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輕如鴻毛的軌道登陸 第一章『選擇』(2/2)
……用「似乎」有點不公平,畢竟我幾乎不知道那兩個傢伙的事。不過其實,一般的日本人中,知道關於「雙親」消息的傢伙實屬罕見就是了。
總而言之,在我的認知當中,收容所是以集團為單位的人們為了逃離現實的空間。所有壞事都是別人造成,自己這群人成了犧牲者——那就是個每個人都異口同聲說著這些話,宛如垃圾堆積場的空間。然後,一旦拿出不利的真相到他們眼前,便開始吵吵鬧鬧。
唯有自信心超人數等,只會耍嘴皮子的垃圾們。
「『像我們這些認真勤勞的人之所以受苦,全都怪邪惡的商聯人。』打從出生以來沒認真工作過的傢伙竟然面不改色,面不改色喔?一本正經地說這齣種話。明明政府發放的飼料很難吃時叫得比誰都大聲,卻絲毫沒有工作的打算呢。」
然後我則選擇工作,想靠自己賺來的錢獲得食物。眼看當時我快要成功了,結果卻被奪走。一直以來總是如此,垃圾們已經學到扯那些努力的人後腿是件多麼快樂的事。
「不利的真相連面對都不去面對,那群人只會口口聲聲說自己是被害者……在那樣子的環境下,只有我一個正常人會對他們不利吧。」
「怎麼個不利法呀?」
「因為我自己主宰了自己的人生。」
所有人都假裝自己已做出選擇,我則是真的想選擇,所以作勢選擇以表抵抗。想要我加入勞工共同體從事社福勞動我可不干,於是才會努力讀書來獲得考試資格。難得獲得權利,我要靠它進入大學,從垃圾堆中逃離——然後就被扯了後腿。事情不過如此而已。
那樣辛苦學習的理由,其實只來自如此微不足道的小小心愿。我不過就是想確保自己的自由罷了。
「……對那些沒辦法主宰自己的人而言太刺眼了嗎?」
「我做出和被視為絕對正義的『大眾』不同的行為啊。」
我只是不想吃配給的營養食品,想得到勞動的酬勞罷了。當其他人都在混吃等死時,為了逃離鬼地方而加倍努力罷了。
也就是說,我很勤奮。是那種與其開口抱怨,不如選擇伸手去努力爭取糧食的男人。雖然在理解人性這部分犯下致命失誤就是了。
周遭都是群愚昧無知的蠢貨,儘管我對這個事實清楚到了生厭的地步……卻沒能料到竟無可救藥且厚顏無恥到那種地步。其實真要說的話,我這種正常人沒能理解名為「垃圾」的人種也是莫可奈何吧。
「垃圾們對於成功的嫉妒超乎了我的想像。真正無可救藥的傢伙根本沒有什麼品性或矜持,到頭來什麼不會,扯別人後腿最會。證明了即使是毫無前途的垃圾,也有辦法妨礙想努力邁進的正常人。」
「真是一番深具哲學意義的言論呢。Mr.明,你有沒有興趣寫哲學書籍?」
「你要我用哲學為題寫一本書出來?在我的認知中,能辦到那種事的大概都是非常閒的傢伙吧。」
「理由是?」
「那還用說——」我笑道:
「因為所謂的真理早就再明瞭不過了。」
我現在就來試著寫寫那啥哲學書吧。
單純的事實——所謂世界是由爛人,垃圾,和我一樣認真的同類三種要素構成。恐怕所有人都會出聲抗議吧。出聲歸出聲,但真會有哪個蠢貨打從心底否定這點?
不管怎樣,還是稍微對那些自以為聰明高尚的傢伙們解釋一下吧。
稍微有些複雜的事實——構成世界的爛人當中,依據程度分別,還是有些稍微正常點的。該說是種新發現嗎?廢物其實有分好壞。既有無可救藥的屎渣,也有還能容忍的屎渣,世界就是這麼五花八門。
較容易聽得懂的事實——垃圾不是該殺就是該抓去活埋。他們大部分都是由爛人進化而來。
在我簡單扼要說完兩種要素後,讓我對那些已經知曉真相的人們傳授最後的智慧吧。
正確無比的事實——爛人終究就是爛人。管他是不是稍微好一點,還不就是無藥可救的底層分子,根本不會改變爛人=垃圾的本質。兩種還是一起燒一燒吧。
以上就是所謂長篇大論的哲學書。沒想到只是說明一件單純的事實,竟能寫出一本書呢!
