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Ⅴ*(2/2)
「慧,那個……」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正當螢橋覺得奇怪的時候,一陣腳步聲在身旁停了下來,一道細瘦的影子擋住了燈光。
「哎呀,最後的關鍵時刻到了呢。」
是北浦,他的長臉上浮現得意的笑容,往後梳的發梢有如伸長的針一樣及肩。他原本就給人嘲諷的印象,今天看起來更是莫名的乖張。他背後跟著金髮的少女──是伊格兒,她白皙的臉上沒有表情,像個機器人或模特假人佇立在那裡。
螢橋繃緊了身體並回答:「嗯,是啊。」自從發生格里芬那件事後,兩人很久沒說話了。加上事務繁忙,最後螢橋也沒對伊格兒受傷的事情採取一些必要的措施。他應該還是懷抱著那一晚的惡意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吧?憎惡與屈辱在瘦長的身體裡沸騰著。
螢橋不禁擺出保護格里芬的姿勢。
「這是最後一戰了,我們各自集中精神避免失誤吧。」
就在螢橋回以一句模稜兩可的台詞的瞬間,北浦「哼哼」地笑了一聲說:
「是啊,這是證明誰使用阿尼瑪的方式才正確的最後機會了,你好好加油吧!根據結果,你可愛的阿尼瑪說不定會被送進工廠喔。」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哼!」
他將扭曲的臉湊上來,在螢橋耳邊悄悄地說:
「她因為語言引擎的問題,Imprinting沒有正常運作吧?我偷聽到技本的人在說這件事。如果此事屬實,那可是個大問題呢,一旦被中央知道就會馬上回收進行重新調整,最壞的情況下說不定會被報廢掉。」
「餵。」
螢橋以準備揪住他的氣勢站起身來,北浦則是一臉玩鬧打趣的樣子把身體往後仰。
「別擔心啦,我也明白TPO,不會在這種時候做出讓友軍減少的舉動。」
他愉快地望著兩人的反應。
「可是如果在實戰中出現落差,就另當別論了吧?由於調整不完全導致無法交出戰果,這可是個嚴重的缺陷項目!一定要徹底進行Imprinting才行!呵呵,真是值得一看的好戲啊!要是那種狂妄的性格被矯正,變得跟其他阿尼瑪一模一樣……」
一股憤怒直衝腦門,就在螢橋準備往前踏一步的瞬間,有人從後方拉住了他的袖子。
格里芬表情嚴肅地對他搖搖頭,為難的眼神讓體內的熱度冷卻下來。他垂下肩膀退了回去,北浦則是一副掃興的模樣聳了聳肩。
「算了,我們彼此小心,別被擊落了。要是被『災』那種東西擊落,難得的勝負就泡湯了。」
「掰啦。」北浦抬起手邁步離去,目送那道瘦長的背影消失在其他飛行員們之間,螢橋深深地呼出一口氣。真是個到處散播有毒氣體的傢伙。
格里芬還抓著他的袖子。螢橋將一隻手覆了上去,鬆開她的手指說:
「沒事,我不會亂來。」
「……」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啦。我也學到一點教訓了。」
他不會隨便亂發脾氣,因為自己現在有需要守護的人、需要保住的歸處,他有比感情更優先的東西。
而且──
「那傢伙又不知道Operation C的真相,勝負什麼的隨便他愛怎麼說。反正所有事情大功告成的時候,我們已經穿越到千年以前了,再也不會見到那個傢伙。」
對吧?螢橋這麼對格里芬說,結果格里芬眨了眨眼,有點措手不及的表情盯著他看。
「……嗯。」
她頓了一下才點頭。
桃紅色頭髮的少女緩慢地縮起下顎,長發撫過臉頰,樣子有點奇怪。或許是強行軍讓她覺得累了,應該趕快讓她休息。
螢橋握住她的指尖,讓她站起來。她也緊緊地回握住他的手。
*
沒有吶喊也沒有進軍的號角聲。
九月二十七日上午五點,最後戰役安靜地開始了。各國的戰鳥們紛紛飛上黎明的天空,只有排氣聲連續不斷地迴蕩在清澈的空氣中。
