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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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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畢竟挪用的零件只有一顆小小的核心而已,沒辦法做到那種違反質量守恆定律的事情,不過可以讓你感受一下與『災』對戰的感覺。」

知寄投來一記挑釁的眼神,頂著一張左右不對稱的笑臉,推了宛如洋娃娃的少女後背。

「三尉,要跟她來一場模擬戰對決嗎?」

一個小時之後,螢橋被打入前所未有的惡夢之中。

航空自衛隊小松基地

七月二十二日下午兩點

藍得彷佛要滴下藍色墨水的天空寬廣無垠,白茫茫的光線射入一望無際的視野。氣溫很高,大氣帶來青草與泥土的芬芳,跑道旁的草坪被風拂過,搖曳且颯颯作響,樹葉摩擦的聲音宛如漣漪,一波接著一波。

睽違數日的基地有如一首田園詩歌,充斥著和平的氛圍。之前的慘敗像是一場夢境,放空腦袋走在裡面,想必能夠獲得心靈上的洗滌。然而,螢橋心中的憂鬱怎麼樣也揮之不去,他很在意來自周遭的目光,那些充滿好奇的視線不斷刺上他。

「喂!」

螢橋忍無可忍地回頭,把塞滿的旅行包放到地上。

「我應該跟你說過,別跟著我了。」

玻璃珠般的眼睛回望著他,桃紅色頭髮的少女就站在他背後,雙手拿著一個小小的旅行包,面無表情地抬頭看著他。

以「災」的核心為基礎打造出來的戰鬥人偶,JAS39D的靈魂──

格里芬。

「我要幫三尉搬家。」

宛如機械音的日語響起,工藝品般的臉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要把行李從空自的官舍搬到技本的臨時宿舍,然後整理。」

螢橋嘆了口氣。她從剛才開始就是這樣,無論他拒絕了多少次還是頑固地跟在後面,一旦無視她就開始擅自整理、打包螢橋的個人物品。離開官舍的時候螢橋還覺得無所謂,隨便她,結果沒想到會這麼引人注目,根本是公開處刑的狀態。螢橋甩了甩頭,瞪過去似的看向她的臉。

「你聽清楚了,我不需要你幫忙,把那件行李放下,馬上回到技本那群人的身邊,礙事!」

即使他語氣粗暴地這麼對她說,格里芬依舊連眉頭也不動一下。

「這個做不到。」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的搭檔,而且知寄也命令我要儘可能跟你一起行動。」

「我不記得我承認過這種事。」

「三尉決定要坐上我,也已經開始進行EGG的同步,我不能離開你。根據模擬戰的結果,三尉應該已經確定這不是惡作劇了。」

令人不快的記憶復甦,自己昨天在SHI維修工廠舉行的模擬實驗中慘敗了。無論是戰鬥機動、空間認知還是準頭,他都遠遠比不上眼前的少女。

職業飛行員的頂點──作為「鷹式」的駕駛員,他居然被打得毫無招架之力。我這十年來的努力到底算什麼?我的經驗就只有被這種小孩子凌駕在上頭的程度嗎?螢橋氣得想大鬧一場。然而,越是憤怒他越是不得不承認,這傢伙不是普通的女孩子。阿尼瑪──用未知技術打造出來的戰鬥人偶。

