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IV(1/2)
餐具發出聲響。
日本白色餐盤被擦乾後,收在架。
對了,那是母親最喜歡的盤子。應該是父親工作調動時,儘管交代過要儘量少帶行李,她卻堅持要帶著的吧。父親一直在發牢騒,說員工宿舍里明明金畢備大部分的生活必需品,根本不必特地帶易碎品過來。
員工宿舍。
沒錯,這個風景是常熟的家。十二層樓高的集合住宅,距離市中心大約兩公里的外國人專用公寓。
「對了,有好好買禮物回來嗎,慧?」
母親唐突地這麼問。修長的丹寧緊身褲和穿舊的圍裙形成強烈對比。明明儀態就像模特兒一樣,卻是個毫不在乎打扮的人,跟同年代的媽媽們相比也不太化妝。
「禮物……」
慧用呆愣的聲音低喃後,母親皺起眉頭。
「忘記了嗎?今天是明華的生日啊,我們還在說等一下要去宋先生那裡慶祝吧!」
「······」
「真是的,振作一點嘛。現在拜託爸爸不知道來不來得及,他說公司下班後會立刻跟我們會合。」
她從廚房吧檯上拿起手機終端,迅速啟動通訊APP後開始打字。
慧仍在作夢一般走向客廳,周圍的景色無疑是常熟的家。質感、氣味、外面的景色都沒錯,絲毫沒有船艙的樣子。
他試著輕輕觸摸桌子,令人懷念的塑料桌布觸感傳回手指。桌傷痕是自己留下的,因為美工刀的刀片在做勞作作業時,不小心穿透了底紙。
(我——)
「搭上了法國的航空母艦,正在尋找子體。」
聽到這番喃喃自語,母親笑道:「那是什麼?」
「你在說漫畫嗎?學校里流行的?」
她將麥茶放在桌上,拉出椅子並催促慧坐下。
「我這就去拿點心。鄰居在日本買了羊羹回來。」
然後快步走回廚房。夾雜著通風扇的聲響,可以聽到她哼著「羊~羹 ,羊~羹」的奇怪歌曲。
電視還在播放著音樂,黑白影像里有往復式引擎機飛過。一開始是雙翼機,接著是單翼機,不久後轉變為彩色畫面,噴射機開始遨翔於天空。銀翼鳥兒們的歷史對—了,這是母親喜歡的影片。
誕生於小鷹鎮近郊山丘上的動力飛機,很快就被運用在軍方及民間領域,並充滿了全世界的天空。有的變成四具發動機的轟炸機,有的則成了旋翼的救難機,逐步統治了所有的高度。
軍用機在影像中占了非常大的篇幅。戰爭、戰爭,接連不斷的戰爭。搭載的武器從手槍變成機槍,不久後進化為機炮。流線外型的單發機被擊穿機翼後墜落,重型轟炸機的編隊在高射炮的火網中前進。
看著看著,畫面映出飛魚一般的飛翔體,字幕出現Vergeltungswaffe1(V1) 」的字樣。那是納粹德國的飛彈。彈體發出脈衝噴射的震耳引擎聲,飛翔於多佛的天空。迎擊的是英國自豪的皇家空軍,蛇眼圓目標戰鬥機陸續起飛,展開英勇的防空戰。面對窮凶極惡的法西斯秘密武器,首都倫敦的命運將會如何?
