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Ⅳ*(2/2)
但知寄搖搖頭。
「不可能,每個人都錯估『災』了。那不是可以用物理性的衝擊或熱量消滅的東西,而是曖昧地遊蕩在時間與空間的夾縫裡,說起來更接近於概念的存在。對那樣的東西丟炸彈,一點意義也沒有。即使用高熱或爆炸氣浪把它們攪和成一片,也只會立刻又恢復原來的模樣而已。」
「餵。喂,等一下。」
螢橋泄漏沙啞的聲音,這些話的含義慢慢地滲進腦袋裡面。
「你知道那些傢伙是什麼東西?」
「目前的資料還不足以讓我斷言說我知道,不過藉由從格里芬的『核心』得到的資訊,已經可以看出一個大略的架構了。」
知寄在燈光下探出身體。
「那是個改變歷史的系統。」
冒出了出人意表的辭彙。
「它會回溯時間,在特定的條件下發動。我猜大概是依照對地球環境的威脅等級來判斷。當人口爆炸或過度開發超過一定的基準之後,它就會開始破壞文明。雖然不知道要我們衰退到什麼地步它才會罷手,不過死個十億、二十億應該在誤差的範疇里。感覺比起人類個體的生命,它更希望地球這個循環體系能夠存續。」
「那、那是什麼玩意兒?」
回溯時間?改變歷史?
這是在演SF嗎?荒謬無稽也該有個限度。
「你是說真的嗎?」
「這種事情可以拿來開玩笑嗎?這是經過數百次、數千次的資料驗證後得到的結論,沒有懷疑的餘地。你聽好了,『災』充其量只是個程式,是由某種東西輸入了條件,為了達成目的而啟動的設計、演算法。」
「你想說那是神明降下的天罰嗎?」
還是來自外星人的超級科技侵略行為?
知寄聳了聳肩。
「天曉得,我不清楚那麼多。不過,我個人覺得這種行為充滿了人類的風格。很有『為了自己的存續,其他人的性命一概無所謂。』這種人類特有的自私自利。」
「……」
「總而言之,那東西的本質就是個系統,無論破壞掉物理上的軀殼多少次,都只會以其他形貌重新出現。既然如此,那把寶貴的阿尼瑪派去進行自殺任務一點意義也沒有。不對,豈止沒意義,如果按照計畫把核子武器投在『災』的根據地上,那它們對人類的威脅評價應該會一口氣上升。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情呢?全球規模的種族滅絕大屠殺或文明破壞嗎?不管是哪一種,都會變得相當愉快呢。」
「所以你才頂
撞了上級嗎?」
「是啊,我很誠懇地告訴對方:『夢話請留在作夢的時候說。』」
這麼肆無忌憚的發言沒有奏效,沒能成功阻止計畫的實施,反而換來了冷凍。讓她一舉手一投足都遭到監視,被關在邊境的官邸里。
「怎麼辦?」
螢橋發出乾巴巴的沙啞聲音。
「你應該不打算就這麼乖乖作罷吧?」
知寄哼了一聲。
「廢話,我完全沒有放棄的意思,只不過也不想繼續陪笨蛋們進行討論。〈我等〉要用最短的路徑,在〈我等〉認為最好的道路上前進。」
〈我等〉?
螢橋被這個奇妙的用詞語感有點在意,同時問:
「你要造反嗎?」
「那樣很浪費資源吧?人類這邊的戰鬥力本來就很貧乏了,沒有餘力自相殘殺。」
知寄彎起嘴角,強硬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我要挾持作戰。」
她用毫不遲疑的語氣堅定地說。
「〈我等〉本源計畫的創始成員【Founder】在這十年間拚命積累力量,既然做好了將一切攤開在陽光下的覺悟,那〈我等〉什麼都願意去做。〈我等〉會動用美國、俄羅斯、英國、南美等所有門路來拯救世界。這麼一來,恐怕會被污衊為人類史上最邪惡的陰謀與秘密組織吧。不過誰管他!在一切都可能面臨毀滅的狀態下,誰還有心情去管後世的評價。」
「你打算幹嘛?」
「動用所有阿尼瑪,抵達敵方根據地。到這裡為止的計畫都一樣,不過我等的目標不是『災』的密集地那種曖昧不明的東西,而是這個玩意兒。」
她從公事包里拿出一疊文件。看到封面上的照片之後,螢橋皺起眉頭。那個被拍下來的模糊物體像是一顆擁有多層表面的球體。是金屬制的物品?