不過,這和那個是兩回事。

「我告訴你,雖然我說過自己不介意利用『災』,但我不打算跟你玩相親相愛的家家酒。對我來說『災』是敵人,是可恨的仇敵。搭檔?少說夢話了,我為什麼要跟敵人交好啊?」

「可是……」

「沒有可是!那個……EGG同步?有必要的話我晚點會去進行調整,所以你不要再跟過來了,太煩人的話小心我揍你!」

她沒有回應。螢橋哀號著搶過行李,就在他按住那纖細的肩膀想把她推開的時候──

一陣笑聲傳來。

機庫前面站著兩個身穿飛行服的人影,臉上帶著惡意與輕蔑的表情,靠在牆壁上。是熟悉的面孔──他們是同一支飛行部隊的「鷹式」駕駛員,自己和中山的同事。

「還以為你不干飛行員,被丟到技本去了,結果現在變成小學老師了嗎?看起來很開心嘛,也讓我們加入吧?」

螢橋瞬間怒火中燒。

不過對方顯然是在挑釁,這兩個人原本就討厭自己的專斷獨行,想必是來幸災樂禍的,跟著對方起舞只會讓他們變本加厲。

深呼吸讓心情冷靜下來,螢橋打算裝做沒聽見,邁步離去。

「什麼嘛,變得這麼老實。果然是那個嗎?被之前的緊急脫離嚇破膽了嗎?不敢再跟『災』戰鬥了嗎?擺出一副那麼自大的態度,自己一遇到危險居然就腿軟了,丟人現眼!」

螢橋咬緊了下唇。囉嗦!煩死人了!你們又知道什麼了?我完全打算再打下去,我才沒有放棄。

一陣更響亮的笑聲傳來。

「中山也真是可憐,居然為了保護這種人死了,他現在在那邊的世界應該很後悔吧?後悔自己成了超級瘟神的搭檔。」

「不,人家說不定過得意外地神清氣爽呢。畢竟中山很會做人,跟螢橋不一樣嘛!要是知道自己的犧牲拯救了其他的飛行員,他應該會鬆一口氣吧?慶幸自己順利擊落了『戰友殺手』Blythe3──」

沒等對方把話說完,螢橋就撲上去揍人。同僚的背部撞上牆壁,鋼板被撞凹,發出響亮的撞擊聲。

「你這混帳!搞什麼!」

衝動之下的爆發換來幾倍的報復,螢橋每揍一下就會有兩三記反擊往身上招呼。每當拳腳打中、踢中的時候,骨頭就嘎吱作響,肌肉不停顫抖。然而,憤怒遠遠凌駕在疼痛與其他感受上,即使頭髮被揪住、皮膚被抓傷,他還是不顧一切地持續失控,宛如野獸般的凶暴充斥在他的身體裡。

格里芬一臉慌張地抱住他的腰,他不顧她「別打了!」的制止聲將她揮開。就在他推開想要再度撲上來的她的瞬間,遠處響起一陣怒喝。

「喂!你們在幹什麼!」

是長官!前同僚們一看到長官,馬上像脫兔一樣拔腿就跑,大概是怕遭受處分吧。螢橋也反射性地翻身躲進機庫旁,他可不想被那些傢伙牽連受罰。他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見腳步聲漸漸遠去。往那邊追過去了嗎?螢橋垂下肩膀,痛覺這才後知後覺地復甦,全身上下到處都在隱隱作痛,腫起來的手臂轉眼間就變了顏色。

「三尉。」

格里芬跑過來,面露不安地拿出了手帕。

「你在流血。」

「啊?」

螢橋摸摸太陽穴,黏了一手黏膩的紅色液體。被打破皮了嗎?混帳,又傷在顯眼的地方。

他咂舌一聲後揮開手帕。

「沒差,放著不管就會好了。」

「可是看起來很痛。」

「你很囉嗦,我說了沒事!」

剛平息下來的煩躁又重新復甦。要是這傢伙離自己遠一點,他打從一開始就不會那麼受到注目。這傢伙以為他是因為誰才會被捲入麻煩的啊?還裝出一副好心的模樣來關切,可惡!

螢橋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不准再跟我說話,光看到你的臉我就滿肚子火。現在對我來說最謝天謝地的事情,就是你馬上滾到隨

便哪個地方去,你越早消失我的心情越好!」

聽到這麼直白的話,格里芬倒抽了一口氣。雖然依舊面無表情,卻能夠感受到她強烈的焦急與慌亂,她拉長身體似的抬頭看向螢橋。

「有哪裡做得不好的話,我可以改。如果三尉不想引人注目,我會努力不要引人注目,所以請讓我待在三尉的身邊,我是三尉的搭檔──」

「我不認為你是我的搭檔,所以也不打算和你爭論什麼。以上,完畢,沒有爭辯的餘地。」

「三尉。」

「掰啦。」

認為對話到此結束,螢橋轉身離去,無視從背後再度傳來的「三尉。」呼喚聲。

三步、四步、五步。

呼喚聲沒有繼續傳來。很好,終於安靜了──就在他這麼心想的瞬間。

一陣低吼聲響起。

一陣宛如從地底傳來的低吼,還來不及思考「怎麼回事?」,螢橋的背後就竄過一陣劇烈的衝擊。!

