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Ⅳ*(2/2)
貝兒庫特的檔案里的模擬實驗,是叫作神明行動解析嗎?把它與剛才八代通所說的話合起來看,自然會導出一個假說:他們被某個偉大的存在──有如神明的東西牽引著行動,沒有自由意志,宛如西洋棋的棋子一樣默默地行動,朝著應有的結局前進。而格里芬是遊戲玩家的代言人,又或許就是玩家本人,所以她才會屢屢透露來歷不明的知識,左右他們的行動。
把它當成笑話一笑置之很容易,但是她剛才的言行顯然很不對勁。不對,不只剛才而已。取回貝兒庫特記憶的時候、在厚木基地陪尚克玩遊戲的時候,她的舉動都很奇怪。她知道照理來說不會知道的事情,明白照理來說不能明白的事實。
這件事已經掩飾不住了。她是基於某種意志,抱持著某種意圖在行動。
如果她打算將人類誘導向毀滅呢?如果她打算把人命當成遊戲中的棋子一樣摧毀呢?
我該怎麼辦?拒絕她嗎?斬釘截鐵地告訴她:「我今後不會再照著你說的話去做。」嗎?阻絕雜音,捨棄感情,然後──
(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
不對。
自己至今為止也沒有扼殺過內心真實的想法。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拚命化解了生命的危機,而且也不覺得除此之外,還有其他選項。雖然無法否認思考迴路偶爾會超常發揮,但若是這樣,無論怎麼思考都沒有用。至少自己是走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這點想必八代通也一樣。舟戶、明華、裘拉薇麗克,每個人都站在各自的立場上善儘自己的責任,如果把這些成果都視為神的手筆,那是在侮辱名為人類的存在。誰能忍受自己被命運決定好了結局。我們踏出的每一步都是我們自己。
想到這裡,慧赫然想起一件事。之前從上海生還的時候,格里芬曾經說過什麼。慧問:「我們的相遇是不是命運?」
「我大概不相信命運。」
她很迷惘,但這麼回答。
「如果是命運讓我和慧相遇,倘若命運阻撓,我就無法找到你了。這點讓我很難接受。」
(啊啊……)
什麼嘛,答案早就已經揭曉了。
她不是會遵循著軌道走的性格,而是發現軌道不合心意就掀翻它,轉往其他路徑的類型。這樣的她不會唯唯諾諾地接受通往毀滅的道路。
「好!」
慧輕輕地伸了個懶腰後站起身,走出自己的房間,在夕陽斜照的走廊上前進。
桃紅色頭髮的少女在餐廳里,手沒有伸向紙盒包裝的飲料,一臉茫然地眺望著窗外。斜陽將她的髮絲染得更紅,從內部散發的光芒加上從
窗外灑入的日照,讓她看起來彷佛全身都被光粒子包圍,灰色的眼睛裡映照出綿延無際的沙漠。
「格里芬。」
這聲叫喚比慧想像得響亮。纖細的頸項緩緩傾斜,逆光中,她靜靜地轉頭看過來。
「慧。」
「在想什麼?」
慧把隔壁的椅子拖過來,椅背朝著前面坐下時,格里芬晃了晃髮絲。
「在想慧。」
「我?」
「我在思考要怎麼樣才能一直跟慧在一起。」
「……」
慧嘆了一口氣。這傢伙抱著無法與任何人分擔的不安,抱著恐怕連當事者都沒有確切認知到的痛苦。
要安慰她說:「別擔心。」很容易。要告訴她:「不用擔心,我絕對不會離開你,你放心吧。」也一樣。只不過,那麼說大概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所以慧決定先接受它,把她的煩惱當成煩惱看待。
「然後呢?」他鼓勵她繼續說,直視著她玻璃珠般的眼睛。
「想出答案了嗎?」
格里芬搖搖頭。
「不知道。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也有種現在這樣並不好的感覺。大概直到最後的最後,我都會跟慧在一起,可是我不知道那個『最後』是什麼意思。」
「直到某一方死掉之類的嗎?」
「慧……不會死。」
她聲音嘶啞地低下頭去,好像在咀嚼那句話代表著什麼意思。
「格里芬。」
回過神時,自己已經伸出手,輕輕地捧住了那張小臉。
格里芬靜靜地閉上眼睛,鼻子呼出一口氣,將手掌覆上。
「慧的手……好溫暖。」
「你的手也很暖。」
「嗯。」
「我要吻你嘍。」
