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四章 決戰(2/2)
證據就在於雙方揮出的每一劍,都釋放著可能奪走對方性命的光輝。
但無法命中。彼此都沒有漏接對方的任何一記攻擊。
技巧、力量、經驗,都在極高的境界下太過平分秋色。
這一戰令人聯想到即將凋謝的花朵。
正因如此才顯得美麗,顯得虛幻,也因此……綻放的時間相當短暫。
「……唔!」
攻勢先瓦解的,是賽西莉亞。她一直藉由超乎常識的技巧跟從經驗中體悟到的法則來彌補劣於該隱的臂力,相對的得消耗莫大體力。即使賽西莉亞至今一直是眾人之中的異端,也很難應付跟真正的怪物之間──也就是魔人與人類之間根本上的體能差距。
該隱的大劍毫不留情地抓住因體力消耗而出現的短暫空隙。
「呃!──」
左肩頭傳來被該隱的劍砍進肉里的感覺。不幸中的大幸是,喜好輕裝的賽西莉亞在運用劍術上實屬關鍵的肩膀到手臂部分,都穿著特別訂製的防具。以及魔人該隱手持的大劍當然沒受過十足冶煉研磨。
幸虧這兩點,賽西莉亞才免於被從肩膀斜砍而下,得以在受傷的瞬間退開。
不過……左肩已經徹底殘廢了。
賽西莉亞暫時拉開跟該隱之間的距離,檢視自己的身體。
被砍爛的肩甲底下的左臂無力地垂著。左肩的骨頭應該已經粉碎了。完全無法活動。
賽西莉亞解開脖子底下的緞帶,無視劇痛,用嘴巴跟右手緊緊綁起左肩。她迅速果斷的動作,令該隱不禁讚嘆。
「真了不起的膽量。若是我至今看過的一般人,受到這樣的傷害,應該老早就失去意識,或失去戰意了。」
「說什麼傻話。只是廢了條左手,有什麼好放棄的?」
「唉,你們這些人實在是……」
想必他也回想起小徹跟法迪歐了。該隱覺得有些可憐地注視著賽西莉亞。看起來也沒有要趁治療傷口的空檔攻擊。說是著實令人佩服的騎士道精神……倒不如說比較偏向抱持警戒。
立刻追擊受傷的敵人意外伴有風險。因為要是輕舉妄動,很可能遭受意料外的反擊。尤其對方是高手,就更危險了。那麼,既然已經造成確實的傷害,重整戰局還比較能穩定勝率。
實際上,現在的賽西莉亞可以說是陷入了絕境。她原本就處於劣勢。面對的對手,絕非僅靠一隻右手的簡單劍術就能應付。也不是因為敵人受傷,就會大意的對手。雖說原本就是該隱佔上風,但一開始還有些擺盪的天秤,已經完全傾向其中一邊。
也就是說,已經徹底走投無路了。
不過,賽西莉亞依舊沒有絲毫要放棄的意思。她不是心想要為正義或愛而戰的那種表面的虛張聲勢。
即使演變成這種局面,賽西莉亞仍然不覺得自己會輸。
「(真神奇……今天內心平靜得連我自己都很驚訝。)」
不用重新分析現況,也看得出戰況極為不利。找不出半個明確的勝利要因。也沒有什麼戰略或秘計。
明明身陷如此危機,為什麼敗北的預感不會直接轉化為絕望?