他大驚之下轉頭一看,桃紅色頭髮的少女就在他背後,頭髮凌亂且氣勢洶洶。

他、他被她頭錘了?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行動,螢橋的腦袋一片空白。少女張大小巧的鼻孔,毫不掩飾怒氣。

「Eu acho o segundo tenente infantile!」

少女口中爆出尖銳的斥責,空氣為之震盪,長發劈哩啪啦地產生靜電。

「Eu estou dizendo que se tiver algo errado, vou mudar! E mesmo assim, acho estranho n?o querer ouvir a minha conversa!」

「啊、啊?」

「O comportamento do segundo tenente n?o tem lógica!」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啦!講日語!」

螢橋提高了嗓門,對方也不甘示弱地加重語氣,情緒激昂得彷佛先前的呆板語調都是假象。螢橋在像機關槍的葡萄牙語洪流攻擊下一片混亂,但是又覺得一旦沉默就輸了。強硬迎上對方的視線,持續著無法構成對話的對罵。這時──

一陣響亮聲響冷不防地降臨。

是緊急警報,長而尖銳的警笛聲。

機場各處開始騷動,空氣中多了肅穆之氣,緊張蔓延開來。

緊急升空──是敵襲?

螢橋的腦袋一口氣冷卻下來。

手機終端在響,是自己的手機……不是,是格里芬的。

格里芬一臉嚴肅地接起電話,應了幾聲後抬起頭來,視線游移了幾下搜索合適的用詞後──

「知寄打來的。」

簡短地告知來電者的身分。

「Nakh……從納霍德卡逃出來的船隊發出SOS,他們好像在佐渡島近海被『災』抓到了。再這樣下去,不到一個小時就會全軍覆沒。」!

「小松的飛行部隊打算派出警戒待命機前往,不過前陣子的作戰耗損過多,無法全力出擊,即使派出所有能飛的機體也無法護住全部的船隻。」

警戒機庫的機體伴隨著轟鳴聲開始滑行,維修人員急忙地跑向停機坪。

「知寄問我們能不能出動。」

「出動?」

「她問可不可以讓JAS39D-ANM獅鷲格里芬出擊。」

螢橋啞口無言。

突然讓新型機參與實戰?去狙擊「災」?太亂來了吧,而且自己還沒有駕駛過實機。雖然昨天的確用模擬器試飛了幾次,不過CG和現實不一樣,他還無法掌握任何一項程式無法呈現的機體習性或特性。就連當初的F-15J,他也是花了幾百個小時才能發揮出最低限度的潛力,這怎麼說都太魯莽了。

然而,格里芬無視他的動搖,臉上的表情平靜下來,筆直地凝視著自己。

「不要緊,我會支援機體控制,三尉只要專注在戰鬥上就好。跟平常一樣,只要瞄準敵人攻擊就好。」

「什麼叫『只要』……可是,你……」

「沒時間了。」

格里芬的聲音尖銳起來。

「你不信任我就算了,我也知道你不喜歡我,可是──」

可是,她的眼神嚴厲起來。

「如果我們現在不去,就會有生命因此而消失。」

唔!

感覺像挨了一記當頭棒喝。像是有人把自己應盡的義務、根本的存在意義直接塞到眼前給他看一樣。他的身體竄過電流,屏住呼吸,後頸上冒出雞皮疙瘩,肌肉緊繃起來。

他粗喘一聲,看見格里芬平靜地朝他伸出手,美麗的灰色眼睛裡映照出自己的身影。

「讓我飛吧,三尉,拜託你。」

「太慢了!你們在搞什麼!」

一踏入機庫,怒吼聲劈頭而來。

知寄倚在近距耦合三角翼的單發機上,白袍上沾滿污漬,正在對周遭的維修人員下達指令。她爬下登機梯大步走過來,從工作人員手中接過飛行頭盔袋與G力衣,塞到他們手中。

「距離對方發出SOS已經超過十分鐘了,護衛的俄國船艦正在當誘餌,不過也撐不了多久。再拖拖拉拉下去,等你們抵達的時候就只剩下重油的油漬了。」

「敵人的數量呢?」

「四架。本來想要出動三倍以上的兵力應戰,但是空自能出動的只有三架SC,怎麼想都處於劣勢。在保全戰力的方針下,也很難期待他們會有積極果敢的戰鬥。事實上,逃難船隊的命運全部託付在我們手上。」

