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二章 裁判樓閣(2/2)
我雙手環胸,苦惱地嘀咕著。這時,奧爾用聽起來有些溫柔的語調對我說:
「……你果然是一位好的『審判者』呢。」
「咦?哪裡好了?我還完全想不到該給什麼答案耶。」
「我認為你無法馬上決定怎麼回答,就證明了你是個好的『審判者』。」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耶……不過算了。繼續把紙戲劇講下去吧,奧爾。」
「了解……呵呵,看來你也完全成了我這齣高品質紙戲劇的俘虜了呢——」
「不,沒這回事。沒這回事,真的沒這回事。」
這件事情非常重要,所以我果斷地講了三次。身後的法迪歐好像被我的態度嚇傻了,還說著:「小孩子真是
坦率得毫不留情啊……」
在一段會讓人擔心是不是系統發生故障的沉默之後,奧爾才繼續講下去。
「具體的妥協方案如下——-小狗承諾會努力讓日漸兇猛的屋主陣營鎮靜下來,相對的,來訪者陣營要階段性停止運作讓他們使用『魔法』的裝置……也就是『加護裝置』。但理所當然,雙方都無法立刻收起刀鋒……於是這個措施便決定在一段『三十年』的緩衝期過後,才開始緩慢實施。」
「三十年……」
「正好和『加護節』與『神無節』的周期……一樣呢。」
莎克雅小聲說道……事情真相隱約浮上檯面,令室內的氣氛更加沉重。
紙戲劇上的小狗們和「來訪者們」相互對峙,但唯一以寫實畫風描繪的女科學家的圖像卻漸漸老去。
差不多在她進到中年階段時……奧爾才開始繼續說明。
「三十年過去了,加護裝置終於照著事前的設定漸漸停止運作……這時,『來訪者們』突然提議延後停下裝置的時間。」
「怎麼這樣……再自私也該有個限度吧!」
這不合理的要求讓心中焦躁差不多要來到巔峰的我不禁大吼。身後的法迪歐看到我這樣,以有些看開的語氣勸誡我說:
「會這樣也是當然的吧。我們是透過紙戲劇看這個故事倒還好,但那可是三十年啊,三十年。生物會沉醉在新到手的力量帶來的便利當中、領導者會換人當、過去的人所立下的約定會變得無所謂……三十年是一段非常足以讓這些事情發生的時間啊。」
「是沒錯……!但即使如此,擅自搶了人家的房子還這麼過分,實在是……!」
「而且如果……這就是指我們熟知的魔法,那就算沒有現在這麼根深柢固,那時候魔法應該也早就深入生活基礎中,還占去不小地位了。這不是別人要你放手就能捨棄的力量。」
「法迪歐,你到底是站在誰那一邊啊!」
我激動地回過頭,就發現法迪歐……正帶著有些悲傷的眼神俯視我。
「……小徹,我是一個『魔法師』。」
「啊……」
「就算我不是魔法師……要是沒有魔法這種力量,我大概也沒辦法好好生活到現在……不只是我,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類都一樣。」
「…………」
「而且說這種話的你在這段旅途當中,應該也是一直接受著魔法帶來的恩恵。要我多說一點的話,連召喚你來這個世界的力量跟你一直使用的強大臂力,還有……最後會實現你願望的力量,也全是來自魔法……來自『女神的加護』。」
「!」
「我們沒有權利去嚴厲苛責『來訪者們』。」
「……可是……」
我不甘心到忍不住握緊拳頭。過了一小段時間,奧爾才又開口講起故事。
「小狗當然非常反對這個提議。在這三十年之間和小狗建起更深層信賴關係的女科學家也是抱持同樣意見。但是……贊成他們意見的人……很可惜的,並不多。」
「怎麼會……」
「不過,『來訪者們』也深知再次和小狗們正面對決會有什麼樣的風險。所以,他們便和女科學家跟小狗一起討論折衷方案。」
「說……說什麼折衷方案啊!事到如今,小狗他們也沒什麼好讓步的了吧……!」
