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放學後的struggle 第一章 那青藍 染噬大地(2/2)
「搞屁啊,臭小子。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唧唧歪歪的!」
「豬頭都這麼說了,給點信心好不好!」
斗和一直窮追不捨,馬田及鹿山的聲音開始不耐煩起來。
「……哪有人會罵朋友『豬頭』的?」
斗和沉著聲說道。
「就沒辦法啊。是這傢伙太胖了,怎麼看都像豬!」
「——豬才不胖。」
「啊?」
「斗和,別這樣。」
「豬的體脂肪率約百分之十五。以人類女性的標準來說可是瘦子!」
源本等人本來是要反駁的,這句話卻讓他們傻愣著眨眼,一臉「是這樣喔」的表情、面面相覷。
「別太過分了,斗和。幹麼那麼咄咄逼人啊!」
卓二的聲音讓斗和回神。剛才的態度或許真是失禮了。想跟誰做朋友,決定權都在他本人。就算源本等人是素行不良的學生,只要卓二跟他們同行沒引發什麼壞事,身為好友的人也不見得有立場插嘴。不對,恐怕正因為多了好友這層身分,他才會用己見去看待卓二、去束縛他的想法。
「抱歉……拜拜,宅二。明天見。」
卓二就這樣跟源本一行人一起離開教室。走的時候馬田還「嘖」了聲。
過沒多久他們就走掉了,教室變得安靜起來。
吐出一口長長的嘆息,斗和開始打起簡訊。是要回絕人家的。
其實課輔結束後就可以打了,但這對當事人而言是個無比神聖的儀式,他一直在等教室淨空。
把第六節時腦內盤旋的內容輸入進去。明明左思右想了好一陣子,打出來的
文章卻簡短到連自己都為之驚訝。
『抱歉。沒想到青葉也約我了,我打算先過去找她。可能要晚點才能赴約,如果你不急的話,我想改約明天。』
按下OK後發送,心想應該沒人這麼厚臉皮,不知不覺跟著歉疚起來。收到這封簡訊,寧寧音會有什麼感覺啊。
念頭閃過的瞬間——斗和突然開竅了。操的那句「這樣最好」、寧寧音及萌由里在簡訊里的另外一層心思全都——
——今後還要繼續當朋友喔。
原來是這個意思。
當面回絕的話,彼此之間的關係鐵定會鬧僵。儘管心裡還是把對方當朋友,但看不見的鴻溝永遠消不去。
單純推辭邀約就不至於演變至此。心裡會有喘息空間。之後提到約人的理由也可以說「有本想買的書,想找人陪我去看。」「小萌來找我談戀愛煩惱了。」等等,有很多藉口可以捏造。就算被人指出矛盾也能搪塞過去,雖然他不認為有這個必要。
「……原來是這樣、啊。」
斗和在空無一人的教室里喃喃自語著。有點現實的是,有了這層想法後內心也跟著好過一點。就這樣,發送鈕上的拇指向下壓去。
就在這時——
乒的一聲,耳窩鳴起琴弦撥動的聲音。
世界瞬間暗了一下。身體產生一種升到高處的錯覺。跟夢醒時分的感覺很類似。
但,這或許只是錯覺罷了。耳鳴消失後,教室、自己都跟先前沒什麼兩樣。
不對——有什麼地方不同了。總覺得哪裡怪怪的,不安感隱隱騷動著。
不經意地,他看向窗外。悄然之間、天空已經被微暗的雲層覆蓋住,螢色陽光自各處破碎灑落。天氣預報明明說整天都會放晴,現在卻要下雨了嗎。
拉回思緒,斗和按下發送鈕。但動作遲遲沒有完成。
發信錯誤的字樣跑出。
「咦?」
他確認一下螢幕,已經斷訊了。會不會是訊號不穩?斗和開始在教室內亂轉,但東試西試就是收不到訊號。
是不是該放棄比較好,他盤算著。偏偏在這時送不出簡訊,或許是命吧。不該逃避寧寧音,這正是暗示。
「——不,不對。」