高射炮彈和炸藥的閃光接連在畫面中爆開。蜂擁而來的V1與「災」的外型重迭在一起,使記憶變得混亂。
「媽媽,我——」
慧用嘶啞的聲音說,一邊注視著電視裡的影像。
「已經會駕駛飛機了喔。坐上戰鬥機,和壞人們對戰。」
「喔~很厲害呢~」
輕鬆的回答傳來。水果刀在砧板上「咚咚」地舞動著。
「不愧是慧,我自豪的兒子——我很想這麼說。」
咚。
「不過身為母親,我無法贊同呢~希望你放棄。」
「咦?」
「難道不對嗎?戰鬥就代表有可能被殺死喔。身為父母,我沒辦法認同喔。」
不過……可是……那是因為——
「我想報復他們,想要復仇。」
「誰的仇?」
誰的。
母親從背後放下點心盤 。
靠近的瞬間,有股懷念的柑橘類香味傳來。
「媽媽的。」
「我還在喔,就在這裡。」
慧突然被抱住。溫暖的觸感讓情緒崩解,緊繃的心逐漸放鬆。
啊……
有種沉入溫水裡的感覺,朦朧的意識逐漸溶入安詳的大海里。原來自己一直在逞強。無論是睡覺還是醒著,都置身於克拉瑪依機場的惡夢中,被特技表演機逐漸墜落的光景困住。但已經不用擔心了。自己沒有失去任何東西,永遠都能待在溫暖的世界裡。
當他準備委身於蜂擁而至的睡魔時。
——不對。
火花般的意志敲醒了意識,火藥在脊髓炸開的感覺,肌肉顫抖,雙眼瞠大。
——看清楚,確實辨認自己,辨認慧的周圍。
「格里芬 ?」
慌忙地轉動視線的瞬間,慧感到毛骨悚然 。在自己背後的是漆黑的人影,沒有眼睛和鼻子的不規則形狀集合體。而它正纏住了自己的脖子。
「!」
甩開那個東西的瞬間,景色崩塌。牆壁、陽光和桌子,一切都像沙子般漸漸失去蹤影。
空蕩蕩的洞穴盡頭是一片黑暗,令人聯想到煤焦油的黑暗塗滿了整個視野。風「颼颼」地呼嘯著,失去上下的感覺,連自己現在是站著還是躺著都不知道。
D2ZK79+T!YI*Q——
意義不明的意念流入腦中。強烈的困惑、疑問及近似斥責的情緒痛擊了意識。五感被擾亂,就快要遭到吞噬。看不見的觸手試圖撬開頭蓋骨,入侵進來,拼命在試探著自己是什麼人。
「不用試探了,我就是我。」
慧喘息般大叫:
「我只是個叫鳴谷慧的普通人,除此以外什麼都不是。而你們是誰?究竟出於什麼目的,要一直這樣做?」
PT$Q0+
4KT=Mv#,YG=7。
(我們的……意志?)
人的意念,只是在試圖貼近它而已?
怎麼回事?正是人類的願望驅使著「他們」,將人類本身逼上了絕路?根本聽不懂,完全無法理解話中的關連性。
身體輕飄飄地浮起,失去落腳處後整個人顛倒下墜。要掉下去了?不,是正在前進嗎?黑暗崩塌,這次出現了一整片大海。身體被吸引過去,擊碎浪頭、撕裂海風,朝著未知地點的一點前進。
可以看到毀壞的城鎮,一截截斷裂的道路。野生的馬群奔馳在遼闊的荒野上,遭到破壞的人民解放軍戰車被草木所覆蓋。自己正朝著中國大陸的內地前進嗎?穿越雲南的森林,橫渡青海的湖沼,前往被沙塵暴封鎖的塔克拉瑪干沙漠深處。
厚厚的雲層和雷電遮蔽了視野。沙漠中有雲。儘管很荒唐,但暗灰色的大氣一望無際。呼吸困難。就在慧發出喘息聲,伸出手來掙扎的瞬間,空氣的流動改變了。一部貧雷雲變單薄,然後——
天空「轟」地一聲震動了。
有東西齒輪轉動著 。是巨大的……球體?好幾層沉重的外殼迭在一起,發出碾壓聲。
看不到全貌,因為太過龐大了。半徑有數公里不,—應該有十公里吧,簡直就像在天空的星星顯現於地上一樣,球體將整片視野填滿了。
(這是······什麼?)
