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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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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聯邦別拉亞空軍基地

九月二十六日上午九點

銀翼集團聚集在草原上。

雪白的雲朵飄過,又一架新的猛禽降落下來,展開襟翼,放下主輪安穩地落地。宛如拱著背脊的米格魯輪廓屬於阿根廷空軍的A-4AR,緊接著是哥倫比亞的幼獅TC10、西班牙流亡軍的EAV-8B著陸。

南美的機體之所以比較多,大概是因為那裡遠離抗「災」戰場的緣故,保存下來的戰力精銳盡出,充滿存在感。EU和亞洲機的機影反倒不多,這是他們已經失去有組織戰力的佐證。就算硬擠也擠不出可以提供的機體了,他們沒有餘力去保護別人。也就是說,目前在眼前列隊的部隊就是人類最強大的最後航空戰力了嗎?

「很壯觀嘛!咦?」

知寄吞雲吐霧,站在滑行道上任風吹得白袍飛揚。

「我小時候看了某部外星人侵略地球的電影,一直不懂為什麼整個世界要在美國的獨立紀念日集結起來,共赴決戰。過去我覺得那是可笑的大男人主義作祟,故事唬爛得很有那個國家自以為是的風格,不過現在看起來倒是很不賴。所有人類攜手合作面對共同的敵人,簡直就是地球防衛軍啊。」

正當螢橋不知道該做何評論的時候,知寄微微一笑,露出揶揄似的表情歪頭說:

「你很老實嘛。之前那麼嚴厲地說我沒人性,現在又是吹了什麼風,讓你改變了想法?讓你願意像這樣毫無怨言地參加Operation C。」

「沒什麼。」

「哼哼~也罷,我不多問。反正只要格里芬願意按照當初的預定計畫行動我就滿意了,也不在意你和格里芬之間進行過什麼談話。」

螢橋覺得自己的內心被一覽無遺,很不自在。他別開視線,改變話題說:「姑且不說那些,重要的是──」

「怎麼從剛才開始就只看到一些普通的飛機?戰力增加是很好,不過這個作戰計畫的關鍵不是全力投入子體嗎?除了我們之外的子體在哪裡?」

「用不著擔心,會陸續抵達。法國流亡軍的拉斐爾、英國的颱風戰鬥機、以色列的獅式戰鬥機都會參加。只有俄國機是個別行動,他們數量多,據說要以一支獨立部隊進擊。」

「據說?」

好隨便,以一個要挾持作戰計畫的角度來說太曖昧不明了。說不定俄國只想著要維持住自己的戰線就好。

「姑且不管俄國,那美國呢?他們也是個別行動嗎?這樣有點太零散了吧。教育課程中可是不斷地教育我們,分散戰力是用兵大忌喔。」

「正如你所說,不至於連美軍都打算個別行動。不過你期待的龐大援軍恐怕不會出現,畢竟美國在阿尼瑪研究上屬於落後國家。」

「是這樣嗎?」

「畢竟那就像個將實用主義實體化的國家。他們似乎怎麼也無法接受把戰鬥機擬人化這種事情。雖然之前不斷重複嘗試,毀損了足以組一支飛行部隊的F-35,結果還是沒步上軌道。所以不會有最新銳的飛行部隊過來,波音公司、洛克希德.馬丁公司也不會組織子體小隊過來助陣。」

「真的假的?」

世界上最強大的軍事大國居然是這副德性。螢橋有種看到施工現場少了一根頂樑柱的感覺。只靠一支小隊規模的阿尼瑪,究竟能不能突破敵陣抵達〈球殼〉呢?

大概是他流露出頗為不安的神色,知寄拍了拍他的肩膀說:

「用不著擔心。美國再怎麼爛,也是世界上最強的超級大國,他們準備了多到爛掉的一般戰力,光是戰鬥機就會派來幾百架。不過這個基地停不下,所以分散到鄰近的機場去了,突進的時候應該會跟我們一起行動。」

「希望他們不要被傷亡的數量嚇到逃走。」

「不用擔心,不屈不撓【Never quit】是他們的座右銘。我現在就讓他們親自體現這一點,叫他們證明面對侵略者時的英勇奮戰精神不是只會在電影中上演的情節。」

「更何況──」她仰頭看向天空,在灑落的日光下眯起眼睛說:

「『少』不等於『零』,他們還是有門票。你瞧,來了。」

就在她指向空中的那一瞬間,轟鳴聲響起,一架翼形平直的雙發機正在接近。細長的機型加上宛如眼鏡蛇的導流片,左右開展的雙垂直尾翼充滿了特色,主翼後端的襟翼以大角度彎曲。機體正在進場,主輪上的滑行燈規律地一閃一滅。

美國海軍的F/A-18?不對,它的樣子有點奇怪。外殼在發光,閃耀著寶石般的藍色,眩目的寶石藍。

「子體?」

擁有星星標幟的猛禽捲起陣風著陸,異常的魄力讓基地里的工作人員紛紛好奇地看了過來,但是這個早晨的闖入者還沒有結束。

宛如三角風箏的機體接二連三地降落下來。清一色的灰色扁平線條,尾翼和機身上都找不到駕駛艙,要不是靠著國籍標示勉強分辨出是美國機,在場的人應該會想大叫:「敵機來襲!」吧。奇形怪狀的航空機三架、四架著陸,往停機坪滑行過來。其後跟著多架飛機的身影,數量少說也不低於兩位數。

「唉~」

知寄突然變得無比厭煩的樣子,垂下單邊眉毛,一臉想咂舌的表情。

「那個大叔的壞習慣又來了,老是把實戰錯當成測試。」

「?」

她在說什麼?

正當螢橋感到疑惑的時候,停機坪傳來一陣誇張的「哇~喔!」叫聲。

「是蒔繪耶~!好久不見~!」

腳步聲往這裡接近──是一位短髮少女,一雙朦朧的眼睛與酒窩顯得很可愛,年紀看起來只有高中生左右,身上的服裝卻是美國海軍的軍禮服。以藍色為基調的外套搭配黑色的領結,要不是場合不對,幾乎會令人誤以為她正在玩變裝遊戲。但是她的頭髮和剛才看到的F/A-18一樣是鮮艷的寶石藍色。

「最近還好嗎?你最近都不來玩,人家好寂寞喔!人家有很多地方想跟蒔繪一起去的說~像是Globe Drive的購物中心或是林肯大道的蛋糕店。啊!巴尼斯紐約精品百貨的巧克力巴布卡瑪芬超好吃的!下次介紹給你~」

就在螢橋啞口無言的時候,少女注意到他並轉過頭來,帶著滿臉的笑容對他敬禮道:

「我是隸屬美國太平洋艦隊【USN.PACFLT】的F/A-18E-ANM──萊諾!請多指教!」

阿、阿尼瑪……?這傢伙嗎?

跟伊格兒或格里芬截然不同,表現出來的反應豐富到有點超過。

知寄聳聳肩。

「不用太認真當一回事喔,三尉。這傢伙的性格是被AI覆蓋生成的東西,她只是依照情況來做出相應的對答而已,並不是經過自己的思考在說話。就像是三次元版本的圖靈測試,只是單純的條件反射罷了。」

「那種說法好傷人喔~唉,雖然是事實啦。」

萊諾笑咪咪地說。

「有什麼關係?反正很多人喜歡這種角色啊!我只是按照大家的希望,表現出一舉一動而已。一個開朗又陽光,而且有點天然的女孩子。」

「做得太過火看起來反而不自然啦!把人工神經網路給我調得細緻一點!情感表現可不是只有聲音的抑揚頓挫和誇張的表情而已。」

「所以說~這方面蒔繪你比較擅長啊!快點到愛德華【Edwards】來嘛~我可以隨便你怎麼弄喔~」

知寄鬱悶地用手揮開喧鬧的萊諾。正當螢橋看著這幅罕見的光景看得入神的時候,另一陣腳步聲響了起來,一道修長的影子降落在柏油路上。

「啊,她還是一樣這麼喜歡你,每次見到你,話就會變得特別多,如果有什麼相處上的訣竅請務必教教我。」

一道駝背的身影站在那裡,是名身材高大又纖瘦的長臉白人男性。不知道是不是臉頰削瘦和四肢修長的緣故,給人一種有如老樹的印象。

男性歪歪斜斜地勾起嘴角。

「好久不見了,蒔繪。一架子體和一支鬥爭者飛行部隊我確實送到嘍,這戰力應該符合你的要求吧?」

「就不好的意義上而言超乎要求了,威利老頭。我應該再三拜託過,請你派遣可以讓人放心的戰力過來就好。」

她瞪向那群三角風箏。

「輸入了阿尼瑪行動模式的全自動戰鬥系統嗎?那種機體如果被敵人改寫了演算法,我方將會無法一次加以應對,要是被綁架那就更吃不消了。所以我們應該已經有過結論,認為把它們投入實戰為時尚早吧?」