她絕非小看了該隱。也不是自以為是自己人生中的主角,就盲信自己不會死去。不只是這場戰鬥,從大鬧教會的時候開始,她就一直感覺死亡近在身邊。不如說她早就做好了覺悟,覺得既然幾乎與全世界為敵,自己遲早會在不久的將來迎接死亡。
不過,這不構成放棄小徹性命的理由。
賽西莉亞先是把劍插在地上,從懷裡拿出月亮髮飾。照常理而言,不應該在戰鬥中做出這種全身都是破綻,而且跳脫常軌的行為。但賽西莉亞僅僅是順著自己的真心,把髮飾別到頭上。
該隱沒有因看到她這麼做,就不識相地發動攻擊,不過還是以一副覺得無法理解的模樣歪起頭問:
「還真不像你的作風。你是拿出了什麼用來當作王牌的魔法道具嗎?」
「不,這是貨真價實的一般髮飾。」
「……原來如此。那麼,你是面對必死的場面,就戴上了特別有感情的物品是嗎?」
「這倒也不是。而且,老實說我根本連這個髮飾是哪裡來的都不知道。」
「?」
該隱對她投以彷佛想表達由衷無法理解,甚至還帶有些憐憫的視線。
賽西莉亞輕輕仰望天空,望著雲間的太陽回答:
「不過這樣一來,我們一定就可以超越你。」
「我『們』?什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誰知道?抱歉,其實連我自己都不太懂。」
聽賽西莉亞苦笑著這麼說,該隱不禁傻眼道:
「賽西莉亞•希維爾,你……有點變了呢。」
「看起來像失去冷靜思維,身心都變得懦弱了一樣,讓你幻滅了嗎?」
看到這種總是抱著難以理解的態度的人類,想必會如此吧。賽西莉亞有些自嘲地問,神情變得嚴肅的該隱卻給她意料之外的回應。
「不,現在的你,恐怕是我至今見過最強的狀態。」
說著,該隱在大劍後的雙眼就對她露出銳利眼光。
賽西莉亞對該隱不顯露任何大意,很有戰士應有作風的應對表達敬意,同時自己也用右手重新舉起劍。
「那也是我想說的。該隱,現在的你比之前顯露野性的模樣,還要強上許多。」
「這番話實在令人感到光榮。那麼,我也得表現出不負你這份讚賞的身手才行。」
「還請手下留情。」
「呵,真愛說笑。」
……大概下一次交戰,就會分出勝負。而且其中一方會受到致命傷。
彼此都沒有餘力顧慮對方的性命而手下留情。
其實賽西莉亞並不討厭該隱這名魔人。不,她甚至覺得該隱值得尊敬。
不過,也因此必須在這時候全力應戰。恐怕該隱也是一樣。
「「…………」」
一段氣氛緊繃的時間在兩人之間流逝。
在樹海某處傳來撼地響聲的那一瞬間──
──兩人在同一時刻展開行動。
「「斬擊波!」」
聲音與動作完全同步,使人聯想到彎月的氣刃在兩人中央交錯。霎那間,現場颳起強烈暴風,在各處引發的細小風刃斬斷了枝葉與草枝。
但兩人在一片混亂的戰場中,迅速採取下一波行動。
「喝啊啊啊啊!」「哼────!」
兩人隨著斬擊波往前一跳,雙方的劍身相互衝突。他們不顧剛才產生的風刃不斷在彼此身上劃出淺淺傷痕,展開一場激烈的刀劍交鋒。
「唔……!」
該隱眼中難得顯現動搖。他似乎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竟然沒辦法靠蠻力壓制用一條纖細手臂揮舞細劍的女騎士。
賽西莉亞看準他動搖的好機會,運用一氣呵成的劍舞進攻。不過該隱沒有好對付到光憑這樣就擊潰攻勢。他仔細觀察賽西莉亞的狀況後,似乎從中了解到了什麼,有些佩服地彎起嘴角。
「(被識破了是嗎……)」
雖然被察覺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但這下就無法期待對方的大意或過度提防了。
可賽西莉亞也沒有多餘心力為此失望。因為只要一鬆懈,自己的劍照理說會立刻屈服在該隱的蠻力之下。
「(簡單來說就是斬擊波的一種應用。把氣力注入劍上,藉由釋放氣力纏繞劍身來補足不夠的力氣。不過……)」
視野出現短暫扭曲,差點昏厥過去。就算勉強不露出太大破綻撐過攻擊,賽西莉亞的額頭還是開始冒出冷汗。
「(當然沒辦法……撐太久!)」