屏息之際,忽然感覺到了視線。有人在看著自己?不僅僅一兩個人,而是幾百、幾千、幾萬、幾百萬,無數的意念捕捉到了自己。
球殼的內部有「東西」正在擴散。
你——
你們究竟是——
剎那間,視野轉暗,感覺像被猛然切斷了線路。
周圍的聲音、迎面而來的風和漂浮感都一下子消失。
他不斷墜落,看不到底,停不下來。不行,意識在遠離,回不去。
「慧!」
聲音在身邊響起。
身體彷佛通了電流般彈起來 。不斷地眨眨眼睛後,只見桃紅色頭髮的少女站在眼前。站著?不,不對,對方是在窺探仰躺著的自己。背部和後腦勺可以感覺到地板的冰冷觸感。雀爾芙從格里芬的肩膀上,憂心忡忡地探出身子。
「不要緊嗎,慧先生?你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裡嗎?」
「啊 ·····嗯。」
慧按住額頭站起來。腦袋嗡嗡作響,感覺就像頭蓋骨內部被鐵錘敲打一樣。按捺著湧上來的嘔吐感,他環視周圍。
是個看似倉庫的單調房間。不見窗戶、桌子,當然也沒有電視機的蹤影。骯髒的牆壁
前方只擺放著一堆建材,完全感覺不出剛才的世界遼闊感。
(原來是夢嗎?)
一時間無法置信。明明就感覺到那麼真實的聲音、氣味,甚至是溫暖。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慧將手掌開開合合後詢問。雀爾芙望向格里芬道:
「是這孩子。」
「她突然跑了出去。我急忙牢牢抓住她,之後就來到了這裡,看到慧先生倒在地上。」
「這樣啊。」
目光對上滿臉不悅的格里芬。慧著迷於那雙美麗的灰色眼眸,並開口道:
「是你把我拉回來的嗎?從那個奇妙的世界裡。」
「不太清楚,不過……」
她微微拉下嘴角。
「慧不應該離開我。絕對不許擅自拋下我,以後再犯的話我會生氣。」
「你已經在生氣了喔。」
「會更生氣。」
「是嗎,我會小心的。」
你自己也很常到處亂跑啊——現在就先忘記這麼吐槽吧。慧將手放在桃紅色頭髮的腦袋上,並轉動目光。房間裡只有格里芬和雀爾芙,不見其他人影。
「中尉呢?還有那個孩子怎麼了?」
雀爾芙回答:「把她們丟下了。」或許是見到慧不悅的表情,她不待回答就續道:
「那孩子不肯離開中尉的身邊啊。都說了好幾次很危險,叫她跟我們待在一起。」
不肯離開?
「意思是變得很親近了嗎?之前明明還被槍指著?」
「親近……這樣形容不知道正不正確,總之,她很關心中尉的狀況。感覺是陪伴在一旁照料她。」
「照料……」
「幫忙解下裝備、擦拭汗水之類的。」
聽了格里芬的補充說明,慧歪頭道:「原來如此。」。當初明明那麼提防自己,難道因為是同國人的緣故嗎?所以才會向對方敞開心胸吧。
「對了,中尉現在怎麼樣了?」
「意識依然模糊,不過有生命危險的樣子。」
「那我們最好趕快回去。」
無論小女孩多麼捨己為人,中尉的感覺如何是另一回事。她也很有可能在醒來的瞬間,看到對方的臉後陷入混亂。
慧踩著踉蹌的步伐離開房間。雀爾芙從跟在一旁的格里芬身上跳了下來,抓住耳垂以防止自己被甩開,一邊開口問道:
「你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意思?」
「你應該不是被地板絆倒,而昏過去了吧?在那種地方昏倒,若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反倒很不自然。請好好解釋一下。」
