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放學後的struggle 第一章 那青藍 染噬大地(1/2)
「斗和同學,你在看什麼?都快考試了還真悠哉呢。」
今天是人生中最後一個平穩的日子。
——人類從生態系頂點墜落、淪為被捕食一方的日子。這最後且短暫的平靜校園生活,自青葉萌由里的某句話展開。
怦咚,心臟用力跳了一下。儘管知道臉上萌生些許熱意,斗和還是立起正在讀的書,嘴裡說著「看這個啊。」並朝對方展示封面。
萌由里似乎想看個真切,她彎下腰,將流瀉的髮絲撩到耳後。
她是那種跟人接觸時不會保持距離的類型,話雖如此,她總是給人優雅、沉穩的感覺。肌膚白皙、一對大大的杏眼、睫毛濃長,是個美人胚子。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總覺得萌由里最近常跑來找自己聊天。一方面覺得可能跟她的好友有關吧;一方面又抱持著淡淡的期待,心情跟著愉悅起來。
「《絕種生物圖監》?哦,好像很有趣。」
對方不是提疑問句說「這個有趣嗎?」而是給了一句頗有同感的發言,斗和為此感到開心。
「我個人覺得很有趣就是了。只不過,內容都是些既有的資料,可能沒什麼新鮮感。」
「這樣啊。這個是烏龜的祖先?」
萌由里挪到他身邊,臉靠得比剛才更近。透過空氣,她身上的熱度似有若無地傳達過來,斗和的指尖為此微微顫動著。
眼前的書翻到某頁,正好在介紹半甲齒龜。它是兩億兩千萬年前棲息過的烏龜始祖,背部無殼為其特徵。
「自從它被發掘後,人們開始爭論烏龜的演變是在水中、抑或在陸地上,最後是水派占上風——只有腹部具有硬殼,這是因為敵人大多是從下方來襲的。不過呢,目前還沒推敲出定論就是了。」
斗和邊說著話,邊注意到萌由里身旁不知何時多了名躲躲藏藏的少女。是赤峰寧寧音,萌由里的好友。
會跟她說上話是因為先前發生過某件事。她既害羞又靦腆,就算跟大家湊在一起也不多話。
寧寧音的視線跟斗和對上了,她馬上移開目光並低下頭。發梢老是向內翹的捲髮跟著搖動。斗和也繼續談話並俯下頭。
「不過,進化還真是不可思議呢。都是『突變』造成的吧?單一個體的轉變居然能擴散至全體,感覺起來有點不真實呢。」
「進化論有一說,起因是小群體的突變暴增。特別是生態系末端的生物,它們的壽命很短、移動力也很低,所以容易形成小型群體。也因此,越末端的生物就越會為了生存產下大量後代,當中只要有一個突變出具有生存優勢的特徵,接下來就會大量繁殖擴散。」
「嗯嗯,這樣啊。原來如此。不過這樣一來,人類不就沒什麼機會進化了嗎?」
「有趣的是,有人認為人類進化的不是肉體,而是腦。」
「腦?是指智商增加嗎?」
「不,是超能力。最近似乎比較流行講成異能力的樣子。」
「咦?」
突然間,寧寧音發出驚訝的聲音。
不懂她在疑惑些什麼,斗和及萌由里不解地望向她。
「啊!對、對不……起。沒……什麼。」
寧寧音的臉變紅了,手在胸口下方胡亂地擺著。她似乎希望就此打住,所以斗和也就不再細究了。
「異能力的話多半是那個吧。時間暫停啦、瞬間移動之類的。」
萌由里的語氣開始興奮起來。
「不,那種特效式的能力應該不太可能。」
「欸?啊、啊啊,說……說得也是。沒、沒什麼。忘……忘了它吧。」
這次換萌由里語帶慌張,兩手交錯在胸口上方胡亂揮著。
「總之,說老實話,人類還是有些顯著進化的。比如說頭髮的顏色或是眼睛顏色,沒有人一樣吧?」
斗和說著,目光順勢環視起周遭同學。先是黑髮,咖啡色、金色、紅色、藍色等等,各式各樣的發色並列穿插著。眼睛的顏色也不盡相同,和發色沒有統一感。雖然虹膜異色症(Heterochromia)很罕見,但同一家族裡依舊隨處可見相異發色或瞳色。