螢橋在待機狀態的駕駛艙里進行出發前的確認,敞開的座艙罩內側在日光的照射下浮現六角形的接縫。大概是受到接二連三的戰鬥影響,有幾塊面板上出現了細小的裂痕,原本嶄新的座椅也顯得有點褪色。
(畢竟它被操得很厲害啊……)
作為日本海防空的中樞,它完成了無數次的強攻出擊,跟身為頭腦的阿尼瑪會累一樣,身為身體的子體想必也是傷痕累累。這些被刻下的損傷和流下的汗水訴說著她的艱苦奮戰,讓螢橋的心裡緊揪起來。不過,這一切都會在今天結束。
右側【Starboard】的登機梯上響起鞋子的聲響,繼小巧的拳頭之後,一顆桃紅色頭髮的腦袋冒了出來。是格里芬,她好像是跑過來的,氣喘吁吁地坐進后座。
「我遲到了,對不起。」
呆板的聲音響起。
「你在幹嘛啊?不是跟你說要準時嗎?」
「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忘了拿東西。」
「忘了拿東西?」
仔細一看,她穿著飛行服的腋下夾著一本大尺寸的書冊。橘色的封面上印著漢字與字母夾雜的標題,是明華送來的參考書。
「什麼,你真的要帶去嗎?」
「嗯。」
格里芬點
點頭。
「這是寶貝,我要珍惜它。」
她把書放在大腿上,系上固定帶。螢橋有點擔心那本書會不會在操縱時造成干擾,但這些瑣碎的顧慮馬上就被直接連接的確立音效蓋過了,光滑的外殼上覆滿鮮紅色的光輝。
「You have.」
「I have.」
操縱杆上傳來機體的脈動,響亮的引擎聲掃去了雜念。
「Ground, BARBIE01, request taxi.」
『BARBIE01, runway33R, we are hotel3, NO2 departure sequence. NO1, BARBIE02, hotel3.』
地面管制告知起飛順序,棣棠色的雙發機進入了前方的跑道,意思是叫他們在伊格兒之後出發。就在螢橋看著噴嘴變得越來越亮的時候,北浦的無線通訊傳來。
『聽好了,伊格兒,這次的作戰只許成功不許失敗,這是命令!要是你自作主張妨礙我,我可不會放過你。』
面對這賣弄炫耀似的警告,伊格兒答道:『是。』
『收到,我會徹底執行北浦三尉的命令。』
螢橋心中一陣刺痛。結果他還是無法救她,等到「災」消失之後,她究竟會受到什麼待遇?從北浦身邊解脫嗎?還是功成身退,遭到報廢呢?可以的話,他真希望看到她開朗展露笑容的模樣,想跟真正的她說說話,不過現在說這些也無濟於事了。
『BARBIE02, cleared for takeoff.』
伊格兒發出巨響飛上天空,仰頭看著機影在轉眼間變小,螢橋進入了跑道。
「好,那我們走吧。」
壓下節流閥的油門杆,加大引擎輸出功率,強烈的G力將身體壓在座椅上。70節、80節、90節……起飛。
失去重力,眼下的大地漸漸遠去,將雲朵左右分開後,藍色的濃度漸漸增加。往前飛了一會兒後,他們追上了前頭的編隊,右手邊可看見閃著藍光的雙發機,前方則是有大量的三角風箏排排列隊。
無線通訊「沙!」地一聲傳來,液晶螢幕上出現了F/A-18E-ANM,是萊諾的發訊者顯示。
『喔,是蒔繪的朋友!呃……是叫螢糗嗎?螢糗黑!』
「是螢橋慧!」
我的名字怎麼變得好像個怪人,是戰隊嗎?螢橋瞪了奇形怪狀的F/A-18E一眼。
「我跟你同一隊嗎……那些叫作鬥爭者的無人機沒問題吧?知寄說過,它們可能會被敵人綁架。」
『沒問題,沒問題!它們被設定為只要跟我之間的通訊斷絕就會馬上返航,「災」不會有機會下手的!更何況,通訊的暗號金鑰每隔幾十秒就會更新一次,只要我不發生故障就完全不會有問題!』
「那要是你故障不就完蛋了?」
『到時候我會帶著全數飛機一起自爆~「轟隆!砰!磅!」的,用盛大的煙火祈求各位的勝利!最後的遺言為「是玉屋~(註:江戶時代的著名煙火店名。)」因為是煙火嘛!啊哈哈哈哈哈!』