「我在想所謂的哲學家,會不會也是群爛人啊?」
「此話何解?」
「那些人肯定是裝忙的天才不會錯。像我周遭,哦,是以前的我周遭經常出現這類只會耍嘴皮子的傢伙。」
「哎呀忙死啦忙死啦〜」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事實上卻只會偷懶,占他人的成果為己有的寄生蟲們。光看他們沒有羞愧至死,我就懷疑起那些傢伙究竟有沒有心,以為根本是殭屍啊。
我想所謂的哲學家肯定都是這類傢伙不會錯。
還是說,在商聯人從宇宙來到地球之前,人類其實是以不同價值觀來思考事情的?
事到如今我無從得知。
清楚的只有一件事。
「我要做我自己的工作,拜託你把我跟那群偷懶的傢伙分開。」
「從具有工作動力和正常評價能力這兩點來看,宇宙的確比較符合你的性格。說老實話,這個工作在地球人間的風評不太好呢。」
「只要有工作做,什麼都好。」
「畢竟——」我繼續說出心裡話:
「我不是那種會挑東撿西的人。」
「Mr.明還真勤奮呢。難道這就是已經絕種,所謂的優秀古代日本人嗎?在當今時世,若問絕大部分的人,應該都會極度執著『工作是否和自己相符』呢。」
「只要領得到錢,什麼工作都沒差吧?」
我賺的錢是我自己的。天經地義,不該有其他可能。單純、易懂又公平對吧?我並沒興趣在那大聲嚷嚷商聯侵略或地球人怎樣又怎樣。
「就算加入宇宙人的軍隊,應該也差不到哪去。」
然而,我這句話似乎引起了鮑金的注意。
「你似乎有些誤會,容我稍做更正。你要加入的並不是軍隊喔。」
「你說什麼?難道事情變卦了?」
「倒是沒有變,不過我擔任招募人員的是——啊,這會有點長喔……」
鮑金嘆了口氣後,輕搖頭道:
「依泛星系通商聯合航路守衛保全委員會指定,行星原生知性物種管轄局選定,經受理並施行業務之聯合國・總督府專員事務所聯合認可機構認證,受特殊宇宙保安產業管轄,具泛人類負責官認證資格之第321組招募人員。我們都簡稱為K321單位。」
「這個超容易咬到舌頭的稱呼到底是誰取的啊?」
「我不曉得,但我想我就算和命名者碰面,應該也無法和他聊得開心吧。」
我不禁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大多數的公務員都是那種看不起人,輕易把別人當傻子的傢伙。就算有幾個還能聊得來的例外,也不會像和鄰居聊天同樣開心吧。
看看公共社福機構的職員們就知道了。只要他們無法理解,就是你有病。
「在K321的工作,對被招募進去的新兵來說算是很標準的。」
「鮑金先生,即使你認為理所當然,但我可不是。」
「當然,我會說明的。」
鮑金聳聳肩,輕輕甩甩頭,彷佛在詳加思索。
「具體上來說,我想你可以把這份工作視為傭兵。如此一來,你對工作也能想像出一定程度的內容。」
「傭兵?我從剛才就挺在意了……你不是軍方的招募人員嗎?」
「在法律上被視為商聯正規軍。或許最接近舊時代所謂的外國部隊呢。但我希望你能注意一點,就是:商聯
就算拿出最大誠意,視你們這群徵召進來的為武裝警衛,也絕不會承認你們是軍人。」
「那我們到底是什麼人?我們是要被招募進名叫商聯的宇宙人軍隊,對吧?」
「對商聯而言,所謂軍人,嚴格區分起來等同宇宙艦隊的機組人員。雖然不是沒有像宇宙艦隊海軍陸戰隊那樣的非艦隊部門,但他們的主要戰場卻只限宇宙。」
鮑金一臉苦澀說出的話題,對我來說早已習慣。
簡單來說就是,地球人用的是「另一套標準」。不,依我們的觀點與其說是「另一套」,不如說他們和我的世界被隔開了……如此令人不爽的區別法無論是商聯還是地球,看來都是半斤八兩。
「也就是說,商聯是『宇宙』的居民。如今有少數勇者,或者該說熱愛冒險的傢伙以海軍陸戰隊身分登陸就是了。基於除此之外的理由得登陸到行星上的人,都被居民們深信是遭降職或惡整才會做出的行為。」
「所以說,才會叫我們去做他們不想做的事?」
「就是這樣。」
這些理由我都能聽懂。而就算感到不悅,老實說,要我接受這點程度的理由也可以。畢竟他們是選擇付錢,雇用他人去做他們不想做的工作。