「不,就像剛才那位先生也有提到的,其實這時候的『來訪者們』……並沒有多強大的武力,而已經開始紮根於這片土地的一般人民,也沒有足夠能力在完全捨棄『魔法』的狀態下,生活在兇猛的『仿造屋主』跋扈的世界。停下『加護裝置』想必會造成無辜人民犧牲,這是個不容忽視的問題。」
「……可是……這件事……」
「其實小狗也很難在這方面上反駁些什麼。這是因為『仿造屋主』們與其說是小狗的忠誠僕人,更接近是從同一間『房子』出生的『同胞』,所以即使是身為屋主的小狗,也沒辦法完全控制它們。就結果而言,小狗無法完全阻止『仿造屋主』對『來訪者們』的暴行,也是不爭的事實。」
「可……可是,這追根究底都是『來訪者們』搶走房子造成……」
說到這裡,我覺得自己只是反覆講出相同的意見,便把話吞了回去。
「希望『加護裝置』繼續運作,讓自己可以繼續使用魔法的『來訪者們』,以及希望他們可以按約定歸還力量、房子和居所的小狗們。就『加護裝置』的開與關來說,這個故事的結局就只有0或1兩種結果,是個很難得出『雙方各讓步一點』這種結論的話題。這時,女科學家提出了一個新的折衷方案——」
奧爾說到這裡先停頓了一下……並在絕佳的時機點宣告:
「也就是召喚徹徹底底的第三者——『審判者』。」
「「!」」
我們為這句話震驚不已時,奧爾不知為何又連忙更正。
「啊,不對,是『省飯者黑猩猩』才對。說『審判者』會太直接,這樣就不像紙戲劇了。」(註:審判者日文讀音近黑猩猩)
「事到如今就不用再顧慮那種事情了啦!」
「所謂『省飯者』——」
奧爾在解說的同時切換紙戲劇圖片。換到下個畫面後,我看到上頭有個實在畫得很隨便,導致看起來特別蠢,還長得像黑猩猩一樣的生物。我忍不住出聲抗議!
「我還是不太喜歡你用這個詞來代替耶!」
「這真是教人感到不可思議。你和這個黑猩猩可是一點關係都沒有啊。」
「絕對有關係好嗎!是說,這明顯是在比喻『審判者』吧!」
「沒這回事喔,省飯——『審判者』。」
「你剛剛差點把我叫成省飯者了對吧!是不是!」
我提出了更強烈的抗議,奧爾卻把我的話當耳邊風。由於除了我這個當事者以外的人都開始散發出「別計較那種事了,我想趕快聽接下來的劇情」的氣氛,我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就此罷手。
奧爾繼續說道:
「那麼,接著就來詳細說明這個『省飯者』系統。」
「唔……」
要忍住,忍住。畢竟又不一定是只針對我……紙戲劇上的黑猩猩看起來蠢得很過頭,肯定也不是奧爾故意畫成這樣,嗯。
「這時候『加護裝置』的掌控權全在身為中立存在的女科學家手上,而且,這裝置說穿了其管理程式也是以女科學家的思想為基礎,讓其不會太過偏袒『來訪者們』和小狗任一方。
重點在於這個管理許可權……具體來說是重新開機『加護裝置』的許可權,會暫時交付給第三者。這就是『省飯者』系統的大略概要。」
紙戲劇上畫著黑猩猩頭頂出現一個閃閃發亮的皇冠,還開心得手舞足蹈的構圖。
「嗯,用這種畫風來看『省飯者』系統,只會讓人感到滿滿的不安啊。」
師父小聲說道,額頭還沁出了汗水……我也這麼覺得啊,師父。用這種方式來解說,很明顯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
奧爾對省飯者系統做出解釋。
「其實這在當初是種苦肉計。唯一能勉強讓即將引發戰火的雙方都覺得『這麼做似乎對我方陣營有利』的提議,就是把裝置的開關與否完全丟給『省飯者』決定。」
「喂,這種劇情再加上這種畫風,只會讓人覺得這故事幾乎是在自暴自棄啊。」
連法迪歐都露出傻眼的模樣。所……所以我就說不要用「省飯者」這個詞來講了嘛!真是的!