「據說日本人原先都是黑髮褐眼,自從兩千年前發生了『世界性災害』後,存活下來的人開始突變,之後才演變出時下多彩多姿的日本人。」
「啊,這麼說來,我好像從電視或其他地方聽過這種論調呢……」
萌由里的唇像草莓般水嫩,她抬起纖指抵住,邊搜索著自己的記憶。發色是沉穩的青藍,瞳色是靛紫。猛一看像黑髮,被光照到則會瞬間折射出艷麗的藍色光芒。
「因為突變而改變顏色,這點我還能理解,但像烏龜那樣改變外貌就很難想像了。拿人類來說,就好比生下的孩子長出甲殼吧?長頸鹿為了吃高處的草而變成長脖子,人類也會基於相同理由進化嗎?」
「沒錯沒錯,我也這麼想!」斗和用力拍了下手、探出身體,「這正是進化論百家爭鳴的重點部分。是論戰最激烈的地方。像姬蜂之類的,套用新達爾文學說再過一百年還是不會有答案。今後新拉馬克學說或病毒進化論會異軍突起。我個人是希望『表觀遺傳學』這方面能有所進展啦。」
斗和連換氣都捨不得,劈里啪啦地講完。
但萌由里卻反應平淡。她擠出很不好意思的客套笑容;寧寧音則怯怯地抓著萌由里的制服。
眼見兩人如此反應,斗和馬上冷靜下來。一不小心就得寸進尺了,後悔及羞恥感迅速奪去那股熱情。只要談到自己熱中的部分,整個人就會不自覺興奮起來。人家只是在跟自己閒聊罷了,居然一頭熱地講著她們不會感興趣的深度話題。
「所謂表觀遺傳學,簡單來說就是藉著學習及環境變化來激發能力,而這種能力可以遺傳。長頸鹿的脖子正是典型例子,是拉馬克這類小型學派的基本主張。逆向否定它的就是第二大學派——以達爾文進化論為中心的演化綜論。又稱新達爾文學說。」
「哦——原來長頸鹿的事是少數派啊。」
微妙的氣氛實在令人尷尬,斗和坐回椅子,改採說明形式,但萌由里的態度明顯是在圓場附和。明明沒有興趣卻儘量配合自己,察覺到現狀後,那股羞恥感更重了。
「那個……第一是……誰呢?」
剛開始,斗和並沒有注意到對方是在問自己,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萌由里似乎也是如此。短暫的靜默降臨。
有人愧窘地低下頭去,這才讓斗和注意到剛才發問的是寧寧音。
「啊,抱歉。我沒聽懂。第一是指什麼呢?」
「啊、那個、就是……不是什麼重要的、問題。剛才……那個、你說達爾文是第二大,想問一下第一是誰……那個、對不……起。」
斗和原本想換個話題,但他決定再多聊一下。
寧寧音的外表若要歸類,就是那種會激起別人保護欲的女孩子。薄桃色秀髮、紅色雙眼。長相有些稚氣,絕不是乏味的臉,但跟萌由里擺在一起就變得很普通。
「最大的學派是——」話還沒說完,斗和就不禁泛起苦笑。他沒辦法預測兩人接下來的反應。「是創造論。」
「咦?你說那個,該不會是……」
萌由里驚訝地眨著眼睛。也難怪她會有這種反應——斗和這麼想著。
創造論。終歸一句,就是萬物皆由神所創。
對於只有少部分人信神的日本人而言或許無法理解,倘若將範圍拉至全世界,篤信各派宗教的人們其實壓倒性地多。
這在進化論的世界也是一樣的。不,正因為是進化論,才會有勢力強硬地主張宗教價值觀。事實上,在美國這樣的先進國家裡,似乎有家長會以「課堂上不宜教授創造論以外的進化論」為由,禁止孩子上學。
如今科學進步,人類基因組計劃也分析過人類基因,怎麼還會有人主張神的存在呢?理由其實很淺顯易懂。
少了神力介入的假說,所有現代進化論都無法完整說明生物進化。這項事實將創造論拱上權威寶座。
「也就是說,人是從猴子演變而來的,這個說法在進化論上也算少數派羅?」