……某種意義上來看並不失公平。
「商聯人主要期待地球人能在行星上完成名為『地上戰』的任務。平時的勤務得留守在太空站內,而一旦有必要,也必須去參加行星登陸作戰。」
「只能任人使喚是吧?所以,我得去哪個戰場?」
鮑金傷腦筋地接著說了下去:
「……老實說,包含K321在內的新貨該送去哪,很容易受列強局勢左右。我個人只能保證,一旦得知消息,會盡最大努力迅速通知你。」
「哪邊都好。只要有薪水可拿,哪邊我都去。」
金錢是通往自由偉大的一步。以前我曾差點得到它,而這次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攪局了。只要商聯人願意付我錢,我就會好好完成工作。
「很好。啊,趁我還記得時再說一點。假如你已簽下契約,原則上不能因個人理由隨意離職,但是有個例外。」
「例外?譬如自殺之類就行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畢竟若真要特地跑到宇宙去自殺,我早在還待在收容所時就選擇上吊,讓管理者背上責任疏失的黑鍋啦。
對那些傢伙的報復真的有魅力到我願意考慮那麼做。
雖然說我心中認為自己這條命很貴重,拿去換那種垃圾傢伙的飯碗根本不划算就是了。
「行行好,可別在太空站里搞自殺喔。自從以前發生過反商聯的恐怖分子不曉得精神耗弱還什麼原因,害得太空站內一部分區域跟著陪葬的自殺事件後,大家都神經兮兮的啊。」
我是不曉得在太空站做出形同自爆攻擊的自殺多具威脅,不過看鮑金那臉苦悶的表情,就不難想像他並不想再受到蠢貨的波及。提出這種要求是理所當然。
「簽下契約後,為了將新招募者培訓成新兵,得請你去火星上的訓練營受訓。只有在此階段若認為自己不適合這份工作,得以破例依照個人意志申請解除契約。」
「所以罰款多少?」
「罰款?」
愣愣張著嘴的鮑金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我為了讓他明白我不是傻子,開口說:
「既然解除了契約,就等同背叛。你們難道都不管這種背叛的人?最基本都該有什麼處罰吧?」
「並沒有特別的罰則呢。」
「我以前曾讀過書,知道商聯人十分看重契約。別再瞞我了吧,鮑金先生。」
我讀過我日本自治政府宣揚昔日榮耀所編的歷史教科書,自認多少理解商聯人是種什麼樣的存在。
我在學校已經被迫重複聽自從「被發現日」後,日本經濟因大崩壞遭受多麼嚴重的損害,聽到耳朵都快長繭了。「我們是被害者。」——平時根本不相信,仍成天口吐這些膚淺話語的教師,唯有那堂課上講得慷慨激昂,甚至有點令人反胃。
多虧如此,我學到好幾種辱罵商聯人和商聯的話。只有這些對升學考試毫無意義的事才熱心教導學生,那群垃圾教師。
「我沒有天真到會照單全收教科書的內容,但是商聯人是沒血沒淚的『契約主義者』,關於契約方面的事毫無說情空間,這點應該沒有錯吧?」
那群裝得一副自己是被害者的傢伙只會大聲嚷嚷「我們遭受到殘忍對待!」,怎麼演都是同一齣戲碼。相信那登在教科書上的案例,大概正是這種情況吧。
「熱心向學是好事,但希望你別忘記地球的資料容易出現偏頗這點。」
「你的意思是其實他們充滿人情味?」
「商聯人確實勢利,不過會判斷讓可能自殺的士兵待在太空的風險,認為『CP值』太差也是很合理的。」
鮑金一臉苦澀地繼續說:
「關於解除契約時的手續也做得很完善。」
「真的嗎?是能夠明言的事嗎?」
「都有明確規定喔。解除契約後沒有薪水領,來程的交通費要還回去,當然更不會有遣散費可拿。不過回程倒會免費幫忙準備4等船艙的船票。總之就是即使要把你扔回地球,也會溫柔地扔啦。」
我不曉得他是故意或只是純粹誇大其辭……但我嗅出「溫柔地扔」這句話中蘊含強烈謊言的氣味。
沒有罰款其實是件壞事。或許蠢貨們聽了會很開心,但這並不代表毀約毫無懲罰,甚至正好相反。
……大概光是把人扔回地球,就有某種形同「處罰」的東西在等著吧?