慧用大拇指抬起她的下顎,將臉湊近。雙唇相觸的瞬間,彷佛所有時間都停止了。感覺全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只剩自己兩人在呼吸。流泄而出的感情和心意流經彼此的身體。明明只是第二次的體驗,卻好像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會這麼做了。不想分開,也分不開,希望能夠永遠這樣觸碰她。
不知道過了多久,從遠方響起的爆炸聲打破了寂靜,好像有運輸機或什麼東西正在接近。帶著回音的廣播聲傳來,他們睜開眼睛,不約而同地離開了身體。
「慧。」
「嗯。」
「我喜歡你。」
「我也是。」
「我們是情侶嗎?」
「嗯。」
「太好了。」
格里芬安心地垂下肩膀。那模樣太可愛,讓慧再一次將嘴唇覆了上去。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慧撫摸著她的臉頰問,格里芬則不發一語地回望向他。
「如果按照你所說的做法跟挖出來的子體連接,那樣可以拯救大家嗎?我們可以一直在一起嗎?」
「不知道。」
她的回答很簡潔,沒有敷衍搪塞也沒有模稜兩可,有什麼就說什麼。
「什麼是救贖?什麼才是最好的?現在的我無法判斷。但是我可以拖延,幫你們爭取找到最佳方案的時間。」
「你是指延長時限嗎?」
「嗯。」
「是什麼樣的時限……你也不知道嗎?」
格里芬一臉抱歉地垂下頭。慧摸了摸她的腦袋說:「沒關係。」
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沒有選擇的餘地。自己想要儘可能地多跟她共度人生,就算時限延長到最後,等著他們的是難以預料的事態,也沒有縮減這段時間的道理,沒有這個必要性。
一切都是為了幸福的未來,為了自己與她並肩而立的明天。
好!
「走吧,格里芬。總之,先去救那個失控的惹禍精女孩吧。」
桃紅色頭髮的少女點點頭說了聲「嗯。」,抓住了他的袖子。
「所以?你們為什麼牽著手?為什麼十指相扣?我以為你們是來商量怎麼營救伊格兒的,是我誤會了嗎?」
站在臨時機庫中,八代通頂著一張臭臉,表情像是看到在畢業典禮上穿著運動服的學生,臉上寫著:「你們在搞什麼!有沒有搞清楚狀況啊!」
事實上,他們與周遭的光景格格不入。堆積如山的器材、忙碌地來回穿梭的維修人員。在這之中,有兩個小孩子要好地手牽著手出現。就算不是八代通也會露出懷疑的眼神吧。我知道,我知道啦……
「嗯,這個嘛……發生了一些事情。」
「你就老實招了,罹患了名為青春的疾病吧?受不了,居然選在這種非常時期。」
八代通搔亂了頭髮,把臉湊過來。
「你有確實聽懂我白天跟你說的話吧?這可不只是我們的問題喔,走錯任何一步都攸關著反『災』戰的走向。」
「我很清楚。」
慧以堅定的語氣回答。他握著格里芬的手,低頭看向淡桃紅色的腦袋。
「可是,如果要懷疑她,還不如跟世界同歸於盡。八代通先生,你不是也說過嗎?從上海回來時,你說『無論身處多麼絕望的狀態中,還是有一段無法割捨的羈絆。』現在也一樣。無論那條蜘蛛絲有多麼不牢靠,一旦割斷它就只會掉下去,而我不打算選擇自殺。」
「不爬上蜘蛛絲的話,說不定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掉下去吧。」
「那我們就會一直待在地獄裡,不去努力也不設法逃脫。這是八代通遙的生存之道嗎?」
砸舌聲響起,八代通毫不掩飾他的煩躁說:
「你那種講話方式簡直跟法多姆一模一樣,竟然受到她這種不好的影響。喂,格里芬,你真的要選這種男人嗎?會累得快死掉喔。這傢伙是思考到最後,會直線沖向懸崖然後直接掉下去的類型。」
「我知道。」
格里芬一臉嚴肅地點頭。
「慧跟遙很像,所以不意外,感覺已經習慣了。」
八代通露出完全出乎意料的表情。他仰頭低聲咒罵。
「我還是不要生女兒好了,要是有男人上門來打招呼,我八成會揍死他。」
他說出危險的台詞,同時挑起單邊眉毛。
「好啦,不用問也知道,你有結論了吧?你和格里芬要連接那個子體,進入形上學的階層去進入並營救伊格兒的『本質』。你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是。」
慧堅定地點頭。
他依舊完全不懂任何的道理或手段,可是他的目的很明確,沒有迷惘。