斗和自言自語道。隱隱約約的不安感自意識深處持續滲出,它不斷警示自己「這麼做是錯的」。
實在拿不定主意,斗和只好前往寧寧音所在的圖書館。不吭一聲任她乾等果然不是正確選擇吧。首要之務就是親口傳達簡訊內容給她。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些事,所以斗和疏忽了。
他忽略了世界異變。
人類正從生態系頂點滑落下來。
蟬鳴聲原本是那麼的嘈雜,現在卻完全聽不到了——
圖書館裡,寧寧音隻身一人坐著。她畏畏縮縮地縮著肩膀,看起來好像在哭一樣。
察覺到斗和的身影后,寧寧音一臉錯愕,她半張著小嘴起身。
「啊……啊……呀……」
可能太過吃驚了,連話都說不好。斗和胸口一陣刺痛。對方或許誤會了,不快點表明來意不行。
「赤峰,對不起。」
這句話似乎在自己意料之外,寧寧音震了下肩膀。
「其實,青葉今天也約我了。可以的話,我希望以她為優先。如果不急,我想改約明天看看。」
「原來,你選了、萌由里……」
寧寧音的表情消失了。
「本來想傳簡訊給你的,沒想到收訊不良。抱歉。」
可能釐清狀況了吧,寧寧音再次低下頭。
「……真的、很抱歉。」
斗和再次道歉。
本來打算說完要事就走,寧寧音的樣子卻很令人心痛,斗和當下跟著動彈不得。
「我、我的事……情,不是很、重要……的。那個、就是、對了,異、異能力。我想讓你看……看。今天早上有講到、對吧?我記得,斗和同學的妹妹、那個時候也用了異能力……吧?我、我最近也、有了不可思議的力量——你看,看好……羅。我不用手碰,移動自動筆……給你看。」
寧寧音用快要消失掉的聲音努力說著。儘管在獨處時硬是說了那麼多,卻更加破碎。
她從書包里取出鉛筆盒,筆盒應聲摔落在地。「對不起」她說著並撿拾,顫抖的手取出自動筆、接著擱到桌上。
寧寧音低著頭,兩手張開做出使力狀,但自動筆絲毫沒有動靜,更遑論移動。
「咦?奇怪、了……令、今天狀況好像不太……好。」
看到寧寧音這副模樣,罪惡感湧上斗和的心頭:或許我不應該來這。
「就到這吧,赤峰。我該走了。」
「咦?嗯、嗯……對不起。我講了奇怪的……話。」
「不會。那我走了。」
「我、我的、腦筋不正常……對吧?」
「沒這回事。」
「……對不、起。真的。」
「早點回去吧。」
轉過身背對一直沒有抬臉的寧寧音,斗和將圖書館拋在腦後。
他穿過教學大樓北面玄關,往運動場方向去——經施工建筑北側、直奔研修中心。這條路比較遠,但選南側可能會被寧寧音看見,心理上就是想避開。
「斗和,怎麼還沒回去?今天不是要你們早點回家的嗎,呆頭鵝。」
才剛走到運動場前的步道上就慘遭惡運眷顧,不小心遇見體育老師。
真糟糕,斗和想著。
這個體育老師很纏人,性格上不知變通。所以說,發現斗和沒回家而是去研修中心,他鐵定不會善罷干休。
「不好意思。我馬上就要回去了。」
斗和決定先假裝回家來矇混過去。
「對了,斗和。之前就有跟你提過,不參加嗎?社團活動。」
這下慘了,體育老師想繼續對話。
「不好意思,完全沒那個打算。」
「你啊,明明運動能力很好卻浪費了。這樣下去是在暴殄天物。如何?不跟老師一起流流汗嗎?混亂的呼吸、刺鼻的男子漢體臭,肌肉與肌肉互相碰撞,激盪出師生之間的愛!運動最棒了啊——!」
「不了,感謝您的好意。」
斗和想都不想就給出答案。該怎麼說,光想就讓人發毛。
「別答得這麼快,呆頭鵝。給我個理由。」
「遊戲這種東西太冗長了。玩的時侯或許很快樂,之後卻不會留下什麼,效率不彰。」