「突然要我解釋……」
自己也不清楚究竟從哪裡是夢境,到哪裡又是現實。就在慧抓抓臉頰猶豫時,對方繼續催促著:「快說。」慧無奈之下只好一點一點地道出。
聽著敘述內容,雀爾芙靜靜地沉思著。期間她曾多次打岔發問,最後發出了「嗯~」的低吟聲。
「雖然不知道你在沙塵暴另一端看到的是什麼,而 「災」想傾訴些什麼。」
她微微歪著腦袋。
「不過,我已經大致上推測到這個地方目前發生的事情了。」
「真的嗎!」
雀爾芙點了點頭。
「請想像兩面面對面擺著的鏡子。原本的世界位在中央,被左右兩邊不斷複製下去。儘管外觀相同,但第一層和第二層的鏡像明顯是不同的領域。倘若這此一領域胡亂地混雜在一起的話,你認為會怎麼樣?」
「混雜在一起?」
「打個比方。」雀爾芙指著空中的一點道。
「這裡是我們平時存在的世界,不過隔壁的這裡——」
她迅速將手指滑向一旁。
「卻是第二層世界。隔壁是第四層,接下來又是現實空間。倘若不同領域像這樣子,如拼布一樣被組合起來,外觀和實質就會完全不一樣。看似走在同樣的世界裡,不知不覺中卻移動到其他階層。所以才會在同一條走廊里無數次循環,或者突然跑到完全不同的地方——例如中國的內地」。
「這……這種事情真有可能嗎?」
慧感到混亂。意料之外的假說讓他的理解無法跟上。他拼命咀嚼話里的內容,試著轉換為自理解的語言。
「意思是這艘船裡面,形成了類似平行世界的東西嗎?」
「平行世界……有點不一樣呢。之前也說過,感覺就像在走下階層。實體逐漸被剝去物理屬性的感覺——」
「Unphysicallayer。」
「雀爾芙眨眨眼睛。
奇怪?什麼?我為何會突然冒出這句話來?
霧鎖的城鎮形象忽然在腦海中甦醒。橋上交談過的對——是那時出現的詞彙。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在跟誰交談?
「抱歉,腦海中突然浮現這個詞。我在講什麼啊?真奇怪。」
「不,非物理層(Unphysicallayer)嗎?的確是很貼切的形容呢。假設我們所在的世界為物理層,其下方存在著無數層的非物理空間。就像投射在水面的倒影一樣,在淺層可以維持鮮明的影像,但愈潛愈深話,影像會漸漸變得模糊。物理屬性被除去,逐漸接近事象的本質。
所以在接近那個領域的瞬間,就能以實體的形式感覺到「我」。理論上說得通。」
「話雖如此,既然空間混雜在一起,隨便走動會很危險喔。船上的人會消失恐怕也是因為誤闖進了其他階層吧。打個比方,我們就像被滿是冰隙的冰河圍住了一樣,貿然活動的話只會掉入裂縫裡喔。」
「那麼該怎麼辦啊?意思是要放棄搜索子體,待在一處靜止不動嗎?」
「不不不。」雀爾芙搖搖頭,挺起小小的胸膛。
「只要理解現象就可以擬定對策了喔。總之就是不能仰賴視覺,我們來透過五感以外的其他手段,觀測空間吧。」
她環視周圍,將目光停留在一面牆上,靠近地板的修護艙口,然後拉扯慧的頭髮催促他注意。
「可以請你把我放到那附近嗎?也請順便打開艙口。」
「喔、好。格里芬你先等一下,STOP。」
慧制止一旁的格里芬。他蹲下身子打開金屬門後,雀爾芙從中取出了一捆電纜。仔細打量了好幾條後,她拿起其中一條。
「請稍微劃傷外皮輕輕的就好。」