「所以我才把萊諾也一起帶過來啊。我不會讓這些傢伙自律行動,它們全部都會在子體的操控下採取行動。」

他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萊諾的肩膀。

「也、也就是

所謂的網路中心戰!你們應該也進行了相關的研究吧?就是類似把阿尼瑪的武器庫透過遠程遙控聯繫在一起。沒什麼大不了的。子體和鬥爭者之間的聯繫也經過多重的驗證和暗號保護,沒那麼容易就被入侵綁架啦!我有確實地把你的疑慮考慮進去。」

「感謝您的用心──我很想這麼說啦,不過這樣就得改由萊諾進行完全自律的操控了吧?真是的,你不冒險就不甘心嗎?」

知寄抬手制止想再說些什麼的對方,然後轉頭看了過來,半個身體還面對著男性。

「三尉,姑且為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老相識,叫威廉.尚克。前DARPA的計畫負責人兼AFRC的頭頭,同時也是本源計畫的創始人之一。」

「請、請多指教,Mr.螢橋,我時常聽說你的事跡。比方說你與阿尼瑪之間的相處方式非常令人感興趣。」

你跟他說了什麼啊?螢橋對知寄投以責難的視線,但知寄還是一臉不以為意。他有苦難言地握住對方伸出來的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萊諾的眼神好像莫名地炙熱。

「完全自律操控是什麼意思?」

螢橋抱著轉移話題的意圖這麼問。萊諾身邊沒見到飛行員的身影,子體看起來好像也是單人座型,說不定面前的這個男人就是與她綁定EGG的搭檔。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尚克微笑著說:

「這、這傢伙可以在沒有人類飛行員的情況下運作,屬於次世代型阿尼瑪的測試之作。我們試圖讓子體與『災』擁有同樣的HiMAT能力,畢竟在空戰中最脆弱的零件是人體,只要拿掉這個部分,機動性必定可望向上提升。」

「腦波的調節沒問題嗎?」

「就是為此才覆蓋了模擬人格的AI,讓人工智慧發出代替腦波的母鍾來調節EGG。在設計上,假使『核心』脫離了AI的控制,她的意識就會隨即被強制中止。」

「也就是用AI來取代飛行員嗎?」

「沒錯,意思就是說,讓萊諾在自己的腦內完成你和格里芬的那種關係。很有趣吧?不過,程式也會變得複雜,導致她的人格變得有點微妙。」

萊諾「嘿嘿」地笑了。明明完全沒有在誇獎她,卻莫名地驕傲,還雙手扠著腰,用力地挺起胸膛說:

「聽說我如果被『災』入侵就會自爆喔!腦袋轟──!腦漿砰──!就像大衛.柯能堡的《Scanners》一樣呢~血沫噴啊~肉片嘩啦~的,啊哈哈哈哈哈!」

她大笑一會兒後,說著「奇怪?」並眨眨眼,環顧一張張僵住的面孔問:

「奇怪?你們好像嚇到了?我還以為人類在這個時候會笑……嗯嗯,好奇怪~」

尚克撫著額頭嘆氣道:「夠了。」

「蒔繪,沒有時間了,我想釐清作戰計畫的細節,有合適的地方嗎?」

「我來帶路吧,雖然沒辦法隆重地招待你。三尉,沒你的事了,去跟著格里芬吧!你不是很擔心她嗎?」

「我哪有。」

「好了,快去吧,讓那傢伙一個人到處亂晃,要是迷路就傷腦筋了。」

的確,陸續抵達的戰鬥機讓基地開始越來越混亂,要是她闖入奇怪的地方導致受傷那就不妙了。

就在螢橋行了一禮,打算離去的那一瞬間,有人叫住他說:「啊,對了。」是知寄回過頭來看著他。

「日本來的運輸機剛剛抵達,有小松寄來的郵件。都集中在服務中心那裡了,記得去領。」

「啊?」

郵件?