「……真的可以期待這個傢伙嗎?」

螢橋瞥了格里芬一眼。

老實說,他仍然半信半疑,用這種途徑真的可以對抗讓全體人類陷入恐懼的對手嗎?用他熟悉的F-15J出擊還比較能看見成功的可能性。格里芬一邊套上飛行服,一邊「哼!」地回瞪他一眼。

「相信科學吧,三尉。人類基於不曾間斷的挑戰與革新,擁有了今日的繁榮,昨天的不可能在今天可以輕而易舉地達成,這就是所謂的技術。跟萊特飛行器比起來,F-15J不就像魔法般的交通工具嗎?這傢伙應該會讓你體驗到相同的驚喜。不用擔心,人類的智慧是很偉大的。」

不,什麼人類的智慧,你們用的不是「災」的技術嗎?

螢橋難以釋懷地完成飛行前的整裝,把搬家用的旅行袋交給工作人員。

「格里芬要出動了!所有人員,確保機體的前進路徑!」

工作人員回應知寄的聲音,開始收拾工具和機械,拉長的纜線被捲起來堆到牆邊。

跑到機體旁爬上登機梯,瞥了一眼形狀複雜的前翼並瞧了瞧駕駛艙內部。

螢橋皺起眉頭,眼前出現的光景讓他很意外。狹小的空間裡排列著兩個座位,前座是熟悉的駕駛席,可以看到操縱杆、節流閥和腳踏板類的設備;后座卻很奇怪,既沒有操控設備也沒有測量儀表,只有半透明的面板被裝設在類似扶手的地方。

(這是什麼?是要怎麼操作?)

正當螢橋不知所措時,有人從背後推了他一把。跟在他後頭爬上來的格里芬抬頭看著他說:

「快點坐進去。」

「我知道啦!」

螢橋做好覺悟,滑進前座,確認安全銷已經拔起,再將降落傘背帶一一固定在座椅上。順勢開啟蓄電池之後,螢橋感到疑惑──在模擬器上操作過的地方沒有開關,他沒辦法啟動輔助動力系統。

「喂,APU的操作──」

「直接連接。」

一道光閃過,空氣震動,有某種東西從身體底下飛馳而過。脈動?明明連引擎都還沒有發動啊。

怦咚、怦咚、怦咚,脈搏越來越強,神經相連,取回五感,這是一種難以想像是機械的異樣感受。然而,接下來發生的現象更加奇異──機體的外殼開始變色了。六角形的光芒宛如將黑白棋的棋子翻面一樣陸續出現,好似冒出了火焰,奇形怪狀的JSA39D在不知不覺間披上了火紅的戰袍,外裝呈現眩目閃耀的緋紅色。

鮮紅色的帶翼獅子。

格里芬機械似的聲音接著響起。

「APU啟動,操控系統確認,無線電確認,各項電子儀器,全數設置完成。」

──引擎發動。

與銀鈴般的聲音完全相反,兇猛的引擎聲響徹四方,與方才截然不同的震動撼動腰骨,螢橋連忙戴上氧氣罩打開制氧機,迅速瀏覽並確認螢幕上流過的訊息。

引擎迴轉數、渦輪排氣溫度、油壓,全部OK,測量儀器也沒有問題──Ground e

quipment removed,自動檢測程式下達Taxi out的許可。

「關閉座艙罩。」

頭頂上的裝甲板隨著沉重的機械聲開始活動,金屬頂蓋隔絕光線,打造出一片黑暗。但是在一瞬間之後,周遭的景色再度復活。不只是頭頂上,也包含前方、側方、背面到腳下都是。

「我、我浮起來了!這是什麼情況!」

「只是多角度監視器,幫你把外部攝影機的畫面投影進來而已,請你不要大驚小怪。」

「……」

「You have control.」

咚地一聲,停機煞車鬆開了,螢橋感覺到節流閥和操縱杆的手感。這是操控OK的意思嗎?他低聲嘟噥著握住操縱杆,控制著方向舵踏板及節流閥讓機體往前進。動了,周遭的維修人員們連忙遠離。