慧從背心口袋裡取出刀子,刺入橡膠外皮。在格里芬好奇目光的注視下,雀爾芙將手伸進切口裡,摸上芯線並閉起眼睛。
「現在我要針對艦內的通信網廣播發訊。將響應時間的延遲和艦內地圖做比較之後,應該就能得知空間的偏差。因為應該會出現明明在附近,反應卻出奇遲鈍,或是遠處終端的反應速度格外良好之類的狀況。」
沉默了數秒,不久後雀爾芙睜開眼睛。她 「嗯」了一聲,轉動目光。
「首先,中尉在那邊呢。」
「啥?」
慧之所以一臉正經地反問,是因為那裡正是剛才過來的方向。意思是要回到原來的地方嗎?慧下意識回頭顧盼格里芬,只見她也納悶地歪著頭。
「真的嗎?」
「討厭,什麼嘛!你不相信雀爾芙妹妹說的話嗎!真傷人呢,虧人家這麼賣力調查。」
雀爾芙手扠腰部,鼓起臉頰道。慧連忙說著「抱歉抱歉。」賠罪,然後伸出手,待雀爾芙爬上肩膀後,開始往剛才說的方向邁出步伐。不過,回原來的地方要是有收穫是最好,即使沒有,屆時再來商量就行了。不管怎麼樣,距離剛才的倉庫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然而。
「咦?」
「喔~」
不到一分鐘就發現了人影。
一名女性倚靠著牆壁,單膝跪地且滿臉倦怠的樣子。一旁則坐著一身蕾絲連衣裙的小女孩。
她跪坐著,憂心忡忡地望著女性。
「中尉。」
慧快步跑上前後,對方投來目光。她自嘲般地笑著。
「是你們啊。」
她從鼻子輕輕呼出氣來。
「還以為你們把我丟下了。」
「我怎麼可能這麼做。」
不見爭執過的痕跡。她在清醒之後,沒有和小女孩發生爭執嗎?或許是察覺到慧正在俯視那個小腦袋,中尉歪過頭。
「原本以為她會把我折磨致死,結果只是靜靜坐在旁邊。完全搞不懂她想做什麼,是在欣賞我膽怯的模樣取樂嗎?」
「她在擔心你,僅此而已。」
面對格里芬的指正,中尉沒有回答。她移開目光,露出複雜的表情。
「雀
爾芙,你知道機庫的位置嗎?」
綠髮少女說了聲:「包在我身上」 ?後在肩膀上站起來。
她環視周圍後開口:
「在那邊呢。直線距離大約三十公尺。」
「似乎是這樣。中尉你能動嗎?」
「……沒有問題。」
中尉像抓著牆壁一般站起來。儘管腳步搖搖晃晃,但仍打直身子。臉色雖然還很差,不過比剛才更為紅潤了。她將大型的軍用帆布袋重新背在肩上。
「我沒事,走吧。」
眾人循著雀爾芙的引導一路前進。她中途在空無一物的地方喊「請停下來」的時候,讓大家嚇了一跳,但恐懼感也逐漸麻痹了。一開始忐忐忑忑,後來慢慢加快了腳步。過了一會兒,周圍的樣子明顯出現了變化。
風……空氣正在流動感覺遼闊的空間就在附近。回聲的反射也感覺複雜起來了。
一旁中尉的神情飄渺,目光游移不定。她一臉呆滯地張望周圍,看了好一會兒後忽然張開淡紅色的嘴唇。
「鳴谷先生。」
「是。」
「今天是什麼時候?」
「二0一七年九月十七日。」
「是嗎?」
茫然的表情令人感到不安。就跟剛才的自己有些類似,幻覺和現實混雜在一起的感覺。
「莫非中尉你也看見什麼了嗎?」
她迷迷糊糊地反望過來。
「沒有,因為我剛才昏倒時作了個奇怪的夢。是以前的事——自己最為期望 卻認為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
回答隔了一些時間才傳來。中尉垂下目光。
「不知道那是不是夢境,我只是稍微想起了以前的事。那是當我年紀還小時,在孤兒院時的記憶。」