換做平常,他會悠悠哉哉地應付老師,但現在十萬火急。真心話不小心泄漏出來。
「誰在跟你聊遊戲的事。我指的是社團、是運動。」
「運動也是一種遊戲,差別只在室內還是戶外而已。若當作體驗新事物,它的確可以讓人學到不少,從娛樂層面來看非常具有樂趣。不過,當成『訓練』就只是在浪費時間。我並不打算成為這方面的能人,上上體育課就夠了。」
「別放棄,別把自己看扁了!夢想必定有實現的一天。你會成為高手的。不,老師會幫你實現它。剩下的人生……就交給我吧!」
體育老師豈止沒把斗和的話聽進去,他還擅加曲解並漲紅著臉。
「我全心全意拒絕。」
斗和冷言以對。總覺得、好累。
事情就在那時發生了。
「喵——」有隻貓在叫,聲音從遠處傳來。
「啊,老師。好像有貓耶。」
「喂,別轉移話題。貓這種東西到處都有。」
「可是,聲音好像是從上面傳來的。」
語畢,來到外面後斗和第一次抬頭張望天空。雲層遮住陽光,形成一種陰森的色彩。似乎有哪裡不對勁,胸口莫名騷動。明明是夏天卻有點冷。
「老師~~!」
遠方跑來幾名學生。除了跑過來的群體外,還有人三三兩兩地靠近。特別管理大樓一樓是腳踏車停放處,打算回家的學生似乎都聚集在那。
「喂,你們幾個,今天不是要大家早點回去嗎?還在摸什麼魚,呆頭鵝。」
「就是這個,老師。外面出不去欸。」
「蛤?說啥蠢話,你這傢伙。」
「就說了,外面出不去嘛。沒騙你,好多人都試過了。」
那人說著,徵求其他學生附和。周遭學生跟著表示「就是那樣」,一張張臉困惑地點著。
「好像有道看不見的牆,想過又出不去。是有敲打過了,但它很堅固。」
「每個出口都過不去。啊,北門是不是還沒試?」
「手機也收不到訊號,不覺得很奇怪嗎?」
「
我有個朋友也突然失蹤了。」
「你們在耍我嗎?誰會上當啊,呆頭鵝。」
「就說是真的了。」
學生們拚死說明著。
聽著這一切,斗和只覺得事不關己。有件事才讓他夏掛心。
「喵~」
又來了。貓叫聲,好像是從上頭某處傳來的。不明所以,斗和就是對它很在意。他自己也不懂原因何在,疑似不安的感覺騷動著,鯁在喉嚨深處。
斗和開始尋找聲源,一道貓影跟著映入眼帘。就在去年三月竣工的雙層新體育館屋頂上。那裡有對饒富興味、盯著這裡直看的金色獸眸。
但有個地方不尋常,出現了致命性差異。僅僅片刻,沒辦法立時釐清。不,不對。是他察知事實真相,腦袋卻拒絕接受。
「大家、看那個……」
嘴裡的話含含糊糊,忙著唇槍舌戰的學生們根本聽不進去。
「餵、大夥!」
斗和扯開嗓門,但還是沒有人轉過來。
「看這邊!」
他半是歇斯底里地大吼。終於見效了,學生們注意到斗和的異樣表現。
斗和指著體育館屋頂。似乎是出於緊張,他的手指在顫抖。
那隻貓——有著貓頭的生物好像笑了。下一秒,那具超乎常理的龐大軀體從斗和視線中消失。
心臟差點停掉。
「怎麼了?」
悠哉的聲音傳來。
「快離開這裡。快!」
但學生們都沒什麼反應,這是因為他們還在狀況外。
斗和也是一樣。所以他一直在斟酌自己的話。在日常生活里,說出這種台詞的機會可以說是零。然而,打從心底竄升的恐懼、某種直覺,它們逼自己吐出超現實的話語。
「快逃——!大家快離開那裡————!」
——吱嗡!
剎那間,像是要斬斷那句咆叫似的,極具重量感的聲音響起。
就在學生們站的地方,有座龐然大物突然現身。
嗖——嗖——嗖。
某樣東西在空中旋轉。邊灑著血、邊轉著。上頭附了兩隻眼睛。有鼻子、有嘴巴。
是女學生的頭顱。它、只有它,在空中飛舞著。那對雙眸究竟捕捉到什麼了?