「這麼說好了,最初的進化論是沒有這層想法的。很多人或許搞錯了,人類並不是從猴子演化而來。只是我們都有共同的祖先,之後又分化成猴子和人罷了,這才是進化論要說的。」
「是這樣啊?」
萌由里一雙眼睛瞪得老大。這反應讓斗和很高興。
「話雖如此,就像青葉想的一樣,創造論以外的學說都處於弱勢。直到現在還是沒辦法對進化奧秘做解碼,這也是難以說服他們的主因。創造論的勁敵——新達爾文學派認為『進化是偶然發生的』,還有主張進化具方向性的直生論、表觀遺傳學,兩
者都無法徹底說明生物的複雜生態。剛才提到的姬蜂也是一個例子,保護色跟Leucochloridium(雙盤吸蟲)的生態都是。」
「咦?LE……ROLI?」
「……蘿莉?」
原因不明,兩人在同個部分卡住。
「為什麼只對那有反應啊?是Leucochloridium。名字長歸長,這可是很有名的寄生蟲,它會寄生在蝸牛的腦部。之後開始支配蝸牛的身體,故意害它被鳥或其他掠食者捕食。接著,若順利讓掠食者吃下肚,它就會在掠食者體內長大成蟲。寄生蟲會破壞宿主腦部,引宿主自殺。不過我只對某部分感興趣,我想知道被寄生的蝸牛意識如何。」
「咦?蝸牛有腦漿嗎?」
再一次,萌由里又在斗和意想不到的方面出現反應。他不自覺露出苦笑。
「有啊,一般而言都有。正確來說叫作腦神經節就是了——差不多就是這樣,創造論成為現今最大學派。」
最後幾句話是對寧寧音講的。雖然她驚訝到忘了呼吸,但還是擠出一句「嗯,謝謝……你。」
「講到創造論我才想到一件事,你們知道嗎?我們的祖先可能是超日本都市的倖存者。昨天電視上有播。」
可能不想再在有些艱澀的話題打轉,萌由里開始聊起電視。
——超日本都市。正式名稱為創世之都。
其名引自日本神話,是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最初創造的島嶼,該都市所在的幅員更被命名為創世大陸。
該古代都市約莫半年前現身,近伊豆,小笠原海溝西側海底,即四國與馬利安納海溝中界處,在附近調查深海生物的日本研究機構發現到它。各界推測兩千年前曾經發生過世界災害,導致它沉人海底。
有人主張太平洋上曾經有過超級大陸,這個說法雖然傳遍世界各地,但時至今日才真正找著些蛛絲馬跡。
起初,某派人馬主張說那才是母大陸,也有人說它是同時期阿蘇山爆發後自九州分離的,更有人說那不過是琉球古陸的一部分,但現在全都銷聲匿跡。
創世之都——大家都慣稱它為超日本都市,理由是比起人們不甚熟悉的日本神話,視覺上更有印象、通俗玩味,這樣也較能引起世人共鳴。
據都市現身處——西日本至馬利安納海溝一帶的海底地形圖所示,它就像只巨大左手突出日本群島並比著拇指,形狀很像「GOODJOB」。
因為它是在「GOODJOB地帶」發現的,所以網路上有人只取那兩個英文字母,簡稱它為「GJ都市」。起先有人改叫它GreatJapan,又有人翻成超日本都市,最後一口氣定案。曾有人寫道「Great才不是『超』好不好w」,結果變相讓這個叫法流行起來。
「對了,我想到了。小學時老師曾經說過,這個都市的人都來自幻想大陸喔。』這種教法還真直接呢。當時我在想,他是不是看了什麼廉價的神秘學書籍。」
「什麼啊?你的感想真不像小學生。」
萌由里不知道被戳中哪個笑點,捧腹大笑起來。
「赤峰有看電視嗎?」
斗和話鋒一轉,對象是受到冷落的寧寧音。
「……對、對不起。我沒看……我在讀要考的……東西。」
她用非常愧窘的表情答道。這讓斗和產生一種像是在欺負她的錯覺,他趕忙打圓場:
「沒事,一般人都是這樣的。畢竟要考試了。」