什麼東西?是轉寄來的GG信件嗎?可是他想不到有誰會不傳簡訊,而是使用紙本信件。

知寄沒有多做說明就走掉了,旁邊跟著高了她一顆頭的尚克。

「掰掰~!」萊諾揮了揮白皙的手。

公共設施是挪用了閒置倉庫的地方。

貨箱和帳篷被搬到有點髒的地板上。在景色一片荒蕪的基地中,唯獨這個地方充斥著種類繁多的物資。此處設有許多個服務台,上頭各自張貼著多國語言的說明,螢橋走近其中一處寫著POST OFFICE的服務台,亮出ID卡之後,一名女性黑人士兵開始翻找郵袋,拿出一個大號的信封說:「Sigh here.」示意他在名冊上簽字。螢橋按照她的指示簽名,領收郵件。

看到寄件人的名字,他心想:「哎呀。」

喔,對了,是送「那個」來的吧?記得他們前一陣子交換信箱的時候,對方說過想找個地方把東西還他。明明是已經用不到的東西,對方真是信守承諾。

好啦,該怎麼辦呢?總不能帶到子體上,要交給誰保管嗎?知寄?……跟她解釋太麻煩了,但是又沒有其他人可以託付。螢橋煩惱了好一會兒,最後決定先拿回住宿設施,看看內容物是否真的是他所想的東西再考慮。

螢橋將公共設施里的喧囂留在背後,來到停機坪,正準備朝住宿設施前進的時候,突然注意到一團人群。身材高大的外國人們正團團圍在牆邊的桌子旁,裡面不知道在做什麼,有股令人屏息的緊張氣息傳過來。

(嗯嗯?)

他們在開賭場嗎?

螢橋被勾起興趣,探頭一瞧。

結果傻眼了。

格里芬正在吃類似美式鬆餅的東西,左手邊疊了十盤左右的空盤子。她對面有個英軍士兵趴倒在桌子上,手中的叉子上還扠著吃到一半的美式鬆餅,顯然是中途棄權的模樣。

桃紅色頭髮的少女默默地吞下最後一塊鬆餅,面無表情地舉起拳頭。下一秒,掀起一陣盛大的掌聲與歡呼聲。

「你在幹嘛啊?」

螢橋分開人牆擠到她身邊,而格里芬抬起頭來:「嗯。」了一聲。

「我在參加吃到飽,現在正好打敗第三名挑戰者,光榮保住了冠軍頭銜。」

「居然是大胃王比賽。」

跑到俄羅斯來提升這種名聲幹嘛?小心搞壞身體!

螢橋抓住她的一隻手把她拉起來,揮開四起的噓聲,離開那張桌子。

格里芬一臉遺憾地回頭看向人群。

「我明明還吃得下……」

「都吃倒三個大男人了,你還在胡說什麼?你的胃是黑洞嗎?」

「唔,也沒有那麼厲害啦。」

「我不是在誇獎你。」

他輕輕敲了她的頭一下。真是的,這副嬌小身體的何處裝得下那麼多食物?

「是說,你之前食量不是很小嗎?什麼時候變成這種大食怪了?」

「我只是試著不要挑食而已,我要努力獲取能夠匹配三尉伴侶身分的體型。」

「啥?」

格里芬一副鑽牛角尖的樣子按住飛行服下的胸部。

「知寄說,男人只要有奶就手到擒來,證據就是三尉闖入知寄的房間後,一直盯著她的胸部看。」

「我才沒有看她的胸部!那個女人在胡說八道什麼!」

「聽說三尉的眼神變得跟野獸一樣饑渴。」

「……」

他的名譽受到嚴重的毀謗。況且,那天晚上談的不都是無法公開的事情嗎?少這麼隨便地拿來當哏開玩笑了,受不了!

「你現在這樣就很好了,刻意改變體型反而不對勁。」

「你不想要Nice body嗎?」

「也……不是不想要啦。」

但是吃進去的營養又不會只長胸部和屁股,要是身體面積往橫向倍增就頭痛了。

就在螢橋愁眉苦臉時,格里芬看向他的手邊,一臉好奇地看著信封問:

「話說回來,三尉,那個是什麼?作戰資料嗎?」

「嗯?喔。」

螢橋把信拿到她眼前。

「好像是一個舊識在整理東西的時候發現了我的私人物品,就寄到小松基地了。畢竟已經是十多年前的東西,我有跟對方說可以丟掉,但對方似乎還是希望我好好地留著。」

「以前的同居對象嗎?」

「就說了,你是從哪裡學來那種話的?」

螢橋頂著一張臭臉拆開信封,格里芬發出:「咦?」的一聲驚呼。

「可以在這裡打開嗎?」

「又不是什麼奇怪的東西,我也不想莫名其妙地遭人懷疑。」

螢橋撕下紙膠帶大大打開封口,裡面放了另一紙信封和信箋。還附上了時節性的問候嗎?他沒有多想就打開信,結果一大段出乎意料的長篇大論映入眼帘。內文以流麗文字寫成的「敬啟」開頭,螢橋與格里芬兩個人一起讀了起來。

『敬啟:

又到秋高氣爽的季節。

最近見面的機會變得相當少,你過得如何呢?我在前一陣子平安產下了第一個

孩子,是個長得很像爸爸的男孩,只有下巴圓潤這個部分不太像我先生。當我這麼告訴護士小姐後,護士小姐對我說:「這點像媽媽。」還說:「孩子看起來很結實,以後會是個相當頑皮的孩子喔。」我心情有點,不對,是相當複雜,不過有種終於為人母親的真實感受。自從十二年前的那件事情以來,我一直活得心神不寧,現在終於在環境上與精神上都有告一段落的感覺。

我想你一定沒發現吧,小時候我喜歡過你,國中時還認真地覺得我將來要跟這個人在一起。

不過當時畢竟太幼稚,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的好感,結果採取了相當奇怪的態度。是啊,當時的我對你而言就是個老姊(姊姊)嘛,很難聯想到戀愛的對象吧?由於對那樣的關係感到著急,我還對你發了好幾次脾氣,對不起。

說真的,雖然對丈夫很過意不去,但是我直到最近都還對你難以忘懷。你還記得我在婚禮上聽到你的祝福後哭了嗎?那不是開心的眼淚,而是想到與你共度的未來這下真的再也不會實現,才難過得哭了出來。

現在才向你坦白這件事,想必也只會讓你感到困擾,可是我希望你體會一下這種感受,畢竟我可是忍耐了超過十年。

這次搬新家整理東西的時候,我總算也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你的東西我不是現在才找出來,而是一直留在手邊,因為我不想就此斷了這段緣分,想要感覺你就在身邊。

可是現在已經不要緊了。一直以來謝謝你,這下我終於可以繼續跟你維繫著普通的青梅竹馬關係了。

等你的工作告一段落後,請來我家玩一趟,我會準備你喜歡的料理,熱情款待你。你還喜歡上海菜嗎?我在味道上下了不少功夫,請務必讓我招待你吃一頓飯。

期待在不遠之後的未來能夠見到你。

請保重身體。

專此

二○二七年九月十九日

筱原明華(舊姓:宋)

鳴谷慧先生』

什、什、什……

這傢伙在寫什麼啊?

一個大意就被她打了個措手不及,沒想到她會在信件里來一記這樣的告白。咦?原來明華以前喜歡我?真的假的?她不是老是擺出一副大姊姊的架子嗎?我還以為她喜歡的類型肯定是能夠從更高的位置引領她的人。

(糟了!)

正因為他原本是想證明自己的清白,所以特別在意格里芬的反應。她究竟會怎麼看待一個讓已婚婦女念念不忘的男人?螢橋擔心地看向她。

「鳴谷?」

格里芬一直盯著信看,一臉彷佛看見奇怪事物的表情。

「不是螢橋嗎?」

喔喔。

這點的確比較令人在意。螢橋鬆了一口氣說:

「螢橋是我母親的姓氏,是個出過很多自衛隊員和海保隊員的家族。這個家族的繼承人在與『災』的長期作戰中全部陣亡,我成了養子。唉,也幸好我老爸是家裡的老二,並不用擔心心鳴谷家的將來。」

他的視線在寄件人的名字上掃過。

「這傢伙是我在中國時的青梅竹馬。從上海一起逃出來的途中,逃難船隊被『災』襲擊,我們在沒有任何人前來救援的情況下流離失散了。這傢伙辛辛苦苦地抵達了台灣……然後被住在長崎的華僑遠親收養,我則是加入了自衛隊,從此之後幾乎沒有見過面。所以我現在在她的心目中大概還是那個『鳴谷家的愛哭鬼慧』吧。唉,也沒差啦,我也覺得跟這傢伙互稱『螢橋先生』、『筱原太太』很彆扭。」

