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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輕如鴻毛的軌道登陸 第一章『選擇』(1/2)

目錄

商聯一心追求自由貿易。

宛如過去對印度及中國要求進行

「自由貿易」的英國(我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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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英國自治政府不具名關係人士

對「與商聯間的貿易交渉」之擔憂

倫敦宇宙港——第三航廈

這個叫倫敦宇宙港的地方充滿了謊言的氣味。漂亮到弔詭的空間,在清潔層面的異常執著,一片雪白的地板搭配上璀璨輝煌的燈飾照明。以前我被關進去的收容所,外層區域也是這樣,儘管除此之外淨是一團爛泥……但表面工夫做得倒是有模有樣。害我頭一次降落在此地時,不由得有股莫名的既視感。

當然,這裡也不可能全都維持著一個樣,讓我難掩好奇。畢竟我好久沒看過社福機構設施以外的地方了。

真是的,到底隔了多久啊?久到我以為天荒地老了。大概得追溯到以前我剛被放出來的那個時候了吧?

明明該是如此,卻感受不到絲毫新鮮感。我想大半的原因,在於目前身上有熟悉的拘束腰繩和手銬吧。

而另一半的原因,肯定就在同行者是性格爛到無可救藥的偉大「監護人」呢。老實講,我已經到了想單獨飛的年紀。不管怎樣,這次並不是我自願求那些「忙得不可開交的職員們」陪我一起來。

這些愛管閒事的傢伙們是我直到前些時日仍受其「無微不至」的「照顧」,於「更生機構」內任職的「溫柔」職員。根據他們的說詞,直到把我交到由聯合國派來的招募人員手上,都要「善盡職責」照顧好我。

反正這些傢伙只是隨口掰了名目,擅自跟著我來到倫敦宇宙港。根本只是想拿旅行費當藉口貪點零用錢花吧,該死的血蛭們。

不過,只需再忍一會,就不必繼續跟這群厭煩的傢伙吸相同的空氣了。

「請問是聯合國的瓦薩・鮑金先生嗎?」

肩部掛著不知翻譯還口譯機,總之就是翻譯語言的機器,體格精悍的男子點頭回應。

和社福機構內那群挺著鮪魚肚的職員不同,看男子一身壯碩結實的肉體,說真的我認為他應比較擅長與人互毆吧。儘管如此,這名男子——鮑金臉上掛著一副可疑透頂的微笑。簡單說,他屬於那種沒必要虛張聲勢的傢伙。

「日本公共社福機構於此刻起,將伊保津明交給您,煩請您在領收書上籤個名。」

「護送的各位辛苦了。在這裡簽名是吧?」

咻〜!我險些輕聲吹起口哨。「歡送」我到這裡的各位偉大機構職員竟然喊了我的名字!這可是打從出生後頭一遭啊。畢竟平時不是用識別號碼,就是粗言穢語來大呼小叫呢。

這正是我身邊的事物有所改變的證據,或許能對未來抱持一點希望。一切都虧了眼前正把領走我的文件還給社福機構職員的男人,鮑金的功勞。雖不曉得這傢伙打算怎麼利用我,但讓我稍微期待一下能過上與目前為止不同的未來也無所謂吧。

當我腦中這麼想時,鮑金朝我瞥了一眼。

「老實說,我覺得各位做得有點誇張呢。我雖不曉得日本的行事風格,但不過就是為了帶一位青年到此,是不是有點過頭了?」

「絕無此事!一切都是為了『從伊保津本人身上』維護他的人權。」

儘管滿口屁話的職員讓我恨不得一口咬死他們,只有這次必須認分點。我可沒衝動到會在這種重要關頭把事情搞砸。

只要再忍幾分鐘就能和這群傢伙說再見,即使是殺意我都忍給你們看。

「……他沒辦法保護自己,才會由各位伴隨前來?」

「很高興您能諒解。自從大崩壞以來,實在發生了太多肆意妄為的自由危及社會與其他個人的案例呢。商聯真是令我們傷透腦筋了啊。」

「這樣子啊。」看到鮑金裝出的笑臉便跟著點頭的偉大職員,大言不慚講起了我真的、真的、真的聽到耳朵都快長繭的陳腔濫調。反正無論碰上任何壞事通通推給宇宙人——我已經聽到不想再聽的瘋言瘋語。

那些叫商聯人的宇宙人與我何關?對我來說,最想痛扁一頓的人是你們這群傢伙。

我的成績不錯,畢竟我算是拼了命學習。和其他偷懶的傢伙不同,我——只有我是正常的。所以我伸張了自己的權利,要求不和那些蠢貨一起成為勞工集團中的一分子,希望能去讀大學而已。我根本沒做錯任何事。

