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插曲 三上美雪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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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雪媽媽。
其實我有兩個媽媽。一個是已經去天國的媽媽,一個是變成新家人的美雪媽媽。
因為老師只有說「寫跟媽媽有關的事情」,雖然好像只有我會寫得很長,不太公平,可是兩個媽媽我都想寫。
一開始的時候,我覺得美雪媽媽是很恐怖的人。
說恐怖也不是害怕不良少年的那種恐怖,是覺得鬼很可怕的那種恐怖。
總覺得她好像是靠著類似「執著」的東西在做事情,可是,卻又好像隨時都會消失不見。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感覺她好像對我很生氣。
美雪媽媽不知道為什麼很討厭我。見到她之後,我馬上就知道她討厭我了。
所以我其實在最一開始的時候,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美雪媽媽。
可是,我一下子就變得很喜歡美雪媽媽了。
這是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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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裡,我就對這份作文嗤之以鼻。反正接下來寫的,都是很有這會耍小聰明,又對老師表現出「好孩子」模樣的他會講的一些謊話連篇的體貼話語吧。
「(好,我還真期待他會捏造出什麼從沒發生過的那些跟我之間的『溫馨故事』呢。)」
我像是要好好欣賞小徹的創作技巧究竟有多高超一般,掛著嘴角的嘲笑翻開稿紙。
上面寫的是──
「第一次一起吃飯的時候,美雪媽媽把醬菜給我吃。」
──看見這段完完全全是基於事實寫出的一串文字,我不禁緊張地吞了口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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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我原本很怕吃醬菜。爸爸說大概是一開始給我吃的是味道比較重的米糠醬菜害的。既然會弄到要反省,那為什麼要讓我從那種醬菜開始吃呢?我有時候搞不懂爸爸在想什麼。
因為那時候年紀太小,我自己是不太記得了。可是從我懂事的時候,我就已經討厭醬菜了。
所以我真的變得敢吃醬菜,是更之後的事情……是自從在天國的媽媽開始會為我做醬菜以後,才敢吃。
醬菜會用不同的模樣出現在各種料理里。媽媽好像是覺得我一直不敢吃醬菜,會很可憐。
……我又要再一次老實說,媽媽煮菜絕對不算很厲害。可是全家人一起吃她努力為我做的醬菜,一起說這個好酸,或是好甜,然後我就在大家像這樣開心吃飯一陣子之後──
就變得好喜歡好喜歡醬菜了。
現在醬菜的味道在我心裡,是幸福的味道。比起好吃或難吃,我會先覺得吃醬菜很開心。醬菜對我來說,就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一個喜歡的東西。
……原本是那樣的。
可是自從爸爸跟媽媽過世以後,我又開始有些討厭原本很喜歡吃的醬菜了。
不知道為什麼,變得不管吃什麼醬菜,都只覺得很苦。
不過我很氣自己本來明明很喜歡吃醬菜,卻變成這樣,所以後來只要看到醬菜就會衝去吃。
就在某一天。我跟美雪媽媽他們第一次一起吃飯。
一起吃飯的時候,我雖然有點害怕,不過因為我有些在賭氣,就豁出去像以前一樣要醬菜。
結果應該很討厭我的美雪媽媽,就爽快地笑著把醬菜拿給我。
諒叔叔跟廣樹哥哥有些傻眼地看著我們,所以我有點害羞,而那時候我吃的醬菜──
跟以前和爸爸跟媽媽一起吃的醬菜,吃起來是一樣的味道。
……我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變得很喜歡美雪媽媽。
可是這是我自己喜歡她而已。
我很清楚現在美雪媽媽還是討厭我。
我從以前就喜歡幫助別人,但是我總是在煩惱該幫很討厭我的人做什麼才是最好的。
如果能幫上美雪媽媽的忙,什麼事情我都願意做。
因為從她把好吃的醬菜分給我的那時候開始,美雪媽媽就已經是我心目中很重要很重要的家人了。
諒叔叔跟廣樹哥哥也是。
可是,雖然我能老實對他們說謝謝,卻沒辦法對討厭我的美雪媽媽說。
所以我一直儘可能努力表現成美雪媽媽想看到的樣子。
首先是美雪媽媽好像不喜歡我叫她「媽媽」,所以我決定不這樣叫她。