「某人考試前還在看進化論叢書,她可不想被你說教喔。」
「不是進化論,是絕種生物。」
「你的吐槽就只有這樣?」
說著,萌由里笑得更開懷了。
「青葉,你笑得太過火了吧。我的話有那麼奇怪嗎?」
然而,若斗和能預知未來,知道幾小時後人類將遭到捕食,他可能就會改講別句話了。她的笑容,斗和或許會更努力記住。
這是斗和最後一次看到萌由里笑——
「啊、可是……奶奶曾經、說過……血脈太特殊了,以前的人沒辦法跟其他人、結婚……」
那一瞬間,他沒聽懂寧寧音的意思。片刻後才注意到她在接前面的話。她那邊的時間似乎流動得較慢。
「寧寧說的這個,我也知道呢。」
萌由里馬上反應過來。她很能搭上寧寧音的步調,儘管兩人個性迥異,還是能成為好朋友呢,斗和想著。
「話說回來,斗和同學從小就對生物類的東西感興趣嗎?」
萌由里跟寧寧音稍稍交談了幾句,接著突然問起某事。
「我記得那時還算普通——師父的影響果然很大。」
「師父?」
「對。小時候住在附近——」
「又在講『幽靈師父』的事喔。」
斗和的話被打斷,有個聲音插了進來。背跟脖子突然加重,似乎嫌這樣還不夠擾人,熱氣和惡臭跟著來襲。
「宅二(Kitaji)?等等、太重了。還有你的手又濕又黏,真惡。」
對方從背後抱過來,看不到臉,但從鼻音及肥肥的手部觸感推斷——是木茂邊卓二。他是斗和的好哥們,兩人就讀同一所中學,升上高中後又同班。斗和都叫他「宅二」。宅二很胖,對自己的外貌非常自卑。
「喂,放手啦,宅二。這樣真的很熱,熱死了!」
但卓二不但沒鬆手,甚至還加重力道。後腦勺陷入脂肪海里、壓迫感來襲。俗話說胖子有怪力,這句話沒錯,卓二的手勁真的很重。
認真起來反抗或許還能擺脫,但椅子正向後傾斜,重心不是很穩,貿然動手可能會失去平衡摔倒。在萌由裡面前,那副醜樣更是不能上演。
「吶,噁心田同學。幽靈師父是誰?」
「哈呀!唔惡、那個,是、是這傢伙妄想出來的師父,實、實際上沒這個人……」
『萌由里找自己講話』可能帶來不小衝擊,卓二的手變鬆了。斗和抓準時機,從那雙肉臂里脫身。
「別擅自曲解成虛構人物好嗎。人家可是活人。」
「那是因為……我根本就不記得他長怎樣啊。」
跟萌由里講話時完全不是這副德行,卓二斬釘截鐵地回嘴。
「當時還太小所以記不得了吧。」
「不止這樣,你說那個『師父』總是側臉或背對人吧?這算什麼?也太恐怖了。」
卓二說的沒錯。不知道為什麼,記憶里的師父總是以側臉及背影示人,不曾看過正面。
「不過,如果小孩子跟人牽手的話,搞不好只能記得這樣。」
「說、說得也是。」
一聽見萌由里加進來打圓場,卓二於是將臉背向反方向,邊同意道。
「你到底是怎樣啊!」
斗和推著卓二貓熊般的肥背奔出教室,兩人來到教學大樓連接管理大樓的渡廊上,他抓著卓二的肩膀蹲下。斗和上的這所葦原第三局中有個特點,校舍問渡廊特別多。似乎為了招生而使出渾身解數,刻意把校舍蓋得與眾不同。
「宅二,剛才那算什麼?你希望別人把我當成瘋子看嗎!」
「現充活該!」
卓二一臉幸災樂禍地斜睨著他。
「哈啊?你說什麼?」
「嗚嗚,我被斗和背叛了。居然現充領域全開,你是哪來的魔王少女啊。這樣我根本沒辦法靠近吧,可惡。爆掉最好,臭現充!」
「嫉妒?真醜陋啊,你現在的模樣。」
「丑就丑。反正再丑也不會比外表丑。嫉妒才是我活下去的原動力。萌神大人貧乳神大人,請讓現充後侮自己曾經做過的事、讓他們爆掉!」
「你真差勁呢,宅二。明明到現在都沒辦法正視女孩子的臉說話還敢講。」
「我跟你不一樣,我很純情的!哪懂什麼齷齪事!我的體脂肪就是為了保護這顆純潔光明之心,才進化成那麼厚!」
「吶吶,該不會在聊光之美少女?」