結果,左一下「明明大家都這麼做」,右一下「你怎麼能一個人選其他路?」,說蠢話的傢伙們逼我改變主意,若拒絕就認定為反社會人格。平時做事慢吞吞的公家機關什麼不會,談起礙別人事的功夫,實為一流。眨眼之間,竟已把我送進公共社福機構「保護」去了。

我實在很想問一句——這件事和商聯到底哪裡有關係了?不管那些商聯的怎樣,命令你們這群人抓我的傢伙是誰?總不會是商聯的傢伙吧。

「那麼,我們確實將人交給您了。」

「好的,我將負起責任照料Mr・伊保津。」

「這是電子銬的鑰匙。請容我提醒一句:為了他著想,在替他開鎖前切記注意周遭,並保持最高的警戒。那麼,恕我們先失陪了。」

說完這番話後,這群身著公共社福機構制服的煩人垃圾把我交給鮑金,起身離去。可能的話最好讓我一輩子別再見到他們,不過若是哪天得知他們的死訊,我倒樂得願意衝過去看看他們的死狀喔。

「歡迎來到倫敦宇宙港,Mr・伊保津……叫得如此生疏有點奇怪呢,能否讓我直接喊你『明』?」

鮑金伸出手,開始故作誇張地說:

「先不管你這趟長途旅程舒不舒適,我都歡迎你來到這裡。啊,你不喜歡握手嗎?真是這樣的話,問題大概出在你手上那有點獨特,呃,日本風的飾品嗎?我現在就把你手上那個和腰繩解開,麻煩你忍忍吧。」

「你果然也覺得和我不搭嗎?」

「那是某種傳統民族服飾之類的嗎?假如是的話,我希望你聽了別見怪,因為我認為實在沒什麼品味呢。」

這麼說的同時,鮑金幫我解除手銬的電子鎖,並鬆開了綁在上頭的腰繩。有個正常腦袋,不會盲目聽信蠢貨們忠告的人類真是太美好了。

「瞧瞧,這下變得有男子氣概多了呢。」

我用力回握了他再度伸出的手,並開口致謝:

「謝謝你,鮑金先生,一切全多虧了你。」

「聽了實在有點不好意思呢。畢竟一想到不久後的將來,你也會咒罵起我是邪惡商聯的走狗時,總覺得心情就變得挺愉快。」

說是這麼說——鮑金這時話鋒一轉。

「站著不好說話,我們換個地方如何?」

因為他說得太過隨興,我想都沒想就點頭答應了。

我不曉得這個男人要去哪。最後跟著他來到很符合整齊清潔的宇宙港形象,一間時髦的飮食店。和我一點都沒有緣份的世界。

我幾乎是出於好奇往店內看板望去。是幾個由閃爍花燈排成的字母,好險我還看得懂。我雖被關進收容所,並不表示我忘光在那之前為了升學所學的內容。

是間叫「Mc Donald’s」的店吧。我有點高興自己還讀得懂,但一看菜單我就後悔了。靠我生鏽已久的語文能力想看懂菜單內容十分困難,不過看板子上的照片,這竟是間提供真正的麵包和肉的高級店。

實在羨煞我了。

「吃麥當勞你接受嗎?」

「……你說什麼?」

「M」和「C」不是分開來念的嗎?不,問題應該在於……我本來以為他不會進去這種店……結果竟然出乎我意料。也不管還不太敢相信的我,鮑金那混蛋竟然若無其事走進店內。在啞口無言的我面前,混蛋鮑金走到放在櫃檯的一台機器前,對我說出一句難以置信的暴言。

「Mr.明,你想點些什麼呢?」

「蛤?」

不知為何匡、匡、匡輕敲著機器觸控面板的鮑金難道不曉得,我如今身無分文嗎?不可能好嘛!被關進收容所後手邊根本不會有半毛錢,所有財產都被沒收了。

到了這個分上,我總算懂了。

他是在完全知情的情況下故意秀給我看嗎?如果是的話,可真是愛說笑的傢伙,完完全全把我看扁了啊。有權選擇的人類總是那麼傲慢,被拿自己辦不到的事來炫耀,讓我滿肚子火。

「別不理我,點餐啊點餐。」

似乎已經完成那叫啥點餐動作的鮑金喊了我,煩死了。

這傢伙若不是剛才替我解開公共社福機構手銬的招募人員,我實在想罵他一句,甚至賞他一拳。

……我不記得

最初和他見面時說過什麼。簡單來說,就是我受鮑金這混蛋之邀參加傭兵還什麼玩意,一口答應下來,畢竟我沒有其他路可走。然後現在這傢伙,對我這種人,說了什麼?