「孤兒院?」
「正確來說,應該稱之為治療設施吧。聽說是收容了具有某些先天性毛病,且無依無靠的孩子。我想一共有二三十人左右。大家的感情很好,職員也很親切,但每個孩子不知為何卻都待不久。」
「?為什麼?」
「因為都死了喔。」
中尉像在告知今天天氣一般,淡然說道。
「那個設施的孩子們都離奇地陸續喪命了。病名沒有公開,只被告知「運氣不好」而已。熟識的孩子接連消失,床鋪空位逐漸變得醒目之際,我在不知不覺中對於設施本身感到了恐懼,認為有病原菌或死神之類來歷不明的東西,在這棟建物里遊蕩。」
所以——中尉在此停頓。
「所以我想要逃走。」
里色眼瞳中的光芒消失。她直直盯著地板。
「也不是認為逃掉就能如何,畢竟我根本無處可去。但總之就是想展開行動,想要打破沉重的空氣。所以我在熄燈時間後溜出房間,到處尋找開著的門……最後我闖進了某棟建物里。」
「某棟建築物?」
「那是平時被禁止進入的地方。聽說是只有部分職員可以進出的地方,放有藥品之類的危險物品。不過,我認為單純經過的話無所謂,更重要的是我當時很焦急。我沒有多做思考就入侵其中,往深處前進,然後——」
然後——
「——我看到了。」
低喃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中尉的側臉彷佛曆經了千年歲月一般,變得虛無。
「看到了……」
什麼?
沒有回應。或許是沒有聽見他的問題,中尉逕自沉入思考的海洋。她默默地繼續走著,不久後像在低喃自語般開口。
「我一直都忘記了,但為什麼現在又……」
「STOP!」
雀爾芙的聲音響起。
慧被拉扯耳垂後回過神來 。左前方可以見到分岔路。看起來是條普通的走廊,卻感覺得到微弱的風。
「就在那前面,可以穿越至機庫。」
「但是好像跟地圖完全不同。」
中尉望著平板計算機。從艦內圖看來,反倒是一條遠離目的地的路徑。
「不要緊,我也認為是那邊。」
格里芬走到慧的身旁。她將彈珠般的雙眸望向他。
「有子體的感覺。」
「是拉菲爾嗎?」
「應該是。」
那種東西能感應到嗎?不過,既然兩名阿尼瑪都持相同意見,應該不會錯。
「好。」
慧做好心理準備後邁出步伐,確認中尉和小女孩跟在背後的同時,轉入了岔路。
皮膚瞬間發顫。在彷佛觸電的感受中,視野豁然開朗。風吹亂頭髮,掀起了外套。
在不斷眨眼的期間,風景逐漸改變。廣大的機庫呈現在眼前,滿是骨架的天花板上有數不清的照明燈亮著。由於到處停放著飛機,所以視野很差。或許是恰好正在準備起飛,牽引車和修護構件雜亂地被棄置在原地。看來每個人都半途拋下工作跑掉了。
「喔 ~」
這麼出聲的格里芬掃動目光。
由於剛才身處於狹窄空間,使得她受到了震撼。感覺就像第一次見到購物商場的幼兒。
「要在這裡面尋找嗎?」
就在束手無策之際,雀爾芙伸出手指道:「那個。」牆邊可見到遮雨罩的隆起處。好幾條鋼索的鉤子被固定在地板上,蓋住了內容物。待遇明顯異於其他飛機。
慧提高警覺接近並解開鉤子,眾人合力取下了遮雨罩。
形狀怪異的裝甲座艙罩顯露出來。
是雙發動機的近距耦合三角機翼。機翼形狀和格里芬相同,但整體來說更大號,且擁有曲線般的輪廓。倒三角形的機體和橢圓形的進氣口,營造出生物般的印象。
「這就是……拉菲爾。」