唉,受不了,順其自然吧。

「I have control……知寄技官,聽得到嗎?要出發嘍。」

『我都等得不耐煩了,趕緊出發吧!我已經跟管制部門說好了,你們的代號是BARBIE01。』

回答一句:「收到。」後,螢橋提高引擎迴轉數,機體隨著陽光一躍而出。隔壁機庫的維修人員一臉錯愕地看著這邊,好幾個人表情目瞪口呆地呆站在原地。

調整波段之後,聽起來略顯不安的基地內部通訊波傳了進來。

『這裡是小松指揮塔,技本的機體準備出發,所有車輛及飛機留在原地待命。重複一次,所有車輛及飛機留在原地待命。移動中的人員──』

『BARBIE01, KOMATSU【小松】 ground. Do you read me?』

連接上地面台,螢橋微調頻率並開始應答。

「KOMATSU ground, BARBIE 01, loud and clear.」

『Roger. Taxi to runway 06 left, via Juliette1.』

「06 left, taxi via Juliette1.」

『Contact tower ×××.×.』

機體從滑行道進入跑道,無線電切換成塔台。

『BARBIE01, tower. Runway 06 left, cleared for takeoff.』

「Runway 06 left, cleared for takeoff.」

起飛許可。

前方沒有任何遮蔽物,螢橋吸入一口氣壓下節流閥,引擎聲變強,機體開始加速,彷佛有巨人的手在背後推動。強烈的G力朝身體襲來,空速表的數字一口氣往上跳,轉眼間超過百節,來到V1(中斷起飛速度)、VR(抬頭速度)。螢橋拉下操縱杆,主翼的升降副翼立起,機首向上抬升。視野上升,大片的青空在眼前展開。

(上吧!)

低語彷佛飛翔的咒語,讓機體浮了起來,機翼斬斷重力的桎梏向上抬起,鮮紅色的單發機劃破濃厚的大氣奔向天空。地面逐漸遠離,背後的城鎮變得如豆子般渺小。

「三尉,我將目標顯示在螢幕上。」

隨著格里芬的聲音,前方的戰術地圖上出現了各式各樣層層疊疊的資訊。

船隊的現在位置、前進方向、「災」的假想目標都一目了然,事前聽說過的俄國護衛船艦連個影子都沒看見。聽說護衛船主動承擔起誘敵的任務,該不會已經被擊沉了吧?雖然空自的F-15J好像正在緊急趕往支援。

「太慢了,他們在磨蹭什麼啊!」

螢橋看著F-15J的標記不斷改變路線,不知道是不是受到EPCM的影響,F-15J一直朝著稍微偏離目標海域的方向前進。不行,再這樣下去「災」會先與船隊接觸。

「只能靠自己了。」

提高引擎迴轉數,無暇理會往上攀升的燃料消耗量,緊急時大不了叫人派加油機過來。

劃破雲層、驅散陽光往前推進,為了擋住敵人的去路,螢橋飛往船隊的後方。距離接敵預測地點還有十一海浬、十海浬、九海浬。

螢橋睜大眼睛搜尋四周,靠雷達影像確認敵人的位置與高度,並且轉動腦袋。

(有了!)

海上有三架,看到閃光了!後面還跟著一架,散發著虹色的光芒往東前進。

數量很多,對付一架就會被其他架溜過去,必須一擊停止敵人的動作才行。先擊落最前列的機體阻礙編隊的前進路徑,再個別施加攻擊?只要能設法爭取時間,等到F-15J過來會合……

拋棄副油箱。

向右傾斜急降,倒飛著縮短與敵人的間隔。從以往的作戰發展來看,遠距離攻擊靠不住。想要確實地解決敵人,只能進行可以無視EPCM影響的肉搏,中彈或碰撞的風險當然也會增加,不過現在沒辦法管那麼多了。自己是為了什麼才拿到新的羽翼?是為了什麼才重新獲得通往天空的門票?