雖說要單手跟該隱對打就只有這個方法,可這種狀況下這麼做實在過於勉強。這樣下去,很可能在一分鐘內精疲力盡。但急於分出勝負,必定走向毀滅。
「(至少再一個……如果能再找到一個定勝負的關鍵就……!)」
考慮到原本就屈居劣勢,光現在能跟該隱打得不分上下就是個奇蹟。不過光是這樣,還贏不了他。
「哼──────────!」
「唔!」
該隱犀利強勁的一道劍閃砍中賽西莉亞的側腹表面。賽西莉亞絲毫不顧自己受傷,揮劍劃開了魔人的肩膀。而該隱也完全不理會那道絕不算淺的傷口,繼續揮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雙方都不退讓半步的一陣劍戟風暴。
不論臉頰、手臂、腳上被劃出多少道傷口,不到成功給予敵人致命一擊的瞬間,兩人就不會停手。
就在這場或許已經連勇者跟魔王都無法介入的壯烈死斗的最後──
攻勢先瓦解的當然……是賽西莉亞。
纏在劍上的氣出現些許亂流。該隱在這一霎那將賽西莉亞的細劍大幅敲到一旁,她雖然勉強沒放開劍,身體卻露出了破綻。
認定這是大好時機的該隱在大聲叫喝之中將全身體重施加在大劍上,往她身上使出一記用盡渾身力量的斜劈。而且不曉得該隱是否在不透過「捕食」能力下,在這短短的一戰中學習,他的劍注入了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氣,甚至散發出火焰。豈止是學習,還把賽西莉亞的王牌升華到更高境界,確實可謂必殺之刃。
「(玩完了……是嗎……)」
這段極為短暫的時間中,賽西莉亞束手無策地凝視在無法迴避的狀態下逼近自己的終極一擊。
出色得反倒令人著迷的一擊。身為騎士,敗在這種攻擊之下,也是無怨無悔──
──就在她快要如此體悟的瞬間,纏繞在該隱身上的紅炎,忽然轉為一片深綠。但沒有感覺到能量多寡跟質量上的變化。彷佛只有色素產生變化……
「!」
同時,腦海里掠過鮮明又莫名的畫面。描繪鮮綠色湖畔的彩色玻璃;替賽西莉亞別上髮飾的小徹。猶如被全世界背叛的深沉絕望,以及……燃燒般的火紅太陽。
接著等賽西莉亞注意到的時候,心裡已經冒出了一股強烈的感情。
「(別放棄!)」
賽西莉亞清楚睜開眼睛,盯著逼近自己的火焰之刃。火焰看起來不再呈現綠色。她不曉得究竟是怎麼回事。要說有什麼她能明確表達的,就是……
「(我……不能放棄我自己!)」
就算那是多麼有損騎士形象。
就算那是多麼醜陋的垂死掙扎。
就算那是多麼違背教會的意志。
但是,如果能藉此救回對自己來說很重要的人──
「(我不能放棄自己……放棄我的正義。因為那正是……那種滿腦子只有正義的女騎士,就是我──)」
她懷著決心,睜大雙眼。
「(──賽西莉亞•希維爾!)」
然後,為了能夠儘可能多活一秒而展開行動。這種狀況下能做的事或許很少。不過,就算能做的事很少也無妨──就在她這麼想的瞬間。
「?」
賽西莉亞發現自己早就肩膀殘廢的左手,已經動了起來。
就好像不是她自己在動,而是有人擅自操控她的手……動作之中甚至沒有疼痛,只是靜靜地──卻如同要絞盡最後的力量般勇敢地先動起來,隨後──
──用護手部分硬是推開該隱的劍身。
「!」
瞬間,時間開始正常流動。
該隱必殺的一劍當然沒有弱到能用無力的手臂徹底架開,就這麼順著賽西莉亞左手的防具偏離,深深砍進她的胸口底下。但是──
「(還沒──我的生命,還沒燃燒殆盡!)」
攻擊出現細微偏移,讓她至少能避免立即死亡。同時,使出渾身力量發動這一擊,卻沒能成功打倒她的該隱露出了破綻──也是存活下去的出路,現在的賽西莉亞不可能會錯過這個機會。
賽西莉亞發出叫吼,把剩下的所有生命力貫注在細劍上。突然,劍身散發出彷佛月光那樣靜謐又耀眼的光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賽西莉亞絞盡最後力氣,在叫吼中揮下的必殺一劍──
「呃啊!」
──砍中了該隱的身軀……划過了他的生命。
*
「…………唔!咳!」
該隱呈大字形仰倒在地,在他身旁的賽西莉亞也吐出鮮血,用劍撐著身體跪地。她好幾次痛苦咳血過後,喘著氣擦拭嘴邊,微睜著眼看到她這副模樣的該隱虛弱地微微一笑。
