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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四章 決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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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上徹

「!」

撲通!──我全身一陣跳動,讓我不禁跪了下來。

我泛著淚水的眼中看到的黑白樹海,就好像把牛奶倒進熱可可裡面一樣。我的意識變得稀薄。身體像隨時會消散在空氣里一樣,令人不安。

「小徹先生!」

「哎呀哎呀,這是……」

莎克雅立刻跑來我這裡的同時,蘇林也眯細了雙眼。

「(糟糕……!)」

要是我在這時候被排除在戰力之外,蘇林肯定會回去魔王陣營──還會帶莎克雅的首級之類的回去,當作背叛我的證據。

立刻做出這番判斷的我,用迸發著殺氣的眼神牽制蘇林。

他用打量眼光看了看我以後,便露出燦爛微笑。

「你還好嗎~?還請你振作一點啊,徹小弟。」

「……!嗯……我沒事。莎克雅也是,抱歉讓你擔心了。」

我調整呼吸,對莎克雅露出不太自然的微笑。雖然她有暫時支撐住我的肩膀,但不曉得是不是有察覺我想儘量不讓蘇林看見自己虛弱的樣子,沒有表現出過度的擔心。

我感謝她的聰明,同時搖搖晃晃地起身。

「話說回來,路烏小弟死前好像說過什麼嘛。說不能讓你現在回去之類的……哦,難不成你的本體命在旦夕嗎?」

蘇林扔出一道表現出他惡劣性格的問題。我一邊穩定呼吸,一邊儘量故作鎮定地回答。

「誰知道。就算真是那樣,也不一定會影響到在這裡的我吧?實際上我一直以來也是沒有怎麼樣。剛才只是稍微暈了一下……」

「不,話可不能說得這麼死喔。記得歷代勇者之中,也有徹底拋棄另一個世界的身體,選擇在這裡活下去的人,但那終究是實現願望以後的事情。你現在尚未完成旅途,也還存在著被強制遣返的可能性,沒辦法完全斷絕跟另一個世界的聯繫吧?」

「……這……」

「不過我也不曾聽說『另一個世界的身體在完成旅程之前先毀壞』的前例,一切都不好說就是了。」

蘇林以纏人的討厭視線看遍我全身上下。看來他還在打量我……不過,我沒有多餘心力在這時候讓他也跟我敵對。

我重振精神,早早提議展開作戰。

「那,蘇林。我們就照之前說好的……」

「喔,你是說要分頭走那件事嗎?嗯~該怎麼辦才好呢~?」

「唔……」

我靜靜承受他纏人的視線……再這樣下去不太妙。

我小吐一口氣……然後告訴蘇林一個我從以前就有稍微想過,但希望儘量不要用到的一個奇計。

聽到我的提議,莎克雅跟蘇林訝異得暫時睜大了眼睛。不過蘇林立刻心情大好地大笑,回答「OKOK!」這才終於不再對我感到不信任。

迅速處理好使用奇計的安排,我們就跟蘇林分頭走。目送他離開視線範圍後,我就鬆了口氣,這時莎克雅一臉嚴肅地問:

「小徹先生……雖然這樣說好像有點怪,但我們還是應該跟蘇林先生一起走比較好吧?」

「為什麼?」

「你問為什麼……小徹先生你也知道吧?雖然他在我們身邊時背叛也很麻煩,可是讓他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活動更恐怖。就算我們要冒很大的風險,也應該把他留在身邊。」

「是為了法迪歐跟師父他們好嗎?」

「這……這個嘛……」

莎克雅有些尷尬地低下頭。我學哥哥那樣,輕輕把手放到她頭上。

「莎克雅你果然很體貼呢。沒問題。只有蘇林一個人,法迪歐跟師父他們總會有辦法的。不過,應該多少可以拖住他們兩個吧。」

「……小徹先生最近感覺比我還要成熟,叫人有點火大。」

莎克雅孩子氣地嘟起臉頰,很有她這個年齡該有的印象。我露出苦笑,覺得最近的我,確實不像我。思維變得太像哥哥了。可是……我是為了達成目的,才不得不這樣。

我抹去眼中的感情,對莎克雅低聲說:

「但是很可惜,我現在沒有多餘心力關心其他人。有什麼能用的資源就用,能拋棄的東西,我也會毫不猶豫地拋棄掉。」

「……小徹先生的意志真的很堅定呢。」

「嗯…………所以莎克雅,你現在離開我也不遲──」

就在我不知道第幾次說出要她離開的話語,才說到一半的這個瞬間──

莎克雅突然撥起我的瀏海──輕輕用嘴唇親了一下。

「……呵呵!」

我摸著額頭,愣愣看向雙手在身後合十,泛紅著臉退開的莎克雅。

她微微一笑,目露帶有溫柔與堅強意志的眼神凝視我。

「我說過了吧?我是小徹先生的共犯。如果你想走上漆黑的道路……我該做的,就只有默默追隨你。」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哎呀?因為小徹先生以前也有替我做過一樣的事吧?」