「小狗深信自己的陣營才是有理的一方,『來訪者們』也覺得如果是同樣擁有智慧的種族——人類,就能夠確實說服對方。於是,他們就決定召喚『省飯者』………………在說了是人類就可以怎麼樣之後,又說召喚物件是黑猩猩,感覺有種很嚴重的矛盾呢。」
「所以我一直叫你不要用這個詞來講嘛!」
「不過就一個處在人類和小狗之間的存在來說,奧爾很想誇獎自己用『省飯者』這個詞來形容實在是太中肯了。」
「看來你根本就不打算放棄用『省飯者』這個詞嘛!」
「喂,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吐槽很吵耶,黑猩猩。」
「你看啦!都是你害我的外號變成黑猩猩了啦!你要怎麼賠償我!這已經是會讓有些人不敢去學校的程度了耶!」
「一個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已經曠課好幾個月的人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傻話……」
「你以為是誰召喚我害的啊!你說啊!呼……呼……」
我太過生氣又一直吐槽,終於累到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了。看到我這樣,奧爾她……
「徹·三上,我現在感到非常震驚……我還是第一次……」
「第一
次怎樣啦!」
「——第一次看到這麼生氣的小孩子。」
「很好!我要使盡全力拆了這個『裁判樓閣』!」
我用力轉動我的肩膀,全力往地面揮出一記勇者之拳——但當我正想揮拳的時候,所有人都衝上來抱住我,阻止我這麼做。
我憤怒地呼著氣好一陣子……大概在我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的時候,奧爾……以好像有稍微反省過的語調補充說明,順道繼續進行解說。
「其實,召喚過來的精神能量……也就是靈魂,是有經過慎重挑選的。就職責性質上來說,召喚過來的人不能是擁有極端思想的人。因此,召喚物件便設定為首重於物件的『純粹性』……無論對方是什麼樣的人物。」
「……純粋性……」
我不曾認為自己是思想純粹的人,但我看周圍的夥伴們卻好像同意這種說法。
「雖說如此,也不能召喚一個嬰兒過來。所以會和第二重視的專案『智慧』取平均值,而其中最適合肩負這個職責,且具有高智慧的生物靈魂,就會成為召喚對象。就這部分來說,你可以為自己擁有一個純淨無瑕又聰穎的靈魂感到驕傲喔。」
「咦……是……是嗎?嘿嘿嘿,被人這麼說,我有點害臊——」
「『省飯者』——徹·三上。」
「不過被人這麼說會很火大就是了!」
我覺得被誇獎自己很純粹跟被說成是笨蛋只有一線之隔啊!
在我氣得直跳腳時,師父開口說聲「可以問個問題嗎?」便開始提問。
「說到底,為什麼不是連召喚對象的身體一起召喚過來,而是只召喚靈魂?」
「這是個好問題,賽西莉亞希維爾。真要說起來,會這麼做的原因其實有數百個,但大致上是以下兩個。
首先,是單純在技術上有困難。長距離的物質傳送會有一定風險,但如果只傳送靈魂這種沒有實體的存在,就我們當初的技術,幾乎可以毫無風險地傳送過來。」
「原來如此,是基於現實考量啊。」
「另一個理由是要維持審判——『省飯者』的公正性。我想,徹·三上應該對於自己的身體並非實體,只是以靈魂的力量為基礎創造的一種類似能量體有所自覺。所以就算以這副身體迎接死亡……也只是無法在這個世界保持實體,靈魂還是可以正常回到原本的身體。
簡單來說,對『省飯者』而言,這個世界就像是一種夢境。在這裡發生的事情基本上不會對『省飯者』的現實生活造成任何影響。