「你看起來實在不像這場勝負的勝利者呢,賽西莉亞•希維爾。」
「…………說到底,我真的算得上贏了這場勝負嗎……」
賽西莉亞苦笑回應,該隱卻清楚回答:
「當然贏了。因為你的劍成功傷及了我的性命。」
這麼說著的該隱,四肢末端開始慢慢轉化成代表消滅的光輝。
明明眼見身為自己宿敵的魔人即將死去,賽西莉亞卻不知為何相當難受,等回過神,就已經壓低了視線,脫口表示歉意。
「……抱歉。」
這番話使該隱訝異得短暫睜大雙眼,隨後哈哈大笑。
「哈哈哈!你這是做什麼?哪有人打倒了宿敵還道歉啊。唉,你們這一行人真的是……」
「…………」
賽西莉亞手摀腹部出血,跪著俯視該隱。
她不禁對關節以下都幻化成光的魔人問:
「……你為什麼一直到最後的最後,都堅持用劍一決勝負?你──不,您的劍術確實高超,可是本質應該還是野獸吧?而且比起模仿我的記憶來磨練劍術,利用『捕食』能力持續吃些魔物更有效率──搞不好最後還能得到超越魔王跟女神的力量,您有這種超凡的能力,為什麼還……」
「你問為什麼……是嗎……」
聽到賽西莉亞的疑問,該隱短暫仰望天空後,才簡短回答:
「……大概,是因為吃了你吧。」
「什麼?」
「我剛才也說過……吃了你以後窺探到的那些東西,讓我深受感動。你擁有很多……光靠『捕食』奪取他人能力,並沒有辦法得到的東西。」
「……真是如此嗎?」
看賽西莉亞很疑惑,不太能信服的模樣,該隱笑說:
「當然是。所以我才會不使用『捕食』來磨練自己的劍術。為了得到能自豪是只屬於我自己的力量。」
「……明明『捕食』也是您的一個很出色的能力。我們也是透過他人學習很多東西。」
「嗯,這種想法想必也是可行。所以,這完全是我自以為是的堅持。」
「…………」
「要說有什麼後悔的事情,就是我堅持自己的任性,卻導致沒能完成保護約爾的使命……這實在令我後悔萬分。大概就是這一點區別了我跟你的命運吧。我……真應該活得更不顧一切。」
「……還真不像魔物該有的敗因呢。」
「的確。」
賽西莉亞跟該隱兩人彼此都不禁笑了出來。
兩人都瀕臨死亡,飄蕩其間的氣氛卻十分平穩。
在該隱終於連身體軀幹都開始消失時,他開口低語。
「……賽西莉亞•希維爾。」
「……嗯,我知道。」
被叫喚的賽西莉亞搖搖晃晃地起身,轉身背對該隱。
「抱歉。」
「沒關係。如果我們立場相反,我也會提出一樣的要求。」
緩慢邁向死亡的模樣不想給他人……尤其是宿敵看見的心情,賽西莉亞也能夠理解。
而且,她也得要前往「聖域」。
賽西莉亞鞭策疼痛的身體前行,不看快要消失的該隱一眼,直接走往森林深處。
不過,她在走了幾步後停了下來。該隱詢問她怎麼了,賽西莉亞則是背對著他……頭也不回地向他道別。
「再見了,魔人……不對。」
「?」
「──崇高的騎士,該隱。」
「…………嗯。」
短暫沉默後,該隱以隱約聽來心滿意足的語氣回應。
賽西莉亞輕輕一笑,就不再開口說半句話,離開自己由衷感到尊敬的戰士身邊。
*
「(不過,我的狀況也不太妙……)」
賽西莉亞用骨折的左手摀住滲血的側腹,用右手的劍作為拐杖,吃力地在樹海里前進。從她身上滴落的血,點點染紅了黑白色的風景。
雖然有試著用皮帶緊緊綁住傷口部位,但根本連一時的緊急處置都算不上。
該隱說賽西莉亞是勝利的那一方,不過她本人依舊認為很難說得上是自己贏了勝負。不如說是平手,還比較能接受。
「(就算這樣……我還是得去「聖域」……)」
賽西莉亞死命撐著感覺一鬆懈下來,就隨時會消散的意識,一步又一步踩著灰色的地面前進。
就在她緩慢走了幾分鐘後。
視野忽然一黑,意志力還來不及干涉,身體就漸漸變得虛弱無力。
「(糟糕……!)」
賽西莉亞心裡是這麼想,可回過神來,就早已無法憑著意志力動彈半根指頭。
賽西莉亞就這麼放開手中的劍,往前癱倒。
就在她做好會撞上地面的心理準備那一刻──
「嘿咻。」
「?」
──感覺有人抱住自己。雖然睜不開眼,沒辦法看清對方長相……但抱著自己的手很細,很小,卻……強而有力。
賽西莉亞不禁眼眶泛淚,勉強擠出聲音說:
「小……徹……?」
她彷佛尋求依靠的語氣,令救起她的人有一瞬間猶豫著該怎麼回應,卻也立刻以聽來有點害羞,而且對賽西莉亞來說很懷念的聲音回應:
「嗯……是我喲,師父。」
「啊……啊啊……」
到剛才都還全身無力的她,身體深處湧上了奇妙的力量。賽西莉亞伸手摸索,碰觸小徹的臉頰。小徹溫柔回握她的手時,遠處又傳來一陣小小的腳步聲。
「……賽西莉亞小姐!」
「……?是莎克雅……嗎?」
賽西莉亞試著些微睜開眼睛,但視野還有些模糊。不過,那確實是莎克雅的聲音。
仰著被小徹抱住上半身的她,對靠過來的少女問:
「你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別管這個了!請不要勉強自己講話!啊……太悽慘了……」
少女聲音聽來像是要哭出來了,卻也動作俐落地確認賽西莉亞的傷口,嘗試治療。她依然堅強的模樣讓賽西莉亞不禁露出淡淡微笑,然後在慢慢恢復清晰的視野中望向抱著自己的少年。
「小徹……」
在眼前的,是表情比她認識的任何人都要溫柔的少年。
可平時會最先哭著擔心賽西莉亞的少年,現在卻以暗藏某種覺悟的眼神凝視她。
「(啊……這樣啊……就算看到我這樣……還是不打算……停下腳步是嗎……)」
賽西莉亞原本認為本性善良的他看見夥伴瀕臨死亡,會不會就此止步不前,而這份小小期待卻被小徹強而有力的眼瞳打破了。
他不會就此停下。反倒愈是看到重視的人受傷,繼續向前的意志就愈是堅定。
「…………」
賽西莉亞深深吐了一口氣。然後靠著右手觸覺靜靜摸索倒在地上的劍柄……
「────喝!」
「!」
她動用體內殘存的所有生命力,用一次──世界最迅速的動作扭身架開莎克雅,同時揮劍試圖砍下小徹的頭。
賭上性命,且無法迴避的必殺奇襲。憑小徹的能力應該跟得上賽西莉亞的動作,但照理說不可能立刻將瀕死的夥伴視作敵人──
──就在浮現這個想法的瞬間,賽西莉亞的身體遭受強烈電擊。
「咳……呃!」
賽西莉亞翻起白眼,躺倒地面。在急劇消逝的意識之中,映入她眼裡的……是插在小徹手肘上散發著不祥之氣的紫色細針──也就是蘇林將他人化作傀儡時用的「咒針米斯特汀」。
莎克雅再次奔向賽西莉亞,此時小徹目露悲傷地俯視她,小聲說:
「我再怎麼做好覺悟,面對師父跟法迪歐一定都會在最後的最後手下留情。所以……我事前先叫蘇林幫我插針。加入『判斷自己有危險的時候,不管對手是誰,都會以最快速度全力反擊』──這種指示的咒針。」
「(小徹……你竟然……做到這個地步……)」
小徹遠超過賽西莉亞預料的覺悟,令她深刻體會到自己的徹底敗北。
賽西莉亞領悟到自己的戰鬥終於在此畫下句點,在最後抱持著有損騎士形象……卻豁了出去的態度心想:
「(之後就交給你了……梅克路──)」
賽西莉亞的意識就此中斷。
謬特
「(意外的還滿無聊的。)」
跟法迪歐開始交戰一分多鐘後,謬特打心底這麼想。
雖說有故意放水不少,不過沒被謬特多變的攻擊打中,確實值得讚賞。
不用說第一下用「炎霧」展開的奇襲,令人訝異的是凝固並銳化空中水分再降下的「冰霧」,甚至利用從一團霧中發射細小雷光的「雷霧」進行的快攻,也被從沒見過這些招式的他躲過了。謬特的能力本來連熟練的騎士都會被輕鬆瓦解攻勢。體能奇低的法迪歐能夠避開,可說是多虧他格外出眾的洞察能力。
事前推算出謬特的攻擊手段、攻擊軌道,以及所有周遭環境的情報,在幾近預知的時機開始迴避,使他能夠驚險避開攻擊。
這對謬特來說是相當稀奇的敵人。
可相對的,也就只是有這點能耐的對手。
「(雖然很佩服他……不過也就只有這樣而已呢。)」
謬特在隨意揮手施放的「冰霧」里,看著驚慌竄逃的法迪歐。法迪歐偶爾會像是抱著「有打到就算賺到」的心態發動一下感質提升,但那樣的招式不可能對可以用霧抵擋魔法攻擊的謬特有用。
「……唉。」
謬特無聊地嘆口氣。
謬特有自覺自己對他抱持過大的期待。法迪歐確實富有才華,但不是在戰鬥方面上。他的才華是跟科學家奧爾同類型──透過發現跟研究來革新世界那一類的才華。