「……」
完全不懂她的笑點。
就在螢橋感到無力時,戰術地圖上的資訊更新了,敵友雙方的現在位置隨著嗶嗶聲顯示在地圖上。
友軍戰力共計一千架。光是自己隸屬的Irina小隊就有三百架以上的戰機,這無疑是人類史上最龐大的航空戰力,但是前方的「災」也數量驚人,代表一支飛行部隊的記號相當密集,紅色三角形如壁壘般相連在一起。
「明明聽說蒙古這邊的敵人比較少啊。」
螢橋泄漏嘶啞的喘息。
「災」會以都市、軍事基地或工業設施為目標擴散,照理來說人口密度低的蒙古很難成為它們的目標,所以人類才會沿著蒙俄邊境配置強攻部隊。
「這似乎會變成相當盛大的派對呢……」
遠方有光線炸開,黑煙開始緩慢地污染藍天。
開始了。
已經不會停止,也無法停止,接下來只能持續走到最後一步了,直到人類與「災」其中一方從地面上消失為止。
『SQ25,遭遇敵人。』
『Doll House呼叫SQ34、SQ69,敵人正從左側方向繞背,向前進擊退它們!別讓它們咬住我方的側腹!』
『全機發射AEM(抗EPCM飛彈),不用在意命中率,在會敵之前儘量多殲滅幾架敵機的數量!』
在火焰與閃光明滅四起中,有黑點出現在天空的遠方。那些黑點的數量越來越多,並朝著這裡逐漸接近。瞄準框接二連三地捕捉住那些黑點,重合的瞄準記號塞滿了整個視窗,讓人完全摸不著頭緒。到底有多少架?十架?二十架?
「遭遇敵人!」
沒有迷惘的時間,將武器選擇設定為飛彈,瞄準眼前的敵機發射出去。
敵我雙方的攻擊同時爆炸開來。
空氣震盪,好幾架機影墜落,螢橋沒有餘力確認被幹掉的是敵人還是友軍。他打開節流閥從敵人的雷達波下逃開,玻璃藝品的機影從水平傾斜的景色橫穿而去,前進方向上有友機的身影。他來不及開口催促道:「格里芬!」瞄準框就捕捉到了敵人。
「鎖定!」
背對著少女的聲音,螢橋按下武器投擲鈕,機翼下的飛彈脫離之後往正上方調轉方向,以特技表演般的軌跡沖向敵機。
「慧,注意余彈量,隨便亂打的話很快就會彈盡糧絕了。」
「我知道!可是不攻擊就沒辦法突破啊!」
周遭密密麻麻的都是敵人的身影,我方的機體也很多,但是絕對不是可以輾壓的數量,一不小心就可能馬上遭到包圍。
『Seeker open.』
伊格兒急轉彎切入敵陣,從左右兩邊的機翼發射短距離飛彈,綻開兩朵火焰之花。
可能是作為大型戰鬥機,搭載的彈藥量也比較多,他們使用武器的方式比這邊大方多了,轉眼間又以炮擊擊落另一架制空戰型的「災」。
『哈哈!』北浦的笑聲響起。
『什麼嘛!只是數量多而已,也沒什麼了不起嘛!一打就中,跟紙飛機一樣掉下去了,啊哈哈哈!』
「那傢伙是不是已經忘記我們的目的了?」
他們的目標從頭到尾都是〈球殼〉,而不是個別的「災」。然而,北浦好像對這個一下餌就有魚上鉤的漁場興奮得不能自已,時而用機關炮,時而用飛彈拿下戰果。
激烈的角力沒完沒了地持續著,爆炸與閃光四起,戰損與戰果以秒為單位逐漸增加。
前進與後退,迂迴與阻止。
彷佛永遠沒完沒了的攻防進行到最後,敵人的編隊潰散了,友機接二連三地穿過驟然出現的力量空隙。
『Point Golf出現突破口,全機前進!』
戰場在AWACS的指令下動了起來。其他空域的友方飛行部隊前來會合形成圓錐陣,火力集中產生更大的破壞力,擊潰了敵陣,入侵速度一口氣往上提升,與目標之間的距離穩定地漸漸縮短。
『Go ahead! Go ahead!(前進!前進!)』
飛行部隊被態度輕佻的無線通訊驅策,甩掉追上來的敵機,不斷往前再往前。敵人對急速崩潰的戰線反應遲鈍,大概是同時受到來自多個方向進攻的緣故,它們一副來不及迎擊的樣子。
螢橋調整節流閥,避免被領頭的編隊拋下。周遭的敵機身影很少,往地上看也只看到河川或湖泊反射著陽光,沒看見什麼疑似迎擊設備的東西。
(……河川?)
