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IV(2/2)
「不清楚,不過……」
不過——她低喃道。
「感覺有人在跟我說「不是你」。」
「咦?」
「還說「不要拋棄我」、「不要當作我不存在」。」
「這是怎麼回事?」
耳邊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中尉的臉色變得蒼白,冷汗直流,雙眼睜大至極限。
「中尉?」
循著她的目光望去,慧嚇了一跳黑髮小女孩不知何時出現在后座。她抬起柔軟的下巴注視著中尉,漆黑的眼裡透露出乞求的色彩。
「不是。」
中尉向後仰起上半身,一臉畏懼地搖搖頭。
「不對,我不是……」
( 她……)
在說什麼?當慧感到混亂之際,格里芬緩緩轉過頭來。寂靜降臨。她直直盯著中尉的臉五秒左右。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
一副完全理解的表情。
「所以你才會討厭我們,把我們當成異質之物而過度地想要疏遠。」
「格里芬?」
纖細的手指迅速指向中尉,並眯起灰色的眼眸。
「因為你不想承認自己和我們是同樣的存在。」
「別說了。」
「因為只要把阿尼瑪當成是遙遠世界的存在,就能欺騙自己是人類了。」
「別說了!」
中尉的語調像在哭喊,但駕駿艙內的四隻眼睛仍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慧慢慢能夠理解對話的內容,衝擊般的事實占據了整個腦袋。
「中尉,你……莫非是——」
慧忍不住詢問後,對方垂下了腦袋。
沉默了好一會兒,她頂著萬分憔悴的表情低喃:
「沒錯,我是阿尼瑪。以拉菲爾之名被創造出來的。」
拉菲爾。
眼前這架子體的靈魂 。
一句「為什麼」的問題里,包含著複數的疑問。為什麼默不作聲?為什麼不嘗試自行啟動子體?八代通知道這件事情嗎?
戰鬥的聲響變得出奇遙遠。在凍結的空氣中,中尉晃動了頭髮。
「剛才我說自己待過某座設施吧?」
「是的。」
「那不是什麼孤兒院。我事後才被告知,那裡是阿尼瑪的工廠。為了大量且穩定提供用於控制子體的演算單元,而存在的設備——不,應該說是前段的實驗設施吧。」
「咦?」
工廠?設備?
「那……那麼,你說有二三十人的孩子呢?」
「全都是阿尼瑪。最起碼沒有一個是普通人類。」
「怎麼會······」
不敢相信。應該說,阿尼瑪有可能被大量製造嗎?日本自然不用說,美國和俄羅斯明明也都為了配備一人或幾個人就竭盡全力了。
「請……請等一下。能夠子體化的機體,每個機種只限一架吧?法國有好幾十種戰鬥機嗎?你是說那些全都創造出了阿尼瑪?」
中尉搖搖頭。
「確認能適應是Rafale,而且僅有海軍用的M型。其他機體連反應沒有。」
「那麼……」
「鳴谷先生,我沒有說過是為了三十種戰鬥機,而準備阿尼瑪這句話。聽好,是法國軍方只為了一架Rafale M,而適應了好幾十個核心。」
「什麼……」
不明白其中的意義。這樣做是為了什麼?