第二個是美雪媽媽好像想起過世的風人會很難過,所以我決定當一個跟他完全相反的小孩子……啊,我原本就很笨,不用特地想要那樣,也跟很優秀的風人完全不一樣就是了。
最後是,我想儘量當一個會讓美雪媽媽生氣的小孩子。
因為感覺隨時會消失不見的美雪媽媽會變得很有精神,都是在對某些事情生氣的時候。
可是我不想看到諒叔叔跟廣樹哥哥挨罵,所以我覺得是自己被罵就好了。美雪媽媽很討厭我,所以要被罵還滿簡單的。應該說簡單過頭了,反而有點失望。
美雪媽媽真的是個很努力、很堅強,又很溫柔的媽媽。
只要我最喜歡的美雪媽媽想要,我願意替她做任何事情。就算她很討厭我,也是一樣。因為就算被討厭,我還是很喜歡美雪媽媽。
……所以,其實我可以代替哥哥消失不見的話,對大家來說都是最大的幸福。
但是,我不太可能辦得到那種像魔法一樣的事情。
所以我從今以後,也要想辦法不造成美雪媽媽的困擾……可是遇到重要的場面的時候也要可以好好保護她,就要好好讀書,練運動擊劍,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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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文突然在這裡中斷。看來說寫到一半,也只是草稿而已。難怪雖然說是要交給學校的作業,也夾雜太多沒有好好經過取捨的訊息。
我深吐一口氣,翻過稿紙,平靜地把最一開始的作文翻回最上面。
而就在我瞄了小徹的床一眼時……我終於承受不住湧上心頭的感情,顫抖著肩膀低下頭來。
「……那又怎麼樣……事到如今才……我早就知道那個孩子的境遇了……現在找到這篇作文……也……」
說著,我不禁將至今堅持只朝向廣樹的視線,也移往小徹身上。一個小孩子徘徊在死亡深淵的悲慘模樣。我實在……我實在無法克制自己將那副身影跟風人重疊在一起。我把視線移開小徹,拚命地……總之就是讓自己不去想任何事情,只專心看著白色的地板……然後像是要告訴自己一般,低聲說:
「……那孩子無法代替風人,我也不會讓他這麼做。他也無法代替廣樹。那孩子跟我沒有關係。他明明跟我一樣失去了家人……卻嘻皮笑臉地扮演一個『朝氣十足』的孩子,讓人看得渾身不自在……他就只是這樣的孩子……他必須是這樣的孩子,可是……」
我更用力握緊作文稿紙。
連自己都以為已經哭乾了的淚水泛出了一滴,落在地板上。
「別開玩笑了…………
……開什麼玩笑啊……」
這是要我怎麼辦?我想將我所有的愛灌注在我沒能給他們健康身體的廣樹跟風人身上,哪裡錯了?
為什麼每一次都是這樣,老是發生一些會動搖我內心的事情?
如果有神存在,我希望祂能告訴我。
噯,為什麼?
為什麼……要奪走這孩子的親生父母,把他交給我這樣的女人?
沒有人想要這樣的結果。沒有人能因此獲得幸福。不管是我……還是這孩子。
我抱著愛恨交加的複雜心情注視被捏皺的作文稿紙。
────此時。
「?」
我感覺廣樹有一瞬間好像說了什麼,連忙查看他的狀況。但我的期待落空,在我眼前的仍是依舊失去意識的兒子。
我有些失望地溫柔摸了摸他的頭髮,忽然,我發現了廣樹身上的微小變化。
「(哎呀?看起來……好像很高興?)」
以原本就不怎麼有表情變化的廣樹來說,他很難得露出了好像很滿足的表情。是做了什麼好夢嗎?想著想著,我察覺自己大概是剛才在哭的緣故,喉嚨非常的渴。
我拿起錢包站起身,打算去喝個咖啡順便驅趕睡意。
其實我一刻都不想讓視線離開廣樹身上,不過剛才看到他的笑容,我也稍微安心了。
我悄悄離開加護病房,回到擺著一排自動販賣機的大廳買了杯咖啡,坐到候診用的椅子上。
久違喝了溫熱的飲料,心也跟著變得沉靜。同時,可能是因為鬆懈下來了,我感受到一股強烈的睡意。我用雙手穩穩抓住放在腿上的杯子,開始打起瞌睡。
不知道就這樣過了幾分鐘後──
「三上太太!三上太太!」
「!」
我在舒適的睡眠中被突然搖醒,被嚇得心臟劇烈跳動。
回過神來,就看到表情險峻的護士。記得她是叫作姬野吧。
她看我醒來後就不再搖晃我的肩膀,然後不改險峻表情地迅速說道:
「令郎的病況突然惡化了!」
「……咦?」
原本茫然的腦袋瞬間清醒,也感覺得到自己臉色愈發蒼白。我使勁站起來,粗暴地把杯子丟到附近垃圾桶里,接著就無視院內規範開始奔跑。
我也不顧在後頭出聲制止我的姬野,只是一心一意地奔走。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挑我碰巧沒看著廣樹的時候……!)」
看來神是討厭我到骨子裡去了。
我以憤怒作為原動力,不顧一切地狂奔。我不能就這樣輸給神的作弄。
的確跟小徹作文里寫的一樣。我生氣就是身體最能湧出力氣的時候。
「(廣樹……廣樹……!)」
我在心裡呼喚好幾次心愛兒子的名字,奔過走廊。
終於抵達加護病房前面後,我順勢大力打開門。
「廣樹!」
而呼喊著進入病房的我,眼裡看見的是……
「……咦……」
是被急迫的醫生跟護士們團團包圍的兒子──小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