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感襲上心頭。
等一下,這裡可是沙漠的中心,怎麼可能有那樣的水源存在?確認戰術地圖也沒看到符合的地形,那會是什麼?那些閃耀的光線是什麼?
『行得通!就照這個樣子,集中戰力突破它們!』
聽到法國隊無線電的瞬間,螢橋背上寒毛直豎,動物的本能告訴他有危險。
「等等──」
制止的聲音晚了一步。
大地開始起伏。
河川扭曲,湖沼隆起,爆炸性的光線到處亮起,彷佛地形被抬了起來。無數的飛行物體拖著猛烈的排氣焰被向上發射──是「災」,垂直起飛型的伏擊機接二連三地向上升起。
「混帳東西!防禦!防禦!」
槍林彈雨似的炮擊覆蓋了整片天空,走在前方的英國機轉眼間就被擊落了兩架,無線電里接連響起慘叫,破碎的機翼拖著黑煙被玻璃藝品大地吞噬。
(那些全部……都是
「災」嗎?)
螢橋感到胃部發涼。足以改變地形的數量和火力,而它們現在正露出虹色獠牙,打算衝上來咬破我方的腹部。來不及應對,友軍的記號轉眼間一個又一個地消失。
「這種狀況該怎麼辦啊!」
螢橋一邊用機關炮橫掃接近的敵人一邊咒罵,雖然感覺一打就中,但是打下一兩架也只是杯水車薪,敵人以幾乎覆蓋整片空間的密度攻了過來。
拉下操縱杆,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炮火,把飛彈打進衝過頭的敵人身上。命中。然而,對面又有另一架友機被擊落。不行,擋不住。
『後方有敵方集團來襲,SQ78遭到毀滅性打擊,與Masha的聯繫目前已中斷。』
在令人絕望的報告之後,來自AWACS的聯繫也中斷了。大概是被擊落了,即使暫時由別的AEW接手管制,傳來的通訊也都是其他空域的消息。
到底該怎麼辦──就在螢橋咬緊牙時,一陣帶著雜訊的無線通訊傳了進來。
『BARBIE小隊,這裡是哥倫比亞戰鬥飛行部隊〈Dardos〉。我們來掩護貴小隊,這裡交給我們,請你們繼續往前進。』
一架長鼻三角翼機飛到旁邊來,透過雙人座的座艙罩可以看見黑色的安全帽。
「你是說……掩護?」
『所有人照現在這樣繼續戰鬥下去,也只會被輾壓過去而已。既然如此,還是讓有效的戰力繼續往前進比較好。只要能夠打下敵方司令部,這裡的敵人就會停止動作了吧?所以我們想賭一賭這個可能性。』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
現在就已經處於劣勢了,要是再少掉阿尼瑪機,他們頂得住嗎?然而對方的沉默如此沉重,尋思幾秒後,螢橋當機立斷,用無線電告訴對方:「收到。」
「收到。Dardos,掩護我。」
哥倫比亞軍機以加速代替回答,朝前方的敵人發射飛彈。產生十多起爆炸的藍天中出現了空隙,然而,打開一條縫的突破口馬上又被其他「災」堵住。此時又有飛彈從其他方向飛過來,命中了敵機──是法國流亡軍的AV-8獵鷹Ⅱ式攻擊機,它放任僚機被緊追在後的敵人擊落,同時卻果敢地試圖保住逃脫的出口。
(可惡!)