「當時歐盟的子體開發陷入膠著。試作品阿尼瑪接連失敗,浪費了寶貴的航空戰力。你應該聽說過Typhoon的慘狀吧?即使賭上些微的反應而製造子體,阿尼瑪卻立刻就機能停止,愈來愈無法維持連接,無法達到像日本和俄羅斯一樣穩定的運作時間。所以法國軍方試圖採取了與提升可用性截然相反的方法。」
「截然相反的方法?」
「既然無法確保單體的穩定性,只要準備大量的備用品即可。
將兩個以上的單元組合起來,進行冗餘化後,或多或少能彌補缺失。看這架子體應該也能明白吧?原本的M型是單座機體,他們特意將其改造成雙座,以便可以乘坐複數的阿尼瑪。為了什麼?很明顯,是為了在戰鬥中有任何一方故障時,可以由另外一具接手任務,為了能簡單更換壞掉的單元。」
也就是用完即丟啊——中尉吐出這句話。
聲音里夾雜著自嘲和絕望 。
「不過,在成功率本來就很低的阿尼瑪開發中,這麼粗暴的做法自然不可能奏效。阿尼瑪的壽命進一步縮短,頻繁發生無法預期的機能停止。結果導致設施里的孩子們大量死亡。不,能夠死掉的孩子還算幸福呢。其中還有人被逼進了更殘酷的處境。」
「那是——」
「失去人類的外型,成為類似人體標本的存在。即使如此,仍只持續保留著意識,被當作實驗材料保管下去。那就是我在逃脫時見到的光景喔。在昏暗的光線中,漂浮在培養液里的不規則形狀存在,以及正要誕生出來的下一具拉菲爾。」
中尉平靜地講述著令人全身發毛的情景,彷佛正常的感情都已經消耗殆盡一般。
「陷入恐慌的我被職員所保護,就此實施了重新調整。我被刪除了一些記憶,甚至連阿尼瑪的機能也出於緊急避難的需求而被切割掉,表面上恢復了平靜。然而,根源性的恐懼卻絕不會消失,不可能消除的。我跟那些肉塊一樣,也許有一天會迎接死於非命的下場。這個事實化為每日的惡夢,不斷折磨著內心。就這樣——」
就這樣——她垂下腦袋。 「我漸漸無法和子體聯機了。」
漆黑的眼裡映出戰鬥機。毫無感情的臉龐投下深深的影子。
「儘管為恢復戰鬥力,而對我長期實施了各種對策,結果卻令人不滿意。在我身為阿尼瑪的演算能力獲得賞識,分配至情報機關後也是一樣。既不是人類也不是戰鬥機,我作為半吊子的存在,持續過著黯淡的日子。就在這個時候,日本的獨飛提出了技術合作的建議。不過,軍方高層到了這個地步,仍將核心的多重適應視為最高機密,連其存在也禁止公開。接下來你應該知道了吧?軍方暫時僅將子體送至日本,交由技本進行分析。然後,再讓阿尼瑪由其他管道入境,試圖透過同行的研究團隊之手繼續進行調查。」
「以DGSE的走私取締作為掩護。」
「沒錯。」
原來如此這下理解了一切都連接起來了。拉菲爾的阿尼瑪為什麼沒有現身?為何法國軍方特種部隊恰好在子體赴日的時間點造訪金澤?還有,那些成員是出於什麼理由,加入了前往航母的回收作戰。
因為拉菲爾一直都在身邊,只是隱藏了身分而已。在言行舉止上持續扮演著一個討厭阿尼瑪的人類。
格里芬目不轉睛地盯著中尉。現在回想起來,她在五郎島居留區聽到的那道聲音,或許是出自於中尉。「救救我」、「好難受、好痛苦、好害怕」——一直壓抑卻無法完全壓抑的內心哀嚎。
「你想怎麼做?」
格里芬的詢問相當平靜。那雙清徹的眼看向中尉,而中尉感到刺眼似的將臉移開。
「我什麼也做不到。無論身為人類或阿尼瑪,我都是機能不完整的瑕疵品。讓你們暴露在危險中,害死許多同伴,直到最後關頭仍彷徨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像這樣子的我,根本沒有資格闡述自己的意志。」
爆炸聲愈來愈大。綠色的機體四分五裂,墜進極近距離的海面上。上空的「災」數量正在增加。看著看著,又有一架綠色機體被擊落了。
毀滅正在逼近而來。死亡從四面八方,所有方位悄然靠近。
在絕望的狀況下,格里芬加強語氣道:「可是——」她指向后座的小女孩。
「可是,這個孩子渴望著你。」
中尉咬住下唇,強烈的苦惱使臉部扭曲。看似呼吸困難的表情喚醒了一路過來的記憶。