但斗和並沒有看它。沒有看的餘裕了。視線彼端牢牢釘死在眼前那具龐然大物上,一動也不動。
是顆巨大的貓頭。灰毛上有著黑色斑紋,酷似美國短毛貓,面貌凜然冷肅。
但,它的身體卻不是那樣。不是貓該有的。
身體是巨大的蜘蛛。貓頭後面連著酷似頭胸部(注1)的身體,腹部渾圓突起。
那身體覆著銀色斑捲毛,支柱般的健腿叉了八隻。令人聯想到塔蘭托毒蛛等捕鳥蛛科蜘蛛。
貓蜘蛛,這個單字划過腦海。大小几乎跟小型巴士差不多,其中一隻腳刺著男同學的身體、別只腳拿來割斷女同學的頭。
金色大眼發出殘忍的光芒,猛盯著眼前的獵物瞧。接著,那副巨顎大大張開。四根犬齒有五十公分那麼長,更能窺見肉食動物特有的、為了切肉而發達的銳利撕肉齒。
注1蜘蛛等一般節肢動物的體節結合成兩個體段,分別為頭胸部和腹部,由一個回柱狀的小肉莖連接。
有股惡臭,隱約感覺得到。裡頭混著濃濃的死屍味,臭得令人作嘔。
那舞過天際的少女頭顱終於落到斗和腳下。
「老師,快逃————!」
呆站的獵物——體育老師,他聽到斗和的聲音後突然回神,身體轉了過去。
然而,貓蜘蛛的身體卻早他一秒動作。
下一瞬間,體育老師的上半身被貓蜘蛛一口咬住。
低沉的慘叫化為悶哼,顫動貓蜘蛛的雙頰。除了慘叫聲,體育老師還拚命晃動吊在外頭的雙腿,但都淪為徒勞。
貓蜘蛛明顯動了下顎。啪嗒,像具人偶般,體育老師懸掛在外的下半身掉到地上——
「嗚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嘶戾而出。
學生們因恐懼而竭力哀號,接著四散逃竄。
斗和也想逃走,千鈞一髮之際卻停下腳步。現在移動會有危險。
貓蜘蛛咧開嘴,像個發現新玩具的孩子,滴溜地瞧著這些逃竄的學生。才看到它做出身體下沉的動作,下一秒它就飛上高空。跳躍力驚人,貓蜘蛛輕鬆躍上校舍三樓。
輕盈掠過那些鼠竄的學生,著地時壓爛一名校舍前的男同學。它甩出前腳,彈飛鄰近的另一名男同學。人體撞上校舍牆面,殘破的身驅散出鮮紅血肉。貓蜘蛛在喉部製造半透明絲塊,瞄準逃往腳踏車場的女同學後射出。接下來像在拉釣竿一樣,它收拉著絲。該名女學生被具有黏性的絲捕獲,於空中揚起一道絕望的拋物線。女孩子拖著長長的慘叫聲,最後遭貓蜘蛛銳利的獸齒無情碾斷。
這不可能,斗和心底想著。
蜘蛛的確能乘風浮游,但換成如此巨大的生物,又跳得那麼高,著地時應該會把腳撞爛才對。
有什麼是不尋常的。和自己所學有所出入。說到底,像這樣的生物,本來就不可能存在於世上。
腦中一片混亂,無法理出頭緒。
在超乎自我常識的世界,該以什麼做為判斷基準?
(師父,我該怎麼辦才好?)
