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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Ⅳ*(1/2)

目錄

安宅海水浴場小松市

九月十日上午十點三十分

初秋的天空還殘留著八月的熱氣。

海洋上吹來的微風與波浪一起湧來,吹得花草輕輕作響。群青色的海潮在堤防邊化為白色的泡沫反射著陽光,海平線上的雲朵很少,唯有大氣與水無邊無際,沙灘上的熱度一點一點地從鞋底傳遞過來。

「Mar!(大海!)」

桃紅色的頭髮搖曳,穿著斗篷罩衫的少女使勁瞪大了眼睛,毫不掩飾自己的興奮之情並跑向海浪線。

「As águas est?o se mexendo!(水在動!)」

這傢伙還是老樣子,一興奮起來就會冒出母語呢。大海這種東西不是從天空上看過很多次了嗎?

唉,正因為不曾近距離接觸過,所以才特地選了海邊當休假日的外出地點嗎?螢橋一邊點頭一邊回答她:「é.(嗯。)」

「Isso mesmo, este é o mar.(是啊,這就是大海。)」

格里芬一臉驚愕的樣子轉過頭來,「咦?」變回了日語。

「三尉,你怎麼會說葡萄牙語?」

螢橋朝她聳了聳肩。

「因為這陣子不用值班的時間多,我比較閒,所以稍微學了一下。因為我也不喜歡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的感覺。」

格里芬「喔喔!」地瞪圓了眼睛。

「日常對話轉換OK嗎?」

「那倒是沒辦法。」

小時候努力的話總會有辦法把外文學好,但是上了年紀,記憶力變得很差,就連在接受飛行員教育時用英語講話也令他覺得相當頭痛。老實說,他沒自信能從現在開始再學會另一種語言。

話雖如此,他想了解對方的欲求依舊不變。

「你以前待的國家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記得之前聽說過是南美的某個國家。

格里芬「嗯~」地歪了歪頭。

「不記得了。因為那時候的我只是一架戰鬥機,能夠認知的資訊範疇很有限,只依稀留下一點印象,記得是個很熱鬧的地方。」

「很熱鬧?」

「感覺每天都在舉辦祭典。知寄說過,那座城市旁邊有一座很大的岩山,從岩山上面的纜車看下來的夜景很迷人,景色像是打翻了的珠寶盒。」

「是喔。」

大概是像六甲或長崎的夜景吧。能被那個性格扭曲的人誇獎,的確有一看的價值。

「要去看看嗎?」

「咦?」

「不是現在喔,而是等這場戰爭結束之後。我們去遊覽你生活過的城市及機場,一起把以前的記憶填滿。聽起來很好玩吧?可能的話,也可以去爬那座岩山。」

「蜜月旅行嗎?」

噗!

螢橋忍不住噴茶,掩飾不住驚慌失措地盯著格里芬看。這、這傢伙在說什麼!

「知寄說的,說『既然都成為夥伴了,那就再加把勁──』」

格里芬一臉天真無邪地看向他。

「『趕快跨越那條線,達陣吧!』三尉,請告訴我,該怎麼做才能跨越那條線?」

「誰知道啊!」

螢橋低頭掩飾自己發紅的臉,調整呼吸。

「你聽好了,去跟知寄那個笨蛋說,我不是蘿莉控,不要期待我們發展成那種關係,也不要灌輸奇怪的觀念給你!」

「蘿莉控。」

「不要搜尋!是說,不要再聊這個話題了!禁止,結束!」

螢橋沒收手機終端。

格里芬看起來很不服氣,不過重新面向大海後,眼睛再度開始閃閃發光。

她把涼鞋放在一旁,讓海浪沖刷雙腳。螢橋留下歡鬧著:「好冰!好冰!」的她走向商店。

海之家已開業相當久了。螢橋呼喚滿臉皺紋的老闆請對方開門,買了優酪乳和綠茶,回到沙灘上後發現格里芬正在與腳下的海藻搏鬥,頂著一臉空戰時不曾出現過的賣力模樣踏著舞步。