謬特也很清楚這點……卻忍不住期待他會不會做出什麼令人意外的事情。
「噫!噫!可惡,你這混蛋……噫……」
「…………」
看法迪歐丟人地在森林裡四處靈活奔逃,謬特在一次嘆息後……便目露詭異光芒。
「(差不多……該來弄壞他了吧。)」
謬特舔了舔嘴唇,中斷透過霧發動的物理攻擊。
「?」
法迪歐疑惑地停了下來,當他舉杖猶豫是否該趁隙展開攻勢時,謬特優雅張開雙臂,說:
「『幻霧』。」
「……!」
霎那間,謬特周圍開始變得朦朧,那片朦朧又像是要鯨吞周遭空間般,急遽擴大。
「不妙──」
「太遲了。」
這是憑法迪歐的體能根本無法迴避的範圍技。這和「炎霧」那些只是半覺得好玩就練起來的技巧不一樣,是源自謬特根源的能力,也是必殺的招式。
「唔──!」
法迪歐對擴散開來的霧無計可施,就這麼遭到吞噬。突然,他的眼中失去了活力。
「(看來是中招了。)」
確定他失去戰鬥能力的謬特停止讓霧擴散下去,哼著歌靠近法迪歐。但法迪歐就像完全沒看見謬特一樣,慌張地不斷張望。
「這……這是什麼地方!明明我到剛才都還在樹海里,怎麼會……」
「呵呵!」
謬特不禁為
他滑稽的模樣笑出來。「幻霧」就如其字面,會讓中招的對象看見幻覺。還是在當事人眼中顯得跟現實毫無差異的幻覺。
而且,謬特可以自由操作幻覺,要引發對方精神崩壞可說是輕而易舉。
不過,現在謬特刻意讓法迪歐看見美好的幻覺。周遭景象被設定成會顯示出他現在心目中最理想的空間。
「好了,你到底會看到怎樣的幻覺呢~♪」
謬特輕輕闔上眼,將意識跟法迪歐同步。謬特也漸漸沒入他意識所在的幻覺空間當中。
就在謬特來到法迪歐理想中的空間的同時……陷入嚴重混亂的法迪歐大喊:
「怎麼會……我怎麼會在混浴露天溫泉里!」
「說真的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啦!」
看到自己身處揚起水蒸氣的露天溫泉,謬特忍不住開口吐槽。
她傻眼地看看周遭,發現那的的確確就是法迪歐理想中的空間。
泡溫泉的客人當然都是女性……而且因為是以法迪歐的記憶為基礎呈現,全是他認識的人。
不用說蕾雅、賽西莉亞、莎克雅,連奧爾跟綾都在。至今被他視為美女的所有女性全聚在一起,嬉鬧著打造出充滿幸福滋味的膚色景象。
這時終於發現眼前謬特的法迪歐,愣得雙眼圓睜。
「謬特!你……」
法迪歐吞了口口水,謬特則是稍微調適過心情,撥起頭髮對他說:
「沒錯,這裡是我創造出來的幻惑空間。你已經沒戲唱了──」
「怎麼連你都只圍著一條浴巾?」
「說真的怎麼會這樣啦!」
至此謬特才發現自己的打扮。看來法迪歐的妄想力比預料中的強,連管理者謬特的外貌都受到了影響。
自己也是只有胯下圍著一條浴巾的法迪歐,視線直盯著謬特觀察她。
「……原來如此。我發現一件事了,謬特……」
「你……你發現什麼?」
謬特以為他發現了這個招式中連自己都不知道的破綻,開始警戒起來。法迪歐對她彎起嘴角……然後自信十足地豎起拇指,正大光明地說:
「謬特!你胸部意外滿大的嘛!」
「…………」
謬特已經不再多說什麼,只對法迪歐投以無比冰冷的視線,法迪歐則是尷尬地撇開視線說:
「……抱歉,沒人吐槽的話,我會很難過──」
「法迪歐小弟。」
「!」
下一秒,謬特就露出妖艷笑容,依偎到法迪歐胸前。
而且她不顧法迪歐正感慌張,直接強行抓住他的頭,深情地親了下去。
「唔!嗯唔──!」
本以為法迪歐會很開心,但他只是嚇得陷入混亂與動搖之中。謬特順勢溫柔把他壓在地面,跨坐到他身上,然後舔了舔嘴唇。同時,成群女子們也從水蒸氣另一頭走來聚在法迪歐身邊。
「喂喂……你到底……打算做什麼……」
法迪歐畏懼得額頭開始冒汗,跨坐他身上的謬特則是先興奮至極地舔過嘴唇,才把自己極為惡質的真正目的說出口。
「噯,對你很重要的小孩子在自己沉溺快樂的時候死去,是什麼感覺?」
「……!你這……混帳……」
她實在太過差勁……而且惡劣透頂的精神攻擊,使法迪歐氣得發抖。不過,他也是無計可施。謬特創造出來的幻象非常堅固。除非從外界給予特別強烈的刺激,否則絕不可能解開──
(啪!)