「也就是說,承認自己是喪家犬就能回去是嗎?很好啊,雖然我對喪家犬沒興趣,也壓根沒打算要當啦。」
「你莫名有自信呢,Mr.明。」
「自信?開什麼玩笑啊?」
我只是想活下去。
想活出自己的人生罷了。
我不曉得他如何看待,不過鮑金這時點了點頭,主動轉換話題。
「OK,那我再補充兩點。一點是關於待遇,另一點則是風險的說明。」
「都是很重要的事呢。」
鮑金用力點頭回應我這句話。我要走的是淪為喪家犬以外的路,因此知曉待遇和風險是很重要的事。
「依泛星系通商聯合航路守衛保全委員會指定,行星原生知性物種管轄局選定,經受理並施行業務之聯合國・總督府專員事務所聯合認可機構認證之特殊宇宙保安產業的酬勞是直接以商聯貨幣支付。雖然還得視匯率而定,不過通常都能在兩三年內賺到以PPP指數換算後,足夠在地球上花一輩子的生活費。」
我又聽不懂這話的意思了。假如是鮑金掛著的翻譯機故障,要猜出這番話的真意倒簡單。不過那玩意似乎很正常。
……純粹只是我的腦袋跟不上鮑金說出的這一串冗長的話罷了。他這人真的讓我很不爽耶!
「意思是?」
「給錢給得很乾脆,但其它待遇就很惡劣了。你就想成經過劣化的現代版西帕依(Sepoy)吧。」
不是由翻譯機,而由人類翻譯。雖然有點奇怪,但這等同能讓他解釋官腔官調的用詞吧。老實說,我根本不懂西帕依是什麼……依稀記得在世界史課程中有稍微瞄過一眼。是某種在指傭兵的暗號還是什麼呢?假如當時的歷史課上對商聯叫苦抱屈的時間再少一點,說不定就能明白更多了啊。
以前那群教師果然是沒用的傢伙。然後現在,就這樣放著不懂的事不管,實在讓我坐立難安。
「鮑金先生,你說的西帕依是指?」
「是指從殖民地雇用來的原住民士兵。假如你對其歷史定位有興趣,何不試著上網查查百科全書呢?」
「不,我只要知道是傭兵就好。」
我對傭兵的名字沒興趣,重要的是內容。
「所以說,風險呢?」
「我就說清楚講明白吧——其實風險正是這分工作最大的難關。」
「哼!天底下的工作哪有輕鬆的?」
「要看每個人怎麼認為呢。我就直話直說了,Mr.明,你們這些新兵一旦被投入實戰,將遭到急遽消費。」
「消費?」
當我問出這個單純的問題,鮑金臉上難得浮現羞愧之色。簡直就像……不,不對,並非我會錯意,而是對鮑金來說,剛才這一句就是他沒注意所犯下的失言。
「……抱歉,當我沒說吧。」
他在搖搖頭後,表情似乎回歸平穩,卻很明顯是裝出來的表情。難道剛才的失誤有要命到得讓他裝得這麼明顯嗎?
「我們用數字來談現實吧。」
特意想岔開話題故
脫口而出的話,代表「消費」這兩個字對他而言是非常羞愧的。我暗自下定決心,要在理解鮑金的同時牢記住這點。
「每回一次會送將近千人上太空,而當中只有不到一半的人能活著走完為期兩年的第一契約。」
「死亡率超過五成?」
太過衝擊的消息讓我腦中一片空白。雖然我知道在宇宙進行廝殺的確得面臨死亡風險,可是竟然會死到一半?
「不對。」
「蛤?是很單純的計算吧,這點程度……」
「這是我個人給你的忠告——當心別被統計圖表上的假象騙了。」
鮑金臉色沉悶地接著說:
「活著的YAKITORI大半都是菜鳥。幾乎大多數都是擔任衛星軌道或行星的駐守防衛隊,結果整個部隊沒參加過一次實戰就結束任期的情況喔。」
我試著解出他這些話中的含義。
有一半會喪命。真是分危險的工作。可是殘存下來的部隊中,又有一半根本沒參加過戰爭。
……這不就代表參加的部隊會死超過半數以上嗎!
「參加實戰的傢伙們確切死亡率又是如何?」
「登陸作戰的死亡率平均為七成。即使到實行登陸作戰前,多虧了華麗商聯艦隊所賜,只有兩成人員輕微損傷。但是在行星地表上的部隊不是全軍覆沒,就是成功生存下來兩種結果。」
七成?不是百分之七,是七成?