「稍微休息一下吧!一路走過來口都渴了。」

螢橋丟掉纏在格里芬腳上的海藻,把她帶到附近的長椅,用毛巾擦乾赤裸的雙腳,再幫她穿上涼鞋。將優酪乳遞給她後,格里芬的呼吸因興奮而急促起來。看來這已經徹底變成她愛喝的飲料了,她一口咬住了吸管。

「話說起來,你跟北浦在那之後沒發生什麼事吧?」

雖然他姑且有小心防範,不過對方畢竟是那個男人,不知道他會不會在背地裡做出什麼事。如果有一些騷擾的小動作,螢橋希望格里芬能夠告訴他。

「嗯,沒事。」

格里芬很乾脆地這麼回答,小嘴放開吸管後說:

「感覺他好像在躲我。在技本大樓里遇到的時候也會避開視線。他大概是顧忌三尉,儘量不想跟我有所接觸。」

「這樣啊。」

在螢橋鬆一口氣的瞬間,格里芬欲言又止地說:「只不過……」

「我覺得伊格兒身上受的傷越來越多了。雖然她都用衣服或頭髮擋住了,但我還是莫名地有這種感覺。」

「真的嗎?」

不能報復格里芬,所以轉對自己的阿尼瑪出氣?這是什麼爛人啊!可是即使去問伊格兒,她恐怕也不會老實回答。

「要去跟知寄商量嗎?有必要的話,讓她暫時遠離北浦。」

「可是有EGG綁定,要是不跟北浦三尉待在一起,伊格兒會無法保持意識。」

對喔。

「那個沒辦法解除嗎?或是暫時把綁定對象變更為其他人?」

「我想……沒辦法。」

「可惡!」

這是什麼狗屁系統。技本怎麼會沒有事先確認事主的品性,就導入影響這麼嚴重的東西!

「我知道了,我會稍微留意一下這件事,你不要隨便去刺激北浦喔!他現在雖然很安分,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發。」

「我會妥善處理。」

「妥善處理個頭啦!把別人的忠告好好地聽進去!」

螢橋揪起小巧的耳朵時,發現有什麼東西碰到腳了。是一顆紅、白、藍三色的球滾了過來,一顆海灘球。

「對不起~」咬字不太清楚的聲音逐漸靠近,是一個穿著橫條紋連身裙的女孩子,年紀大概是小學低年級或幼稚園高年級左右,高高束起來的髮型很可愛。大概是玩球時沒控制好,她賣力地跑過來,卻在看到自己的臉後倏地呆住。

唉……

他也知道自己的長相不受小孩子歡迎啦。

「格里芬。」

螢橋嘆了一口氣,視線看向海灘球。格里芬一開始眨了眨眼睛,但不久後似乎會意過來,撿起腳邊的球交給那個小女孩。

「來。」

「謝、謝謝你。」

「不客氣。還有,那個人不可怕,只是長得很兇而已。」

喂喂喂!

小女孩鞠個躬後回到沙灘,一個看似她姊姊的橫條紋襯衫少女在對面朝她揮著手。

格里芬目送兩人會合後吐出一口氣。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露出有點嚮往的神情。

「怎麼?你也想加入她們,一起玩球嗎?」

「請不要小看我,我已經不是那個年紀了。」

那你是幾歲啊?

「那你在看什麼?一臉羨慕的表情。」

「姊妹──與自己同種、同根的存在。」

她微微垂下眉梢。

「我也想要像人類一樣有妹妹。如果有格里芬E型、F型的阿尼瑪,我一定會很疼愛她們,盡力照顧她們。」

「那很好啊,去跟知寄說,叫她做給你嘛。既然有你這個成功的先例,或許其他型號做起來會意外地輕鬆?說不定還可以有A型、B型的姊姊。」

「不可能。」

啊?