「你覺得我有得選嗎?」

「你說啥?愛選什麼就選什麼啊?」

衝擊性發言,同時也是對我的極度侮辱。我忍不住咬緊牙關,憤憤握拳。

選?你叫我選?

既沒錢又沒配給券,是叫我怎麼選啊?

明知我沒有其他選擇,還敢這麼大言不慚。我握拳強忍恥辱,裝得一臉平靜開口問:

「鮑金先生,可以打個岔嗎?」

「什麼事呢?」

一臉愣住的表情讓我打從心底感到可恨。

「希望你還記得一件事,就是我原有的一丁點財產已全遭政府『沒收』了喔。」

「你是指錢的問題?也就是說你現在擔心結帳是嗎?那就沒問題啦。」

「問題可大了吧?」

都說沒有錢了,到底是怎樣才回答得出沒問題啊?就是想糟蹋我是不是?

「沒問題的,Mr.明。包含黏在你身邊那群順道來倫敦敲竹槓的公共社福機構人員的出差費用,通通由聯合國買單。反正就是……商聯人會掏錢的意思,不需要客氣。你的餐費這一點錢,我們這邊能報帳的。」

「你說什麼?這是認真的嗎?」

「愛點多少隨你高興,我這邊會負責買單。」

鮑金竟當著我的面毫不猶豫地這麼說。

不,說得更仔細點,應該是這傢伙說出口的話透過頸部掛著的翻譯機,變成電子聲傳過來才對。

這句話讓我頓時猶豫起該怎麼回答他。

隨我高興?意思是我有選擇的自由嗎?又不是家人,卻願意請我?我會猶豫該對哪一點訝異,是因為過去的人生中從未碰上類似的事。

跟我說其實是翻譯機壞掉,我還比較願意相信。

不對,就是這樣。

憑什麼要相信機器?我不管其他地方怎樣,但只要看看商聯出現前開口閉口都在誇耀日本制產品的那群老不死就很清楚了。更別提收容所內的機器三天兩頭就會故障。

「你那機器是不是壞了?」

「翻譯機很正常。」

鮑金的回答莫名充滿信心,甚至瞄都沒瞄掛在頸部的翻譯機狀況如何。

「連檢查都不檢查嗎?我不曉得這樣說你有沒有聽懂,但讓我再問一次——難不成你真的相信那玩意?」

「我當然非常相信啊。畢竟這款可是允許使用於法律業務,受商聯/聯合國認證之KSAH-632782類D32級製品。若要等到這玩意耗盡使用年限,恐怕人類已早就死光了呢。」

「抱歉……你在說啥啊?」

「我是在展示連這種文謅謅的官腔,都難不倒這台實用的翻譯機喔,Mr.明。我認為你說的話準確傳進我耳中,而我的話也傳達給你了才對呢。」

你應該能理解吧——鮑金露出如此含義的微笑。

「雖只是我個人的見解,這玩意無疑是商聯難得做了件好事的代表例。用在聯合國標準語的溝通上再適合不過了,我是這麼認為的。」

「……既然如此,表示問題不是出在機器上啊。」

雖然根據過往經驗,我都會選擇不相信機器,但似乎是我搞錯了。聽他這麼一提,那台翻譯機看起來也不像有哪裡壞掉。

這樣判斷下來,原因十分單純。

儘管機器爛到說壞就壞,有時更連正常反應都沒有……仍比大多數的人類來得好。就算是這麼爛的機器,和人類一比起來的話值得信任多了。相信沒有人會對我這句話有意見。

「我想起來了,問題出在人類身上啦。這種太過美好的話,我是不會相信的。」

「Mr.明,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誤會?也就是說,你真的要請我吃飯?」

鮑金一聽,露出傷腦筋的表情……他裝得可真生動,想必和日本的政治家們不分高下。讓我自己挑選食物?這笑話真好笑,是在挑釁我吧?