「唷逼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卓二怪叫一聲,整個人向後仰倒。這個動作突如其來,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到他們身後的萌由里也嚇得彈開。
「呀……抱歉,嚇到你們了?」
「沒事,我才被這傢伙的怪聲嚇到。」斗和愕然答道並起身,面向萌由里後稍微點了下頭:「抱歉了,青葉。講到一半突然跑掉……」
是他二話不說就跑的,萌由里跟過來興師問罪也怨不得人家。
「兩個男孩子講悄悄話好奇怪呢。是不是在講我的壞話?(怒)」
「哈哈,哪有。」
時間一分不差。有個女孩子發出慘叫
。
「餵、這傢伙在偷看裙底!」
「唔哇,真差勁。去死!」
「咦,不,弄錯了。我才沒有看呢,只是剛好跌倒而已。」
看樣子,卓二跌的地方正好站了幾位女學生,而他跌的姿勢跟位置很像在偷看裙底。
「就說沒看了,是真的。我可以發誓,這完全是誤會。」
「少裝蒜!你絕對有偷看。惡爛茂是變態罪犯!」
「想騙誰啊,死肥!有夠噁心的!」
卓二慌慌張張地起身、外加拚命辯解,但女學生們根本不領情。
斗和沒轍地嘆了口氣,介入他們之間調解。
「抱歉,兩位。」
「咦,啊、斗和同學……」
「斗和同學來了……」
「這傢伙會跌倒真的只是意外而已。至於偷看的事情,我之後會好好兇他一頓,希望你們別再追究。」
斗和說完替卓二低頭賠不是。
女學生們彼此對看一眼,接著說道「斗和同學不用道歉」、「其實沒什麼事,對吧」,語氣雖然勉強,但總算是原諒卓二了。
目送女學生離去,斗和拍拍渾身顫抖的卓二肩頭。
「不是我愛說,剛才那種情況就少講幾句——」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話還沒說完,卓二突然一記怒吼差點震破玻璃。
「唔哇,怎麼了?」
「斗和,你激怒我了。不,不只是我。你讓全國各地那些算不上好友卻有著深刻羈絆的同胞們血淚了。順便告訴你,宮澤賢治終其一生都有個特點,我們這些人打從出娘胎就註定要那樣了,大家是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宮澤賢治就是那個吧?終生處男——」
「喔唷?注意你接下來要講的話,斗和。那個字一出來我就要暴走了。這不是在虛張聲勢,是既定的未來。別以為還有上頂樓的緩衝時間。血雨就要來了,就在這裡!」
「我說你,到底在嘔什麼氣啊?站在她們的立場想,會生氣是理所當然的吧。老老實實道歉不就——」
「錯了,不是那個。你搞錯方向了,斗和。她們只不過是不爽我又惡又宅,叫幾句惡爛茂就能被打發的小角色而已。可是一旦道款,我背上就多了罪犯的十字架。現充是絕對不會懂的,這是所謂的第二現實。得照公式走,『誰想看你這醜女的髒內褲啊!』要像這樣發飆才對。」
「不,要是真的說了,會吵起來吧。」
「真是無知啊,斗和。這是色狼專用的論壇上被證實有效的實戰對策呢。單憑一句話就能嚇阻目標,周遭的群眾也會失去興趣。話雖如此,這是高等色狼才配運用的技能。突然被人怒斥,光緊張就足以讓舌頭打結了。」
「照你這麼說,一脫口不就泄漏他是內行人了嗎?」
「那個、不好意思。都是我害的,好像害你被罵了……」
就在兩人對話暫歇時,萌由里插進來道歉。站的距離明顯比剛才多出一公尺。
「啊啊,沒關係。青葉你用不著道歉。」
「嗯嗯,沒錯。反正內褲還是有看,換個角度想也是眼福……」
「咦?」
「蛤?」
「嗯,怎麼了?」
「那、那個,沒事的話……我、我先回去了。再見。」
匆匆丟下一句話,萌由里快步逃離現場。