讓人笑不出來的數字。
「防衛戰的場合也是一樣。假如成功的話,死亡率也跟著降低;但若以防衛失敗收場,通常會死百分之九十九,要視為百分百也沒關係。意圖和商聯一較高下的其他列強軍隊,根本不會把非列強市民的權利放在眼中喔。」
「我想問來當作參考——有不參加實戰的方法嗎?」
「沒有耶。大多數人都覺得自己夠好運,能不經歷實戰……才會自願受招募。結果其中半數都是躺著回來。順帶一提,我們不保管屍體,只有一張死亡證明會扔回地球喔。」
被震懾得說不出話來的我忍不住抬頭仰望麥當勞雪白的天花板。儘管已經有所覺悟,但這份工作似乎遠超越我的想像。
在一陣短暫沉默後,鮑金繼續出言警告:
「再補充一點的話,『活著回來』的YAKITORI們也不可能平安無傷,絕大多數都接近傷殘退役呢。能夠四肢健全退役的機率根本形同中了彩券喔。」
「鮑金先生,你從剛才開始一直提到的『YAKITORI』是?」
「喔,這點你過不久就會知道……是用來笑模仿軍隊,被徵招去登陸行星的步兵俗稱。雖然商聯人直接在公文上以『YAKITORI』來稱呼地球人就是啦。」
我不禁作嘔。
YAKITORI?這是在指那個「烤雞」嗎?(※注1)就是以前當我只有營養食品能吃時,那群討厭鬼故意拿在手上……當面吃給我看的那種料理嗎?
雖然古今中外,歧視非我族類的行為並不算罕見,但看樣子商聯人的歧視主義也差不了多少呢。
「意思是叫我們乖乖被烤來吃嗎?」
「對喔,你是日本人呢。那麼你應該不難理解這個詞有多麼突兀……」
「商聯人的審美觀也真夠爛的。」
「雖說我沒有維護他們名聲的必要,考慮到把自己人種下的禍根轉嫁給別人實在有失公平,所以容我訂正——這名字是地球人自己取的喔。」
不可置信的我訝異歪頭。到底腦袋裡裝了什麼,才會想到用「被烤熟的雞」來稱呼自己?瘋了不成?還是在說某種笑話或諷刺?
就算真是那樣,也該分哪些話該說不該說啊。
「那些傢伙是傻了嗎?」
「誰曉得呢。」
鮑金輕聲笑道。聽來雖是輕薄的笑聲,其中卻隱約蘊含著某種魄力。
「等你契約期滿後,我蠻想聽你說感想呢。假如到時還能說出這個稱呼很蠢這種話,隨你高興想喝哪種酒,我願意送你一瓶喔。」
「……我會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回以笑臉的同時,我牢牢把這句話記進心底。雖不曉得往後有什麼等著我,但我是該做好覺悟了。
我才不想死。我也和其他人一樣會害怕,可是難道還有其他選項嗎?反正,假如我現在拒絕他,一定會被遣送回日本的公共社福機構。到時我只剩在裡面被關到死的命運了。
能夠在外面選擇自己的生死,或許還好一點吧。
比起受那些臭傢伙保護,要我當條狗向商聯搖尾巴都幸福多了。若換句話說,能選的話,我當然選投靠好一點的壞蛋。
若能事先摸熟一些知識,至少能避免露出驚慌失措的醜態。
※注1:「烤雞(やきとり)」的日文發音即為YAKITORI。
「言歸正傳吧。關於風險的話,我有詳細說明的義務,所以就直說了……其實你的風險會稍微來得低。」
「這還真是不賴,可是理由呢?」
「因為只要事情進展順利,你實際參加戰鬥的期間就能縮短。你若同意加入,將會分派你以單位,呃,分隊的一員至火星受訓。到這個階段仍處於標準流程,不過K321在火星的受訓期間預計將遠比一般訓練來得長。」
「這又是為什麼?」
「這個單位比較像是一種實驗台吧。商聯一直有在改善新商品的教育,而當務之急是開發出新手法及研究。因此透過我招募進來的新人,都預定會參加這個企劃。」
「這樣啊。」我點了點頭。
我一直丟出問題來看對方怎麼出牌……但從表現得一副歡迎提問的鮑金話中,我沒能發現任何虛假。
至少他對我是有問必答,那麼只好讓事情往下一階段進行。
「我接受了,想辦理入隊手續。」
「那麼,終於要來進行文書作業了呢。」
「文書作業?不會吧?那剛剛那些又是怎樣?」
「只是純粹的法律說明。現在開始要進行繁瑣的文書流程。」
「請拿好。」鮑金遞給我的是排放在桌面上的平板電腦。雖說我曾稍微碰過……其實我對這類機器不太拿手。畢竟我在成年前就被關進收容所內,根本沒機會碰過幾次。
「商聯雖在商業買賣這方面奉行超效率主義,但對於本身沒有接觸的領域卻相當隨便。總之會準備一座文件小山呢。J
我接過平板,往螢幕瞄去。要是介面只有阿拉伯文、中文、英文、西班牙文和法文這五大主要語言,我可就毫無希望了。
我帶著絲毫緊張望著螢幕,幸好只是我多慮了。看來對方果然有顧慮到這方面,這種平板電腦似乎能夠選擇日文介面。
我生疏地選擇語言,啟動名為質問協定書的玩意。
根據介面的指示,我似乎只要對接下來出現的問題回答Yes或No。只有兩種選項的話,應該能毫不猶豫答完吧。
「——你是反莫札特主義者嗎……莫札特?」
看著出現在眼前的問題,我忍不住發出疑惑的聲音。只要答Yes或No兩種選項是很好,但我卻看不懂最關鍵的問題內容,怎麼會這麼棘手?