「……」

格里芬皺起眉頭陷入沉思,像在念咒般反覆說著「螢橋」、「鳴谷」。

「好難懂。」

「也是,畢竟你沒有姓氏的概念嘛。說到這個,知寄不也一樣嗎?她結婚前的姓氏好像叫八代通,八代通蒔繪。據說她是技本最恐怖的大叔侄女,要是之前什麼也不知道就揍了她,現在我的腦袋已經不見了。」

「知寄不是知寄嗎?」

「現在是知寄沒錯,但是冠了夫姓。」

「唔……」

她的表情看起來更混亂了,一副無法理解為什麼稱呼會半途改變的樣子,這也不能怪她。

「你只要用名字來稱呼人類就好了吧?名字一輩子都不會改變,就像萊諾叫知寄『蒔繪』一樣。」

「蒔繪。」

格里芬一臉嚴肅地重複念著,一副難以理解的模樣,鼻頭一抽一抽地抽動著。

「還有,你也差不多該改口叫我的名字了,總不能一直停留在用階級稱呼的關係吧?」

「……螢橋?」

「那是姓氏,我說的是名字。」

螢橋把信上的收件人姓名指給她看。格里芬盯著漢字看了一會兒,像是準備跳遠一樣吸一口氣,然後微微張開唇瓣說:

「慧。」

像是在舌頭上品味著這個發音似的。

「慧。我珍視的人。」

心跳高聲跳動。她感傷的聲音令螢橋心慌意亂。

他莫名地害臊起來,別開視線,深呼吸後開始拆開隨信附上的包裹。紙張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一本有點髒的大尺寸書冊出現,橘色封面上印著字母與漢字夾雜的標題。

Civil Aircraft Pilot License──Workbook.

中國私人飛機飛行駕駛員,學科測驗試題集。

(啊啊……)

螢橋泄漏出嘆息。

他早就知道會是這本書,內心卻仍然為之撼動。真懷念,這是他國中時用沒有多少的零用錢買的東西,是自己前往天空的入口,持續至今的飛行之路的起始。

「那是什麼?」

「參考書。」

他翻開書頁,出現了一張小型往復式引擎機的圖片與說明,雙色印刷的書頁被大量的註解與標籤紙裝點得花花綠綠,連他自己都覺得這種學習態度非常刻苦。

「要坐上飛機,就必須有那個國家的執照。這是我拿到第一張執照的教科書,裡面的內容現在看來其實也沒什麼,不過畢竟有特殊的意義在,逃離中國的時候我也唯獨放不下這本書。」

應該是在逃難的混亂中,被失散的明華撿回去了吧。他一直以為這本書弄丟了,所以感慨特別深。如果情況允許,他也很想珍惜地好好保存起來,不過──

「只能丟掉了吧。」

格里芬身體震了一大下,「咦?」了一聲開口問:

「你要丟掉嗎?」

「這次的作戰不是有去無回嗎?而且這座基地明天就要撤掉了,日本也沒有可以寄回去的地方,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處理掉了。」

「不可以!」

格里芬用力搖搖頭,聲音里透露出強烈的焦急。

「你不要的話給我。你不該對你人生的一部分這麼馬虎。」

還人生呢。

「你太誇張了……只是一本書而已。」

「可是,如果沒有這本書,慧就不會跟我相遇了。」

聽到她這麼說,螢橋猛然驚覺,一開始將自己與飛機聯繫起來的的確就是眼前的這本書。無論是鮮紅的帶翼獅子、雙發引擎的雄鷹,還是更早之前那架被稱為海豚的教練機,全部都在這本書的內容里。如果他沒有拿到私人飛機的駕駛執照,如果他不知道飛上天空的喜悅,自己現在說不定就不會站在她的身邊了。

小手伸了過來。

螢橋在格里芬的催促下把書交給她。而她珍惜地把書抱在胸前,垂下纖長的睫毛說:

「我會珍惜它的。」

看到她那張幸福的臉,螢橋也沒有反駁的意願。唉,算了,只是帶一本書到子體上面而已,應該構不成什麼大問題。

轟隆──一聲巨響響起。

又一架不知道來自哪個國家的戰鬥機著陸了。

作戰說明從下午九點開始。

狹小的會議室里充斥著人的熱氣,人種與膚色各式各樣的飛行員們肩並著肩,看著正前方的螢幕。

老舊的布幕上投映出蒙古南部的地圖。以位置關係來看,大概位於現今所在地南南西一千公里左右的地方。戈壁沙漠中央有許多光點與箭頭重重疊疊。

「關於讓各位聚集到這座基地來的目的,想必已經不需要再多做說明。」

穿著美軍制服的士官在講台上說。

「我們將要在明天早上強攻蒙古南部汗博格的『災』中樞,該地域有敵人的司令部設施,摧毀該設施可望大幅弱化敵人的指揮系統。根據可靠的研究結果指出,『災』屬於遠距離操控UCAV類物體,破壞其管制設施預估最高可減低65%的戰力。不用我多說,這將會是我們在這場戰爭中最

輝煌的戰果,想必也是對全世界的同胞極大的援助。」

地圖被縮小,幾座俄軍的基地被標示出來,其中一座就是自己等人所在的別拉亞空軍基地。除此之外,還有兩個地圖標示被用黃色的圓圈圈了起來。

「接下來將說明作戰計畫的細節。奇襲部隊分為三支隊伍,分別從不同的方向進攻。西歐各國組成的各單位以Orga、Masha、Irina來稱呼,而各位是Irina小隊。其他兩者誘敵,各位則是趁機打擊司令部設施。至於目標,請各位確認你們手中的平板電腦。」

大尺寸的液晶螢幕上顯示出巨大的金屬球,跟知寄之前給他看的照片是同一個東西──生產玻璃藝品飛翔體的巨大物體〈球殼〉。有人揶揄著說:「Death Star.(註:《星際大戰》系列電影中的虛構太空要塞)」引發了一陣大笑。

「請肅靜。很遺憾,這玩意兒就像超空間反應爐一樣找不出弱點,但是已經確定它擁有多項通訊設施與防空設備,你們的任務是儘可能地摧毀掉這些設施。制空戰型『災』的反擊當然也在預想之中,不過只要能夠順利摧毀敵方設施,抵抗應該也會減少。時間的流逝在這次作戰中會是你們的夥伴。」

「Orga、Masha誘敵失敗的可能性有多少?」

一名捲髮的青年開口發問。寬鬆舒適的飛行服是法國空軍的服裝,帶點口音的英語在會議室里響起。

美軍士官點點頭後道:

「可能性並非為零,但是屬於可以無視的程度。Orga里配備了被稱為『誘蛾燈』的特殊裝置,是一款會發出特殊的EPCM來吸引『災』的無人陷阱,理論上可以用一架引來數百個單位的敵機。設計上,它在拉開足夠的距離之後,會連同搭載的核子彈頭一起自爆,將敵人卷進去,因此各位不必擔心這個方向的敵機會返回你們所在的地方。」

「喔喔……」的驚嘆聲讓空氣騷動起來。

預期之外的新武器的存在似乎提高了作戰計畫成功的真實感,提出問題的青年好像也漲紅了臉。

「只要能夠確保敵方司令部周邊的制空權,我方就能夠投入第二波、第三波的攻擊部隊。在達成目的之前,我方要持續進行強攻,也希望各位能夠持續作戰到武器用盡為止。請各位不要忘記,這一戰攸關著世界的命運。」

士官驕傲地環顧室內一周。

「本次作戰在計畫過程中匿名為C,Crossfire(集火攻擊)的C,希望各位牢牢地記住這個名字,善儘自己的義務。以上,解散。」

(什麼跟什麼啊……)

面對這激昂的空氣,螢橋一臉傻眼。

每個人都在撒謊,場面話說得一句比一句漂亮,講到最後都不知道哪句話才是真的。對飛行員來說是正經八百的反攻作戰,對上層部門來說是做好全軍覆沒覺悟的自爆作戰,然後對知寄等人來說又是宛如SF的時空跳躍作戰?該不會還有其他打著不同算盤的人吧?正當螢橋感到不安的時候,一股小巧的氣息在旁邊扭動了幾下。是格里芬,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平板電腦上的圖像,色素淡薄的嘴唇緊緊抿著。

「怎麼了?」

上面應該沒有什麼新鮮的情報,難道有什麼令她在意的事情嗎?

「慧。」

嘶啞的聲音響起。沉重,宛如灌了鉛的聲音。

「嗯?」

「慧,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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