然而,開始計算與敵人的相對距離之後,尖銳的電子音馬上響了起來。

「鎖定。」

格里芬的聲音令螢橋出乎意料。自己還沒有操作武器選擇鈕,空對空飛彈的瞄準框卻在不知不覺間與敵機重疊,圈住領頭兩架敵機的框發出紅色的強光。

「發射吧,打得中。」

「啥?」

在這個距離下嗎?正當螢橋目瞪口呆的時候,格里芬的聲音變得堅定。

「EPCM已修正完畢。我應該說過了,三尉只要用平常的方式戰鬥就好。」

「……」

「不會浪費彈藥的,發射吧。」

「可是──」

「快點。」

好啦!

螢橋踩下方向舵踏板讓機體側滑,儘量正對著敵機,用大拇指按下操縱杆上的按鈕。

「FOX2。」

接連兩發,機翼下的飛彈被釋放出去,拖著猛烈的白煙飛向眼下的海洋,目標直指玻璃藝品的機影。

敵人沒有閃避,大概是瞧不起我方的誘導和瞄準能力,它們逕自維持著隊形往前進。若是按照平時的情況,飛彈會在相差十萬八千里的方向爆炸,打到它們的只有零星的碎片,然而──

領頭的兩架機體突然被彈飛了。

它們冒出橘色的火焰,變成冒出黑煙的固體。賓果,直接命中!

「什……」

難以置信,兩發都命中?而且是一次打中多架機體。

看不見的盾牌好像失效了,尋常的物理法則和空戰常識感覺又回來了。

打得贏嗎?可以打贏它們,打贏那些混帳侵略者?

「三尉,敵人來了。對方正在加速並且上升,後方那一架朝著船隊過去了。」

存活的機體正在接近,不知道是不是重新評估了我方的威脅性,機頭閃爍著開火的火花,燃燒的鉛彈劃出拋物線的彈道往這邊逼近。

「唔!」

我方也選擇祭出機關炮,雙方一邊開炮一邊擦身而過,衝擊波撼動著機體──被繞背了!螢橋隨即傾斜機身打開節流閥,一邊翻轉一邊重新取得高度。敵影在逆光中移動,大幅度迴轉後又掉頭往這邊來。

(這傢伙!)

對方保持在機關炮的射程範圍之外,不遠不近的,是打算爭取時間嗎?它打算拖住自己,掩護另一架「災」機的突進。

「喂!你會間射嗎?」

「間射?」

「間接射擊,鎖定正面以外的敵人進行攻擊。」

「我沒試過……可是──」

空氣緊繃起來。

「我做。我試試看。」

「很好,我會保持一定的距離不讓那傢伙發現,機關炮由我來控制,你專注在飛彈的瞄準上面,可以吧?」

「知道了。」

螢橋在聽到她的回答前傾倒操縱杆,用扭轉般的機動咬住對手的背後。敵機忍不住向下俯衝,然而他沒有緊追上去,而是飛過頭後開始旋轉。螢橋沒有失去高度和速度,等著對手反擊。最後不出所料,「災」從後方底下以銳角機動往上飛了過來。炮擊,火箭撕裂周遭的天空,彈射出來的金屬片匡啷匡啷地打在機體上。還沒,還沒有,再一點,再引過來一點。

BEEP。

「三尉,鎖定!」

「了解。FOX2!」

發射飛彈,獲得充分位能的長槍把火箭的推力全部灌注到機動能力上。急轉彎,彷佛在空中被抓住似的扭轉前進路徑,尋標器倒轉過來盯上敵人,然後順勢銳角下降,突進。

面對這突如其

來的事態,「災」的閃避慢了一步。它停止炮擊,想要緊急轉彎,但此時彈頭已經迫在眼前。

爆炸──

機翼被炸飛大半,「災」開始墜落,並接連發生小規模的爆炸,零件在旋轉下墜的狀態下四散。

「好耶!」

聽到格里芬的歡呼,螢橋回以一句:「還沒完呢!」。還剩下最後一架──跟在編隊後方前進的機體,正朝著船隊而去的「災」。他們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在哪裡?它在哪裡?它跟船隊的距離是?

(唔!)

戰術地圖上的敵機正在逼近目標,雙方路線絕對會撞上,避難船不用十秒就會被納入射程里。

從這裡趕過去的話……來不及,船隊會被幹掉。

(可惡!)