「莫札特是什麼玩意啊?」
「應該問說是『什麼人』才對喔。他是位音樂家,於地球出生的地球人。活躍於距離被發現日好久一段時期前,寫了不少蠻有名的曲子才對。」
表示這是個有關音樂的問題嗎?要說這問題很怪,的確十分罕見。究竟有什麼意義啊?
「那麼所謂『反莫札特主義』是?」
「是否一聽到莫札特作曲的曲子就變得神經質,進而想動手攻擊他人或擴音器呢?」
我愣了一下後,回問鮑金。光聽他這麼說,情況實在不太正常。
「代表他寫的是很爛的曲子嗎?」
「不,我想是名曲,當然個人喜好還是有差。但我覺得是讓小嬰兒聽也沒問題的曲子喔。」
「我的答案是No。」
我根本沒興趣,傻子才跟它浪費時間。我選了平板上的No,嘆了口氣。希望下一個問題能稍微正常點啦。
抱持小小希望的我一瞄過出現的下一頁,再度嘗到失望的滋味。
「試問你是否屬於反咖啡因主義/咖啡因過敏/信奉反咖啡因宗教的哪一種……?」
語無倫次也該有個限度吧。
「這是最重要的問題,請你老實回答。」
「蛤!?這個!?」
看鮑金問得正經八百,應該不是在說謊,可是我仍然無法理解。就在我一臉狐疑瞪著問題時,他稍微替我解釋:
「入隊後到了火星雖
會做健康檢查,但每年都有十幾個人因食物過敏問題退隊。雖然商聯方面或多或少能作出調整……咖啡因過敏也不例外。」
「是喔……嗯,這我懂啦。」
大概是像花粉症那樣吧。都去到宇宙了還因為區區過敏倒下的話,實在笑不出來。若這麼一想,這應該稱得上十分正經的問題吧?
……嚴格說起來的話啦。
我選了No,開始祈禱這次不會出現奇怪的問題。
從結果來看的話,我明顯錯了。因為大量比莫札特和咖啡因都來得更雞毛蒜皮的蠢問題接二連三出現,迫使我不得不趕緊開口提問。
當我對「對於來自四腳行走的動物身上抽取的蛋白質持何種宗教觀感?」之類的問題回答No時,終於忍不下去開口問道:
「我回答了將近20個蠢問題,還是一點都搞不懂啊。所以呢,這份無聊透頂的問卷還剩多長?」
這和問基督教/猶太教/伊斯蘭教/其餘多神教的戒律來判斷能否自由進食的問題重複了。不,一想到竟然有另一個問起咖啡因是否為宗教禁忌的愚蠢問題,根本沒差了吧?