「你覺得這個東西有多大?」
聽到知寄這麼問,螢橋歪著頭,用手指當成尺來量了量,說:
「大概三公尺吧?」
「單位錯了,這是個半徑七公里,足以把整個東京二十三區統統放進去的巨大結構體。」
螢橋錯愕地重新看向照片。被她這麼一說,他再仔細一看,發現在被拍攝的物體以外的地方確實有細小的點或線。他一開始以為是雜點,細看才發現是沙丘的影子或乾涸的河流。比例尺超奇怪,宛如天上的月亮掉到地上來了的光景。
「這、這是什麼玩意兒?」
「是把『災』這個概念連接到這個世界來的介面,我等稱呼它為〈球殼〉,一個坐鎮在戈壁深處的東西。而我們僥倖用衛星照片捕捉到了它。」
「類似那些傢伙的巢穴嗎?」
「稱為傳送門或許比較正確。這傢伙在大地上紮根,吸取資源和燃料,生產出我等稱為『核心』的物體,然後把『災』這個程式安裝進去,撒向世界各地的天空。」
「那隻要把這傢伙炸爛──」
「我說了,」知寄嘆了口氣,表情像在糾正一個不開竅的學生。
「物理性的衝擊是沒有意義的。這傢伙跟『災』一樣,純粹只是個系統的容器,它只是剛好依附在現世的原料上,本質依舊沒有任何改變。即使把它粉碎,它也只會重新搜集其他材料再生而已。」
「那到底該怎麼辦啊?」
逼問之下,知寄的表情消失了。
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盯著螢橋,用冰冷得讓人感到殘酷的聲音說:
「讓格里芬連接上它們的系統。」
那語氣宛如機械。
「讓她在全航空戰力的掩護下闖入〈球殼〉,連接『災』的本體,強制啟動時間回溯程式,把那些傢伙從我們存在的時間裡攆走。」
「攆走……」
「從那些傢伙的能量潛能來計算,它們的最高跳躍量大約為一千年。按照當時的文明程度來看,那些傢伙肯定會進入休眠,或許千年以後又會重新啟動,但是到時候再把它們重新送回過去就好了。意思就是把它們關進十一世紀~二十一世紀這段時間的牢籠里。」
知寄勾起嘴角。
「幸好〈球殼〉的時空航行能力只能單向通行,可以回到過去卻無法跳躍到未來。一旦使用最大輸出功率回溯到過去,就會需要更多的時間來累積時空航行的能量。這招可以將它們完全廢掉,也可以將發生時間悖論的風險降低到極限。」
「這種事情……有可能做到嗎?」
「有可能。實驗層級已經完成了實證,雖然只能讓捕獲的『核心』發出EPCM跳躍零點幾秒的時間,但是理論和手法都已經確立無疑了。」
真的假的?
螢橋一方面感到疑惑,一方面又奇妙地接受了這件事。他們是解析格里芬的「核心」才得到這麼多的資訊,只要把被動的接收變成主動的接觸,想必也可以成功讓「災」產生故障,把那些傢伙從二十一世紀的時間裡消除掉,連同存在一起放逐。
這是個充滿希望的作戰計畫。
不過,不知道為什麼,螢橋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背後不停冒汗。
完美無缺的時間牢籠,但門鎖會隨著人類文明的進步而逐漸鬆脫,威脅等級將重新被評價。那要由誰來修補那把鎖?誰來擔任看守者?