「為什麼?」

「一款機種只會有一架適用的阿尼瑪。在我這個D型的阿尼瑪成立的同時,JAS39系列的子體化就結束了,以後不會再誕生名為格里芬的阿尼瑪。」

「是、是這樣嗎?」

真是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雖然聽說阿尼瑪的開發充滿了謎團,但是沒想到會有這種不合理的規則。

格里芬輕點了點頭。

「這在研究人員之間是很有名的故事。當時F-15系列也在美國進行C型、D型的子體化,但是在日本成功子體化DJ型的瞬間,它們的反應就消失了。原因不明。知寄把它稱為Oklahoma mixer。」

「?為什麼?」

「因為是玩大風吹的配樂。」

「喔。」

是指先來後到的順序啊。雖然不知道這是專業術語還是知寄的挖苦。

灰色的眼睛往上看過來。

「三尉有什麼看法?」

「你是問為什麼一款機種只能誕生一架阿尼瑪嗎?」

「嗯。」

唔……

螢橋把手抵在下顎上陷入沉思。這件事情全世界的研究人員怎麼想也想不明白,所以從科學的角度來思考恐怕不會得出答案。既然如此,那乾脆從神秘學的角度切入試試吧?

「那麼這樣如何?你不是JAS39D的阿尼瑪,而是JAS39系列的阿尼瑪。」

「嗯嗯?」

「就像把狗擬人化、把貓擬人化一樣,把JAS39擬人化後變成了你。說你是把A型和E型全部包含在內的存在就懂了吧?伊格兒也一樣,不過她剛好是以DJ型為代表而已,但是她無疑是『鷹式』這個機種全體的象徵。」

格里芬皺著眉頭,好像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的樣子。

「就是作為『物種』這個意思的象徵啦!就像人類這個種族全體擁有別於個人的生存本能一樣,F-15或JAS39也具備既有的角色及存在意義,而那個標誌就是阿尼瑪。所以在誕生出一架的瞬間,其他機體就無法適用了。嗯,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從無機物里孕育出來的靈魂價值只等同於一架機體顯然很不平衡。」

這不是沒有根據的想法,螢橋記得自己在擔任「鷹式」飛行員時,無論搭乘哪一架F-15都會感覺到同樣的氣氛、同樣的安心感。而且不只是J型,就連在演習時搭乘美軍的D型也有種莫名的懷念感,好像戰鬥機在跟他說:「歡迎回來。」一樣,那或許就是她們背後其實彼此相連的證據。

就在螢橋自顧自地接受了這個解釋時,他跟張著嘴巴,啞口無言的格里芬對上了視線。她的眼睛裡浮現出大受衝擊的神色。

「幹嘛露出那麼奇怪的表情?」

「三尉你講的話好難懂。」

「……你這傢伙把我當白痴吧?」

「把飲料還來!」螢橋伸手去搶鋁箔包,格里芬則是連忙開始辯解。

那對姊妹的嬌笑聲在遠處傳來。

玩得太瘋了。

把格里芬送回技本大樓之後,螢橋在返回宿舍的路上揉著眉心。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天空被一片漆黑填滿。飛機起飛和落地的聲音早就停止了,小松基地緩緩入睡,只留下警戒的要員。

結果不小心玩到天黑了。

自己到底在搞什麼?在發誓將這副身軀與這條性命奉獻給滅「災」大業的同時,最近卻又十分懈怠。以前每逢休假,他必定會進行自主訓練或研究戰技,現在卻是一有空就想著要帶格里芬去哪裡玩,煩惱著下次該讓那個養在深閨的懵懂小女孩體驗什麼事情。

這樣的精神狀態顯然很詭異。

然而更難以理解的是,對於這件事,自己沒有感到絲毫不愉快。

溫暖流進了胸口原本空蕩蕩的大洞裡,曾經失去的感情和情緒重新回來。孩提時期自然擁有的溫暖和歸屬感在體內甦醒過來。

(這算是……好事吧?)