「假設你搭的車子搭載了來歷不明的控制系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錯。但是你非得坐這輛車不可,這時該怎麼辦?」
她曾在傾轉旋翼機上這麼說。
「我只會認為「這是一輛普通的車」,沒有搭載什麼來歷不明的控制系統。說白一點,就是只能當作「那種東西並不存在」。」
「若非如此,我就會被恐懼擊垮。畢竟人的內心沒有那麼堅強,能在知道自己抱著炸彈後還氣定神閒地活動。」
原來。
是嗎?是這麼一回事啊。
她一直在害怕。
害怕承認自己體內的異物,承認自己是非人類。一旦接納自己是個阿尼瑪,或許會步上和設施里孩子們相同的下場,說不定會失去身為人類的外型。所以才會移開目光,甚至討厭見到同類。
——害怕。
不願承認不願正視真相 。
所以她停止了思考 。搗住耳朵和眼睛,持續蹲在原地。
(笨蛋。)
慧感覺到忽然湧上的情緒。一種無法言喻的感情起伏,從喉矓深處向上湧出。
他喊了一聲「中尉」 ,並抓住穿著突擊隊服裝的上手臂,將臉湊近錯愕的她。
「你曾經說過,人類為了工具受傷是很奇怪的對吧?你也不認同有人因為阿尼瑪和子體的緣故而丟掉性命。」
「可是現在,能拯救大家的力量明明就在眼前,你卻打算什麼也不做嗎?準備對來到這裡的所有人見死不救嗎?」
「!」
慧用下顎指向傾轉旋翼機。回收部隊的所有隊員都滿臉不安地望向這邊,大概是因為拉菲爾不起飛的話,他們也無法離開,大家都屏息關注著情勢。
「我不清楚你背負著怎麼樣的煩惱,陷於怎麼樣的痛苦之中。不過起碼我很羨慕你,能夠靠自己的力量飛行並打倒「災」的立場很耀眼。害怕?痛苦?那麼你說,別人就怕了嗎?難道你真的以為,毫無力量被丟進戰場裡的活人不會比你更害怕嗎?」
中尉愕然,而有一隻小手掌覆在她的手上。小女孩從座位上站起身。
她張開嘴巴。聽不到聲音,但中尉睜大了雙眼。
「你……」
意念撼動空氣,目光中寄宿著感情。彼此注視了好一會兒,她最後喘著氣。
「這樣啊。」
彷佛領悟了什麼的表情。
「原來如此,你也很害怕啊。」
顫抖的手指交纏。中尉將臉靠近小女孩,垂下了眉尾。
「……抱歉。到頭來,我們明明只是同一枚硬幣的正反面啊。我害怕的東西你也會害怕,你不安的事情我也會感到不安。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我卻一直認定為事不關己,想當作它和自己毫無關係。你就儘量笑我吧,都怪我太軟弱,都怪懦弱的心連自己的事情也不敢正面承認。」
她低下頭,牽著的指尖加大力道。
深呼一口氣後,中尉抬起臉來說:「可是——」
「你……倘若你不嫌棄的話,跟我一塊兒戰鬥吧。再回到我的身邊。我知道這是個一廂情願的請求。但是現在,我有我必須做的事。拜託你,『拉菲爾』,幫助我吧。」
不知不覺中,小小的手臂抱住了中尉。小女孩合上長長的睫毛,貼近身體。中尉驚訝地僵住身子,但不久後忐忑地反抱住對方。厲色逐漸從冷酷的臉龐消失。
「對不起,一直讓你孤單一人。」
這個瞬間,機體的排氣聲猛然暴漲。警報聲消失,駕駿艙內充斥著耀眼的光輝。紅色的固有顏色從外裝消失,相對地,出現了瑪瑙黑的蜂巢圖案。
「直接連接……連NFI都未使用。」
格里芬茫然地低喃道。而中尉緩緩打直身子。小女孩已經不見了,唯獨光的殘渣化為粒子,飄蕩在各個地方。
「格里芬,不好意思,我還無法完全駕馭子體的控制。你可以協助我戰鬥嗎?能負責航電和火控的話就太好了。」
「小事一樁。」
中尉坐進后座,動作利落地綁好安全帶後,將手掌貼在控制面板上。而格里芬抓著駕駿艙的邊緣起來。
「慧 ,你在做什麼?快點坐上來。」
「坐……坐上去?要坐哪裡?」
「這裡,我坐在你上面。」
呃,不跟自己在一起的話,格里芬的確無法穩定運作,但從安全性和平衡性這類基本的要素來看,像這樣兩人互貼的駕駛方式真的沒問題嗎?就在慧猶豫之際,中尉斥責道:
「動作快,要出發了。」
啊啊啊啊啊,算了,我不管啦!
