趕至現場的員警制伏。
雖然同住在一個屋檐下,但銀河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見到哥哥了,所以她一看到新聞貼出哥哥的照片時,別人不說他是哥哥,她還認不出來,那樣貌相當陌生。哥哥會選那個地方犯案,似乎是因為「我想多殺一點人,所以才挑出口不多的地方,選小孩下手也比較快」,這說詞更引發社會大眾進一步撻伐。
自從那天開始,銀河就因為跟殺人犯是家屬而持續遭到迫害。家人都疲於應付,家裡也時常處於低氣壓狀態,媽媽在那些無情謾罵下變得憔悴。但都沒有人對他們伸出援手。因為銀河一家被貼上「惡」的標籤。
殺人即是罪惡。既然如此,養育出殺人犯的家庭也一樣邪惡。家人同樣有罪。基於上述邏輯,大家將迫害銀河一家的行為視同正義。人們總是對行俠仗義不遺餘力。
住的房間只有一牆之隔,銀河卻記不起哥哥的臉。假如這樣就要他們連帶扛責,住在隔壁的鄰居應該也要負相同責任,住在同一個地區裡的人也要連坐,跟哥哥讀同一所學校的人也該負責吧?
雖然心中曾有過這樣的疑問,但那些想法都不敵罪惡感,逐漸沉入意識深處。當時銀河年紀還小,不懂什麼叫生命的價值,但她知道哥哥犯下極度殘虐、永不可彌補的罪。不,正因為還是個孩子,所以那份悔恨與罪惡感就超越應有的姿態,變成一塊強勁的異物,折磨銀河的心靈。
她認為自己受到迫害是理所當然,一心認為自己是個污穢的人。她不曾想過要逃避這場苦難。只不過,銀河還是希望能獲得救贖。最終目標不是求迫害他們的社會大眾原諒。而是希望被害人家屬能原諒自己。她想要贖罪。這就是銀河的生存意義。為了求得原諒,就算要賭上性命也無所謂。
然而,她卻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就算自己不斷地道歉,對方也不會因為這樣就原諒她。贖罪是沒有出口的迷宮。不管再怎麼走,都看不到光。世人的譴責聲浪如怪物般來襲,裡頭卻找不著被害者的心聲。她真正想見的人,連半個都見不到。
他們搬了好幾次家,直到銀河升上中學,輿論迫害都沒斷過。
只要我還是我,這些善意的迫害就會持續折磨自己。銀河在這念頭下放棄掙扎。
不過——她卻和他相遇了。
「天音川是天音川吧?做壞事的人是你哥哥,不是天音川。」
這句話對銀河來說,有如替她開敢一扇嶄新的窗。是哥哥這個殺人犯不好。銀河沒有錯,他們這家人也只是被害者而已。
跟自己說句話的人,他叫日本斗和。那日過後,斗和在銀河心中就有了特別的地位。
——我是我,跟哥哥不一樣。
這代表銀河。她被殺人犯哥哥連累,持續遭受迫害。因此,她比任何人都憎恨犯罪、厭惡罪犯。但——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