慧繞行在周圍並低喃道。大略檢查過後,沒有發現明顯的損傷;全新的外裝在燈光下散發朦朧的光輝機翼下的派龍 看到武器之類的東西,不過——
「這傢伙能飛嗎?」
「先打開駕駿艙吧。」
中尉打開機首側的艙口,操作控制台。不久,座艙罩發出沉重的蒸氣聲並上浮。複雜的裝甲變形分離,往前後開啟。中尉就這樣爬上登機梯,進入了駕駛艙。
「等我一下,這就設置EGG調變器。」
隔了五分鐘後,她再度招手。慧和格里芬兩人爬上登機梯,與中尉互換。往內部一看,駕駿艙和空自的子體一樣單調。雙座型的座位各自裝設了NFI的透明面板。
格里芬踩著驁險步伐滑入前座。她摸索似的擺動手腳以調整姿勢,然後做了一次深呼吸,將手掌放在控制面板上。
「直接連接。」
格里芬的頭髮飄然浮起。
光芒跑過手指,陸續傳入玻璃面板內。彷佛血管被注入了血液一樣,電子儀器逐步恢復生機。
機體發出脈動,飛行控制面擺盪。灰色外裝慢慢覆蓋上紅色的蜂巢圖案。
「怎麼樣?」
「等一下。」
格里芬閉上雙眼做了幾次呼吸,之後半睜開眼。
「狀態無異常,燃料和彈藥也已經補充。但是,明明是空對空設定,卻沒有飛彈裝備。感覺是修護的過程中被打斷作業了。」
「能飛嗎?」
「是能飛……不過——」
她不安地扭動身體。
「奇怪的雜訊?有個地方卡住。是異於模擬器的反應,無法順利建立連接。」
聽她這麼一說,外裝的光輝的確有點微弱。色調朦朧,紅色中夾雜著金屬底的灰色。
不祥的汗水緩緩滲出。
「要不要緊啊?」
我們現在要搭乘這架機體回去了。要是在空中連 斷而墜落的話,可不是開玩笑的。
「我要查探雜訊來源。給我一點時間。」
「我想沒有這種閒工夫了。」
聽到雀爾芙的聲音,慧眨眨眼。而她神情緊張地環視周圍。
「空間的連接又開始改變了,感覺比剛才更快速且規模更大。繼續發呆的話,真的會被最關在其他階層喔。」
「什!」
這是怎麼回事?——慧這麼追問後,雀爾芙皺起眉頭陷入思考。
「我隱約明白了。應該是『災』很想要拉菲爾。畢竟從上海機場的事來看,他們似乎對阿尼瑪和子體表現出非同一般的興趣。所以才會不惜將法國艦隊的空間整個扭9曲,試圖獲得拉菲爾。他們打算將其連同航母一起運到自己的勢力範圍。不過,由於我們像這樣找到了拉菲爾,所以他們的企圖正在步向失敗。如此一來,他們會怎麼做呢?」
「怎麼做?」
「既然是得不到的東西,乾脆就破壞掉。」
低喃般的聲音令慧嚇了一大跳。而雀爾芙用凌厲的目光仰望著啞口無言的他。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放任不管的話,可是會變成他們的威脅喔。他們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敵人增加戰力。若是慧先生,你會怎麼做?要是敵人現在正想搶奪新武器,並據為己有的話,難道不會想乾脆讓它自爆算了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
雀爾芙抓著領子,望進駕駛艙內。
「格里芬,先將機體運到甲板上吧。細部調整應該在那裡進行就好。所幸傾轉旋翼機的工作人員似乎都還平安無事——」
這一刻,一股向上頂的震動撼動了機庫。骨架吱響,工具和材料陸續翻倒。慧差一點就從登機梯被甩下來,中尉也緊緊抓住身旁的機體。
「怎麼了!」