螢橋忍無可忍地加大了引擎的輸出功率,他不能讓寶貴的犧牲白白浪費掉。他們現在能做的事情就是儘可能多前進一哩、兩哩也好,悼念死者的行為等一切塵埃落定後再做就好。
衝擊波擠壓著機體,碎裂的飛彈有如驟雨打在外殼上。
戰場上的音樂到處響起,包圍網正在縮小。
不知不覺間,他漸漸看不到友機的身影,有如雲霞般的「災」從後方逼近過來。
『BARBIE小隊,向前進──』
哥倫比亞機在翻轉機翼的瞬間爆炸四散,多個友機的記號隨著嗶嗶聲消失了。前方也有幾十個單位的「災」機逼近,像是要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地擋住所有去路,要徹底堵死所有可能的退路。
螢橋喘著粗氣操作武器選擇器。
既然變成這個樣子,那就只能不顧一切地開火了。將持有的彈藥全數發射出去確保突破口,後燃器馬力全開甩掉敵人,即使續戰力變得近乎於零也沒有辦法。
選擇SRM,瞄準烏雲般的敵方編隊,大拇指抵住投擲鈕,然後──
砰!
領頭的「災」被炸飛,接著綻開兩朵、三朵的火焰之花。螢橋傻眼,自己什麼都還沒發射,武器畫面上的余彈數量也還是原本的數字。怎麼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抱歉!我來晚了!』
一道寶石藍的閃光掠過,接著是三角風箏隊伍闖進了視野里,一邊橫掃成群結隊的「災」一邊進行空中掩護。
「是、是萊諾嗎?」
『嗯!』開朗的聲音響起。
『東側的友軍被孤立了,我花了點時間過去幫忙。遲到的分我會好好彌補回來!這裡的敵人全部交給我,放心吧!』
「交給你?可是你──」
只靠你一架,對付數量這麼龐大的對手嗎?雖然有UCAV的掩護,可是──
『沒問題啦!我和鬥爭者都是為了這種時候打造出來的,是無法量產阿尼瑪的合眾國為了確保最大限度的對「災」戰鬥能力,組建的體系及戰術單位。你聽好了,螢橋慧,機器人呢,有機器人的戰鬥方法啦。』
螢橋還來不及回她一句:「你在說什麼?」萊諾就猛然加速,蒼藍的外殼閃耀著更加眩目的光芒直指敵人。
『Mode swarm! Aerial grid,准許啟動!』
剎那間,鬥爭者們的動作明顯發生了變化。採取以萊諾為中心的密集隊形,形成左右對稱的幾何圖形。宛如以看不見的骨架相連在一起,幾十架UCAV化作巨大的翅膀展翅飛翔。
『CHARGE!』
怪鳥咆哮著朝敵人部隊突擊,翅膀一揮就掃飛十架以上的「災」,就這樣以直角機動撕開敵陣,不斷地往深處突進。即使飛過來的飛彈擊落了幾架鬥爭者,也會立刻有幾十倍的災禍襲向攻擊者。那已經不是子體與鬥爭者的編隊了,而是一頭凶暴的惡龍,所有機體被單一意志聯繫、控制著發揮其功能。
『上啊!螢橋慧!去完成你的義務!』
萊諾一邊橫掃蜂湧而至的「災」一邊高聲大叫。不需要她多說,螢橋朝著被打亂的包圍網突擊,前往遠方的天空。
炮擊堵住去路的「災」,躲開它們的衝撞,將速度往上提升。
同行的友機已經寥寥可數,英軍的F-35B和Tornado正艱困地組成編隊。其他國家的機影很少,小國的空軍甚至連代表整支飛行部隊的記號都消失了。
(伊格兒……還健在。)
右舷下方可以看見棣棠色的光芒,機翼下的飛彈也還沒用完,看起來還保有十足的戰鬥力。
(照這樣下去……)
這戰力要壓制敵方司令部著實令人擔心,然而要達成知寄的作戰計畫,只要自己跟格里芬能夠抵達〈球殼〉就夠了,只要能夠連上「災」的系統就行了,螢橋覺得他們還是非常有勝算。
「格里芬,目標的位置呢?」
桃紅色頭髮在後照鏡里晃了晃。
「0點鐘方向,43海浬,應該快要看到了……可是……」
『天空好像有什麼……?』
聽到無線電里疑惑的聲音,螢橋抬頭往上看,陽光很朦朧,大氣的顏色好像覆上一層濾鏡似的黯淡無光。轟鳴聲與風聲變強,氣壓降低,而後晝夜隨即顛倒過來,充滿質量的黑暗在視野各處炸開並增殖。
電閃雷鳴。
螢橋這才發現他們衝進了雷雲里。雲朵複雜的形狀在火花的照耀下一覽無遺──是暴風雨!沙漠中心出現了積雨雲!