也就是說,『省飯者』會基於這個理由成為脫離世俗的存在,並藉此成為和這個世界保有一段距離的存在……這麼做也是為了讓『省飯者』徹底身為第三者的立場更加明確。」
「嗯,原來如此……啊,不過這麼一來,又讓我在意起另一件事了。你說『省飯者』是能量體,那『省飯者』能生下女兒又是怎麼回事……」
師父應該是指前代勇者的女兒蕾雅姐姐吧。
「由於基本身體功能會幾乎原封不動地複製過來,所以要生小孩也絕非不可能……雖然我們當初並沒有料想到會有這種事情。」
看來蕾雅姐姐的出身果然很特殊。我不經意地往背後一看,就發現法迪歐的表情看起來莫名不悅……對喔,記得法迪歐好像就是揍了說要把蕾雅姐姐這個特殊人類拿來做實驗的老師,才被魔法學校退學……
師父說了一句「了解」之後,奧爾也繼續說明。
「在雙方陣營的討論之下,『省飯者』系統被設立了三大制約。
第一,『省飯者』必須充分視察這個世界的現狀。
第二,『省飯者』身邊一定要有一名擔任這個世界與原本世界的知識橋樑,且擁有『仿造屋主』身體的中立存在——『使魔』。
第三,必須準備能夠測量省飯者在『純粹性』與『智慧』以外的價值觀有無偏差的設施——通稱『試煉』。」
「「…………」」
面對大量可說是這趟旅行真相的情報接連曝光,我們只能一味感到震驚。
「(這就是……我會被召喚的背景?可是,既然如此,那『勇者』這個稱呼……)」
我心中那股從之前就隱約感覺到的疑惑,現在又更加深了。
不只是我,其他人也各自在心中反芻著剛才聽到的情報。這時,紙戲劇又動了起來。
大家嚴肅地看著紙戲劇的變化。而紙戲劇上——
——首先是一臉蠢樣還帶著皇冠的「省飯者」突然出現在雙方陣營中央,接著有一個應該是「使魔」的生物……看起來像只小小樹懶的生物靠近了省飯者的肩膀,隨後便帶著無力的表情垂在肩上。
「「…………這也太糟了!」」
我們所有人都開口吐槽這幅毫無緊張感的插畫,奧爾則小聲說:
「……這是非常挖苦,又很諷刺的比喻式表現法,嗯。」
「不不不不!你很明顯的根本沒有想那麼多吧!這完全是繪畫技巧的問題吧!這是什麼感覺絕對不能把重要決定交出去的這二人組啊!」
「以這次來說,這就是徹·三上和那邊的路烏。」
「「不要說(請別說)什麼這次啦!」」
我和路烏拼命抗議,奧爾卻依然當成耳邊風。
在我們放棄抗議時,她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接著,第一次的『省飯者』召喚——卻帶來了……應該將其稱為慘劇的慘痛結果。」
「「…………咦?」」
我們開始感到不安,這時紙戲劇的圖也切換到下一張。
上頭畫著的是……
拿著香蕉四處大鬧的蠢臉黑猩猩!
「「這也畫得太沒緊張感了!」」
所有人同時吐槽!我們已經知道這故事是在隱喻過去發生的事情,所以就算故事聽起來很蠢,還是會認真看待劇情,並以接受一切事實的態度繼續聽……但即使如此,這個黑猩猩到處大鬧的畫面還是太誇張了。
不過奧爾卻獨自以很沉重的語調說:
「就如各位所見,那真的是仿佛惡夢般的慘劇……」
「呃,這畫面在另一個層面來說確實是『仿佛惡夢般的慘劇』啦!是這樣沒錯啦!」
「由於在『來訪者們』當中特別激進的派系——『繁榮派』暗中活躍,使『省飯者』受到過度洗腦,並完全失去了理智。後來,在所有相關人士的觀望下,即將於『聖域』決定『是否要重新啟動』,但事情就在此時發生了。雖然唯一敏銳察覺他的模樣有異的女科學家趕緊要求他先不要做出決定,但為時已晚——」
「不不不!我是知道劇情非常嚴肅啦,但這種圖完全沒辦法表達故事有多沉重啊!」
我這麼說完,奧爾先是短暫沉默了一下。
然後下一秒——毫無緊張感的紙戲劇就消失了。同時,先前仿造成草原的模擬空間也被解除,隨後我們周圍便成了逼真的慘劇光景——