窺視內心深處,就會發現那股宛如野獸的凶暴消退了。即使錯殺也要打倒敵人的那股士氣變得薄弱,無比冷靜的計算取代前者,充斥了整片意識。該怎麼做才能降低損傷完成任務?是否能夠延續到明天的作戰上?他現在戰鬥時時常會預先設想好接下來的每一步。

大概是謹慎的駕駛方式成功奏效,維修人員對他的評價很好,僚機的損傷也明顯降低了。奇妙的是,即使採取了這種飛法,成績也沒有變差,反而能更清楚地掌握整個戰場。

該怎麼說,好像之前拚命往前沖的那十年毫無意義一樣,讓人懷疑是不是有活得更輕鬆的方式,是不是用最真的自己一路走來也沒關係。螢橋隱約發現了這一點,也不甘心老實承認,最後就抱著鬱悶的心情直到現在。

(唉,算了。)

反正又沒造成什麼問題,狀況反而好轉起來。如果知寄的研究順利進展,自己等人也可以從這場戰役中獲得解脫,可以不用畏懼「災」的威脅,盡情享受和平生活。所以思考未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想要去造訪格里芬的故鄉亦是同樣的道理。

螢橋心情飄飄然地往前走時,看見前方有一道人影,有一道嬌小的輪廓正朝著這邊走來。

(嗯?)

小孩子……女性嗎?對方身上穿的服裝是空自的飛行服。

下一秒,一頭波浪卷的金髮在照明下閃閃發光。喔……

「伊格兒。」

才打招呼,螢橋就嚇了一跳。

她半張臉都被厚重的紗布蓋住,嘴角有一塊腫起的紫色,顯示著暴行留下的痕跡。從紗布縫隙間隱約可見到的皮膚慘不忍睹地變色,讓人看了心寒不已。凝固的血跡結成痂,附著於皮膚。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就在螢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時候,伊格兒停下腳步,神色絲毫不變地對他行了一禮。

「晚安,螢橋三尉,您正要回宿舍嗎?」

「啊,對。」

「天氣預報說快要下雨了,建議您早點回去。」

「我問你。」

螢橋感到暈眩。這種好似閒話家常的對話與眼前的光景,合奏成一曲極為不協調的樂章。只有半張臉完好無事,更凸顯了事態的嚴重性。

「那些是被誰打的?」

螢橋問了個不用說也知道的問題。他已經沒辦法顧及什麼EGG綁定了,就算是硬拖也想把她拖離北浦身邊,確保她的安全,然而──

「我不明白您這個問題的意思。」

伊格兒用沒有高低起伏的聲音回答,那雙玻璃珠般的眼睛看過來。

「這些傷勢是在維修過程中發生意外事故所導致的,不曾涉及其他人的行為。」

「是他叫你這麼說的嗎?」

螢橋忍不住加重語氣。

「叫你不管被誰問起,都要說是你自己弄傷的?」

「我不明白您這個問題的意思。」

她重複著彷佛錄音下來的台詞。過了一會兒後,她歪著頭問:

「請問我可以告辭了嗎?」

螢橋說不出話來時,她行了一禮,甩動長發準備邁步離去。

「等、等等!」

螢橋抓住她的一隻手臂挽留她。該怎麼做才能讓這傢伙敞開心扉,聽到她真正的心聲呢?這股近似於焦躁的情緒逐漸膨脹。

「聽著,你不必對人類言聽計從。我們也會犯錯或失敗,要是你覺得奇怪就說出來,你看格里芬也老說我是白痴或笨蛋啊!如果北浦對你做出奇怪的舉動,你也可以──」

「我與北浦三尉的關係沒有出現任何問題。」

她的語氣毫不遲疑。

「我正在按照他要求的行動方針修正程式,進行適當的調整以求發揮出最好的表現。」

「調整?」

「為了不重複犯下相同的錯誤。」

「……」

「告辭了。」

這次她真的離開了,腳步聲逐漸消失在夜幕里。壓力消失的瞬間,螢橋重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全身冒出汗水,呼吸變得急促。