察覺到他內心的疑問,知寄補充說道:
「我們會把這個理論埋進格里芬的『核心』里,讓下一次的我們不必再從頭開始摸索。下次那傢伙應該會自己營造好環境,嘗試回溯時間到千年以前吧。雖然不能期待所有的記憶都會留下來,但是最基本的行動方針應該能夠烙印進去。不靠別的,正是靠『銘印』的應用。」
「喂!」
「因此,〈我等〉要把那個毀滅性的作戰計畫掉包成拯救人類的一步棋。告訴你吧,本源計畫裡的Operation C的C不是Chrysanthemums(菊)的字首,而是Circle of time(時光輪迴)的C。」
「喂,你等一下!」
螢橋發出類似悲鳴的聲音,心中的恐懼輪廓清晰,讓他的身體如罹患瘧疾似的發起抖來。
「那麼一來,格里芬就會永遠被關在那個迴圈裡面,她會跟『災』一起無限循環這場戰役啊!」
「不用擔心,最後的突進就交給阿尼瑪的自動駕駛,你只要在最後一刻跳傘──」
「我不是在跟你說這個!」
怒氣從毛孔中迸發而出。
「你剛才說過,讓阿尼瑪去當敢死隊很奇怪吧!你說,讓她們來承擔人類應該支付的代價不合理!這些話還言猶在耳,而你現在打算忽視的是什麼!」
「我只是說『應該避免無謂的犧牲』而已。如果能夠期待成果,我也沒有道理捨不得損失。格里芬ANM的單位成本是六千億,不對,是七千億嗎?花費程度相當於葉門國家預算的金額就能夠拯救世界,這不是很划算嗎?」
「唔!」
螢橋忍無可忍地揪起知寄的領子,把她拉近至呼吸幾乎噴到對方臉上的距離。他嘴唇顫抖,壓低聲音說:
「開什麼玩笑,我不會協助你。你是為了讓那傢伙承受那種酷刑才要她喜歡上人類,跟我建立起情誼嗎?你這壞人!要不要臉!」
「隨便你怎麼說。如果拯救世界的代價只要付出我的人性就好,那我很樂意連同利息一起支付出去。我們這個計畫的成員本來就統統做好下地獄的覺悟了,沒人覺得自己可以好死。」
手被用力地揮開。她難得流露出情緒,透露出無處宣洩的憤怒與苦悶。
「十年了。在這十年裡,我犧牲了所有的東西。無論是政治、經濟、宗教,甚至連戰爭也拿來利用,只為了讓計畫能夠成功執行。你以為死了多少人?你以為有多少人類送了命?事到如今還能喊停嗎?還能鬼扯良心這種沒營養的空話嗎?我們的手上早就染滿了鮮血。」
知寄的眼神凌厲起來。
「你要恨我就恨吧,但是繼續放任目前的事態發展下去,總有一天格里芬和我們都會死。該怎麼選擇,你自己冷靜一下,好好想想。」
螢橋無話反駁。
*
事情經過一個晚上,即使完成了規定的訓練和工作,螢橋心中的空虛感依舊不曾消褪。
胸口開了一個空蕩蕩的大洞,好不容易找回的溫暖和人性漸漸流失,心失去熱度,逐漸變得如鉛塊般冷硬。
螢橋獨自一人在黃昏的機庫中發呆。
維護的機體幾乎都出擊了,屋內沒有其他人影,只有拆解開來,進行大修的近距耦合三角翼機在休息,失去靈魂的機體露出低視度塗裝迷彩的外殼。在一片宛如時間靜止的寂靜之中,唯獨流泄而入的夕陽緩緩地改變著影子的形狀。
(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心情?)
可以消滅「災」了。從小到大的宿願、理想將要全數實現了,但他的心情卻暢快不起來,沒辦法振臂歡呼。
(理由很清楚。)
因為格里芬會消失,會跟著「災」一起前往過去。恢復和平的世界裡不會有桃紅色頭髮少女的身影,她的時間將隨著人類的勝利一同停止。
而駕駛子體,帶著她迎向這種結局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自己將作為與她綁定EGG的母鍾,讓她的意識得以保持到最後一刻。這是多麼諷刺!最希望她活著的自己,反而要成為宣判她死刑的人。
「為什麼?」
螢橋低喃著,同時抬頭望向夕陽。
為什麼知寄技官要跟他說這些?只要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命令他出擊,他肯定會高高興興地奔赴戰場,然後還來不及發現時間回溯計畫的存在,就迎來最後一刻。就算格里芬在〈球殼〉里有奇怪的舉動,他也不會聯想到技本的意圖。
如果她乾脆什麼也不要說呢?