斗和用力閉上眼睛,許久之前、師父曾經說過的話浮現出來。
『——斗和、斗和。』
令人懷念的聲音。明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明明一直記不起長相,但靈光乍現之際,師父的話卻鮮明起來。
男人就住在附近。斗和當時還很小,對方感覺已經是個大人了,現在再去回想,或許只有大學生年紀而已。
兩人都在哪碰面呢,模模糊糊的想不起來。儘管如此,他確實和師父共度了不少光陰。
『斗和。往後的日子裡,有些事必定無法以常理解釋。倘若那天到來,更重要的事情就會出現,那就是接受現況。思考別在當下停擺,仔細思索箇中奧妙、找出疑點,這些固然重要,但相對的,人也要學會接受現況。』
「師父,這樣不是很矛盾嗎?又要懷疑又要接受,沒辦法同時做到啦。」
『是啊。但優先順序是可以視情況調整的。為了活下去而即時適應環境、接受現狀,這些其實更加重要。不能保住性命的話,更不用說去思索原因、假設疑問了。這些事留到以後再做也不遲。因此,人必須先去學會接受眼前現狀。懂了嗎,斗和。危機離你越近,你就更應該即早把握、即早適應。抽絲剝繭就留待往後吧。』
斗和慢慢睜開雙眼。
他知道自己的思考變清晰了。阻礙判斷的雜音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師父的話一向都很正確,只要聽從師父的話,任何困難都能越過。為此,斗和接受眼前這幕異狀,開始整理思緒。
——怪物突然出現。它有著貓的頭部、蜘蛛的身體。
它吃人、殺人。
跳躍力、移動速度都很高,想從它眼前逃脫是不可能的事。
應該要注意的是——蜘蛛絲。就像流星錘蜘蛛一樣,它靠丟出絲塊來捕獲獵物。
眼前首要事項就是維護自身安全。貓蜘蛛似乎一併具有貓的特質,對動態物體很感興趣;但這並不表示「不動就安全」。
接下來必須移動到安全的地方去。室內最為妥當。最近的地方是——上樓後鄰接的工地建築,第二近的是新體育館。
(好!)
統整完狀況,斗和立刻進行移動。
師父的話語響起還不到數秒鐘,貓蜘蛛仍在校舍前面。仔細觀察它的動靜,興趣似乎不在這邊,斗和悄悄移動起來。
不過——
「痛死了呃呃呃,啊啊啊,有誰、誰快救救我!」
悲愴的慘叫纏住了斗和的腳步。讓他不自覺停下。
猛一看,體育老師下半身垂淌著的血灘附近,有個女學生按住腳蹲著。
可能是剛才貓蜘蛛著地,慘遭腹部壓爛的吧。所幸無性命之虞。她的腳折成詭異的弧度,裡頭瘀著內出血。跟她擦身而過的學生不少,卻無人駐足協助。
迷惘只在一瞬間,斗和跑向女學生。
「聽好,現在要先離開這裡。會痛就忍著點。」
不等對方回答,他鑽下去背起她。一抬起腳,女學生就發出痛苦呻吟,指尖用力抓緊斗和的胸口。
「嗚!」
斗和不由得皺眉,但現在沒時間管這個了。他立刻觀察貓蜘蛛的動靜。貓蜘蛛正朝反方向看,注意力全在西門那群
學生上。
學生們用盡全力敲打空無一物的空間,有些人放棄掙扎改奔向其他出口。正如某人所違,誰都無法出去。用「看不見的牆」來形容或許再貼切不過。
(趁現在——)
才剛迸出這個想法而已,貓蜘蛛的臉就突然扭向這邊。豎直的金色瞳孔捕捉到這裡。
那對目珠瞬了一下。
貓蜘蛛眯彎眼睛、軀體下沉、蓄積了全身彈力。就跟剛才一樣——
剎那間,某樣東西在身體裡急遽竄開。
他憑本能察覺到死亡將至,不祥的喪音敲盪著。
貓蜘蛛似乎鎖定他們當下一個獵物。基於什麼理由?哪裡做錯了?不對,成為目標的理由非眼前必要考量。被盯上是事實。該想的是如何逃過攻擊。
貓蜘蛛飛起來了。
這樣啊,斗和立於超然立場思索。貓蜘蛛的腹部像氣球般鼓起,裡頭的樣貌只能聽憑想像,但恐怕就是藉著那個,巴士大的巨驅才能飛翔吧。
斗和拿出吃奶力氣跑開。或許是腎上腺素使然,背上的女同學一點都不重。他埋頭跑著、奔上那階梯。
再次抬頭,貓蜘蛛正從空中降落。尾部邊噴出氣體、邊修正軌道。可以肯定抵達建築物前就會遭襲。
恐懼感幾乎撕裂心臟。血液劇烈奔騰,彷佛一放鬆就會失去意識。斗和故意不直奔出口,改採斜進式。
頭頂有種預感、陣陣發麻。濃濃的瀕死感湧現。眼下,貓蜘蛛正閃著那強韌的齒刃、緩緩放低高度吧。
貓蜘蛛巨大的黑影蓋住斗和脆弱的身軀。
(——趁現在!)