是地震嗎?還是被海嘯襲擊了?慧依舊混亂地仰望天花板之際,雀爾芙發出了呻吟聲。或許是正在和上空的機體通信,她搗住耳朵,閉上眼睛。
「被攻擊了,敵方的動作比較快呢。」
「怎麼回事?」
一臉混亂的中尉跑了過來。她用急迫的語氣問:「發生什麼事了?」
雀爾芙投以僵硬的表情。
「是超低空飛行式(Sea skimming)的自爆型『災』 。幾乎緊貼著海面以亞音速直闖而來,所以來不及偵測。另外,似乎還有好幾發正在往這邊過來。普通的制空戰型也在接近中,他們打算擊沉這艘船。」
「你說什麼?」
「請你啟動電梯,中尉。格里芬,你自己一人應該能夠滑行吧?至于慧先生就負責解除機體的固定。」
不由分說的指示。沒辦法了。慧跳下登機梯,前往各處移除輪擋,中尉則跑向牆邊。不久後,舷側的卷門伴隨地鳴聲般的聲音開啟。海風和煙的氣味從開口部分吹入。
接著努力引導子體進入電梯,忍受著吹來的強風移動至甲板。視野一下子變得開闊。
翡翠綠的「災」和無色透明的「災」在上空展開格鬥戰,巨大的轟鳴聲和炮聲不絕於耳,傾轉旋翼機的工作人員神色慌張地跑了過來。
「往彈射器移動,準備起飛!傾轉旋翼機在人員收容完畢後也進行避難,動作快!」
隊員們遵照中尉的指示,接手子體的引導工作。肩上的重量忽然消失雀爾芙失去少女的型態,回復成原本的結晶體。慧急忙接住以防掉落。
『請把我放回機體。我也要加入制空戰鬥。』
「這麼馬不停蹄的,不要緊嗎?」
「請不要小看我。儘管型能主有些改變,我還是阿尼瑪喔。戰鬥才是本分,勝利才是使命。
我來負責頭頂上的敵人,慧先生也請拿出最佳表現。」
「知道了。」
慧橫越甲板,來到玻璃藝品般的機體旁。在將結晶嵌入機首後,翡翠綠的光輝擴散至周圍。
還來不及拉開距離,排氣火焰就撼動空氣,機體挾帶著強勁的風動起來了。稍微加速後到達起飛速度,朝著藍天直衝而去。富有特色的機體色很快就混入許多光點中,難以區別。
(數量很多呢。)
明顯是敵方占了優勢。雖然不知道由切片控制的「災」有多強,但既然機體性能相同,最終還是會被數量所壓倒吧。不能繼續呆呆站著了。
慧轉身折返。雙發動機的子體已經接上彈射器,但樣子看起來很奇怪。中尉正望進駕駿艙的內部,工作人員則指著機體,大喊些什麼。
「怎麼了嗎?」
慧跑向機首後,登機梯上的中尉轉過頭來,頂著僵硬的表情道:
「引擎輸出上不去。他們說照這樣下去會飛不起來。」
「為什麼?」
慧和中尉並肩,望進駕駿艙。格里芬一副傷透腦筋的模樣仰望兩人。
「被拒絕了,不肯接受指令。」
真的假的?別開玩笑啊。環視機內後,不同於JAS39D,這裡看不到任何屏幕類的東西。真的是將機體製作成只讓阿尼瑪搭乘的樣式嗎?絲毫沒有可以探索錯誤原因的頭緒。
「再試一次看看。」
格里芬將手掌按在控制面板上。但機體只發光了一下子,亮光再度減弱。刺耳的警報聲響徹四周。
「不行。」
「不會吧?」
慧的臉失去血色。下一刻,衝擊再度從腳下向上頂來。甲板震動,艦尾升起紅黑色的火焰和濃煙。又遭到攻擊了嗎?或許是錯覺,船似乎也開始傾斜了。
「不知道原因嗎?EGG調變器的錯誤之類的。」
「不清楚,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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