「咦?」

「是『修•羅加』那時候的事情。大人們說我的任性舉動錯得離譜,可是小徹先生不只挺身幫助我……還幫我達成目的了。小徹在我心目中,是重要到根本無法只用『恩人』兩個字形容的人。你沒有半點自覺嗎?」

「莎克雅……」

我從沒想過她是這樣看我的。因為我那時候……就只是個思考膚淺的小孩子。那場勝利也是維利爾村的大家一起爭取到的,我根本沒做什麼……

我本來想謙虛地這麼說,可她這次又突然用雙手緊握住我的手,害我說不出半句話。

「所以,小徹先生想做任性的事情,我就有義務支持你。」

「你說義務……」

「就憑我,可能沒辦法幫上你多大的忙。但既然這樣,那我希望自己至少可以是唯一一個能對你這麼說的人。」

「咦?」

我立刻抬起頭。

莎克雅則是……以我見過最溫柔的表情,笑著對我說:

「小徹。你並沒有錯。」

「…………!」

我不禁差點全身鬆懈下來,連忙又咬緊牙根,低下頭來。

我珍惜的人們的身影,接連顯現在我的腦海里。為了救我而失去性命的爸爸跟媽媽。為了救我而使盡所有計謀,在最後保護了我的哥哥。還有……因為我而總是看起來很痛苦的美雪媽媽。

我……其實在心裡一角一直、一直抱有一種想法。

我誕生在這個世上,是不是本身就是個錯誤?

是不是沒有我,大家都能得到幸福?我一直一直……沒辦法抹去心裡這種想法。

所以能幫上別人的忙,比任何事情都要讓我高興。如果對方是我很重視的人……又更高興了。

可是現在──愈是想幫助我重視的人……就愈是會傷害到別人。

而且的確愈是想貫徹自己的意志,我也愈討厭我自己。

所以……所以……

「……謝謝你……莎克雅……」

「啊……」

我緊緊抱住莎克雅,對她說出感謝的話語……她一定其實也跟師父和法迪歐抱著一樣的心情。她想阻止我。可是……莎克雅還是溫柔地說我並沒有做錯。

她就好像……會盲目站在小孩這一邊的母親一樣。

好像我一直想追求的……理想中的母親。

「…………」

莎克雅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就這麼一心一意地撫摸我的頭。

……就在這段感覺長得有如永遠的數十秒後。

「走吧,莎克雅。」

「好的,小徹先生。」

一段短暫又平淡的對話後,我這次是真的徹底排除了心中所有迷惘,朝著樹海深處前行。

法迪歐•梅克路斯

接到小徹他們已經入侵樹海的聯絡,法迪歐他們也立即踏進瓦爾哈拉半山腰。

賽西莉亞環望不像存在於現實的黑白景色,低聲嘆氣道:

「不過,還真沒想到教會竟然連前往『聖域』的捷徑都有……」

雖說已經背離教會,女騎士依舊會在每多知道一個教會秘密時,就無奈地感到失望。她憔悴至極的模樣,令原本就跟教會合不來的法迪歐跟蕾雅也不免感到同情。

說到底,法迪歐他們會前往女神教會大本營的最大理由,就是要揭露教會暗藏的戰力,順利的話,再直接搶過來利用。

而闖進去時發現的那個看來對於現在的他們很有幫助的戰力,就是魔人威爾,以及架設在瓦爾哈拉周遭用來探測入侵者的監視結界。而最大的收穫,就是現在法迪

歐他們走過的通道……也就是從教會本部挖通到「聖域」附近的密道。

「說什麼『聖域』跟『靈峰瓦爾哈拉』是絕不可侵犯的神聖土地啊。」

「……唉。」

面對法迪歐對教會吐出的惡言,賽西莉亞也已經不反駁了。

法迪歐跟蕾雅四目相交,心想她這狀態病得不輕,同時繼續往「彼岸樹海」前進。

得到魔人威爾跟(名義上)被他操縱的神劍騎士團聖騎士隊協助,法迪歐他們就這麼占據了教會大本營的部分區域。他們幾乎掌握了教會持有的所有跟「聖域」相關的情報。

就在陷入膠著狀態不久後,眾人發現小徹他們被監視結界探測到,便走進從教會通往「彼岸樹海」的密道。結果,他們幾乎沒有落後勇者陣營,在最快的時間點成功進入樹海。

以法迪歐陣營而言,他們幾近是採取了最佳的行動。

但即使如此,還是存在著堆積如山的問題。

法迪歐在黑白色的森林裡奔跑,望向他的兩位同伴……賽西莉亞跟蕾雅。

「結果搞半天還是只有我們三個要闖進去嘛,這到底是……」

聽到法迪歐的哀嘆,賽西莉亞嗤之以鼻。

「這也是無可奈何吧。應該說,這樣的戰力已經充足到出乎預期了吧?畢竟我們可是只憑著威爾跟聖騎士隊的大家幫忙,就壓制住擁有世界最強軍事力的整個女神教會。」

「說不定是那樣沒錯啦……可是再分一點戰力過來我們這邊也沒什麼關係吧?最重要的是攸關『聖域』局面的我們才對啊……」

法迪歐深刻體會過被逼入近距離戰鬥的話,自己會變得跟廢物沒兩樣,他是很希望面對最終決戰時至少能帶上一名專屬的護衛騎士。

但是,照理說幾乎跟法迪歐擁有相同弱點的蕾雅,也安慰他說「這也是無可奈何」。

「畢竟我們的目的終究只是拯救小徹一個人。講得極端點,我們是站在世界和平根本和我們無關的立場上。現下只是碰巧魔人威爾以興趣跟恩情為由,聖騎士隊的大家也以對賽西莉亞小姐的情義跟夥伴情誼為由支援我們……可要他們加入只為了救一個小孩就要背叛人類的最終決戰,我想是有點太奢求了。」

「嗯,這我是知道啦……」

沒錯,法迪歐理性上也知道這點。雖然知道……但再怎麼自以為是大魔導師,面對有勇者、魔人,甚至是魔王這一群能力超乎常軌的對手,他實在不覺得自己可以跟他們對等交戰。跟對手也和他一樣……不,跟異端裁判官那種完全是比自己弱的魔法師交手時,完全不能相比。

而且這次……

「……我說,真的要所有人都分頭走嗎?果……果然還是大家一起比較好吧?」

法迪歐事到如今才在示弱,讓兩名女性以極盡傻眼的眼神回應。

「你說這什麼話。這場作戰原本就是你起的頭吧?梅克路斯。」

「是沒錯啦……」

法迪歐持續說著沒出息的話,蕾雅則訓誡他說:

「我們現在最怕的是三個人一起被拖住腳步。我們的戰力現下只要一個魔人就夠同時應付我們三個。這是最糟糕的一點。要說什麼狀況最糟糕,就是我們陣營的人若變得完全無法參與最終局面──也就是爭取系統權限『革命號角』的戰鬥,會是最糟糕的結果。至少要有一個人抵達『聖域』,不然根本沒戲唱。」

「擬定作戰的時候我確實是那樣說過啦。可是你想想,現在真的要分三路走,就算賽西莉亞不會有問題,但我跟你要是單獨遇到魔人,可是馬上就玩完了耶?你們真的要搞這招嗎?果然還是──」

「梅克路斯。」

賽西莉亞冷淡打斷準備繼續發牢騷的法迪歐。

她直直望著前方,眯細了眼,隨即不是哀嘆法迪歐的丟人模樣,也不是安慰他……只是低聲淡淡說道:

「你已經夠強了。你比魔人強……也比我還強。」

「咦?」

「那,我們晚點在『聖域』見了。」

「咦?啊,等等──」

下一秒,賽西莉亞使力一蹬,用前傾到極限的姿勢超高速衝刺,消失在樹海深處。

事發突然,法迪歐不禁愣得停下腳步。

不過,又換蕾雅立刻小聲說著「總~覺得有點嫉妒那種魯莽的信賴呢……」這種莫名其妙的話,笑著凝視法迪歐。

「那,我們也差不多該解散了。」

「咦?啊,喂,你慢著……」

「怎麼啦~?沒有魔法少女蕾雅小姐我待在身邊,你會很不安嗎?天才魔導師同學。」

「你說啥──」

聽蕾雅有些調侃地挑釁他,法迪歐雖然有一瞬間被惹火了……卻也馬上發現她的肩膀正微微顫抖。

霎那間,法迪歐心中的畏懼一口氣消散,換另一種感情泉涌而出。

他直直注視蕾雅,抬頭挺胸地說:

「嗯,確實會很不安。我比較想跟你一起行動。有你在身邊,我就覺得不會輸給任何人。」

「!…………你太狡猾了……就只有這種時候才……」

「蕾雅。」

法迪歐想抓住她的肩膀,卻在快要碰到的時候,被蕾雅躲開。

隨後,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背對法迪歐跨步奔跑離去。

「現在正打算前去拯救小孩子性命的正義魔法少女,怎麼可能輸給邪惡的魔人呢!」

「啊,喂,蕾雅!」

這聲制止沒有留住蕾雅,她也就這麼前往森林深處。

法迪歐獨自呆站原地一陣子後,就胡亂抓起頭髮,說著「啊啊!真是的!我們這邊的女人怎麼每個都這樣!」當場憤怒踏地,但下一瞬間,又以拋開所有負面情緒的表情直視前方。

「我是稀世天才大魔導師法迪歐•梅克路斯!管他是魔人還是魔王……不對,就算是女神,只要是有智慧的對手,我就要把那些傢伙耍得暈頭轉向!」

喊完以後,他馬上湧出了自信。

法迪歐情緒高昂地鼓起全身力氣,闊步在森林裡。

不知道在這樣走了幾分鐘之後。他背後突然傳出踩到草地的「沙」聲,使他頓時心臟一陣劇烈跳動,不過他隨即──

「(冷靜……我可以成功克服一切困難。我不是只有禁忌魔法。我要發揮自己的所有口才跟能耐,來欺瞞敵人。我的腦袋比任何人都要聰明!)」

對自己信心喊話,接著刻意緩緩地……卻也抬頭挺胸地回頭望向敵人。

就在他擺出充滿無比自信的神情時……

「……咦?」

「…………」

他跟巨大黑龍對上了眼。

龍嘴邊露出尖銳獠牙。持續發出粗野吼聲的喉嚨。半吊子的刀刃根本劃不出半點傷痕的鱗片所化作的鎧甲,兇猛的手腳利爪。尤其恐怖的是那布滿血絲的赤紅眼瞳。

也就是說,在法迪歐眼前的──

是絲毫沒有智慧可言,就只是單純很兇惡的強大魔物。

「哪有這樣子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喊的同時,法迪歐到剛才都還抱持的自信也已不復見,直接一溜煙地逃跑。但他感覺到背後傳來黑龍踩著很有份量的腳步高速追來。

「(這怎樣啊!這有問題吧!我都準備跟魔王和魔人對決了,怎麼會跑來一隻一般魔物?是說我這樣是不是不太妙啊?這根本沒什麼心機好耍吧?)」

他確實事前就知道這座「彼岸樹海」是兇惡魔物的棲息地。知道是知道,法迪歐卻不知為何完全忘了「被普通魔物襲擊」的可能性。他老想著該怎麼攻略那群最終魔王級的敵人,從沒想過會在遇到他們之前先踢到鐵板。