糟糕,這下糟糕了。

Imprinting這個設計失控了。這是個會讓阿尼瑪及人類失心瘋的技術,是一種會直接摧毀良知和理性的兇器。

去跟知寄談一談吧。

螢橋拿出手機終端搜尋通訊錄,播出手機號碼後,回應的卻是對方不在的自動答錄語音。他低聲咒罵一句,聯絡技本大樓,電話響了三聲後,充滿睡意的工作人員接起了電話。

「知寄技官在嗎?」

匆匆報上名字並隨意確認後,工作人員反問他一句:「咦?」。結巴了一下後說:

「您沒聽說嗎?她三天前就去東京出差了。」

你說什麼?

「她什麼時候會回來?」

「天曉得。」

「那你知道她的聯絡方式嗎?除了手機之外,比方說她落腳的飯店?」

「沒聽說耶,畢竟她是個相當隨性的人。」

意思是說她會看心情改變住宿的地方嗎?混帳,這個公僕中的老鼠屎!

「我知道了。總而言之,如果她有任何聯繫,請轉告她回電給我,說我有緊急的事情想找她商量。還有,請問有其他負責伊格兒的維修人員嗎?有的話,我想跟對方說幾句話。」

「現在嗎?」

「拜託了,我現在過去。」

螢橋無視對方的抗議聲掛斷了電話。

他不想再繼續袖手旁觀了。如果有自己做

得到的事情,無論任何事他都想去做。

他把手機終端收進胸前口袋後邁開步伐,走下人行道,穿越車道朝技本前進。

他究竟該怎麼開啟這個話題呢?應該把事態原原本本地說出來嗎?還是要先共享出現異常的資訊就好?想著想著,他的背後冷不防地傳來引擎聲,六顆車頭燈朝著這裡接近。那是一輛黑色塗裝的轎車,有點蛇行地修正前進路徑後,在他的身旁緊急煞車。

「嗨~三尉!真是個美好的夜晚呢!」

一隻穿著白袍的手肘搭在后座的窗沿上,戴眼鏡的女性對他露出一笑,無視一臉困擾的司機把身體探出車外。

「知、知寄技官?」

「難得的休假日卻頂著一張臭臉,怎麼了嗎?向格里芬求愛被甩了嗎?哎呀呀,太猴急不好喔,要把女性的心當成易碎物品來小心耐心地對待,這是不可動搖的原則。正好,我來幫你上一堂戀愛講座吧!這是特別授課喔。」

話才說完,她打開車門下了車,絲毫不在意司機對她說:「技官,您這樣我很困擾。」她把公事包從內側的座椅上拖出來,反手關上車門。

「不、不是,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別說了,陪我。我也有點沒喝夠,聽年長者發發牢騷也是年輕人的責任!」

螢橋被她一把抓住肩膀拉過去,濃烈的酒精味瞬間衝進鼻腔。

這、這個女人喝醉了?

她在想什麼啊!整個人音訊全無,最後居然神智不清地回來。當螢橋忍不住想抗議的時候,近在咫尺的那張臉突然恢復了正常。

「閉上嘴巴走,有人監視。」

螢橋的腦子冷卻下來,反射性地四下張望,結果跟表情嚴肅的司機對上了視線。他連忙別開臉,繃緊全身的肌肉,乖乖跟著知寄走。

監視?為何?為什麼?

然而,知寄似乎不打算多做說明,她興高采烈地吵鬧著,踩響高跟鞋。車子沒有跟上來。走了五分鐘左右後,他們抵達技本大樓附近的官邸,知寄來到最高層,打開角落房間的大門把螢橋推進去。