「?」
轉瞬間,謬特身下傳出清脆的聲響。謬特好奇一看……發現是被壓在地上的法迪歐猛力打了自己一個耳光。
這太過單純又無趣的幻覺對策,令謬特有些幻滅地說:
「法迪歐小弟,我的幻覺可沒弱到靠那點小得可憐的刺激就能解開喔。如果不是瀕死級重傷那種劇痛──」
「痛────────死人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
剎那間,法迪歐做出不尋常的疼痛反應,周圍的空間也開始逐漸瓦解。
「怎麼可能……!」
謬特如此大吼的下一刻,他們就已經身處樹海了。在現實世界中也被謬特壓在地上的法迪歐拿起掉在一旁的手杖,用杖的先端全力敲打謬特腹部。
「唔──!」
大概是意識比較慢才從幻惑空間回歸現實,謬特完全遭到奇襲,被從法迪歐身上敲開,一屁股坐到地上。
法迪歐立刻站起,重新跟謬特保持距離。謬特也連忙站起來,摸著自己的腹部,狠狠瞪向眼前的魔導師。
「感質提升……」
「哦,你腦袋滿靈光的嘛,餵。」
法迪歐佩服地望著謬特。不過真正心感佩服和驚嘆的,其實是謬特。
「(他在進幻惑空間之前跟之後,都沒有用禁忌魔法的跡象。也就是說……他是事先對自己施放感質提升,強化自己的痛覺。恐怕是在一邊逃竄一邊對我施放感質提升的時候……)」
想到這裡,謬特不禁冒出冷汗。
「(這傢伙根本瘋了。要是被我其他的攻擊稍微打到一下,就會承受足以立刻致死的劇痛。竟然做這麼冒險的事情……而且恐怕只是想對付我的這個招式……『幻霧』,才這麼做……)」
「畢竟不做點對自己不利的賭博,我可沒辦法贏過魔人。」
法迪歐彷佛看透了謬特的想法,一邊傻笑著這麼說,一邊讓手掌發出的光芒滲透進自己身體……大概是在解除感質提升的效力吧。
「好,我的鼻毛回來了。」
先不論不怎麼有緊張感的代價,謬特不再摀著腹部,掛著遊刃有餘的笑容問:
「哎呀呀,你就這樣解除感質提升真的好嗎?要是解除了,我只要再馬上發動『幻霧』就好了喔。」
「那你就乖乖發動那招就好。」
法迪歐露出表達正合他意的竊笑,像是確信了什麼。
「(…………這傢伙真的太有趣了!)」
謬特無法抑制從不斷從肚子深處泉涌而上的快感。
其實,謬特的「幻霧」無法對同一個對象施展第二次。正因為是必定致死的招式,所以沒有第二次機會。原因是對方會因此產生抗性。
法迪歐大概事前就多少看穿了這一點,卻沒有足夠情報斷定事實就是如此。所以,他才會光明正大地在謬特眼前解開感質提升。這是為了觀察她的反應。
結果謬特完全中了他的計,表現出很容易辨識出來的挑釁態度。也就是說,針對「幻霧」這個招式的欺敵戰,可說是謬特徹底敗北。
不過……
謬特在眼前生成銳利的冰塊,盯向法迪歐。
「你成功破解『幻霧』是很厲害,但光是這樣,你也打不倒小謬特我吧?關於這一點,你又是怎麼想呢?」
聽到謬特的提問,法迪歐抓了抓臉頰。
「啊~嗯,這個嘛。雖然贏了欺敵戰,可是我目前能夠打倒你的手段是少之又少。不過……」
「怎樣?」
這時,法迪歐抬頭挺胸地張開雙臂,自以為是賢者似的用誇張語調說:
「目前為止,你幾乎所有行動都在本大爺的預料之中喔,謬特。」
「啊~是喔。」
謬特對他事到如今才在耍嘴皮子的模樣有些失望,並發射冰塊。法迪歐先前的得意態度立刻不見蹤影,又開始丟臉地一邊喊著「噫!」一邊開始逃命。但他這次的逃法跟之前不太一樣,是老往遮蔽物後頭躲的那種惹人厭的躲法。要說之前是鬼抓人,這次就是捉迷藏。
「(多少改過防禦方式大概是有意義啦,但老實說,讓小謬特離開視線範圍不是上策呢……)」
如此心想的謬特依舊滿不在乎地繼續攻擊,接著法迪歐終於整個人躲到一棵特別大的樹後面。謬特失望地聳聳肩。
「(如果這裡是岩地就算了,這種狀況下躲在巨樹後面反而是下下策啊。因為……)」
謬特這麼想的同時,右手也燃起高密度的「炎霧」……再煉成刀刃的形狀。
「哼!」
使勁一揮,將巨樹木斜著從中砍斷。遭到炎刃砍過的巨木切口燃起熊熊火焰,上半部分也慢慢滑下來,最後在倒下時伴隨一道巨響撼動地面。