(不。)
那樣也不行。
知寄已經發現了。發現自己對格里芬投注的心力超乎她的預想,自己把那個女孩看得太重要了,所以很有可能在作戰途中發生異常時選擇返回。知寄怕他會把格里芬的生死看得比戰鬥的對錯還重要,而那樣是不行的,很有可能會讓一切全部化為烏有。所以她才事先告知計畫的內容,逼他做好覺悟,在格里芬與世界之間做出取捨。
選吧。
知寄好像在對他這麼說。
是要選擇讓格里芬一架戰機消失,還是讓整個世界消失。
堅硬的腳步聲響起。
螢橋回頭一看,是桃紅色頭髮的少女站在那裡。斗篷罩衫被夕陽染成紅色,一頭長髮有如燃燒般亮得眩目。
「格里芬。」
他泄漏低喃。
「怎麼了?你不是正在進行檢查嗎?」
「心裡很亂。」
她揚起小巧的下顎。
「三尉的不安傳達過來了。」
「……」
老實說,他現在不想見到她。才過沒幾天,他還沒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
然而,格里芬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即使叫她回去也不肯回去。
「去南美那件事。」
過了一會兒後,螢橋開口。覺得自己的內心正在哀鳴。
「大概……沒辦法了。」
「這樣啊。」
「你不驚訝嗎?」
「因為有一種去不成的感覺。」
她困擾地垂下眉梢,眼裡泛著寂寞的光芒。
「我每天都很快樂、很幸福,像作夢一樣,覺得明天會變得比今天更好。可是,內心有某個地方覺得,這種生活絕對不可能持續下去。」!
「我是兵器,抗『災』戰的特殊作戰機,除了破壞與被破壞之外沒有其他存在意義。一旦與『災』的戰爭結束,像我們這樣的歐帕茲存在就會變成一個問題。所以三尉,別在意,你給予的可能性已經讓我覺得非常幸福了。」
(……唔!)
螢橋不禁抓住她的手,硬把她拉到身邊後邁開腳步。
「三、三尉?」
格里芬踉踉蹌蹌地跟著他,小跑步配合他的步調。
「三尉,怎麼了?」
「我們出去吧。」
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要求,格里芬眨了眨眼,有點困惑地抽抽鼻頭。
「可是沒有外出許可,而且我得回去檢查。」
「那種小事就別管了。」
螢橋意氣用事地說。一切都太愚蠢了!現在人類正爭論著世界的命運,這種時候講什麼規矩或程序都讓人感覺不到任何意義。
他走出機庫前往宿舍,從建築後方的停車場牽出摩托車跨上座椅,然後把安全帽丟給驚恐的格里芬。
「坐上來。」
她提心弔膽,左顧右盼並戴上安全帽,一邊對改變的重點感到不解一邊坐上后座。確認一雙小手環抱住腹部後,螢橋發動引擎。
排氣聲迴蕩在黃昏的天空中,車頭燈有如獨眼巨人般眨眨眼,鋼鐵製的物體動了起來。一開始速度緩慢,卻馬上變得強而有力。從營區內的道路到正門,然後直接衝到基地外面並逐漸提升速度。
夜色迅速填滿世界,摩托車背著逐漸消失的陽光,一股勁地向東前進。格里芬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找不到溝通的辦法。她的混亂與疑惑透過背脊傳了過來。然而,那種感覺在上了高速公路之後就消失了。為了不被呼嘯的風吹走,她拚命地緊緊抱住螢橋。
從IC來到公路,接著進入山路時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螢橋傾斜車身,急轉彎爬上一盞路燈也沒有的斜坡,沒多久後遠離了住家,左右的景色被林木覆蓋,瀰漫著潮濕的木頭與土壤氣息。劃破冰涼的大氣,往前進了十分鐘──不對,二十分鐘左右,視野突然一片開闊。
夜空下,一片草坪廣場出現在眼前。
雲很近,幾支零星的電線桿與幾張長椅被星光照耀著。左手邊是一棟看似滑雪小屋的平房建築,建築對面是連綿不斷的漆黑山脈。
這裡是山頂,他們騎著摩托車抵達了海拔六百五十公尺的自然公園。
「這裡是?」
格里芬一邊脫下安全帽一邊詢問,不太明白自己被帶到了什麼地方。
「別問那麼多了,過來吧。往這邊。」