就在這時,斗和轉了個直角變換方向。
「喵!」
大概沒料到事情發展,貓蜘蛛叫了聲。接著,它瞄準斗和當初欲往的方向,八支重錨般的腿刺向那裡。可想而知,突然變換方向的獵物早就不在那了。
躲過貓蜘蛛攻擊的興奮感尚未冷卻,斗和鑽入封帆斷開的地方,一腳踏進工地建築。裡頭並列著合板柱,支撐二樓地板的鷹架四處林立。
他穿梭在宛如障礙物般阻礙前行的鷹架間。背著女學生穿過障礙物,照理說十分耗力,但焦慮和恐懼感早已蓋過那些疲勞。
此時,劇烈的聲響在後方響起。建築物大力搖晃、塵埃從各處散落。
斗和吃驚地回過頭去。
貓蜘蛛的頭就在那。它不打算放過逃進建築物的獵物,閃著獸眸直追而來。
貓會用鬍子量測可容納自己的寬度,有這麼一個說法,但對蛛身相伴的貓蜘蛛來說,這則說法完全沒有任何意義。
它拿那些過不去的間隙泄憤,用前腳掃蕩參差林立的鷹架。這一擊摧殘掉許多支架構造,金屬音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
糟了,斗和想著。
說到貓蜘蛛的攻擊力,想破壞這些鷹架易如反掌。它已經在清出一條可以過的路了吧。不過,眼前還有比這更危險的事。
斗和看向嘎吱作響的天花板。灰塵每落一次,不安感就更大。建築物的平衡狀況他是不清楚,但到處都有鷹架補強,也就是說強度堪慮。這些支架一個接著一個傾倒,會崩塌只是遲早的事。這樣下去,他們可能會被建築物壓死。
——焦躁引來了足以致命的失誤。
本該留心敵人的攻擊,現在卻完全疏於防範。
突然間,身體被迫弓起。身後一緊,有人在後頭拉扯——絕望的事實襲上心頭,心臟倏地縮緊。
被貓蜘蛛的絲抓到了。
在支架橫陳的空間裡,它瞄準重點投絲,准得令人吃驚。
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吊扯住,斗和向後倒去。失去重心的狀態下手會無法由力。半點不剩,背上那人的重量消失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學生大叫,叫聲貫穿斗和胸膛。雖然不穩,但斗和還是硬拉回上半身並趴在地上,他目睹女學生絕望的臉龐。
那雙眼似乎絞著漆黑的恨意。
——你拿我當擋箭牌了吧。
斗和彷佛聽見她的無聲控訴。
就這樣,她被那前腳抓住、塞進了貓蜘蛛的口中,胸部以下慘遭捕食。她的頭從門齒間掉落下來,面容滿是不甘。
「可惡!」
斗和小聲啐道。牙根緊咬,悔恨及歉疚感爬滿心頭。
自己明明沒那個打算,但就結果而言她的確淪為肉盾。絲要黏的是他,卻因背著女同學,導致她被吃掉。自己活該遭人唾罵。
『斗和、斗和。該決定優先順序了。別陷入無謂無邊的感情泥淖里。時間流逝是不分對象的喔。』
他想起師父的話。
沒錯,現在不是悔恨的時候。在這裡被情感絆住,下一個被捕食的就是自己。
原本趴著的斗和起身,壓低身勢、小心翼翼地移動著。抓住它捕食的空檔,或許有機會逃走。
然而,對那巨軀而言人體似乎過於少量,貓蜘蛛馬上就過來捕食斗和了。它用前腳撞開那些礙眼的柱子,合板及混凝土四處飛散,接下來一擊更把柱子撞成「lt;」字形。