糟透了,斗和在心底說著。
拜卓二所賜,他似乎被劃分成變態的同類了。比起先前一頭熱地講著進化論,現在更加無地自容。頭開始抽痛起來,他忍不住按住頭。
「我說,斗和。」
跟剛才判若兩人,卓二的聲音里透著興奮。
「什麼事?」
「這件事我只跟你說,青葉她……那個、是不是對我有意思啊。」
「蛤?」語氣有點浮躁。「宅二,你是妄想到哪去了,怎麼會有這麼離奇的想法?」
「客觀分析後得出的結果啊。你看,剛才她跟我這種人也很輕鬆交談。」
「不是吧,她平常就這樣了。應該是說,因為其他女孩子都很討厭你,態度普通的青葉才變得特別耀眼吧?說句不中聽的,最近幾個月里,找你說話的只有青葉和操學姊不是嗎。」
「去去去。斗和什麼都不懂欸。就是因為你沒玩過後宮遊戲,才不了解女孩子在想些什麼。她身上的氣息跟我很像。」
「我說,青葉甚至把你的名字搞錯了吧?噁心田同學……這是在叫誰啊。」
「沒關係啦,那沒什麼。稍微出了點紕漏而已。如果連一半都還不到,我自己就會知難而退,但速配度可是高達三分之二。這樣一來,條件不就滿足了嗎?」
斗和無奈地嘆了口氣,此時上課鐘蓋過那句聲響。
劃破日常靜寂的劇變突然造訪。不,或許並非如此,它呵能已經墊伏在水面下許久。
和往常一樣,傭懶的午後、大家上著課。斗和在跟睡魔對抗,他刻意讓自己忙著抄筆記,想給手指多一點刺激。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傳出震動。拿起來一看——是寧寧音的簡訊。學校雖然沒有規定上課中不能使用手機,但她在課堂上傳簡訊過來還是頭一遭。儘管心裡意外,但還是好奇對方有什麼事,他不甚在意地讀起內容。
『放學後,我在圖書館裡等你。』
想不出有什麼應該拒絕的理由,斗和馬上回傳一句『知道了』。就在他按下發送鈕時,另一封簡訊來了。
是萌由里發的。
完全沒料到她也傳了,斗和渾身一震。她也不是會在課中傳簡訊的人,不重要的事在休息時間就會直接找他說了吧。
『放學後,我在研修中心後面等你。』
跟寧寧音的簡訊相仿。
不,有個部分明顯不同。圖書館和研修中心。若以教室為起點,這兩個地方完全在反方向,不可能同時報到。至少得先去其中一個地方才行。
斗和反射性看向右前方的萌由里。剛才的簡訊彷佛並非來自她,從背後看不出什麼變化。她的視線似乎遊走在黑板及筆記本間,頭上上下下規律點動。隨著那撩起頭髮的動作,形狀美麗的耳朵出現在眼前。
接著他看向左前方的寧寧音。她碰巧怯怯地轉過頭,兩雙眼睛對在一起。
「——嗚!」
倉促的叫了聲,寧寧音猛地撇開臉,左手不小心打翻桌上的筆盒,鉛筆等散落一地。沐浴在眾人的視線下,寧寧音連耳根子都紅透了。她動作僵硬地收拾起文具。
無意間感覺到萌由里的視線,斗和再次看向她。
但萌由里就像同極相斥的磁鐵般,一張臉快速轉回正面。可能跟其他人一樣,只是在看寧寧音而已。
斗和再次看了她們的簡訊,仔細思索其中意涵。想著想著,喉嚨突然乾渴起來,體溫直線上升。
教室外的蟬鳴更嘈雜了。明明只有一星期可活,叫聲聽起來卻不帶半點哀傷。
斗和在自動販賣機那買了奶茶,接著把它遞給某個女孩子。
「謝謝。不過,我不覺得自己有辦法提供等值服務喔。」
現在是第五節下課。為了因應剛才的簡訊,他找來卓二的青梅竹馬兼中學時期有過交情、大自己兩歲的學娣——婦設樂操,並約在販賣部見面。
烏黑秀髮梳成標準三七分,沾了男性用髮蠟後固定得一絲不苟。尾部的發束扎在後腦勺上,像棵柏樹一樣直尖聳立。
卓二曾說「那玩意都能當套圈圈玩了」,還跟不相信的斗和爭論,最後甚至實地測試一遍。斗和丟的圈圈當真套到那根發柱上,操的髮型也絲毫沒有走樣。