『儀器和雷達……!』
『冷靜下來,不要亂了隊形!』
『保持前進方向,全機維持高度及速度。』
強襲部隊在狂暴的風勢擾亂下前進,高如摩天大樓的雷電從頭上劈下來,落入漆黑的黑暗,彷佛只要踏錯一步,整支隊伍就會被貫穿,感覺像小船漂蕩在波濤洶湧的海上。面對大自然的威力,全長只有十幾公尺的飛行體毫無抵抗之力,螢橋強忍著恐懼與焦急緊握住操縱杆,只能仰賴引導機的排氣焰在黑暗中持續飛行。
螢幕告知著與目的地之間的距離,還有十公里,八公里,七公里。
──
雲層散開。
通過了嗎?不,不對,四面八方都是聳立的雲牆,他們來到的地方是低氣壓的中心。視野開闊,在足以容納一座城鎮的空間中,雷電在大氣形成的牆壁上縱橫來去,而位於中心的是──
『不會……吧?』
一顆令人聯想到天體的球體就坐鎮其中,多達數層的外殼正複雜地運轉並發出擠壓聲。它究竟有多大?大得照亮周遭的閃電看起來就像線頭,到處噴出高如小山的蒸汽,讓大氣變得氤氳。
「那個就是……〈球殼〉?」
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很沙啞,脫離常識的比例感讓思考變得麻痹。他們能拿那種東西、那樣的傢伙怎麼辦?防空設備?指揮管制設施?笑話!就算把自己一行人持有的武器都發射出去,也沒辦法在它的外殼上造成一丁點的焦痕吧?
而且,〈球殼〉不僅是個指揮管制設施,它還是連結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系統與物理世界的傳送門,意即它擁有母艦的功能。
『「災」從目標里出現了!制空戰型,數量十、二十、三十……數不清!』
『徹退!暫時撤退!』
F-35B轉頭想逃進雲層里,但是來不及,追來的炮火與飛
彈將機體打得支離破碎,就連冒出來的黑煙都被蜂湧而至的「災」徹底遮蔽了,烏雲中接連不斷地發生好幾起爆炸。
『開、開什麼玩笑,我可沒聽說我們要對付的是這種玩意兒,太亂來了!』
北浦的聲音在發抖。
『誰要奉陪啊!作戰計畫中止,我們撤退!』
但是伊格兒沒有改變前進的方向,而是繼續筆直地朝著〈球殼〉飛去。
『喂!搞什麼,沒辦法控制!伊格兒,這是怎麼回事!』
少女的聲音回答變得恐慌的北浦。
『北浦三尉的命令是讓作戰計畫成功,所以不可能撤退,戰鬥繼續進行。』
『你、你開什麼玩笑!在這種狀況下還能繼續戰鬥嗎!喂,你別干傻事!你想自殺嗎!』
『自殺?無法理解。F-15DJ-ANM伊格兒要徹底執行命令,打倒敵人讓作戰計畫成功。I have control.』
北浦發出支離破碎的慘叫。
F-15DJ的動作明顯出現了變化。無視耐G極限,以銳角的迴旋沖向敵人側腹,並擊發機關炮。火焰與閃光接連亮起,伊格兒減速讓過緊追在後的敵人,將飛彈打進它的背後,不停留下來看它爆炸就再度加速朝「災」的密集地帶衝過去。幾乎與她從機身下面發射出所有飛彈同時,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也命中了子體。
棣棠色的主翼被炸飛,火焰到處噴了出來。裝甲座艙罩開始燃燒,伊格兒拖著黑煙往下方的沙漠掉下去,在地面附近又追加一刀似的引發小型爆炸。
「……唔!」
螢橋忍不住別開眼睛。心裡很難受,像是有無數把刀子插進了內心。混帳!這些混帳!