「(啊啊!果然還是需要護衛騎士嘛!賽西莉亞跟蕾雅那兩個呆瓜!)」

果真不該相信她們說的話!──法迪歐內心想法徹底翻轉。

法迪歐暫且利用樹木之間的空隙持續逃跑,但黑龍輕鬆掃斷細細的樹木,逼近法迪歐。

就在這場逃跑戲碼上演三十秒後。法迪歐終於還是絆到了腳,跌倒在地。

「(糟糕……!)」

就算立刻做好覺悟,回頭打算以禁忌魔法撐過困境,也為時已晚。

一看,才發現黑龍的銳爪已經準備往法迪歐的頭頂揮下了。法迪歐早已無法發動任何能力的致命一瞬間。

「(可惡!)」

法迪歐能做的,頂多是為無法對夥伴做出任何貢獻的自己感到羞恥,一直睜著雙眼直到死去的那一刻。

就在黑龍的利爪要刺穿法迪歐的那一霎那──

「!」

──突

然有道嬌小人影介入法迪歐跟黑龍之間。

「喝!」

他先是靈巧地把黑龍的爪子連同手臂一同彈開,再順勢以流暢動作迅速蹲下,使出一記掃腿。

「!」

蹂躪地面的其中一隻強壯龍腳被輕鬆踢開,黑龍的巨大身軀因而搖晃。

不過他沒有就此減緩攻擊氣勢。他這次換往由於嚴重失衡而變得毫無防備的黑龍腹部使出沉重的掌擊。

「嘰!」

黑龍發出痛苦呻吟。它彎起身軀保護腹部……卻是黑龍犯下的最大錯誤。

「喝啊!」

下一刻,介入其中的人使勁朝移到眼前的黑龍下顎揮出猛烈一拳。

「────!」

伸直脖子的黑龍翻了白眼,還來不及發出叫聲,就被奪去意識。

黑龍倒地發出地鳴,就這麼不再爬起。

「…………」

法迪歐被眼前展開的這場一面倒的交戰弄得愣住好一陣子,在被某人踩過草地的聲音嚇回神後,這才連忙挪回視線。

接著,他看見身材極為嬌小,實在不像剛才殺死黑龍的人站在眼前。

他在逆光之中緩緩對法迪歐伸出手。

「……這下你到底欠我第幾個人情了,法迪歐?」

明明上次聽見只是幾星期前的事情,卻已經令人懷念得想哭的聲音。

法迪歐強忍心中掀起的感情波瀾,握住那隻小小的手。

「少囉嗦……你這臭小鬼。」

被他救了一命的法迪歐眼裡看見的,無疑是──勇者徹•三上的身影。

法迪歐有些尷尬地抓了抓臉頰,看著倒地的黑龍小聲說:

「不……不過,像我這麼強的話,根本也不需要別人來救就是了!」

「真的喔?」

「唔……」

少年壞心地笑著仰望法迪歐。法迪歐大大咳了一聲,並明顯試圖轉移話題。

「但……但是還真是那個耶!你打起架來還是一樣震撼啊。」

「是嗎?」

「嗯。雖然劍術還遠遠比不上賽西莉亞,不過論肉搏戰果然還是沒人能贏得過你。」

「畢竟我是勇者,至少得要有這點能耐嘛。」

「實際上拳打腳踢就是你最在行的嘛。」

「算是啦。」

閒聊到這裡時,法迪歐忽然望了一下黑龍。「怎麼了?」被這麼一問,法迪歐面露緊張,回答:

「不……我總覺得剛才那傢伙的眼睛好像有在動……」

「咦咦?怎麼可能……」

說著,少年便走到黑龍旁邊。就在他正打算觀察黑龍臉部的那一瞬間──

「地獄火!」

「!」

──在法迪歐快速的詠唱之下,黑龍嘴裡迸出大片火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瞬間全身被猛烈的地獄業火包覆,化作一團火球,痛苦扭動身軀。

他在火焰焚燒下以銳利眼神瞪向法迪歐,用充滿怨念的聲音大喊: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法迪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見這份提問,以及痛苦的語調……法迪歐卻不受半點動搖,用左手小指挖著耳朵回答:

「啊?你問為什麼?那當然……是因為你不是小徹啊。」

面對乾脆回答的法迪歐,少年……自稱小徹的人,依舊以小徹的身形和聲音接著說:

「啊啊……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好燙……!好燙啊……!快住手,法迪歐!你這樣根本瘋了!」

「瘋癲的是你啦,你這演技爛到家的傢伙。」

「為什麼……!你為什麼知道我是假貨──」

聽到他這麼問。

法迪歐不經意想起令他懷念的回憶……剛認識小徹時的事情 ,笑著回答:

「因為小徹他啊,對拳打腳踢最不在行了。」

「…………」

「如果只知道習慣勇者能力以後就用俐落身手打架的他,會誤以為他擅長肉搏戰也是難免啦。」

法迪歐想起小徹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為了救他而第一次打飛怪物那時……小徹一臉呆滯的神情,還有蠢蠢的辯解。仔細想想,那傢伙打一開始就是個會為了幫助人而行動的人。而且……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至少,他並不是會發出這種邪惡笑聲的人。

法迪歐一揭開謎底,假勇者連被火燒得很痛苦的模樣都不扮了,開始大笑起來。

法迪歐重新舉起手杖指著正前方,說:

「是說,我也老早就知道你的真面目了啦!會像這樣改變外貌靠近我們的傢伙,我也只知道一個!」

「哦……?」

火焰中傳出挑釁笑聲。法迪歐打心底覺得這光景實在很詭異,也確信目前搶先下手後情勢對自己有利,便懷抱十足自信面對對方。

「風金!是你這渾球對吧!你快解除你那下流的變身啦!現在的我使出的地獄火,威力可是強得就算是魔人也沒辦法輕鬆以對喔!」

聽見法迪歐這麼說,赤紅烈火里的假勇者彎起嘴角一笑。

「完全正確!不愧是我看上的法迪歐小弟!可是呀可是呀!我要跟你說兩件事。第一,我希望你差不多可以好好用『小謬特』來稱呼小謬特了。那,還有一個就是……」

說到一半,火焰里的假勇者身影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什麼──)」

法迪歐不禁後退一步。卻在下個瞬間覺得背脊一陣寒意,直覺往旁邊跳開。隨後,他原本所站的地方,就掃過一道與地獄火同等,甚至更強的烈焰。

「(有夠危險的!)」

法迪歐嚇得全身發寒,回頭一看,就看見對他伸出手掌心,哀嘆著「哎呀呀」的少女──魔人謬特的身影。

「剛才那招我本來沒有要打偏的意思的說。你意外厲害嘛,法迪歐小弟。」

「……你什麼時候……」

明明遭受地獄火直擊,謬特卻看起來毫髮無傷,讓法迪歐難掩內心動搖。

接著,謬特就露出莫名友善的微笑,像是要還擊法迪歐似的細語:

「以為我的能力只是單純變身那麼簡單的笨蛋,會看不出剛才的徹小弟只不過是個迷霧人偶,也是在所難免就是了。」

「…………」

即使單就力量方面輸給魔人,法迪歐也不會特別感到不甘心。

但論連在「相互欺瞞」之中都輸給敵人,就另當別論了。

法迪歐無法壓抑從腹部深處洶湧而上的奇妙高昂感,嘴角不禁顯露好戰笑容,用杖的先端指著魔人大吼:

「你真的是個很難搞的傢伙耶!風金!」

蕾雅•如月

「拯救小孩子性命的正義魔法少女,是嗎……」

跟法迪歐分開,獨自走在「彼岸樹海」里的蕾雅小聲自言自語道。

「(我還真敢說呢……)」

蕾雅對自己覺得傻眼,不禁面露苦笑。

原本蕾雅會稱一件事物為正義,都是基於極為普遍的觀念。

若撿起掉在路上的垃圾算是正義,那幫助為厚重行李感到困擾的老婆婆也是種正義,幫助被壞人脅迫的弱者一樣是種正義。

其中不需要任何傲慢的邏輯。正義是種會依照個人想法而變成具備相反意義的東西──蕾雅最討厭這種話。因為她很清楚這一點,但依然相信世上有絕對正確的事情存在。

她認為這種絕對正義之中的極致,是拯救人命。

拯救面臨生命危險的人,是最崇高的行為。跟立場和想法那些沒有任何關係。全世界共通的絕對正義。那就是拯救人命。

所以蕾雅知道自己的才能不是偏向治療,反倒是特別偏重攻擊方面時先是短暫失望了一下,卻也立刻決心要成為「正義使者」。

那跟加入義警團或騎士團工作不一樣。

蕾雅希望能過著只履行自己相信的「正義」的人生。

蕾雅自己也了解那是多麼困難,了解那是種基於愚蠢理想論調的空談。即使了解,她仍舊想追尋理想中的正義。

就像達成勇者使命的母親那樣。像溫柔貫徹了正義的騎士父親那樣。

不過,這世上當然不存在那種夢幻般的職業。

所以,她決定成為只在母親講的異世界故事中出現,而且在這個世界裡還不曾出現的英雄。

──魔法少女。

利用其強大的力量討伐邪惡,守護人類和平的象徵性存在。

蕾雅

覺得那太過奇幻,太具有英雄性質到會令她有些難為情……可正因如此,才可說完全是她的理想。

就打心底想成為那種魔法少女的蕾雅來看,現下幫助想讓勇者旅行失敗的法迪歐跟賽西莉亞的狀況,其實──

「哎呀,這下可演變成令人意外的情勢了呢。」

「你是──!」

在前往聖域的半路上,忽然從黑色針葉樹後冒出一個身影,使蕾雅停下腳步提高警戒。

讓人聯想到貴族的華麗服裝,掛著莫名清爽的笑容的臉。最重要的是要說他是一般人類,卻又散發太過強烈的不祥氣息……不會錯。

「──魔人!」

「不不不,我是既脆弱又人畜無害的一般人……平常我是會這樣說,但畢竟我這時候在『聖域』周遭徘徊,用這種話也是騙不了人。哎呀~真傷腦筋啊,傷腦筋。」

嘴上雖這麼說,表情卻不見半點困擾。豈止如此,反倒令人覺得他好像看到了蕾雅,就引頸期盼地舔了舔嘴唇。

蕾雅感覺背脊竄過一股寒意,同時對照著法迪歐跟賽西莉亞事前給她的情報,問:

「……你就是魔人蘇林對吧?」

「哦,我已經變得這麼有名了嗎?哎呀~好令人害臊啊!」

看見蘇林開懷笑著的模樣,讓蕾雅心感厭煩,覺得他就跟事前得到的情報一樣飄散著可疑氛圍。

「(我是有聽說他比法迪歐還要下流……看來似乎是真的。)」

「至於你,看起來應該是魔法少女蕾雅•如月小姐吧?」

「(哎呀,我們這邊的情報也已經曝光了啊……小徹那傢伙……)」

蘇林他們大概也像蕾雅一樣,彼此分享情報。也就是說,蕾雅無法假裝成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來誘使敵人大意。