在某個整片牆上濺滿了不祥赤紅的室內,一個長得和插圖一模一樣的女科學家,其腹部和嘴都流出了大量鮮血,並帶著無神的雙眼癱倒在地。
「不……不要啊!」
莎克雅發出尖叫,我們也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在這慘烈無比的情境下,一隻小型犬衝到女科學家身邊,脖子上的鈴鐺還鈴鈴作響。而站在他們面前哈哈大笑的那個人物的模樣——簡直就像人類與野獸醜惡地融合在一起那般,散發著極端不祥的氣息——
——看到這裡,空間又變回原本的草原,然後……又回到了剛才那毫無緊張感,還畫著一隻黑猩猩在大鬧的紙戲劇。
奧爾語調平淡地問:
「……請問你比較喜歡記錄了真實畫面的影像嗎?」
「……不……對不起……請用奧爾畫的……紙戲劇吧……」
我臉色蒼白地回答。其他夥伴們也沒人對我這個決定提出異議。
紙戲劇的畫面切換到下一張,這次是「省飯者」在跟「來訪者們」以及「仿造屋主」的大軍對峙的圖。
「因為過度洗腦而失去理智的省飯……不,玩笑話就到此為止吧。『審判者』……竟利用暫時性的管理者許可權之力——也就是能夠實現願望的那股與神同等的力量,嘗試令自己升華為全知全能的存在……具體來說,他許了希望獨占魔法力量的願望。結果……這令他的模樣變得不像人,也不像仿造屋主——魔物了。」
「「…………」」
沒有人能插上半句話……我的身體在顫抖。
說什麼……說什麼勇者啊………………這種……這種……
「最先察覺異樣並試圖阻止他的女科學家遭到殘忍殺害,魔法力量幾乎全被『審判者』連根奪走的『來訪者
們』————人類也無計可施……
這時候,只有小狗——『星球的代言人』率領魔物群進攻,打算抗戰到底。但由於重新開機了『加護裝置』,使得它們的力量再度開始被壓榨到極限,根本敵不過已經化作殘暴之神的『審判者』。
不論是人類,還是魔物,都只能乖乖受他蹂躪……世界毀滅的時刻逐漸逼近。
不過,事態至此……人類才終於提議和魔物……以及『星球的代言人』合力抗戰。」
「……事到如今……」
我不禁握緊拳頭……我認為攜手合作本身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也覺得這種情況下會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可是……可是,他們背叛了小狗好幾次,最後還因為洗腦這個多餘之舉引發了悲劇,更讓小狗最親近的聰明女科學家喪命。我由衷對他們……對人類失望。
「沒錯,你說的對。『星球的代言人』也是一度打算拋棄他們……但魔物們一樣被逼到絕路也是事實。而找出女科學家秘密開發,且由人類私藏為最終王牌的秘密武器……『魔法封印裝置』,並於其中找到希望的『星球的代言人』,便決定再次與他們聯手。」
「……那……最後……應該有成功阻止失控的第一代『審判者』……吧?」
就這個世界目前和平的模樣來看……這個故事最後應該是得到了好的結局。
我懷抱著微小的希望如此詢問……接著奧爾便乾脆地回答:
「是的。由於『星球的代言人』使盡全力打倒了因『魔法封印裝置』而弱化的『審判者』,這場騷動便就此平息了下來。」
「啊,太好了——」
「——在那之後,『魔法封印裝置』立刻被用來對付疲憊不堪的『星球代言人』——於是人類便得以獲得現今的繁華。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
紙戲劇突然以感覺很無趣的慣例語句作結。同時,投影畫面也跟著結束,周遭景象又回歸那個昏暗乏味的室內。
但沒有人對這樣的情況轉變做出任何反應,甚至沒有半點動作。