可想而知,這麼做正好踩到操的引爆開關,接下來說教就從「斗和同學,我對你很失望」開始,回憶起來真是又臭又長。
「播這種心跳音樂有什麼意義嗎?在我看來,聽多了只是更不舒服罷了。」
操喝下一口奶茶,如是說著。
是啊,斗和答道,抬頭看向上方。天花板上的擴音器正在播送音樂,名曲混入低沉心跳聲製成。剛開始聽會覺得不習慣,但聽久了就不再去介意。更甚者,當你發現的時候就已經愛上它了。不禁讓人覺得,音樂還真是偉大。
無論如何,心跳聲似乎有助於放鬆,所以校方挑段考的休息時間播放、提高學生注意力,藉此驗證它對考試成績會有多少影響。
「做測試是沒什麼,不過少了對照組,效果也無從比較吧。」
一開始,心跳音樂似乎只計劃播給奇數班聽。不過,有人卻提出「要是偶數班的成績不好,學生們不就形同受到差別待遇了嗎?」最後演變成全校統一播放。還真
的是毫無意義。
「人真是不可思議。就算不相信好了,一想到會有什麼損失,不批評一下就受不了。怎麼都沒想過成績可能會不升反降?啊啊,對了,不好意思。你有事要談吧?」
「其實是這個。」
斗和按開簡訊內容,將手機遞了出去。
「……讓我看沒關係嗎?」
「嗯,沒關係。」
斗和想都不想就回答,操聽了莫名用力地看著他。
她的眼睛相當鮮紅,似乎是想遮掩它,配戴的鏡框是嫩綠色。乍看彷佛工作能力優秀的社長秘書,身材如同沙漏般凹凸有致,那對大胸脯很引人注目。
斗和不清楚她的胸圍,但根據小道消息指出,大小超越規格的她曾經穿不進學校泳裝,想必應該很宏偉才是。
也因為這樣,雖然已經夏天了,操還是在襯衫上多加了件薄背心,如此雙丘才能全被蓋住——扣子大概都快蹦開了吧。
「剛才聽你的語氣,這東西似乎不能外流的樣子。」
操詫異地吁了口氣。
「是的。所以我只給操學姊看。連宅二都沒看過。對了,操學姊,你曾經提到過不是嗎?說我不太懂女人心。我真的很煩惱,所以……」
「沒說你不懂,只是在說你對待女孩子的方式很像對男孩子罷了。打個比方好了,班上有三個女生,她們對你說『電影票有多的,一起去看吧。』你會怎麼做?」
「有人邀約當然高興了。我會先問她們電影內容跟上吠日期,之後再評估要不要去。」
「接下來,我們就先假定斗和同學要去看電影。當天,其中兩個人突然有急事,只剩下一個女孩子陪你看。這時你會怎麼辦?」
「突然有急事固然很遺憾,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就和那個女孩子一起去看好了。」
「對。這就是你的反應。和對待男孩子時沒什麼差別。」
「一般人都會有差別嗎?」
「拿卓二來說好了。」
「宅二算極端的吧,拿普通反應來比就可以了。」
「就是因為他極端,比較起來更好懂。卓二的反應某方面來說是王道。首先,卓二一旦被人邀請了,鐵定會『嗚唷~真像來到後宮!丟呼——討厭!受歡迎的人還真辛苦。長相雖然不對味,但盛情難卻,同時搞定你們三個吧。』當場陷入妄想,『嗯嗯啊啊』起來。」
「怎麼可能,思考未免也跳太多了。再說,同時搞定三個根本不可能。」
「就算因為急事弄到只剩他們兩個好了,他也會『我的女友是她啊。邀我進電影院就表示——她想在這裡做吧。丟呵呵呵。』馬上代入兩人正在交往的設定,把電影的事甩到一邊、沉浸在猥褻妄想里。之後還會『就當你同意了』等等,進入揉捏模式。」
斗和啞然失聲。只是看個電影而已,居然等同正在交往,這理論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他盯著操的臉瞧。