螢橋牽起格里芬的手穿越廣場,聽不見摩托車的引擎聲後,冷冰冰的沉默充斥在四周。蟲聲在遠處響起,微風將草坪與林木的枝葉吹得搖晃如波浪。
「哇!」
抵達廣場邊緣的瞬間,格里芬驚呼出聲。
光輝織成的地毯在眼睛下展開,無數的光點重疊,一直延續到海岸線附近。海上漁火星星點點,連接著城市與城市的幹線道路上滿滿都是車頭燈。佇立在視野中央的黑暗似乎是手取川,烏漆抹黑地橫亘在景色里,看起來宛如一道大地上的裂痕。望著望著,天空的亮度下降,大地上的鮮明開始增加,靜止不動的纜車如剪影般浮現。
「Nossa.(好棒!)」
從下方吹上來的風捲起格里芬的頭髮,她喃喃低語,灰色的眼睛裡映出城市的光芒。
「Que lindo.(好漂亮。)」
「我小時候常來,心情煩躁得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我曾騎腳踏車到這裡來。雖然這個高度沒辦法跟飛機相比,不過靜下心來看一看也不錯吧?」
「嗯。」
她直率地點點頭,凝視著夜景,雙頰在路燈的照射下白皙閃耀。那張如人造物的側臉很美。不久後螢橋下定決心,指著佇立在旁邊的設施說:
「其實是要搭那座纜車上來,可惜營業時間結束得太早,不然陡坡很好玩。南美的……是叫Ropeway嗎?雖然沒辦法跟那邊看到的夜景相比,不過這是我們的蜜月旅行。」
「咦?」
螢橋對驚訝的格里芬點點頭,而她眨了眨眼。
「三尉,你是蘿莉控?」
「算了,就當我是蘿莉控吧。」
螢橋攬過纖細的肩膀,對上她的視線,以探頭望去般的姿勢吻上她。
格里芬沒有反抗,抬起小巧的下顎接受了這突如其來的行為。螢橋細細品味了一會兒嘴唇的柔軟後,將臉移開。
「討厭的話就直說喔。」
「不討厭,只是脖子有點酸。」
「那我應該再蹲低一點嗎?」
「不用了,這樣就好。」
雙唇再次交疊,這次他們抱住對方的背,交換彼此的溫度,緊張與安心從兩人接觸的地方傳遞過來。摸索著該用多大的力氣、深入到什麼程度才好的同時,心靈逐漸彼此交融。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們不約而同地放開了對方的身體,格里芬靜靜地仰頭看向他。
「發生了什麼事嗎?」
那視線彷佛能看透內心深處。螢橋想搪塞道:「沒什麼。」卻失敗了。雙方的距離太近,近到無法講表面話,只要稍微觸碰一下,對方的情緒和想法就會傳遞過來。
「說吧。」
螢橋嘆一口氣,瞞不過去。
他在格里芬的央求下一點一點地開始說明,將從知寄那裡聽說的事情──被稱為C的作戰計畫、表面上與暗地裡設定好的目的──都告訴了她。
「我……還是沒辦法接受。」
全部說完後,螢橋低下頭。
「把所有事情全部推給你,然後迎向可喜可賀的歡喜大結局,我豈能認同這樣的結果。這是我們人類與『災』的戰爭,無論是勝利
還是敗北,是生還是死,都是我們自己的事情,結果最後卻要推到別人的頭上。」
螢橋說不下去。憤怒無法順利化成言語,感覺只要開口,他就會迸出幼童般的大吼大叫。
就在他因為瘋狂的情緒湍流而喘息時,格里芬朝他伸出手,小巧的手掌抓住他的夾克外套。
「我想做。」
她用堅定的語氣這麼說。
「我是為了幫助、保護與拯救你們人類而誕生的。如果可以扮演實現目的的角色,那將是我無與倫比的喜悅。無論是一千年、兩千年還是一萬年,我都會為了你們而戰。」
「獨自一個人嗎?」
「我不是一個人,我會和人類一起永存。就算時間和地點有些不同,我也一定會再跟你或知寄相遇,一起以天空為目標。所以你完全不必感到不安──」
「那……那就不是我們了啊!」
螢橋發出哀號似的聲音,內心深處像被撕裂般發疼。為什麼她感受不到這份痛苦?難道她沒有注意到他的恐懼嗎?一陣陣類似憤怒的想法湧上來。
「的確,回到過去等時間流逝之後,螢橋這個男人還是會出生,那傢伙或許會一邊惹出一堆亂七八糟的麻煩事,一邊逐漸地理解、接納你。可是,那傢伙是那個時候的螢橋,並不是我!」
螢橋用雙手抓住格里芬纖細的肩膀,用力搖晃。