「怎麼啦?」
「鮑金先生,我確認一下。我是要去開槍射擊的對吧?」
「沒錯啊?」
見鮑金理所當然地點頭。他的臉皮實在有夠厚。
「然後,你給我的這些是戰爭遊戲的介紹嗎?」
我是不懂公家機關的工作職責,但我回答到現在最正常的問題竟然是咖啡因過敏?浪費時間也該有個極限吧。
「我得繼續做這無益的問卷到什麼時候?」
「你的意思是?」
面對悠哉撐著臉頰的鮑金,我不滿地點醒他:
「大多數的問題都沒意義到極致。這份問卷真的具有正經的意義嗎?怎麼看都認為只是在開玩笑啊。」
假如具有耍人以外的用途,我還真想聽聽呢。我不曉得這是不是入隊前的考試或某種確認,不過完全摸不清目的實在讓我不怎麼好受。
「我搞不懂做出這份問卷的傢伙在想什麼。」
「你這問題問得好啊Mr.明。」
鮑金面露燦爛笑容,彷佛在說我點中了重要事實核心般拍手叫好。
「你是在耍我不成?」
「我哪敢呢。而且不如說,我是真心佩服喔。」
「佩服?」
鮑金故做誇張地微笑,像在肯定這個問題。
「我希望你務必思考思考,絕大多數的面試者做出了什麼樣的反應?」
「想必會錯愕不已吧,或者看到一半一腳踢飛椅子這樣。」
「可惜了!正確答案是『裝出一副眼前的問卷有多麼重要』喔。Mr.明所展現的那股抱持懷疑的健全精神實在是太美好,真的,真的太棒啦!」
受到鮑金猛烈稱讚,我不禁噴笑出來。
「等等,鮑金先生,你說一大堆面試者都一本正經回答『這玩意』?」
「找工作就是如此殘酷的事喔。」
我實在摸不透語重心長的鮑金葫蘆里在賣什麼藥。
「在我見過的案例中,大半應徵者都把這個看做態度測驗的一環,試著努力維持正經八百的態度呢。」
「那群傢伙只是假裝自己有在思考吧?明明毫無意義,卻堅決相信有意義。正因為是群平常根本沒用腦袋的殭屍,才會變成那樣。」
「你為何這麼認為呢?也有可能是利用沒意義的試驗來觀察與試者的反應啊。」
「如果真要用沒意義的測驗這一招,應該能準備其它更蠢的問卷才對吧?」
鮑金聽了,一臉無奈對我聳聳肩。
「這玩意也是夠蠢的問卷啊,再說剛才不是你自己說蠢的嗎?」
「你覺得公家機關那群只重形式主義的蠢貨,會特地拿莫札特或反酒精同盟之類來問嗎?」
除非是特別少了根筋的傢伙,不然誰敢相信日本自治政府的公家機關中會缺乏這類量產無意義文件的人才?這樣子的烏托邦連那群囂張的政治家都不敢拿出來說,因為實在太不可能了。
「原來如此。正確答案,Mr.明,所以我才佩服你。能夠大聲喊出『國王其實沒穿衣服』的人很少,再考慮到你的身世處境,甚至都讓我不禁訝異了。畢竟會答應我們這些招募人員的,基本上全是些『沒有後路』的人。」
「鮑金先生,我得收回前言,看來是我搞錯了。剛才我說那群人是蠢貨,但其實他們還算好的。」
我承認,這是個太令我羞愧的失誤了。就算周遭淨是垃圾,把他們通通混為一談的話,我也會被算進裡面。
「我改口一下,他們是群還有求生意志的蠢貨。我必須把他們分類到還算好一點的垃圾那邊。」
「你說什麼?」
「簡單來說的話,不就是不想回去的人才志願受招募嗎?既然如此,比起那些選擇留在原本環境的傢伙,這些蠢貨遠遠更像個人啊。」
比起只會扯後腿,意圖往前邁進的人好太多了。
「хорошо!這樣我期待得才有價值啊。」
「期待?鮑金先生啊,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你還覺得我很可疑?我雖然已算習慣受人懷疑,倒也不是不會受傷的機器人。可以請你高抬貴手嗎?」
鮑金用根本聽不出有受到傷害的口吻接著說:
「我剛才應該說過,我們想開發新的訓練方法,因此想要能夠自我思考的人才。能夠在現今的地球上招募到像你這種富含反抗心與批判精神的候補,真的算是走運。」
喔,原來如此嗎——我浮現感想的同時,發現嘴角揚起諷刺的微笑。看來他不是漫無目的地特地來到公共社福機構的收容所嗎?