背後響起上鎖的聲音,黑暗中飄來藥草的香氣。

「餵、喂,這裡是?」

「是我的房間。這是我第一次帶男人進來呢,你要感到榮幸。」

腳步聲從旁邊走了過去,接著聽見窗簾拉上的聲音。

開燈後,意外充滿溫度的室內擺設出現在眼前。木紋的桌子放在白色的床鋪旁邊,廚房中島上裝飾著一小瓶花與相框,是個完全顛覆平時瘋狂科學家形象,有女人味的房間。知寄把脫下來的白袍往沙發上丟,露出意外充滿魅力的線條,質地輕薄的襯衫和窄裙看起來很性感。正當螢橋因為這刺激性的身體曲線而驚慌失措時,知寄輕聲笑了。

「別露出那種表情。我又不會吃了你。」

她頂著左右不對稱的表情坐上椅子,舉起的左手無名指上有戒指在閃閃發光。

「別看我這個樣子,我可是很潔身自愛的人呢,不打算跟老公以外的男人上床。況且調戲你還可能被格里芬罵,為了我們兩個好,我們還是彼此自重自愛吧。」

「我比較意外居然有男人追到你。」

「真敢說呢,我以前可是意外地受歡迎喔!甚至像輝月姬一樣,有被五個人同時追求的經驗呢。哎呀,雖然那是幼稚園時期的事情啦。」

螢橋的評論不是那個意思,不過還是閉上嘴,畢竟現在不是討論知寄的男性閱歷的時候。

「發生了什麼事?」

技本的室長階層受到監視不是一件小事,而且還是在空自的地盤裡面。也就是說,對方是自衛隊裡的人。

知寄揮了揮手。

「我把手套砸在對方臉上,罵了他『蠢蛋』。」

「啊?」

「那些大人物太搞不清楚狀況了,所以我試著反抗了一下。雖然姑且嘗試把話說得比較委婉含蓄,不過看來我實在不擅長隱藏情緒,對方在各種方面都被我激怒,結果就變成這樣子了。從電話、簡訊到外出記錄都要被一一檢查。」

「你反抗了什麼?」

「把現有的阿尼瑪都投入作戰的決戰計畫。」

利刃般的話語切進螢橋的意識,眼鏡後方的雙眼泛著微光。

「俄羅斯、日本、EU,用上所有可戰鬥的阿尼瑪進行反攻作戰,突擊被視為敵方根據地的戈壁沙漠,化身為敢死隊,將『災』殲滅。」

螢橋無言以對。這些勇猛果敢的語句聽起來非常空泛,在擴散到全世界的戰線都無法壓回任何一條的情況下猛攻,並殲滅敵方根據地?怎麼可能。

「這種事情……辦不到吧。」

「是啊,辦不到,所以這場作戰的重點在其他地方。」

知寄的笑容變得堪稱邪惡,只有兩隻眼睛還炯炯有神。

「突襲的阿尼瑪只是用來打頭陣的,要找出敵人的中樞並讓對空設備【THAAD】暫時失效,隨後而來的是洲際彈道飛彈與ICBM的聯合攻擊,讓阿尼瑪代替導引塔台,修正EPCM的影響,用核融合反應徹底覆蓋整片歐亞大陸的中央。」

「你說什麼!」

螢橋差點窒息,他感受著自己顫抖的呼吸說:

「他們打算利用完就拋棄掉那些傢伙嗎!」

「他們說這是『有效率的活用方法』,簡單來說就是同一個意思吧。順帶一提,這個秘密作戰計畫的名稱叫Operation C,Chrysanthemums on a stream,也就是菊水作戰(註:日軍在沖繩島戰役期間,對同盟國艦隊發動的自殺性空中攻擊作戰),根本不打自招。」

說出過去那場將史上最巨大的戰艦逼入絕境的作戰名稱,知寄仰頭看著天花板。

「在大戰經過了半個世紀之後,我們終於連自己付出特攻的代價都不用承擔了,真是好大的進步啊!圖靈看到一定會喜極而泣。」

螢橋根本沒心情理睬她的酸言酸語。他苦苦克制著想大吼大叫的心情問她:

「那樣……可以打敗『災』嗎?」

把桃紅色頭髮的少女們當成犧牲品奉獻出去的話,自己這些人能夠找回原來的生活嗎?

但知寄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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