經過一段令人覺得仿佛是永恆的沉默之後……我顫抖著肩膀,小聲說道:
「……那是怎樣…………所以……這個世界從那時候到現在……」
奧爾以沒有夾雜任何感情的語氣平淡回應我的低語。
「是的。大家遵從只有女科學家能夠改動的管理程式,每三十年就召喚一位新的『審判者』。人類反省自己在第一代『審判者』時犯下的錯誤,不再進行明顯的洗腦行為——改以藉由將『審判者』捧為『英雄』或『救世主』,引導『審判者』算是自發性行使人類認為的正義。
這種手法隨著時代的變遷越來越熟練,最後演變成利用『女神』和『勇者』這種既極端又順耳的詞語,來啟蒙世人與『審判者』的宗教。」
「開什麼玩笑啊!」
我激動了起來,忍不住狠狠瞪向空中。
「那是怎樣啊!難道……難道我是被叫來幫忙做那種爛事情的嗎!」
「沒錯,『審判者』。雖然整件事情充滿矯飾,但即使是現在,你所知道的旅行目的和本質本身,應該也和過去差不了多少。一樣是要喚醒女神,以弱化魔物,強化魔法……雖然是極端偏向人類那一方的觀點,但確實有掌握到事情的本質。」
「這……!可……可是,現在知道歷史了,當中的意義也就完全——」
「那麼,你要放棄『重新啟動』的權利,結束這趟旅程,並回到原本的世界嗎,『審判者』?這很簡單。我想你應該已經察覺了,其實最簡單的返回方法就是以現在的身體死去。如此一來,解除實體化的靈魂便會立刻回歸原本的身體。」
「唔……這……」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可以立刻放棄這趟旅程。實際上,我也不想當這麼過分的系統的幫凶。
可是……可是……那樣就不能救哥哥了……而且……
「…………」
我望向每個夥伴。莎克雅、法迪歐、師父……路烏雖然有點不一樣,不過……要是我不完成「重新啟動」,這些住在這個世界的重要夥伴們至少到下一個「審判者」被召喚過來以前,都會很傷腦筋。他們會沒辦法繼續過著和平生活。魔物的力量會增強,魔法會消失……恐怕會害得無辜的人們受害。
「(不過……大家真的都是無辜的嗎?雖然那確實是以前的人擅自亂來……可就算是這樣……就算是這樣……這個世界的人類,說到底……)」
……我的頭好痛,感覺要裂開了。這問題大幅超出了我給得出答案的領域。
雖然為時已晚,不過我體認到「審判者」這個系統有多不負責任了。
這是怎樣啊……為什麼我……非得負責下這麼重要的決定,還要付出代價,又要用心判斷和處理這種事情不可啊?
我低著頭,沉默不語……相對的,師父則是開口對奧爾提問。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你以往連面對『審判者』都會刻意不透露某些情報,為什麼這次試煉卻是一反常態,如此清楚講明了歷史真相?我翻閱過歷代勇者……『審判者』們的冒險紀錄,也從未有過這種情形。」
的確……奧爾講明的事實太過驚人,害我都忘了,不過這確實是個很大的疑點。我抬起頭,奧爾……便在經過一段像在猶豫的時間過後,開始說明理由。
「這是因為第二權利人於稍早解除了情報的公開限制。」
「第二權利人?」
「擁有可以存取我所有程式之許可權的人只有先前提到的女科學家,以及決定是否要重新啟動時的『審判者』。不過,其實女科學家還有給予另一名……雖然說不上是最大許可權,但她還有給予另一名人物特別的存取許可權。」
「……是誰?」
「我無法直接言明該人物身分。因為我被禁止透露這件事。」
「嗯,好吧,沒關係。那麼,就是那名神秘的權利人……在我們離開『代價迷宮』到抵達『裁判樓閣』之間的這段時間,利用那個許可權解開了情報的公開限制嗎?」
「沒錯。」
這麼一來,為什麼過去不斷嚴格限制我不能把事情說出去的奧爾,會轉而把各種事實說出口,也就說得通了。不過……