「嗚呀!」
瞬間,法迪歐當然也從樹木後頭飛奔出來,繼續逃命。看他又逃進其他巨樹後面,就算是謬特,也開始忍不住傻眼。
「(你為什麼總是在逃呢。你要是老做些太瞧不起人的事情……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謬特難得感到憤怒。她再次產生炎刃……做好儘可能往下半身,也就是切開他身體的覺悟揮出刀刃。
「(這段時間你讓我玩得很開心,謝謝你了,大魔導師小弟!)」
他應該沒辦法再做什麼有趣的事情了。剛才說至今的事態發展全部如他所料那句話,想必只是他擅長的虛張聲勢。
如此判斷的謬特無情地將法迪歐連同樹木一起切開。
巨樹燃燒起來,逐漸倒下。隨後,從樹後拖著身軀現身的……
「啊……呃……啊……」
是身體在燃燒,且只剩上半身在地面上拖行的法迪歐。
「…………」
謬特莫名感傷,並慢慢靠近他。
「啊啊……啊,啊……」
伸手向謬特尋求協助的他,早已不見半點智慧。這般只是不斷痛苦呻吟的悽慘存在,實在不像那個理智的大魔導師應有的臨死之姿──
「!」
──謬特想到這裡忽然驚覺一件事,連忙再度確認法迪歐烈焰焚身的上半身。
而她看見的是……
「哈……哈哈!這……不會吧?」
法迪歐的身體漸漸脆弱地瓦解成細碎模樣,實在不像人類的身體。那東西是由謬特非常熟悉的材質組成。簡單來說……
那是霧制人偶。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謬特不禁彎下腰讓身體呈現ㄑ字形,開口大笑。
「『拷貝魔術』是吧!『可以完整重現碰過一次的魔法』的禁忌魔法!沒想到連魔人的招式都能重現!」
但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連屬於特殊魔法的「寄限魔法」都能簡單重現了,就應該將「拷貝魔術」視作「只要是以這顆行星的能量作為根源的招式,即可重現所有現象」。
他恐怕在躲進第一棵巨樹後面時,就造出了霧制人偶。等樹倒了再放出去吸引謬特注意力,然後趁隙……
「……逃跑了是吧。」
謬特瞄了自己砍斷的第一棵樹低語。她再怎麼大意,法迪歐除了地獄火以外就沒有足以打倒魔人的攻擊力也是事實。那麼,利用霧制人偶能實施的策略就只有一個。
謬特心想自己霧制人偶的招式究竟是什麼時候被偷走時,忽然想起自己剛才的失態。
「也對,我剛才用徹小弟的霧制人形救他嘛。」
不過既然如此,那這個策略就不是在事前縝密計畫下擬定出來的。法迪歐•梅克路斯這個人會立刻仔細調查得到的戰鬥手段,並在戰鬥中擬好整個策略。
「哈哈……哈哈哈哈!」
謬特已經無法對此做出大笑以外的反應了。她很想把一直到剛才都還對法迪歐很失望的自己打個半死。
她原地放鬆力氣坐了下來,仰望天空說:
「這還真是敗給他了……」
除了運用手杖的奇襲以外,她沒受到其他算得上攻擊的攻擊。不只如此,掌握優勢的自始至終都是自己,卻被他在最後以霧制人偶聲東擊西,趁隙逃走。若只看事實,的確是法迪歐吞敗。
可不知道為什麼,現在謬特卻很不可思議地感覺「是自己的徹底敗北」。
「……說的也是。就法迪歐的角度來說……最重要的是去救徹小弟,不是打倒我嘛。」
謬特在這部分上做了錯誤的判斷。如果對方是賽西莉亞或該隱,大概又另當別論,但法迪歐就是這種男人。
表面看起來意志薄弱,實際上卻始終貫徹自身意念,毫不動搖──他就是這樣的人。他只注目明確目標的意志,凌駕了賽西莉亞跟魔人……不,說不定,甚至超越了約爾跟小徹。
「…………抱歉,約爾。這次我就在這裡出局了。畢竟我輸了嘛。」
謬特帶著有些神清氣爽的心情說道。
她直接仰躺成大字形,對自己施展至今最堅固,而且充滿惡意的「幻霧」。然後……
「那,我就先休息一段時間了~」
──開心悠遊在彷佛地獄般絕望的惡夢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