『Tyler1,發現目標,遭遇敵人。』

耳罩里傳來熟悉的聲音,是率先出動的警戒待命機的代號。總算追上來了嗎?戰術地圖上出現多個抗EPCM引信飛彈,發射位置比平時更遠,是原本絕對無法期待命中的距離。然而,敵機的前進方向馬上抖動了一下,它翻轉機翼,採取了閃避行動。

(是對我們剛才的攻擊留下了印象嗎?)

它在提防子體的攻擊,無法區分子體的攻擊與一般飛彈的差異。

螢橋重新燃起希望。

很好!

「格里芬,後燃!」

將後燃器開到最大,全力活用寶貴的損耗時間。震耳欲聾的引擎聲與加速的G力接連產生,身體被安全帶緊緊勒住,好像被鉛塊壓住一樣,骨頭和肌肉發出碾壓聲。但專注力不能被打斷,螢橋咬緊牙根,尋找敵人的蹤影。

「三尉!找到了,十點鐘方向!」

認出藍天中的異物,正噴出長長的飛機雲再度朝船隊前進,視野下方是幾道船波與幾縷排出的煙氣。隊形參差不齊的避難船各自採取了閃避行動,甲板上處處可見的黑點是行李嗎?還是難民?螢橋感到火大。

一定要保護他們。這一次絕對不能失去任何一個人!

咆哮。

入侵敵人的攻擊路徑,旋轉著從正面拉近距離。雷達警報響起──是「災」發射了飛彈。對頭射擊,是否要閃避……不閃了!

「三尉!」

「沒時間閃躲了!把它打掉!」

格里芬發出低吟,啟動尋標器。不是瞄準敵機而是瞄準飛彈,發射。彈頭與彈頭在僅僅數十公尺的前方撞在一起,視野被紅色的火焰覆蓋,然而提升至近乎極限的推進力將機體推往爆炸處的更前方,藍天在被撕開的煙霧另一頭拓展開來,玻璃藝品的全翼機在耀眼陽光的照射下沖了過來。

「休.想.過.去!」

將扳機扣到底,在這個距離下也不必瞄準了,機關炮彈以每秒數十發的速度咬破敵人的頭與身體。就在螢橋形同以肉身衝撞般突進,雙方就要撞上的時候,敵人的身影潰散了。敵人從正中央斷成兩節,失去升力,冒著火與煙往海面散去。

「……呼!」

黑煙散去,心跳聲重新傳來。螢橋的雙肩上下起伏,大口喘著粗氣。

成功了……嗎?

在沒有造成友方傷亡的情況下,打敗了那些「災」,整整四架。

沒有真實感,好像在作夢一樣。衝擊太過強烈,導致感覺跟不上。

我親手,把它們……

「三尉?」

格里芬疑惑地出聲叫他,灰色眼瞳透過後照鏡眨了眨。

「你怎麼──」

「真厲害呢!喂!」

螢橋轉頭大叫,在內心高昂情緒的驅使下提高音量。

「大獲全勝耶!我從來沒見過這種事!哈哈哈,簡直不敢相信,真的假的啊!」

「喔、喔?」

「幹嘛一臉不知所措?你不也擊落了它們和它們發射的飛彈嗎?真的能打中呢,老實說,我沒想過能做到這種地步──呃。」

看到嚇傻了的格里芬,螢橋這才回過神來。

糟糕,我在熱情個什麼勁?對著一個人偶開心成這樣,太不像話了。這傢伙可是「災」耶!剛才發生的一切只不過是利用敵人的力量打敗了敵人而已,不是什麼值得沾沾自喜的事情。

螢橋咳了一聲。

「沒、沒事。既然EPCM等級下降了,就向小松報告吧。也得叫他們派空中加油機過來才行,照現在這樣下去,我們得緊急降落在某個地方的水面上了。」

「Roger.」

沉默充斥在駕駛艙里,聽著確認機體的電子音,螢橋心中湧起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

他一時無法理解那是什麼樣的情感,所以感到困惑。由於太久沒感受過這種感情,他需要時間分辨那是什麼情緒。

然而,沒花多久時間他就明白了。那不是什麼稀罕的東西,而是十二年前每個人都擁有,且視為理所當然的概念、詞彙。

那是被稱為「希望」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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