——這是致命一擊。
天花板持續發出不穩的聲音,最後演變成具有決定性的後果。
失去支撐的骨架大幅度折彎,二樓地板開始瓦解。固定在合板上的混凝土化為無數殘骸、襲向貓蜘蛛。這是有理由的,因為那裡的支柱已經被破壞了。
貓蜘蛛察覺到危險,發揮貓的本能,當機立斷逃離現場。帶著重量的鐵塊像要擊穿這片殘像,如雪般崩塌下來。
但崩壞之勢並非僅止於此。
被重力壓歪的骨架蘊含能量,不停尋找釋放出口。二樓地板的重量一消失,那劇烈歪斜的樑柱便藉著自身彈力、像組發射器般甩向反方向。這股力道奔流而出,在結構複雜的骨架間散開,朝四面八方肆虐。
過沒多久,互相制衡的力流已不復存在。像忠於欲望的魔物般自相殘殺,破壞、撕解著殘存的骨架。
「唔!」
建築物發出悶鈍的悲鳴聲、持續崩落。斗和不停奔跑。
這陣崩落緊迫著斗和不放,殘骸將背後惰狀盡數吞沒。速度明顯快上斗和逃離的腳步。被壓住只是時間早晚罷了。
鷹架白頭頂魚貫落下,刺入眼前地面、阻礙前行。已經撐不住了。
斗和對準中央那根特別大的柱子,飛也似的撲身過去,接著抱頭蹲下。天花板張牙舞爪,殘骸接二連三釘入地面。激烈的地鳴混雜著大量粉塵,五感全數麻痹。
時間的流逝已然模糊。四周終於安靜下來了,斗和抬起臉龐。
崩塌告一段落,裸露的鷹架及混凝土殘骸遍布各處。
在他前方幾公分處的地面,被混凝土塊貫穿了。
斗和毫髮無傷。他剛好躲在殘骸的縫隙間。即時判斷要躲進支柱下方,似乎奏效了。
建築物幾乎有一半全倒向中間。四周沒有貓蜘蛛的蹤影,看樣子是逃過一劫。
斗和先是呆了一陣,接著馬上想到自己該做的事。建築物崩壞的聲音應該傳到萌由里那了吧。假如她不知情跑出來,很有可能遭貓蜘蛛襲擊。片刻都不能猶豫了。
「青葉!」
來到研修中心前,斗和叫喚道。但萌由里沒有出現。
「青葉!」
他又叫了一次。放眼望去都沒有萌由里的身影。
焦慮感油然而生。萌由里說會在研修中心後面等他。既然如此,她應該有聽到聲音才對。
最壞的情況就是兩人錯過彼此。她可能注意到周遭異變,四處亂轉。倘若事實真是如此,他找到的萌由里能否安然無恙?
不,現在想這個還太早。
他硬是把最糟的假設推開。
會合地點在研修中心後面。得先去那確認看看才行。
踏著色澤黯淡的雜草,斗和轉繞到後面去。
就在那裡、正想再次呼喚她的名字時——
聲音哽住了。
他無法叫出萌由里的名字。
某樣素白之物穿過視網膜、直達腦部。
那是女學生的腿。
與研修中心的白牆陰影極不相襯,陶瓷般的美麗裸足橫陳在外。
不祥預感湧現。
心跳得異常劇烈,像要奪去呼吸及意識般。
斗和步履蹣跚地靠了過去,隨著步伐,一切逐漸清晰。
「這是、幻覺吧……?」
少女靜靜地躺在那。
就像睡著了一樣、瞳眸緊閉,水潤的青藍色秀髮呈放射狀散開,手腳無力地擱著,有種妖嬈感。
然而,那對柔軟的唇瓣沒有闔緊,
比平常更加鮮艷、不應該抱有遐想卻又被魅惑、色澤鮮紅的血流淌著。
鮮血就像生命的殘火,玷污了柔軟的臉頰。
「青……葉?」
毫無動靜,青葉萌由里——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