慧下定決心坐進去後,格里芬輕盈地迭了上來,柔軟的觸感傳遍全身。瞬間感受到的體溫、心跳和香甜氣味令腦袋混亂。理智遭受沖刷,一種顧不得時間
、地點及場合的衝動涌了上來。
冷靜,我要冷靜,現在可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直接連接。」
無視於他的倉皇失措,格里芬按住控制面板,紅色的幾何學圖案瞬間分布在黑色的機翼上。
或許是兩名阿尼瑪同時連接,固有色變得混雜的緣故。伴隨沉重的聲響,裝甲座艙罩關閉。
黒暗降臨片刻後,多角度監視器啟動了。甲板的景色以三百六十度被投射出來,執行起飛作業的工作人員正慌張地指向艦船前方。
什麼?——慧轉頭過去後嚇了一跳。一架「災」突破了我方的防空網,閃動著半透明的機翼緩緩降低高度,以低空飛行接近中。其路徑恰好擋住了我方的起飛路線。
「來不及了!先閃避吧!以滑行的方式。」
「沒那種時間了!」中尉大聲吆喝,並向耳麥吼道:
「立刻讓彈射器啟動!蒸汽壓力不足?我們幾乎沒有裝載武器,所以應該有辦法起飛。
別說那麼多了,快彈射,之後就用我這邊的推力來彌補!……—格里芬!」
猛然砸來的聲音。
「Master arm on,機炮可以使用吧?用那個開出一條路。我們要全速衝刺,沒有閒工夫閃避了。辦得到嗎?」
「沒有問題。」
慧不斷眨眼的期間,對話持續進行下去。等一下,剛才說的意思是?
機體「轟!」地一聲被推了出去。
沒有任何預備或信號,彷佛背後產生爆炸一樣。機體以驚人的能勢不斷加速。
起飛路線上有接近中的「災」 。它已下降至甲板的高度,往這邊 。機首的炮口發光,接連射出了接近彈。但子體沒有停止,而是不斷提高輸出,以彷佛要撞上去的速度前進。格里芬猛然咬緊牙關時,左手邊也幾乎同時響起了轟鳴聲。
子體的主翼根部迸發出閃光。是機炮。滾燙的彈頭扎入了「災」 ,並產生新的爆炸火焰。
拉菲爾則直接沖向還保有外型的敵機,同時起飛。以機翼劃開火焰,噴出後燃器,朝著藍天直驅而上。
(真是亂來。)
要是攻擊和爆炸的時間點稍有偏差,就已經撞上了。初次飛行的短短几秒內,差一點就化為海里的碎藻消失無蹤。在這種令人發寒的狀況下,中尉卻「嗯」了一聲。
「反應比想像中靈敏呢。似乎還很有潛力的樣子,真想嘗試一下極限在哪裡。」
「不不不。」
慧一臉正經地搖頭。
「這架機體沒有裝載飛彈吧?而且還是初次上陣,根本就是無法正常戰鬥的狀態。請趕快避難。既然已經取回了子體,就沒有必要堅持和「災」相互廝殺了。」
「我很想這麼做啊。」
機體傾斜,視野里可以見到下方的航母。
「但回收部隊還要一點時間才能撤走。更何況儘管我們已經起飛了,「災」似乎也不打算放過航母。」
玻璃藝品般的機影從左右邊的天空逼近。其中幾架朝著這邊,其餘的則是往航母而去。我方部不及攔截,想必會有好幾架穿過防線。
「安全帶有綁好嗎?」
中尉的聲音讓慧「咦?」了一聲,並眨眨眼。儘管和格里芬處於人體椅子的狀態,他姑且有挪了固定帶。隨口回答:「嗯,是的。」的那一瞬間,世界顛倒了。感覺就像頭部和腿部從反方向被毆打一樣,全身的血液和體液被攪亂。好驚人的G力。格里芬的力量簡直無法和如此暴力的機動相比擬。
心想看到了太陽的下一刻,視野切換成一片海原。一行人朝著敵方編隊的前方掃射機炮,阻擋前進後,立刻左傾以翻倒的姿勢一百八十度調頭,甩開緊追來的「災」 。機首抬起緊急煞車,藉此閃避接近的飛彈。釋放干擾絲和熱焰彈,緊接著翻斤斗、炮擊、擊破。這期間還不到十秒。就在慧心想「怎麼回事」 時,周圍已經下起光雨,遭到粉碎的敵機化為零零碎碎的碎片墜入了海中。
(這就是……拉菲爾。)
不同里芬的純粹阿尼瑪之力,猛禽解除束縛後的機動。
光是機炮就有這種戰鬥力,要是全副武裝的話究竟會如何呢?令人難以想像。究竟誰說這是瑕破品的?