這傢伙打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
「所以你才會找上收容所是吧。」
「沒錯。能挖掘出意想不到的收穫,實在令我高興。」
這句話意味著,他根本一開始就打算從裡頭找出像我這類的人。之所以會把各種瑣事解釋詳盡,到頭來也是想讓我在十分同意的狀況下加入軍……啊,不,加入傭兵。
「辛苦你準備得那麼周到啦。雖然我很想懷疑你為何要做得如此細膩。」
「畢竟是次貴重的測試機會,我想好好檢視相關參與人員入隊前的意志。差不多該進入正題——或者該說是下結論的時候了。簡單說就是,我可以最後再問你一次是否要簽訂契約嗎?」
「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Yes』以外的選擇了吧?」
「Mr.明,我不是不能理解你想說什麼,但社會上有所謂的形式要顧喔。」
鮑金一說完,緩緩變了語氣。
「本人基於公家認證資格D4182572號,將對伊保津明進行意志確認。」
翻譯機響起的是毫無抑揚頓挫,毫無臭味的電子音。即便如此,從聲音器傳出的話語仍形同咒文一般。雖心想不仔細聽不行,但漸漸感覺出他說的這些並不怎麼重要。還真愛故弄玄虛呢。
「請問你在即將加入依泛星系通商聯合航路守衛保全委員會指定,行星原生知性物種管轄局選定,經受理並施行業務之聯合國・總督府專事務所聯合認可機構認證,受特殊宇宙保安產業之工作時,是在接受了充分適切的說明後,依然出於自我意願接受招募嗎?」
面對虛張聲勢的提問,我點了點頭。
理所當然的,我只會照我自己的意思行動。
所以說,到底有什麼在前方等著我……我在還不太清楚這點之下,只靠著一股覺悟點頭稱是。
「沒錯。」
「非常好,這麼一來,契約的簽訂就完成了。」
一臉滿足的鮑金語氣中參雜了些許完成一件任務的安心感。雖然這是沒差,但那充其量是鮑金個人的事,而想必我的工作從現在起才要開始。因此我按照忠告問了件事:「今天是簽完約了,可是到入隊日前我該怎麼辦?」。
對於我這個質疑,鮑金輕聳肩膀的同時遞給我一份薄薄的手冊。簡單扼要說了聲「這是說明書」。
「到入隊前都是自由活動。由於到時船會從此地倫敦港出發,得請你在這裡等待了。喔還有,假如你想的話,可以隨意進入位於倫敦近郊的招募設施。你將能在那和你的分隊夥伴們碰頭。」
「我身上沒有住宿的費用。你應該清楚我沒有選擇的空間吧?」
「但我有義務提供你選項,這也是形式之一。再說我所提的並非壞事。」
為什麼——我問都來不及問。鮑金大概知道我會這麼問吧,直接開口說明起理由:
「勸你越早和同僚們碰面會比較好。畢竟倘若運氣好,你
們將成為共度兩年的夥伴呀。我個人強烈建議你們深入瞭解彼此,加深情誼呢。」
一聽之下雖是相當正常的建議……總覺得有點不太爽。
此時我終於漸漸發現到問題點何在。原來我是對詞語——「夥伴」這種戲言感到不爽。
有和我一同工作的同事在是沒辦法的事。其實當我自己決心加入軍隊時,便已做好「可能得和自己厭惡的垃圾共同奮戰的日子即將到來」的覺悟,甚至可說全盤接受。
可是我不想稱他們為夥伴。我不是去玩交朋友遊戲,是去工作的,絕不會和其他人要好來要好去。希望別誤會了,很傷腦筋的。
「我該說的就到這裡。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沒有。不過真要問的話,其他還有什麼該做的事嗎?」
我並不期待聽到什麼有用的建議,沒想到得到的回答卻出乎意料。
「你是問出發前?你高興做什麼就做吧。不過去到火星的旅程中,我強烈建議你百分之兩百要按照引路人的指示行動喔。」
「百分之兩百?」
「代表你就是得那麼認真面對。」
鮑金一本正經地盯向我,彷佛在懷疑我會不會不甩他的建議。假如是的話,我只能佩服他的觀察力真夠敏銳。
「每年不甩引路人指示的蠢蛋去到火星上總會後悔。正所謂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呢。到時別忘記講話的禮貌和打招呼喔。」
「拜託你別再挖苦和教訓我了。」
「不不不,這是我出於善意的忠告啊。」
一反他的眼神,語氣聽起來實在吊兒郎當。什麼善意、忠告的,說穿了就是戲言。「可疑至極」這幾個字肯定就是用來形容這傢伙的。
假如雙方距離近在咫尺,相信他自己也清楚,沒有任何東西比眼神更會露餡了。
「既然該說的我都說了,就不會深入追究。不過我希望你能記住。」
「我當然會記住啦。啊對了,感謝招待。」
「不客氣不客氣,我很高興彼此都能滿足。那麼,我們火星再會啦。」
鮑金這麼說的同時站起身,對我伸出了手。我於是也伸手回握。
就這樣,我終於踏出了一步。
……與其說踏出,或許該說不得不選擇吧。畢竟我能選的不是獲得自由的宇宙勤務,就剩回到慈悲深似海的日本自治政府用來代替監獄的設施里。
被日本自治政府判定為精神病患的我最後選擇前往宇宙。至於這究竟是不是我的本意,則是永遠的謎題了。
要是真的能選,我才不想去宇宙參加什麼戰爭。
可是仍只能做出選擇。
所以我就選了。
我想肯定只有偉大的學者教授們,才知道這玩意到底能不能稱作「自由意志」。總而言之,我為了掌握未來,站起身來打算逃出喪家犬盤據的垃圾堆。
我才不管是啥,反正別來阻擾我,妨礙我的未來。哪個傢伙膽敢礙事,就通通給我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