八代通的白袍衣襬翻飛,告訴他:「跟我來。」他們穿過器材與車輛之間,前往機庫深處。避開登機梯,經過往復式引擎的飛機旁邊後,出現兩架猛禽的身影。它們是同樣名為F-15的機體,不過一架保有雄壯威武的姿態,另一架則腐朽得慘不忍睹。兩者被無數的電纜連接在一起,發電機在腳下發出沉重的轟鳴聲。
「這是……」
八代通把手插在白袍口袋裡轉過頭來。
「可以動的部分已經儘可能用我們的伊格兒補全了,應該能用NFI來正常處理。EGG調變【Modulator】器也安裝上去了,接下來只要跟格里芬的特有頻率同步就好。」
準備有夠周全。難道他早就料到格里芬會來嗎?既然如此,還說那麼多廢話幹嘛,這個老滑頭。心裡雖然這麼想,但是不管發生什麼事,自己的行動都不會改變。唉,畢竟自己搶走了他的其中一個寶貝女兒嘛,應該要承受一點小刁難。
「我坐前座就可以了嗎?」
「這就要看格里芬了。喂,依照你的印象,鳴谷應該待在哪裡?你的大腿上嗎?」
面對這若無其事的帶刺性騷擾,格里芬沒有反應。她微歪了歪頭。
「前座。」
並這麼回答。
工作人員開始進行啟動準備。在等待期間,慧穿上飛行夾克後爬上登機梯,滑進有點髒的駕駛座就座時,有股難以言喻的奇怪感覺──好像坐在關門後的遊樂園遊樂設施上面,沒有可以抓握的操縱杆或節流閥,也沒有麻煩的吸氣軟管或G力衣,閒得發慌。
另一方面,后座的格里芬被裝上了雜七雜八的器材,連著導線跟電極的模樣像是哪裡來的提線木偶。慧感興趣地拉了拉導線,惹來工作人員的一頓罵。
「餵。」
八代通探頭進來,五官往臉部中間皺起,並且繃著臉說:
「你要是以她的男人自居,那就要跟她走到最後喔,不准中途放手。負責把她帶回這裡來,做得到嗎?」
「什麼責任啊……」
就算不拜託我那種事,我也打算儘自己最大的力量做
到最好,用不著特地來耳提面命。是說這位大叔意外地是個傻爸爸耶。這麼擔心的話,平常再多關心她一點就好了啊。讓她一個人到我家拜訪,又讓她跟我住在同一個房間裡,如果我再稍微忠於欲望一點,早就犯下不知道多少次過錯也不奇怪了。啊,對了,說到這個我才想到,有件事每次都想說都忘了說。
「是說,八代通先生,請不要教她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開口閉口就是攻陷、淪陷的,很危險耶。」
「?你在說什麼?」
「就是──」
慧告訴八代通,技本的工作人員會教唆她做奇怪的事情。幸好(?)對象是自己,要是其他人的話可能會當真。想到她對其它男性可能也是那種態度,慧就覺得非常恐怖。應該說是不喜歡。
然而,八代通卻一臉疑惑地默不作聲。他緊緊抿著嘴巴,目不轉睛地回望著他。
過了一會兒,他才憋出一句:
「格里芬說過那種話?」
「是、是啊……前天也說過。」
怎麼了?反應這麼奇怪。慧戰戰兢兢地問:「請問怎麼了嗎?」
「不。」
八代通摩挲著下顎。
「我不知道你對我們有什麼樣的印象,不過我們家的人都很嚴謹,對阿尼瑪的纖細心理小心翼翼得近乎異常。照理來說,不會有人抱著半開玩笑的心態灌輸她戀愛知識。講話比較直白的也就我和舟戶而已,不過至少就我所知,我不記得自己曾經跟她說過那種話。所以在想,到底是誰跟她說了那些話?」
咦?
一陣混亂襲上心頭。慧無法理解話題的發展,剛冷靜下來的思緒又開始混亂。教壞格里芬的人不在技本?什麼意思?
「準備完成。」
工作人員的聲音響起,發電機的運作聲不知何時變大了。背後的格里芬就座,將手放在NFI上。
「唉,算了,總之就拜託你嘍。」
八代通拍拍慧的肩膀,這對他而言,應該只是個微不足道的疑問,轉而將注意力集中在作業上。但慧無法釋懷,不安與疑問如烏雲般打轉。
是格里芬捏造出來的?不對,特地在這種事情上胡說八道沒有意義。那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嗎?在哪裡?跟誰?
一想到這裡,慧的腦中好像有什麼東西聯繫了起來,令人恐懼的想像充斥在他的腦海。不會吧,那麼……那麼,格里芬該不會是……
「要開始嘍。」
八代通的聲音響起。慧想大喊「請等一下!」,卻來不及。周遭的機械聲大得震耳欲聾,格里芬在背後宣告:「直接連接。」
霎時間,光的激流覆蓋了整片視野。意識擴散開來,失去平衡感,混亂的重力與雜音粉碎了方向感。所有事物化為一體,白茫茫的黑暗充斥意識,不久後,一切都被混沌的漩渦吞噬。
而鳴谷慧忘卻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