拼湊成話的字句總是和原有的意思不同,一直以來都是如此。正確的意思到頭來都成了「忍耐」。我被逼著選擇忍耐,為了不去妨礙到其他人,打從出生以來一直、一直被要求配合大家。

畢竟我正是想做出選擇,才被送進收容所;就算並非本意,也會難免懷疑話中有話。我變成這樣是理所當然,現在才叫我改根本不可能。

「而且還是奢侈品?你瘋了不成?」

「沒什麼好稀奇的吧?不過就是一起吃個飯,有那麼奇怪嗎?」

「根本亂七八糟,我實在不敢相信。」

假如他不懂我為何不相信,這傢伙肯定是最喜歡榨取人民血汗錢,屬於特殊階級(國民福利特別優待之634類,從事高難度,難以取代工作者)的吸血鬼不會錯。

那群傢伙深信我們會相信他們說的話……若不是這樣的話,根本不可能說得出那種戲言啊。

「我本來認為,過去和你的幾次溝通,已贏得了你的信任呢。」

「鮑金先生,我和你只有在公共社福機構那天講過話,而且大部分時間都是你一個人在講啊。」

你跟政治家還有學校里那群爛老師一樣——我硬是吞下這句話,又緊緊握起拳來。

選擇的自由都是假的。

一直都是。

打從出生以來到今天,一直都是。

口口聲聲說人有權選擇,一作出選擇又馬上挨罰。

忍耐!

公平分擔義務!

跟大家做的一樣!

公平和大家分享!

如戲言般的理想——不對,說著滿口如狗屎般戲言的「老師」們硬塞進我們耳中的口號,要我重複喊幾遍都沒問題。

不斷忍耐,被逼著幫蠢貨們擦屁股,每天被迫分到工作,仍不放棄逃離希望的我曾是名模範生。格外諷刺的是,在學業成績上,我是表現最優秀的學生。

若說我憧憬除了集中勞工團以外的夢想,並提出了去上大學的權利,應該就能明白我過去有多麼努力了吧。我可是創造出了他們不能拿成績太低當藉口拒絕的漂亮數字。

結果,我被以反社會什麼的罪送進收容所,落得接受「重新教育」的下場。如今回想起來,這使我什麼話聽起來都感覺帶刺。所以鮑金那副打從心底傷腦筋的表情才看得我不爽。這傢伙,為什麼,在可憐我?

「OK,那麼我們點一樣的吧。」

「你說什麼?」

「是我擅自點的餐,也由我這邊付費。我既不會找你討錢,你吃下餐點後我也不會要你去做什麼,心血來潮的話就隨意吃幾口吧。」

一這麼說完,他馬上對著機器開口說了幾句話點餐。

同時從懷中拿出一張卡片往前舉……就似乎結束了點餐和付費。代表接受點餐的聲音響起,同時從中吐出收據。

鮑金將它夾進錢包,笑著對我說:

「現在店員在幫我們準備,先選個位置坐吧。」

雖只是隨口一說,我卻在心中暗自苦笑。

又來了。

「選」這個字接二連三從鮑金口中迸出。他說得輕鬆隨便,但我想他根本不明白這個光聽到就會不爽和困惑的字對我有多麼沉重。

「順便解釋一下,這裡能自由選位置坐。既然我們要談事情,選較安靜點的位置比較好。機會難得,就去空著的那邊坐吧。」

聽他左一下「自由」,右一下「選」,我快被轟得暈頭轉向。

老實說吧,我無法理解這個名叫鮑金的男人安什麼心。這樣拿紅蘿蔔吊在面前誘惑,到底是想怎麼利用我啊?

相較於侃侃而談的鮑金,我卻僅是狐疑不決。

「自從大崩壞後,日本自治政府在社會保障政策上面臨種種難題呢,你那些好心的監護人們其實也很無奈吧。我的祖國同樣好不到哪去,但要比較哪邊比較接近反烏托邦,或許仍會輸給日本呢。」

瞧這男人說得頭頭是道,臉上表情絲毫卻不露玄機。這種看不出葫蘆里在賣什麼藥的人實在棘手。看著坐到乾淨位置上後出聲催我趕快坐下的鮑金,我不得不承認他是我從未接觸過的類型。

我只好下定決心,在鮑金對面的座位坐了下來……這座位和我搭來的空中交通工具一樣不是硬梆梆的,讓我不太習慣。不過真要說的話,整體坐起來的感覺不太舒適。

「抱歉直接坐你對面,也希望你多包容我的用字遣詞。因為我似乎被認為擁有『反社會人格』,才會讓公共社福機構擔心到派了好多人跟我來啊。」

「是無所謂啦

。」

鮑金聽了我的自嘲,面露苦笑出聲附和我。

「雖然由我這個招募方的人來說不太好,不過大部分來自日本自治區的應徵者問題確實蠻多的。不是過度自卑,就是激動反抗這兩種。至於你的話,看起來是具備反抗的骨氣啦……」

先不管哪些是謊言,他又在裝模作樣些什麼,反正就是可疑……這傢伙肚裡一定有鬼,可是到底為什麼,現在我卻感受不出他的態度哪裡怪。

好可怕。

頭一次感受到這種單純的情緒。一無所知真的很可怕。

「也罷,這點之後就會曉得了。」

沒錯,若是不先摸清對方,哪天會在睡夢中被砍頭都不知道。即使目前鮑金並非天敵或不共戴天的仇人,未來會如何誰都不能保證。

唯有失去生存意志的羔羊,才會放下手中的刀子。

「讓我們稍微聊聊好嗎?在你簽下最終契約前,先認識彼此不是件壞事吧?」

「在某部分上我同意你。」

點頭的同時,我下定決心反問:

「可是鮑金先生,你知道了我的事又能怎樣?受僱用的士兵去了哪,和你有關聯嗎?」

我受他邀約時,已經聽說是去當傭兵或類似工作。只要我一出發,之後我的任何事應該都和鮑金這傢伙無關了吧?在我稍微瞪了他一會後,鮑金才聳聳肩,往我背後的方向看去。

「你看起來無所適從呢。」

這時這傢伙面露苦笑,突然喊了我身後站著的人……我竟然會沒注意到其他人靠近的腳步聲,難道真的那麼緊張嗎?

無論如何,都使我背後不由得冒出冷汗。

「辛苦了,你來得正是時候。」

「請慢用。」用假到不行的笑臉說出這句假惺惺的話後,留下的是用紙盒裝著的某種東西,以及裝在免洗杯中的某種飲料。

剛剛聽他說點一樣的餐點,結果似乎真的是一起準備。

「哎呀,麥當勞的動作還是一樣迅速。你不覺得他們對任何人都是全銀河內最友善的嗎?」

「嗯……喔,對啊。」

鮑金毫不多想便伸手進紙盒拿出的,是個叫做漢堡的玩意。我以前在準備升學考試時曾在某種文化資料上看過。麵包、肉、蔬菜和起司,記得好像和另一種叫三明治的文化類似。

不過這些怎樣都無所謂。

那些該死合成植物的味道我記得可清楚了。不只咬起來跟橡膠一樣,聞起來有股怪味,味道更像臭酸的廚餘。靠配給券能選的,就只有這些。換句話說,能夠選擇的只有忍耐程度高低的權利。

可是現在呢?在我眼前的紙盒中飄出的別說是怪味了,竟然是香氣,刺激食慾的香氣,讓我口水都要滴下來了。這是我打從出生以來頭一次被飢餓之外的感覺刺激起食慾……就連被關進公共社福機構以前,都沒有碰上這種事。

「快吃吧,免得冷掉了。」

鮑金真的可說是隨口一咬。

我承認——好羨慕啊。

「你不吃啊?」

可以吃嗎?吃下去到底得付出什麼代價?

不過要是錯失這次機會……下一次得等到何年何月才吃得到如此高檔的食物?不,應該說,真的會有下一次嗎?

我壓抑住迷惘,說出藉口搪塞。

「……我第一次吃,不知道吃法。」

「吃法就是,嗯,如你看到的這樣,不需要講究什麼禮貌。這不是那種得用刀叉來吃的餐點,大口咬下去可爽快了。」

「就算你等等要我還,我也還不了喔?」

我煩惱許久才終於擠出這句話。

看到有人在面前吃得那麼美味,又加上香氣飄來刺激嗅覺,讓不習慣的我受到強烈至極的誘惑。

「沒關係啦……拜託你也稍微相信我嘛,不然乾脆我幫你試毒怎樣?」

「試毒?」

「我以為你覺得這是俄羅斯人的食物,才會疑神疑鬼呢。裡面既不含釙也不含戴奧辛,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可以準備證明我這些話的文件啦。」

鮑金接連說出我聽不懂的單字後,似乎發現我滿頭問號而閉上了嘴。儘管內容我無法理解,不過他是在說笑話嗎?

實在是距離感令人捉摸不定的男人。

「我總會對我的同袍們開這個玩笑,不過對你行不通呢。」

津津有味嚼著漢堡,再喝口冰涼的飲料一起吞下肚的鮑金露出苦笑。

「我這下總算體會到,即使不是翻譯機發生缺陷,經過翻譯的語言果然無法突破文化之間的高牆啊。」

「畢竟——」他單手拿著漢堡,繼續說了下去:

「就算意思傳達到了,要是笑點無法讓對方理解,實在可惜。語言真是種不可思議的東西呢。相較之下,味道雖有分個人好惡,易於理解卻是全人類共通的喔。」

「快吃吧。」被他這麼一催,沒有理由繼續拒絕下去的我於是戰戰兢兢拿起漢堡。

當我心一橫咬下的瞬間,我不禁困惑。有種混在裡頭,小粒小粒的突起物。我本來以為自己吃到有缺陷的食物,正要發飆,但馬上就發現不對勁。

並不像機構職員找碴而故意混進流體食物里的垃圾,麵包上灑的是顆粒狀的調味料。

最重要的,咬起來有嚼勁,不像在咬橡膠。

接著慢半拍傳到舌尖上的……竟是肉的味道。蘊含著和我只吃過寥寥幾次的假肉相比天差地別的美味,越咬味道越擴散開來。

「味道如何啊?」

「……這種事你也問嗎?」

不是人工合成的牛肉。

既溫熱,又帶有真實口感與滋味的肉。

「抱歉問了無趣的問題。如果你想的話,加點也沒關係喔。」

這提議的誘惑力大到我都要口水直流了。

要是我任憑一不做二不休的衝動下決定,不知會有多輕鬆。假如我沒了那僅存的克制心,早就已經被釣上鉤了。

所以我硬是壓抑住內心某部分大喊可惜的念頭,硬是轉移話題。

「竟然能夠請我吃飯,你究竟賺了多少錢啊,鮑金先生?」

「Mr.明,我稍微更正一下。我畢竟是個廚師,無論賺多賺少,請你吃頓飯都是應該的吧。」

「廚師?我還以為你是招募人員呢。」

當時他是說要把我用於商聯的軍隊還艦隊怎樣的,所以我才以為他是募兵官——招募人員。而且真要說的話,眼前這個男人的模樣根本不適合當廚師,因為體格都壯到能一刀刺死敵人了不是嗎!

「再說,你當廚師未免太嚇人了。」

雖然言行舉止非常斯文有禮,卻不足以掩蓋過他的本質。一身危險氣息令我難以想像他平日待在廚房裡做菜的模樣。說得更明白點,這頭狼那藏也藏不住的利牙不時若隱若現。

「怎麼這麼說呢。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優秀的廚師喔。當然,正式名稱——或者該說法定名稱雖然不同,通稱還是叫廚師喔。」

「通稱?」

「我會解釋的。不過在這之前,你想不想加點?雖然我因為年紀到了得克制,像你這種剛成年的世代就不同了,應該會想大吃特吃不是嗎?你還吃得下對吧,真的不用再加點了嗎?」

無論是他不放棄誘惑我,還是被我挑釁成這樣還能保持平靜的態度,一切都太驚悚了。

認為對方默不吭聲就是膽小的弱者,並為了誇示自己多強悍而大放厥詞的傢伙,才是真正弱小的敗家犬。

會叫的狗就有理由擊斃它。

然而,沒有必要吼叫的狗真的很可怕。

「……其實理由不只是年紀啦。不過狼吞虎咽總讓我覺得後果會很可怕。」

「意思就是不多貪求嗎?你似乎經歷過不少事啊。」

他會怎麼看待我這句話?我已明白這傢伙腦筋動得又快又危險,但看來他無疑是個強敵。

自信、傲慢與禮貌混在一體,真的糟透了,豈不是最難搞的那一型嗎?

「我認為你的想像是正確的。自己該拿的份就要趕快拿回來。」

「難怪不管去到哪都不變啊。」

略顯落寞的鮑金將手上拿著的漢堡小心放回托盤上。要怎麼吃隨他高興,就算就這樣放著不管也沒差……不過這男人對於漢堡的偏執到底是為什麼?