「老是妄想的確很像卓二。總而言之,青春期的男孩子就是這麼敏感。相較之下,斗和同學就太過禁慾了。唉,可能因為是現充,對女孩子不抱過度期待也說不定。」
「……我……是不是男人中的怪胎?」
「根本是聖人了。就因為你沒有任何不良居心,跟女孩子才能輕鬆聊天……好像偏離主題了。來談正事吧。」
斗和再次給出手機。接過手機後,操邊吸奶茶、邊確認畫面,片刻之後,她開口了。
「——也是啦。從她們的性格來看不像是在惡作劇,大可朝卓二知道後會血淚外加不甘心的那方面去想。」
「……這樣啊。」
斗和小聲說著,一雙眼不經意瞥向窗外。夏日盛藍晴空直達平流層,巨大的積雨雲正在聚集。等一下可能會有雷陣雨。
「你的心意應該很篤定了吧。還在煩惱什麼?」
斗和心頭一驚。應該隱藏得很好才對,卻被操看穿了。
「說真的,關於另一個人,當面拒絕會比較妥當吧?」
「勸你別這樣。或許她們已經事先達成共識了,所以才能相安無辜。」
「話雖如此,沒當面拒絕對方很失禮吧。別人跟你告白卻無視對方,這種事我做不來。」
「斗和同學,你知道嗎?人越相信自己是正確的,就越容易犯錯。」
「……我記得師父也曾經說過同樣的話。」
斗和露出一抹淺笑。
「再說了,你還沒被人告白呢。只是約出去而已。要是真的想拒絕,就先回絕赴約。」
「但是,那算……」
「算不算都一樣。就說了,這樣最好。」
對方毫不猶豫地截去了自己的話,斗和頓失言語。
校方要求課後輔導一結束就要馬上回家,多數學生早早就離開教室。今天似乎還有研修之類的,老師們都不在學校。萌由里跟寧寧音也立即不見蹤影,應該在簡訊約的地方吧。
「宅二。我還要留一下,你先回去吧。」
聽到斗和的聲音,坐在靠窗位子的卓二嚇得晃了下肩膀。他姿態慌張,將剛才看的手機收進口袋裡,似乎在隱瞞什麼事。
「啊、好。我知道了。」
回答聽起來也有種僵硬感。
才在納悶卓二的舉動,教室門就開了,三名男學生出現在那。
一看到他們,斗和馬上皺起眉頭。是源本、馬田、鹿山三人組。這群人身上的負面傳聞從沒斷過,氣質和一般學生明顯不同。
「喂,豬頭。慢死了你!」
馬田粗聲吼道,聲音聽起來有些煩躁。他一注意到教室里還有斗和就馬上臭著臉,不發一語。
「對、對不起。我本來馬上就要過去的……」
卓二跑向站在門邊的三人。看看那幾個人身上的感覺,卓二明顯跟他們不同路。不祥的預感浮上心頭。
「我先走了,斗和。明天見。」
「宅二。」斗和不由自主地叫住他,「……你跟他們……在哪認識的?」
一時之間找不到話接,索性先問出疑問。他並非成天跟卓二黏在一塊,卓二會有斗和不熟悉的朋友再正常不過,但他不明白卓二是怎麼跟源本等人湊在一起。
「咦?沒什麼、就那個……」
「在遊樂中心啦,遊樂中心。車站前面那家。豬頭有夠強的。我們也常去那邊,就認識啦。吶?沒錯吧?」
卓二支支吾吾的,代替他回答的人是源本。不好的聯想更加湧現。
「宅二,他說的是真的?」
「嗯,是真的。我們在遊樂中心認識的。怎麼啦,斗和。到底哪根筋不對了?」
問的人反被質問,斗和陷入膠著。
可能是自己太多心了,但卓二中學時期曾經遭人霸凌過。無論如何,看那些同類之流跟卓二走在一起,內心不免生出負面聯想。
「那……我先跟源本同學他們一起回去了。」
「宅二——你真的沒事嗎?」
不知不覺,憋在心底的想法脫口而出。
「搞屁啊,臭小子。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唧唧歪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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