「慧先生!格里芬!」
駕駿艙內響起雀爾芙的聲音。綠色的飛翔體從左後方靠近。
「太好了,你們讓拉菲爾飛起來了呢。這樣一來就只剩傾轉旋翼機……等等,奇怪?為什麼是黑色?』
啊~
「之後再說。這邊只裝備了機炮,快支持我們。各處的空中掩護已經被突破不少了。」
「收到,請建立數據鏈。我將傳送我這邊的戰術信息,可確認的敵方小隊數量為六,都是制空戰型。由於存在著部分高機動性機體,請多加留意。很有可能是改良型。」
隨著格里芬的操作,複數信息被重迭顯示在屏幕上。敵方的位置、距離、數量和威脅信息。
其中最靠近的是咦……?
「中尉!上面!」
來自正上方的炮擊。驚險地做出防禦動作後,傾注而下的火箭擊碎了後方的雀爾芙。綠色的機體從中被剖成兩半,逐漸墜落。
「餵 ,喂!雀爾芙!」
錯愕地呼喚後,挾帶著噪聲的聲音傳回來。
「……大意了呢~我將和Six進行切片整合,請努力支撐下去~」
沒問題嗎?儘管很難判斷生死的基準,但現在只能相信對方平安無事了。慧轉換心情仰望著天空。
Y字翼的機體背對著太陽。形狀近似制空戰型,但機翼的數量不同,機體後方感覺也有點長。
相當利落的輪廓,這麼說來是改良型嗎?
敵方編隊的兩架機體並肩俯衝而來。機首發出亮光,火雨再度傾泄。中尉讓機體翻滾,一口氣降低高度,然後加大油門,緊貼著海面飛馳而過。但敵機完全不減速地下降,以銳角改變軌道緊追過來。
「好快。」
格里芬呻吟道。可能是光用機炮難以應付,她看起來相當心急的樣子。
「不行,甩不掉。」
「友軍——」
確認屏幕上的信息,但附近沒有同伴的標示。似乎不能冀望支持了。
彷佛在煽動混亂一般,雷達警報響起。
抓到了,飛彈來了。反應為二……不,是三。
冷汗從全身猛然噴出,內臟收縮。這個瞬間,中尉的聲音響起:
「Pitch up and fire!」
拉菲爾的機首以大角度抬起,朝著下方的引擎噴發出猛烈的火焰。海原沸騰,創造出了水幕。
濺起的水花將拉菲爾的身影遮擋在飛彈尋標器之外。
大角度爬升,回過神時子體已經翻了斤斗。飛彈或許是被海浪 了,不見其蹤影。下方的敵機似乎完全失去我方的蹤跡。機炮自斜上方發射,鉛雨粉碎玻璃機翼。破碎的軀體被吞噬于波浪間,消失無蹤。
好驚人的戰鬥機動。飛行控制面、引擎,甚至氣流的動能都完全掌握了。中尉點頭說了聲「很好」 後,準備飛向下一個敵人。
「等等。等一下,拉菲爾,慧會撐不住的。」
格里芬神色慌張地制止道。
「嗯?」
「人類無法承受超過9G的機動。預計會產生腦缺血、意識障礙、內臟破 極為重度的障礙,請多為他著想一些。」
「是這樣嗎?抱歉,鳴谷先生。我還不知道怎麼拿捏分寸,你沒事吧?」
「差……差一點點。」
景色看起來雙雙重迭,全身的肌肉和關節彷佛被扭曲一般。要是再來一次同樣的機動,慧想必會不省人事吧。
慧甩甩腦袋後深呼吸,視野一角赫然有亮光掠過。難道還在眼花嗎?不,不對。有東西正貼著海面在飛行,它正朝著航母前進。
是楔子形狀的扁平輪廓。
災?