兩人就這樣相互保持些許距離,瞪視彼此,蘇林卻「唉」的一聲,在聳了聳肩後大步走來。

「因為我非常紳士,所以我其實不太想傷害女孩子。你就乖乖投降──」

「焚穿的一道尖銳閃光!」

「!」

蕾雅立刻從手杖前端發射強烈白光。蘇林立刻以分毫之差躲過毫不猶豫往他額頭施放的必殺光線。他的藍色髮絲隨之飄揚。

沒能成功先發制人讓蕾雅嘖了一聲,不過也馬上重新架起手杖,開始下一段詠唱。

蘇林臉上不再掛著遊刃有餘的笑容,顯現出半透明的鞭子拿在右手裡,懷著厭惡瞪向蕾雅。

「竟然不由分說地想殺死才第一次見面的對手……說你是正義的魔法少女,還真叫人笑掉大牙了。」

這段低語使蕾雅不禁苦笑。

「說我是正義的魔法少女……原來如此,小徹是這麼跟你說的啊。」

「難道這份情報有什麼差錯?」

「不,我的確是正義的魔法少女。我是鋤強扶弱,而且由衷期望世界和平的魔法少女。但現在……」

「現在?」

面對舉起鞭子詢問的蘇林,蕾雅緩緩露出微笑回答:

「在這裡的,就只是一個想貫徹喜歡的男人信念的廢物女人。」

「……原來如此,這倒挺棘手的。」

蘇林彷佛也認識其他像蕾雅一樣的女性,以既厭煩又疲憊至極的模樣與蕾雅對峙。

蕾雅猶如對神懺悔一般短暫仰望天空……卻也在下一刻露出徹底做好覺悟的神情,僅僅為了打倒眼前敵人而開始詠唱魔法。

賽西莉亞•希維爾

「嗯,我是有料到大概會變成這樣啦……」

在黑白色的樹海中,賽西莉亞忽然停下雙足,靜靜拔劍說道。

「別那麼冷淡。」

而從她前方樹木後頭現身的狼型魔人──該隱,則苦笑著如此回應。

事情發展實在稱不上理想,使賽西莉亞輕輕嘆了口氣。

雖說打一開始就做好十足的心理準備會遇到魔人埋伏,但這裡是各個陣營交雜的最終決戰之地。不用說要應付小徹跟蘇林,既然賽西莉亞他們也分三路走,照理說能不遇到魔人就抵達「聖域」的可能性應該不低……

「果然還是免不了遇到你啊,魔人該隱。」

「再說你也沒有想避開我的意思吧?」

「這可難說。」

她雖然這麼回答,卻也心想「說的也是」。一路風平浪靜地抵達「聖域」,在萬全狀態下等待小徹到來確實是最理想的狀況,不過論賽西莉亞是不是以此為前提行動,答案是否定的。

撇開理想結果,她早已做好自己一定會遇到該隱的覺悟。

該隱緩緩拔出背在背後的大劍,直把劍尖指向賽西莉亞的雙眼。他這副模樣,令賽西莉亞有些訝異。

「你的持劍姿勢還挺正統的。明明以前的拿法可以說是自我風格到了極致。」

她想起第一次遇到該隱時的模樣。記得他當時拿劍的方式幾乎等同於只是單手拖著一把劍。上次跟魔王約爾一起來襲的時候……說來丟人,當時的事情已經不記得了。那時她只將該隱視作礙事的障礙物。

該隱回答賽西莉亞的疑問。

「那時我還完全無法理解人類使用的形式上的『型』帶有的箇中意義。但現在不同……『捕食』名為賽西莉亞•希維爾的一流劍士的肉,窺見過那份經驗片段的現在,跟以往不一樣了。」

「我該說……那還真是備感光榮嗎?」

賽西莉亞無力嘆氣。光是包含勇者在內的四個人一起對付,都把他們打得體無完膚的魔人竟然還吸收了自己的技術,前來擋住自己去路,情勢再絕望也該有個限度。

但不知為何──

賽西莉亞的心靈,現在澄澈得連她自己都很意外。

沒有雜音的空間。與強者一對一的死斗。為上次失態雪恥的大好機會。

──有哪個劍士會不覺得這是件光榮的事?