「對你而言,人類只是水和蛋白質組成的塊狀物體嗎?一起度過的時光難道一點價值都沒有嗎?只要容器相同,你就能毫不猶豫地用跟現在一樣的方式看待對方嗎?咦?你說啊,格里芬!回答我!」
「……」
「我……不要,我不想跟你分開。」
螢橋不爭氣地垂下肩膀靠著她,身體痙攣似的顫抖。格里芬困擾地垂下眉梢,將手掌輕輕覆上螢橋放在她肩膀上的手。
「如果三尉處於我的立場,你會怎麼做?」
一個真摯的問題落下。
「只要自己努力就可以保護重要的人,可是會再也無法見到對方。如果有人說你可以自行選擇的話。」
「這個……」
「即使世界上沒了我,我還是希望那個人可以繼續活下去,希望他能夠獲得幸福。所以我可以毫不遲疑地選擇我要前進的道路。」
「……」
「這是知寄的程式嗎?還是我真正的想法?請你告訴我,三尉,如果是你──如果是一個自由人類的心,你會怎麼做?」
不用想也知道,他根本不可能對珍惜的對象說:「拜託,跟我殉情吧。」或是,「我太愛你了,所以我不救你,我們一起死吧。」
然而道理和感情不同,說再多也沒辦法減輕他心中幾欲發狂的失落感。越是觸碰,執著反而越強烈。焦躁不斷增長,他不想跟她分離,不想失去這個傢伙。因此,正因為如此──
「或許……的確就如你所說。」
他抬手打斷正想鬆一口氣的格里芬,投以一抹冷硬的眼神。
「那我反過來問你,如果是你站在我的立場,你會怎麼做?如果搭檔擅自選擇了犧牲自己,只有你自己會逍遙自在地活下去。」
「如果是我站在三尉的立場?」
「是啊,你會笑著送我去赴死嗎?然後在我消失之後過著幸福的人生?」
「……」
螢橋知道這個問題很卑鄙,是一種拿對方的善意反過來將對方一軍的做法。他在無可奈何的事實上,不斷建立假設再假設來責問對方,對格里芬施加她原本不需要體驗的痛苦。
可是如果不這麼說,自己的意見她根本不會聽進去。
過了整整二十秒左右,螢橋直視著她的灰色眼睛說:
「我也一起去。」
「咦?」格里芬眨了眨眼,大概是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她一臉錯愕。
「就是回溯時間。我也跟你一起去,然後一起戰鬥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這是我幫你這一次的條件,其他選項一概不予承認。」
「這、這……」
「很不錯吧?世界可以獲救,我們可以在一起。雖然不知道十一世紀的地球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不過,總會有辦法的。可能的話,我們還可以兩個人一起製造滑翔機,成為人類史上第一個飛行員。」
「三尉!」
格里芬的語氣驚慌起來,眉間出現淺淺的皺摺。
「『災』的時間回溯不同於物理性的時間回溯,只是改變概念或系統的存在時期而已,並不是擁有肉體的人類可以搭乘上去的東西。我大概也只是被還原成最小尺寸的程式而已。」
「那隻要把我化為程式就好了。反正我一直被說是單純的笨蛋嘛,想必可以變成很簡單的東西,像是『發現敵人→立即戰鬥』之類的感覺?」
「……」
面對格里芬危險的視線,螢橋回以同樣強硬的眼神,臉上寫滿了不退讓的覺悟。
「要我說幾次都行,這是最低條件,你不接受我就不幫忙。我會去叫知寄幫我解除EGG綁定。唉,如果能做到的話啦。」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三尉!」
「隨便你怎麼說。所以,你要怎麼辦?我希望能夠在這裡聽到你的回答。」
格里芬一副「你沒救了」的模樣搖搖頭。雖然如此,她應該也沒有考慮的餘地了。不久後,她垂頭喪氣地用極度為難的表情抬頭看向螢橋。
「我怎麼會選你這種人當搭檔呢?」
「那是我要說的話。」
如果不曾相遇,許多事情就會不一樣了吧。煩惱與痛苦都會比現在來得更少才對,可是已經沒辦法重新來過了。
螢橋俐落地伸出手臂,格里芬則是怯生生但無可奈何的模樣牽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