即使是在日本,也至少保留了自己決定吃飯速度的權利。雖然說在身為公共財產的大眾食堂內吃得慢吞吞占了位置太久,會被以「反社會侵占罪」起訴就是了。

當真很難能在不受任其他人監視,不被催促的環境中吃飯。我清楚那群垃圾公共秩序警察不在倫敦這邊,但老實說……我到了此時此刻,仍擔心那

群最愛扯人後腿的公務機關人員會不會突然從哪冒出來。

「一旦去到宇宙,無論在好或壞的方面,相信你都會改觀——說是這麼說,現在稍微慢慢來也不壞。」

雖然他本人應該認為自己說了番別具深意的話,單手抓著的番茄醬瓶卻壞了他形象。

「至少再吃點炸薯條如何?就是你正吃在嘴裡的東西。就算只是把馬鈴薯拿去炸,裡頭卻大有學問喔。」

「這讓我不禁想起合成食物耶。」

「畢竟都是澱粉做的啊。不過呢,把麥當勞的炸薯條沾上大量地球的番茄醬吃進口中這件事,在宇宙工作者間可是很受歡迎喔。」

「反正你吃了就知道。」他邊說邊把沾滿番茄醬的炸薯條送進口中的模樣……實在很像小孩子。

假如這些都是他演出來的,我只能佩服原來狼披上羊皮竟能裝得這麼像。

「你說得倒是滿腔熱血呢。」

「等你上了宇宙就會同意我這番話啦。這股隨隨便便的鹹味,地球才嘗得到呢。」

「難道去到宇宙就不一樣?」

「是啊,可差多了呢。屆時你將體會到什麼叫做『大滿足』喔。」

鮑金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同時話中甚至難得流露出明顯情緒。聽起來或許很蠢沒錯,但他是認真的。

我實在無法理解。

「一旦搭上商聯的船,即便你不願意都會理解。對人類而言,麥當勞才是商聯勢力圈中最高檔的速食。假如有人不愛上它,很抱歉,我大概和那個人當不成朋友呢。」

「抱歉打斷你的高談闊論,但我已經吃得夠多了,也不想對你的喜好說三道四,可以請你開始談工作的事嗎?」

「工作?唉,沒辦法呢。」

鮑金假惺惺地縮回正往薯條伸去的手,並直接往放在桌上的一堆白紙團中抓去,隨意抓起數張用來擦手。

我是已經料到了,但在這裡,什麼東西果然都是用過即丟。

「既然如此,就來說明正式契約吧。不過不好意思,在開始這道手續前,我必須執行一件法律要求的儀式。」

「嗯……是哪一個呢……」鮑金邊喃喃自語,邊伸向他的公事包。

出現在麥當勞擦得亮晶晶的桌面上的,是個厚厚的文件夾和看上去十分堅固的平板電腦。

「啊,就是這個。讀一下這些來證明我的身分多少算是種義務,麻煩你稍微忍忍吧。」

拿起取出的文件,鮑金開口宣讀:

「依泛星系通商聯合航路守衛保全委員會指定,行星原生知性物種管轄局選定,經受理並施行業務之聯合國・總督府專員事務所聯合認可機構認證,受特殊宇宙保安產業管轄,具泛人類負責官認證資格之本人瓦薩・鮑金將開始解說業務。」

「蛤?」

從翻譯機中傳出的單字簡直跟咒語沒兩樣。

到剛才為止他說的那些只算是話中有深意,但現在這段話真的完全讓我無法理解意思。

「這是要正式接受商聯雇用前的一種形式。你就當成是我這可憐的招募人員不得不遵守的規定,幫我一把吧。」

「看來公務無論去到哪都一樣呢。」

這一解釋讓我很能理解。看樣子,偉大的宇宙商聯政府也和我慈悲為懷的日本政府差不到哪去。

「伊保津明先生,根據官方手續,請你出聲承認我的資格,我將以機器進行錄音。」

「……所以是要我怎辦?」

「請你照著這張紙的內容念出來。上頭寫的應該是日文沒錯。」

我接過來的文件確實是以日文書寫。要說問題何在的話,大概就是這些字句和剛才鮑金說出的話一樣莫名其妙。

根本一頭霧水。

「依泛星系通商聯合航路守衛保全委員會指定——這啥鬼啊?」

「公家機關的文法和方言喔。」

要我在看不懂的文件上簽名?開什麼玩笑,當我傻了啊?只有想自殺的傢伙才會這麼做好嗎?

「雖然特色強烈到會讓你看得很吃力,就麻煩你配合我的指示做啦。」

「不行,你得對我好好說明。」

想利用我沒差,我也會利用對手。可是我不想被以自己無法接受的方法利用,因此我要聽他說完再做出決定。

我知道他們有很多不可告人的事,也曉得對方肯定對我的反應覺得麻煩,流露厭惡神色。不過,這是我不可退讓的底線。

我發誓過絕不對自己不明白的事隨便簽名,絕不。

「說明?我是無所謂啦,但要說明什麼?」

「這些內容的意思。」

好啦,他會怎麼出招?

會不情不願?

或打馬虎眼?

……到底選哪一招?

「好久沒人要求我說明契約了呢。我很樂意為你詳加說明。」

「嗄?」

「你這樣我很難回應呢,不是你要求的嗎?我要從哪部分開始說明呢?」

本來做好得處理麻煩的心理準備,結果一聽整個人愣住了,傻儍注視著鮑金的表情。原本我以為他會面有難色,沒想到竟一口答應下來。

他當真?