「就算是這樣啊——」
法迪歐突然語帶懷疑地說道。他一邊抓著頭整理剛才聽到的情報,一邊問:
「也沒道理因為公開限制解除了,就一定要把情報公開出來吧。而且你……明明我們也沒有求你告訴我們,你就擅自把應該稱之為『人類歷史內幕』的真相全說了出來……還特地準備了那種品味獨特的紙戲劇。」
「這麼做有什麼問題嗎?」
大家都猜不透法迪歐這段話的意圖,而他……則是露出奸笑。
「意思就是,你已經說不上是『無感情的中立存在』了。」
受到法迪歐的指正,奧爾先是進入一段短暫沉默,才吐著莫名像是人類的嘆息說:
「……唉,真是的。就是這樣,我才害怕你這類型的人類。」
「腦袋靈光的人嗎?」
「不,我指的是像如月那樣的人。」
「咦,奇怪了,我明明從來沒見過如月小姐,卻強烈覺得你應該不是在誇獎我!」
在法迪歐獨自大吼的時候,室內突然出現一名女性的立體影像——仔細一看,就發現是跟奧爾的紙戲劇里那位女科學家長得一模一樣的美女。
她和藹可親的笑容讓大家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安心……這時,奧爾開口了。
「……她的本名——叫作奧爾·蓋魯米爾。」
「「?」」
「開發了『女神試煉』、『加護裝置』等機構的天才科學家,同時也是管理者人工智慧原型的那名人物,就是她——奧爾。」
「那麼,你是……」
我看著女科學家的立體影像,愣愣地詢問。但奧爾否定了。
「不,我當然並非她本人。我只是以她的人格為原型而製成的人工智慧……只是個偶爾會被稱作女神的美麗才女罷了。」
「你為什麼突然有點自誇起來了?」
「所以我的畫圖技巧很糟並非我的問題,全是她的錯。」
「啊,原來你知道自己畫圖技巧很糟啊。」
「我是以奧爾的感性來使用系統功能與知識的人工智慧。」
——這時,看起來好像想到了什麼事情的路烏轉了個圈,開口加入話題。
「也就是說,奧爾就像是路烏的同類對吧!」
「並不是。」
卻被直截了當地否定了。
「我、我的意思是,奧爾和擁有
魔物身體卻有異世界知識,以引導主人的路烏……」
「不一樣。」
「嗚哇——!主人——!」
不知為何受到奧爾冷淡對待的路烏哭著跑來抓住我的肩膀。
我一邊安撫著他,並對奧爾提出抗議。
「奧爾,你也用不著徹底否定他的說法嘛……」
「實際上,我和他的構成過程及思想完全不同,所以也只是老實回答而己。」
「感覺你那種像機械一樣的頑固腦袋跟仿佛人類的態度,是用非常巧妙的討厭比例混合在起耶……」
「聽說你那個世界的男性對這種態度很沒有抵抗力。這是如月告訴我的。」
「如月小姐真的都教這個世界的人一些有的沒的耶!」
還有蕾雅姐姐對魔法少女的錯誤觀念也是……真是個老給人添麻煩的前代勇者。
——突然,師父把手放到了我肩上。我一回頭,就看到……
「嗶、嗶~~嘎嘎嘎,小徹,請下達……指示。喀喀喀,喀鏗喀鏗。」
師父正把兩手手肘彎得無謂接近九十度,還做出僵硬的動作。
「……師父,你怎麼變得像機器人一樣?」
「因為我……聽到小徹……喜歡這種的。怎麼樣?有沒有覺得……心動到顫抖起來了?咿~~喀鏘,嘰——喀,嘰——喀。」
「嗯,就某種意義來說,看到師父這樣的確會抖個不停啊。尤其是看到師父對機器人的印象這麼單純,裝成機器人個性的手法又這麼粗糙,老實說,我真的難掩心中的驚訝。」
「很好……那麼,今後的戰鬥,也用……這種……僵硬的動作——」
「不要啊!我……我還是比較喜歡原本的師父耶!嗯!」
「咦?……啊……喔,這樣啊,嗯…………好,我再也不當機器人了。」
不知道為什麼,師父滿臉通紅地背對著我走遠。莎克雅看著她的背影,小聲說了句「戀愛好可怕……」……練礙?