但他沒有時間沉浸在感傷里。伊格兒的攻擊讓前方敵陣開了一個大洞,通往〈球殼〉的道路打開了,這無疑是唯一且最後的突進機會!
「格里芬,程式準備好了嗎?」
對〈球殼〉用的時間跳躍程式,據說這是為了讓時間悖論失去限制,不僅可以操縱時代還可以操控地點。西元一千年左右的戈壁沙漠裡似乎有遊牧民族頻繁地往來,不適合把「災」帶到那裡去,最後選擇了遙遠的塔克拉瑪干沙漠作為移轉的地點。那裡現在是眾所皆知的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但是當時的人口應該比戈壁沙漠少。螢橋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能夠操縱將近千年時間與地點的程式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他必須儘量接手機體的駕駛與控制。就在他這麼心想並開口詢問時──
「……」
回頭一看,格里芬露出一臉苦澀的表情。
「餵?」
匡咚一聲,一陣衝擊傳來,螢橋失去了操縱杆的手感,方向舵和油門杆也一樣,引擎聲開始降低,機速也明顯放慢。
「怎麼回事?格里芬,你在幹嘛?」
「對不起,慧。」
壓抑的聲音響起,灰色的眼睛裡流露出悲切的情緒。
「我還是沒辦法帶你走。」
「啥?」
螢橋一瞬間以為她在開玩笑。他心想都來到這裡了,她還在胡說八道什麼?傻話可以仔細想過後再說嗎?然而──
「接下來我自己一個人去。」
她的語氣無比堅定。
螢橋的心瞬間涼了,令人難以招架的恐懼與寒意湧上心頭。
「餵、喂,等等,你在騙我吧?」
「不是在騙你,我一直都在考慮這件事。我希望你能夠繼續活下去,比起變成只剩精神的存在,被關在時間的迷宮裡,我更希望你能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類打造出嶄新的世界。這個想法、這個願望將會成為我永遠戰鬥下去的力量。所以求求你,慧,笑著送我走。最後一次就好,讓我可以永遠記住你。」
「你開什麼玩笑!」
近似恐慌的心情讓螢橋喊破嗓音,他以幾乎扯斷降落傘背帶的力道轉過身去。
「你……你,我們說好了吧!我們說好要一起走,兩個人一起戰鬥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那是騙我的嗎?方便的時候就利用我,用完了就說再見?開什麼玩笑!」
「慧,你是個溫柔的人,是我最珍惜的人。」
格里芬露出無比恬靜的神情,原本像能樂面具的面容變得柔和。她嘴角浮現的是笑容嗎?還是光線造成的錯覺?她彎起眼角說:
「你要記得,沒有什麼事情是無法挽回的。無論身在何時何地,你們都可以重新來過,彌補過錯。所以不要放棄,不要懷疑你們自己的意志和可能性。那樣一來,一定會有不同於這一次的結果等著你們。」
「你在說什麼?」
「慧,創造歷史吧。用你們的雙手打造出不需要『災』,也沒有任何人會悲傷的未來。」
「格里芬!」
她在最後清楚地笑了。以既溫柔又悲傷的灰色眼睛看著他說:
「創造出……新的【Nova】時代【Era】。」
螢橋的呼喊被強烈的風聲蓋過,座艙罩被開啟,將他頂起的衝擊與飄浮感同時產生,彈射座椅在狂風中飛舞。他看著鮮紅的單發機加速,然後毫不遲疑地被〈球殼〉吸了進去。
一陣刺眼的光芒出現。
玻璃藝品的機影、巨大的球形結構體和鮮紅的翅膀融化在遍布天空的閃光里,漸漸消失了輪廓。看著所有東西逐漸變得模糊,螢橋慧感覺到臉頰上有溫熱的東西滑落。
接下來會怎麼樣?消滅了「災」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不知道,他什麼都無法思考,腦袋一片空白,只有無處宣洩的悲傷在不斷翻湧。
可是,唯有一件事情他可以斷言。
那就是他現在,失去了一個無可取代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