「那麼先解釋這句『依泛星系通商聯合航路守衛保全委員會指定,行星原生知性物種管轄局選定』是怎樣?」

「簡單來說,就是商聯眼中地球上的聯合國喔。然後下一句代表宇宙人承認這個名叫聯合國・總督府專員事務所聯合認可機構的組織為『公家許可證發行組織』。」

讓我最驚訝的,莫過於鮑金竟真的按照宣言流暢且詳細地說明。

「那特殊宇宙保安產業呢?」

「就是你現在打算應徵的類傭兵集團正式的法律分類,職業工作內容則為軌道登陸步兵。地球上對此有更五花八門的辱罵稱呼,在公文上的表現就很無趣了對吧?」

他大概是特地說得很細,至少是能讓我聽得懂的老實回答。真要說的話,感覺說謊的氣息並不濃。儘管一口咬定他沒說謊太過危險……不過目前這傢伙真的不怎麼可疑。

代表他若不是非常卓越的詐欺犯,就是打著某種算盤才據實以告。但或許他兩種都符合吧?

「具泛人類負責官認證資格呢?我想這指的是你吧,鮑金先生?」

「沒錯,就是剛才我那被稱為廚師的正式職稱。本人瓦薩・鮑金是邪惡商聯的爪牙,專門將地球人賣去宇宙當傭兵喔。」

……意思就是在支配地球的偉大宇宙人手下,擔任傭兵招募官。

「好啦,Mr.明,請問你同意聽我說明嗎?」

「我同意。」

畢竟沒有其它選擇,為了讓他接著說下去,我點了點頭。

「很好。那麼Mr.明,在開始說明之前,我可以問個和你有關的簡單問題嗎?管轄日本地區的自治政府中自稱公共社福機構的團體給了我一份『精神鑑定報告』的奇怪文件。讓我跟你確認一下這玩意。」

我差點忍不住一拳往鮑金臉上揍去。要是對象不是他的話,或許我已經出手了。

「……你是要我說啥?這可不是愉快的話題喔。」

鮑金把我帶出了那令人作嘔的收容所。即使我當初會答應這個可疑男人的邀約是因為沒其它路可走,但的確多虧他,我才能從泥濘最深處爬出來。

無論鮑金個性如何,又在打什麼歪腦筋,結果目前情況都逐漸好轉。結果!結果才是一切!

就算聽到他說沒禮貌的話也能忍住不去揍他,理由就在這裡。

但是……但是呢!就算心存感激,凡事都得有個限度。被人翻出不愉快的往事能輕易善罷干休嗎?一般而言根本辦不到吧?

「我不會打破砂鍋問到底啦。不如說,其實我對你的這部分沒什麼興趣呢。」

「那你是要我說什麼?」

「為什麼會有這張紙……能否讓我聽聽你的自我主張呢?不管怎樣都好,我務必想聽聽你的意見。」

「蛤?」

我忍不住出聲回問。過去無論是誰,都曾為了加諸罪名在我身上而提出質問,但這可是我第一次被人問意見呢。

「你難道是打算做心理諮商嗎?」

「不,我毫無那方面的打算。畢竟我既不是精神科醫師,也非精神醫學方面的專家。心理諮商是交由商聯政府內專屬部門執行的工作。」

話說得輕鬆隨意,不過暗地裡鮑金的視線變得異常銳利。

這傢伙是直到剛剛都還興高采烈說著自己有多愛漢堡和炸薯條的男人?我實在無法聯想他們是同一人。鮑金的一百八十度轉變正如此充滿戲劇性。

「來,讓我聽聽答案吧。」

整個人豹變,甚至以蘊含兇狠之意的眼神盯著我。面對這股想窺探究竟的視線,豈不是讓我難以靜下來嗎!

「你覺得自己為什麼遭到隔離?」

尋求答案的聲音。

既非指責,也非輕視,只是個單純的問題。正因為如此,才會甚至激發不安。這個男人究竟為何追求著這種事?

他是我無法理解的未知,沒辦法按照過往經驗判斷該如何是好。同時,我也不小心將平時在心中想的事說溜嘴了。

「大概是因為我是正常的吧。」

「……因為你是正常的?真有意思,能否請你接著說下去呢?」

稍微瞄去。

鮑金觀察我的視線開始浮現出怪異光澤。

「無論哪個傢伙都只會逃進自己的世界裡。自尊比富士山還高,實際上卻是最底層的存在,所以才選擇不正眼直視不如意的事實。」

提供我基因的人似乎也是這樣。

……用「似乎」有點不公平,畢竟我幾乎不知道那兩個傢伙的事。不過其實,一般的日本人中,知道關於「雙親」消息的傢伙實屬罕見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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