法迪歐咳了一聲,重新談起原本的話題。
「嗯,既然是以那個科學家——奧爾為原型的話,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那種微妙的立場。你的想法是就算身為『來訪者們』的一分子,也不一定會只站在人類那邊是吧。」
「我覺得知道了和小狗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以後,會那樣也是理所當然……」
莎克雅帶著嚴肅的表情說道。這時,奧爾開口糾正了一下法迪歐的說法。
「我的中立立場是程式導致的必然結果。不過,告訴你們許可權內能說的歷史真相……是照著奧爾的感性所做出的行動。」
「這樣啊……」
一想像她——女科學家奧爾的心情,我們就覺得心裡很複雜。
「(自己的摯友小狗被人類背叛……而且連自己開發的那些技術都被以她不希望看到的形式使用到現在。面對這些事情,她是怎麼想的呢……)」
……我覺得要是奧爾現在突然擅自讓魔法從這世界上消失,也沒人有資格責罵她……不過,她現在只是個管理者,也沒有許可權那麼做。
大家各自反芻著在這次試煉里得到的情報時,我突然感覺身體受到一股微小的衝擊。
我正覺得奇怪的時候,奧爾便通知說:
「自動升降裝置已抵達了地下樓閣的底層。各位辛苦了。這次的試煉就到此結束。」
聽到這句話,大家似乎都放鬆了下來,一起呼出了一口氣。
「……這次試煉真的只要聽一段很長的故事就結束了呢。」
我揉著肩膀小聲說道,接著奧爾便有些過意不去地對我說:
「其實這個試煉本來有需要進行戰鬥的關卡……你是否覺得不夠過癮?」
「……不會。」
我一臉嚴肅地回答。
「這是目前為止最艱難的試煉了。畢竟……我根本找不到答案。」
「……說的也是……對不起,徹·三上。我果然讓身為這一代『審判者』的你,承受過度負擔了——」
「不過……」
「?」
我打斷奧爾的話——老實說,我是在強顏歡笑,但我還是笑著說:
「還好你有跟我們說。就算會很麻煩、很痛苦……也比在什麼都不知道的狀況下害別人遇上不幸還好上太多太多了!我會努力思考這個答案的!」
聽到我的決心,夥伴們都露出了微笑……接著,奧爾溫柔地說道:
「你果然是一位很棒的『審判者』。我由衷感謝你的『苦思』。」
「別……別這樣啦,我什麼事都還沒做耶。這樣會讓我很難為情。」
我害羞地搔了搔頭,大家看我這樣也笑了。
原本的沉重氣氛稍微輕鬆了點,這時奧爾說:
「那麼就按慣例,請『審判者』以外的各位先行退出本試煉。」
「?都解除情報限制了,還有隻能和小徹說的話嗎?」
師父提出了一個很有道理的疑問。奧爾語氣肯定地說了聲:「是的。」
「存在於我之中的奧爾認為有些情報應該單獨告訴『審判者』。」
「?雖然聽不太懂……但既然如此,那就沒辦法了。」
「感謝你的諒解。那麼,現在即將單獨傳送徹·三上至中樞空間。其他人請繼續待在升降裝置上等待數分鐘。接下來裝置將會回到原本的樓層。」
奧爾這麼說的同時,我的身體也和往常一樣被光芒包覆。大家已經習慣了這個景象,唯獨第一次看到的莎克雅是一臉驚訝。看到這幅光景,我輕輕笑了一下——下一秒,我就漂浮在別的地方了。
充斥著淡藍色的球體空間。
我發著呆在這個已經完全不陌生的空間裡等待時,響起了奧爾的聲音。
「辛苦了,徹·三上。這麼一來,你就完成所有試煉了。」
「啊,嗯,謝謝……呃,所以你要跟我說什麼?這裡是……就前兩次來說,是你會告訴我一點點剛才那種情報的地方吧?」
「沒錯。這個只允許『審判者』進入的空間,原本在情報的公開限制上就比較寬鬆,所以我才會使用那種手法。」
「原來是這樣啊……嗯?可是情報限制不是解除了嗎?為何現在還要只帶我來……」
我疑惑的歪過頭,而奧爾則是……以顫抖的聲音對我說:
「一切都是我種下的禍根造成的。這原本是『審判者』的旅途中不該有的劫難。那是在我所能想像的範圍中,最糟糕的角色分配。」
「?」
「一開始只是個很小的……真的只是個很小的禍根。現在卻演變成最大且最惡劣的威脅——而且已經準備對你出手了。」
「奧……奧爾?你……你到底在說什麼?什麼威脅……」
聽見她不尋常的模樣,連我都緊張到額頭開始冒汗了。
然後,就在這寂靜的藍色空間裡只響著我的心跳聲時——
奧爾——以好像做好了覺悟的感覺……
用有如在告知病情的語氣,沉重地宣告:
「是關於你的哥哥——廣樹·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