當然,最大的目的依舊是小徹。不過跨越這道牆,正是達到目的的最短路程。

那麼……就無需猶豫將所有心力灌注在這一瞬間。

「「…………」」

兩人之間已經不再有任何話語。要繼續對話,只需透過劍就好。

風吹過黑白樹林間的縫隙。

就在彷佛永遠的一霎那過後──

(────)

──兩人默默蹬地,與彼此發生猛烈碰撞。

尖銳金屬聲響遍寂靜的森林。

首先是相互抵著對方的刀身,作為問候。兩人像是在確認彼此的臂力、技術與對於收手時間的判斷,以刀劍和視線相會。

「(他的力道還是一樣沉重。而且……果然比以前強上許多。)」

原本就已經料到臂力終究敵不過他,不過還感覺得到他使力的方式有種柔韌性。看來他不單是透過「捕食」能力模仿賽西莉亞表面上的「型」。若平常沒有好好鍛練,沒辦法做到這個地步。

「……呵呵。」

賽西莉亞回過神,發現自己嘴角勾起了笑容。覺得稀奇的該隱睜大了眼睛。賽西莉亞也為自己這份感情有些驚訝。

實際上,賽西莉亞並非會在賭上性命的戰鬥中感到興奮的那種人。因為她認為──戰鬥終究只是保護人的一種手段。

可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比自己強的對手正全力想奪走自己的性命,卻莫名感受到一股健全的亢奮。對,這很像和一流劍士打出精彩勝負或練習時的清爽感。賽西莉亞絕非大意,但能夠彼此發揮全力較勁的喜悅更勝其他感情。

「……喝!」

賽西莉亞在叫喝的同時揮劍,終結互抵著刀劍的切磋,再順勢對該隱展開高速連擊。

上砍、橫砍、橫掃、往下重擊。

只憑著多樣的招式壓制對方,是賽西莉亞擅長的攻擊形式。若是應付以前的該隱,這樣的攻擊就算無法給予致命傷,也足以令他全身遭到劃傷,造成細微傷害。

而這次呢?

該隱精確應對所有攻擊,最後在毫髮無傷的狀態下撐過這波攻勢。

雖然似乎不至於有餘力反擊,但考慮到他的武器是大劍,可以說他的劍術實在極為卓越。

連賽西莉亞也看得入神,在退後一步之後不禁低語:

「真厲害……」

這番老實說出的讚賞,令該隱露出不像魔人的驕傲笑靨。

「畢竟師父夠優秀啊。」

「師父?難道身為魔人的你跟人類拜師學藝?到底是跟誰──」

「是你,賽西莉亞•希維爾。」

「什麼?」

出乎意料的話語使賽西莉亞雙眼圓睜時,該隱眼中顯露出感謝之

意。

「我基於用『捕食』窺探到的你的知識和經驗來鍛鍊自己。主要是透過模仿你的鍛鍊內容。」

「利用我的知識……」

賽西莉亞忽然想起過往。自從被希維爾家收養,就是天天受訓,以學會所有成為教會之劍所需的技能。賽西莉亞自己並不覺得那樣的生活很艱辛,可她仍然了解自己的教育環境就客觀而言很「苛刻」。

或許是她年幼時過著這種生活的緣故,進入騎士團以後,她的鍛鍊方式在別人眼中顯得超乎常軌,第一次受命教育後輩時,還因為要求太多,差點毀掉很有前途的新人騎士。那是段令人難受的回憶。

而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她就將自己與他人隔離開來。

嚴以律己,寬以待人。因為她領悟到不這麼做,自己這個異常的存在就會壓迫到他人。

所以對她來說,能遇見小徹真的是件幸福的事。敬自己為師,仰慕自己,卻總是展現超出賽西莉亞期待的成果。就算撇開他是勇者這個因素,他依舊是個擁有跟賽西莉亞同等,或更上一層樓的才能的孩子。

不過,這個魔人在先前那一場相遇過後,就模仿自己進行鍛鍊至今。當然,這段期間短得不應該跟將所有人生都耗費在鍛鍊上的賽西莉亞相比,即使如此……

「……謝謝你。」

賽西莉亞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不禁面露柔和微笑,對宿敵表達了感謝。

該隱表情短暫一愣,卻也立刻彎起嘴角回答:

「我才該說謝謝。」

霎那間的心靈交流。

以及隨後再次展開的激烈交戰。

金屬音在森林裡無數次響盪。

賽西莉亞以卓越的熟練技巧架開該隱風暴般的猛攻,該隱則理性地穩穩擋下使人聯想到河川細流的流利劍術。

無法在彼此身上劃出半道傷痕,彷佛舞蹈的美麗戰鬥之景。

可是絕非因為兩人都手下留情,進行一場遵守騎士道精神的比試才會如此。

證據就在於雙方揮出的每一劍,都釋放著可能奪走對方性命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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