「格里芬,那個是什麼?」
格里芬以目光掃震,屏幕顯示出分析結果。TYPEFLYINGBOMB……炸彈,飛行炸彈?格里芬眯起雙眼。
「自爆型。以亞音速飛行於低空並衝撞目標。威力大,遠射程。危險。」
這麼說,那就是剛才攻擊航母的兵器嗎?糟糕,已經進入撞擊路徑了。
「必須趕緊擊落。」
但中尉沒有展開行動的跡象。嚴肅的沉默降臨於后座。
「中尉?」
慧忍不住回頭後,對方呻吟道:
「不行,沒有辦法將其擊落。」
「!為······為什麼!」
「亞音速的自
主式導引炸彈,說穿了就是巡弋飛彈吧?由於體積大,所以搭載的炸藥量也在普通的反艦飛彈之上。從極近的距離用機炮攻擊這種東西會如何?肯定會被捲入爆炸中啊。」
「······怎麼會」
那麼,要他們束手無策地看著嗎?另一端的航母已經飄出了好幾道黑煙,再挨一擊的話很有可能擊沉。
格里芬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要是起碼有一枚飛彈的話……」
就可以從安全圏發動攻擊了。慧這麼咬牙切齒之際,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等等,這種狀況好像在哪裡看過?是什麼呢?一閉上眼睛,就浮現出黑白的光景。飛越海峽上空,猶如飛魚一般的飛翔體,以及出動攔截的往復式引擎戰鬥機。啊,對了。是在幻覺中看到的紀錄片膠捲,第二次世界大戰英軍和德軍的戰鬥。
V1號。
( 咦? )
對了,那個時代並沒有可供戰鬥機使用的空對空飛彈。然而,飛行員們是如何將V1號擊落的?冒著被捲入爆炸的風險,發動炮擊嗎?不,不對,他們採取的手段是……
「中尉。」
「什麼事?」
「接下來我說的事情,你辦得到嗎?」
慧快速解釋後,駕駿艙內充斥著震驁的氣息。格里芬皺起眉,呼喚了一聲「慧」 ,中尉也變得有些不知所措。
「雖然不至於做不到,但機動會變得有此粗暴喔。你的身體承受得了嗎?」
「我會忍耐的。應該說,也沒有其他辦法了吧?」
慧用強硬的口吻斷言,而中尉「呵」地一聲笑了出來。
「沒想到你是個瞻前不顧後的人呢。不過嘛,我不討厭。」
引擎聲暴漲。猛烈的風切聲取代應承的回答,機體開始加速,勾勒出大角度弧形軌跡,前往追擊自爆型「災」 。採取的是與對方幾乎相同高度的貼水面超低空飛行。浪花飛沫附著在座艙罩上,陸續往後流動。
空氣阻力很大,感覺就像用機體撞碎高密度的大氣一樣。眾人定睛,牢牢注視著因彈跳而震動的視野。排氣火焰愈來愈近。一開始就像豆子一般大小,接下來逐漸變成高爾夫球、棒球的尺寸。另一端的航母也以驚人的速度接近中。些許的操作失誤,就有可能會直接撞上海原。
緊張感勒住氣管,使得呼吸困難。
來得及嗎?已經沒有多少距離了。倘若追上的時機不對,我們有可能會一頭撞上航母。
「3······」
中尉低喃。她盯緊逼近的敵影,用壓抑的聲音說:
「2······」
距離航母只剩十幾英哩,巨大的艦影宛如牆壁一般,幾乎是伸手就可觸及的距離。呼吸聲逐漸增大。
「1。」
追上敵機了。右下方可以見到楔子般的飛翔體,比想像中還大。它朝著左右延伸出長長的穩定翼,進入最終接觸階段。背後傳來「轟」的巨響。被提高至極限的引擎輸出更進一步推動子體,準備超越飛行炸彈。這個瞬間——
「就是現在。」
前翼向前傾,猛烈的空氣煞車使機體搖晃。左右邊的升降副翼彼此做出不同的動作,視野傾斜。是右翻滾 超過九十度後進入旋轉狀態 , —就這樣對準並肩飛行的飛翔體,對準其穩定翼。
從正上方——
用左主翼的前端——
在翻滾的同時用打下去。
(唔!)
猛烈的衝擊傳來 被彈飛的機體進入反方向的旋轉狀態,失去平衡 ,湧上了不祥的飄浮感。
失速,要墜落了。但在格里芬咬緊牙關的同時,所有飛行控制面都做出了極為複雜的動作,好不容易捕捉住即將剝落的氣流,以獲得升力。中尉則是刻不容緩,將油門全開。
機體恢復了穩定。
「災」怎麼樣了?——慧轉頭一望,看到彷若水漂石一般彈飛的機影。大概是平衡遭到破壞後被海浪捲入,機翼和噴嘴都被折斷,並消失在波濤之間。這是超低空飛行式的弱點。隱密性提升的同時,些許操縱失誤就會造成墜落。
「成功了。」
圓滿落幕。儘管是依樣畫葫蘆,但完美達成了意圖。
紀錄片中放映的V1攔截鏡頭裡,英軍機將目標鎖定在機翼前端,透過破壞穩定性使其墜落。
當然,敵人若是普通的制空型「災」 ,不可能會眼睜睜看著這種行為發生。然而,對手只是一味向前衝撞的炸彈而已。所以慧才推測對方無法做出複雜的閃避機動,最終賭對了。
成功保護了航母。
不過代價也很大。腦袋昏昏沉沉,體內深處湧現出若隱若現的疼痛。不知道是骨折還是內出血,不管怎麼樣,再繼續承受拉菲爾的機動的話,很有可能會不省人事。
傾轉旋翼機準備從航母起飛,雙翼的旋翼開始轉動。
很好,就剩下脫離而已了。當他這麼想時——
格里芬的肩膀猛然一震。
「三點鐘方向,自爆型1不對——是2。」
什麼!
仔細一看 ,的確可以看到海面上疾馳而來的影子。對方展開穩定翼,高速直衝而來。和剛才是一樣的類型。原來不只一架嗎?
太大意了。現在從這裡也來不及接近,無法使用和剛才一樣的手法。
「可惡!」
中尉調轉機體,拉高引擎輸出趕赴絕望的追擊戰。但是,與敵人之間的距離未能縮短。其中一架自爆型開始上升。它遵循程序的設定,進入弧線的拱形軌道,準備將甲板上的所有東西燃燒殆盡。!
剎那間,上升中的彈體被吹飛了。
彷佛被看不見的巨人之手撥開一般 ,「災」向下墜落,吐著火焰沉入海中。
「什麼?」
喃喃自語的瞬間,正上方飛來短程對空飛彈。它粉碎了逐步接近的另一架自爆型「災」 ,猛烈的爆炸掀起高樓建築般的水花。
「BARBIE02,登場!」
唉。
可惡,居然被搶走風頭了。
棣棠色的F-15J出現於藍天。在陽光照耀下,那巨大的截梢三角翼閃動著光輝。飛在一旁的是翡翠綠的RF4 -EJ,其機翼下方和機身裝載了大量的飛彈。這樣的重武裝令人完全忘記它原本是架偵察機,完全是空對空戰鬥的樣式。
「讓各位久等了。BARBIE隊,現在回歸護衛任務。」
太慢了啦,笨蛋。
這番嘀咕沒有說出口 。
綠色和黃色的守護天使解除編隊,沖入敵陣。得勢的切片們也開始反擊。閃光和爆炸火焰接連迸發,擋下了「災」的攻勢。航母上空變成安全圈,傾轉旋翼機終於起飛了。引擎進氣罩前傾,切換至水平飛行模式。
歷經數十秒的激戰後,法多姆宣告:
「作戰完畢!全機撤退!脫離空域!」
切片機和子體同時發射飛彈,將爆炸火焰作為障壁後調頭 。
看著看著,航母逐漸遠去,搖曳著模糊的輪廓,融入了海原的藍色中。
慧安心地喘口氣,將背部靠在座位上。
疲勞慢慢地充斥全身。
那艘船究竟會抵達哪一個海岸呢?又或者,會跟船員們一樣繼續漂流在夢幻的世界裡?現在的自己無從得知。不過,起碼成功地將這架機體帶回現實中了。現在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慧先生,你不要緊吧?」
綠色的子體在左翼處並肩 。裝甲座艙罩的鏡頭泛著朦朧的光輝,對準這邊。
「非常抱歉,我們來晚了。由於補給據點是海外的基地,所以花了許多時間。看來各位有按原定計劃,成功回收了拉菲爾,真是太好……等等,為何是黑色?』
不愧是同一個體,反應一模一樣。
「發生了許多事啊,甚至有些一言難盡。抵達基地後我會好好解釋的。」
「是喔。」
相當無法理解的樣子。也許該先做好之後金最咄咄逼問的心理準備。
「對了,你不要緊吧?搭載切片的「災」被擊落了很多架喔,你應該沒有因此而少了幾分之一吧?」
「根據剛才檢查的結果,似乎沒有問題。畢竟墜落機體的切片和其他切片整合了。」
「話雖這麼說……」
倘若是自己,可無法忍受人格分裂的狀態。況且還分離好幾個小時,而不知期間的經過。
法多姆發出「嗯~」的呻吟。
「說得也是呢,先將幾具回收至這邊好了。我也想確認我不在的期間留下的紀錄。」
當法多姆開始進行某些處理時,慧忽然心生好奇地問道:
「順便問一下,釋放後的「災」會怎麼樣?應該不會失控突然攻擊我們吧?」
「我給了朝反方向飛行的程序,然後讓他們在某處清醒過來。自爆固然最理想,但是要下達會牴觸自我保護機能的指令似乎很困難。」
「那麼,隨意劫持後讓他們自相殘殺也不可能嗎?」
「理論上辦得到,但切片本身也有心理衛生問題,所以不推薦呢。若是弄不好,下令自殺後使她們個性大變就慘不忍睹了吧?萬一和害怕自殺的「災」邏輯相互同化——」
「說得也是。」
畢竟就是原理不明的兵器,現在還是不要太追求一些密技比較好。
「六號和十二號,能夠聯機嗎?辛苦了,可以回來了喔。」
「是~」
無線電里夾雜著沙沙的雜音,感覺有看不見的事物在空中穿梭著。法多姆發出「喔~」的嘀咕聲。
『原來如此,十二號和慧先生們同行啊。艦內的空間變得古怪,導致意象實體化?……之後, 接下來——』
忽然響起倒抽一口氣的聲音,耳麥傳來對方十分驚慌的動靜。嗯?什麼?究竟怎麼了?
「你……你看到了嗎,慧先生?」
「啊?看到什麼?」
「就……就是那個……」
?
當慧感到莫名其妙而發愣時,格里芬代為回答:
「看到了。格紋帶有蕾絲,很可愛。」
「!」
記憶趨醒。
喔~是那個啊,把實體化後的雀爾芙裙子掀起來。嗯,的確是出乎意料的可愛圖案。
隔著線路的空氣開始變得慌亂,感覺得出強烈的焦急和混亂。在難以言喻的沉默中,伊格兒的聲音忽然闖進來。
「奇怪?法多姆怎麼臉紅了?EGG也變得很劇烈喔,莫非有哪裡中彈了嗎?」
「才沒有!請不要隨便監控!」
尖叫響起時,格里芬和中尉頂著瞭然於心的表情點點頭。
「不要緊,慧也很開心。他一直盯著看,好像很愉快。」
「嗯,畢竟鳴谷先生也是男性嘛,會感興趣也是在所難免。相當正常的反應。」
「······唔······!」
碾壓般的聲音傳來後,無線電切換為直接通話。法多姆在耳邊抽了抽鼻子後,用怨恨的語氣宣告:
「請負起責任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