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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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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海上空男鹿半島西方海面兩百公里

一個月後八月二十一日下午一點

「格里芬,報告情況。知道目標的種類和數量嗎?」

螢橋凝視著耀眼的青空並大喊。風很強,捲雲好似被刷子刷過一樣拉出白色絮線。他們從不久前與AWACS斷了通訊,應該是因為EPCM比平時更強,連數位資訊鏈路的顯示畫面都變得怪怪的。

格里芬毫不遲疑地答道:

「方位【Vector】300,距離【Range】35,高度【Angels】:高【High】,制空戰型【FI】2,電子戰型【EW】1,正在接近【Hot】。」

「有電子戰型啊……」

難怪干擾會那麼強。連子體都是這個樣子了,其他戰鬥機的情況應該更嚴重吧?地面上八成已經完全掌握不到自己這些人的動向了。

格里芬補充說道:

「跟那霸的航空部隊遭遇過的是同一型,所以對方應該擁有近距離防禦用的雷射CIWS,一般的攻擊無法打敗它。怎麼辦?」

「這你應該很清楚吧?」

敵人有一面盾牌就從兩個方向,有兩面盾牌就從三個方向進行攻擊──也就是飽和攻擊,一種自古以來,經常用來對付防禦力堅強之對手的手段。話雖如此,只靠格里芬的武器肯定不夠。雖然做過模擬實驗,若以毫秒為單位來調整落點,只要四發飛彈就足夠了,但還是無法精準定位狙擊有如一個點的CIWS。

既然如此,把六發武器全部打出去吧?拉近敵我之間的距離,再用機關炮彈攻擊?

不。

「聯絡後方的Tyler1、2,把火控連接到BARBIE01,Cloud shooting.」

「Roger.EPCM啟動,連接Tyler1、2。統合火控set up,開始群控。」

兩架F-15J從後方接近,由格里芬領頭,形成三角編隊。熟悉的輪廓有些許微妙的差異,是因為它們到處都增設了掛架與派龍架,每架搭載十六發,兩架共搭載了三十二發飛彈。雖然機動性下降,但對預設的運用方法來說不是問題,因為它們扮演的角色不是戰鬥機,是格里芬的「彈藥庫」。

前方螢幕上顯示出可供選擇的武器,1號到6號是格里芬自帶的飛彈,7號以後是Tyler小隊的裝備。

「我要使用1號到4號、7號到16號、23號到32號。三尉,請給我許可。」

「沒問題【Permission】。但要把制空戰型從第一擊的目標中排除,留著那些傢伙,更能限制CIWS的射線。」

「收到。引爆的時機呢?」

「交給你決定,儘量注意不要讓爆炸氣浪彼此干擾。」

「明白。」

高空中能看見光點,或許是因為多架機體重疊在一起,導致輪廓模糊不清,它們慢悠悠地飄在空中,彷佛平時的快攻是一場假象。

好幾個瞄準框重疊在那團光點上,告知鎖定的電子音效接二連三地響起。

「FOX2。」

率先投擲飛彈的是跟在後頭的「鷹式」,有如火箭的大量武器被釋放出去,格里芬接著又發射四發,總數超過二十支的長槍拖著排放出來的煙霧衝上前去。

一絲不苟的漂亮陣形,合計火藥量超過三百公斤的大角度爬升在平流層發生變化,噴出的煙霧改變前進路徑,從四面八方包圍並直指目標。即使有幾發被看不見的雷射光切開,但是勝在數量多,一瞬間之後,爆炸有如煙火倉庫失火一樣接連發生,十幾個火球在高空中迸開。

「擊落敵機。」

聽到格里芬的報告,螢橋只回了一句:「嗯。」數位資訊鏈路恢復了正常,無線通訊的雜音也變少了。

AWACS慢半拍地告知敵人的位置與情報,聽到「敵方編隊含電子戰型一架,各機務必注意。」的警告,讓螢橋想發笑。沒事了,那傢伙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戰局發展順利得彷佛一個月前的苦戰都是假象。這一切都是因為獲得名為子體的新型兵器,因為找到了突破EPCM的方法。

「要擊落剩下的敵人嘍。剛才飛彈用太多,這次要省著點用。格里芬,兩發搞定它們。」

「……」

「餵?」

「沒事,沒問題。」

剛才那一瞬間的沉默是因為她在埋頭處理資訊嗎?桃紅色頭髮的少女動作遲緩地端正好坐姿,由於不像機載電腦一樣會出現錯誤訊息,所以很難分辨。螢橋責備她說:「你振作點啊!」後握緊操縱杆,盯著失去護衛對象而陷入混亂的敵機。

AWACS的無線通訊告知他:「友機將在七分鐘後抵達。」

你說七分鐘?

螢橋輕輕一笑。

五分鐘就搞定給你看。

一個月內達成的出擊次數足足超過了兩位數。

螢橋一開始也對子體特有的作業系統感到一頭霧水,實際出戰五六次之後,逐漸得心應手了起來。簡單來說,就是可以聲控的自動駕駛機。不用在控制台上操作,而是改用語言下達各式各樣的指示、命令。F-15J有款稱為「Betty」的警報系統,只要把子體想成那個的進化版就好了。感覺就像使用女性聲線的警報發布,變成了雙向的指示、確認手段。

大概是漸漸明白要怎麼掌握距離了,像首次出擊時一樣與格里芬的衝突也越來越少。說到底,對方是人工智慧,只要不投入過多的感情就不會起爭執。狀況報告、火控指令、Flight assist,在謹守著公事公辦原則的互動過程中,問題的火種勢必也會隨之熄滅。不講情面、就事論事、平平淡淡。托切割得很徹底所賜,作戰計畫的執行也變得越來越順利。今天的作戰尤其理想,一般的控制台根本不可能以對話的方式修正指令或適當地調整改善。

返回小松基地後,資深的維修人員跑了過來,仰頭看著開啟的駕駛艙慰勞道:

「辛苦了,看來今天也是大豐收呢!」

「擊落數字本身沒什麼大不了的,只不過收拾了一架比較稀有的『災』而已。我等等會遞交戰鬥報告,麻煩你幫忙確認飛彈的設定有沒有問題。」

「好~還有其他在意的地方嗎?」

「要左轉的時候一開始會有點卡,說不定是致動器出了問題。」

「知道了,我會一併研究拆解維修的必要性。」

解開安全帶後爬下登機梯,當螢橋沉浸在脫掉飛行頭盔的暢快感里時,頭上傳來一聲呼喚:「三尉。」格里芬從后座站起身,表情有些糾結地往下看著他。

「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我有事想找三尉商量。」

「什麼事?剛才的戰鬥嗎?」

「不是。」

「那是機體的事情?」

「也不是。」

螢橋嘆了一口氣,除了空戰以外,他不想跟這傢伙有任何瓜葛。他應該已經說過很多次自己不想跟她裝熟了,她到現在還是沒聽懂嗎?

「有什麼事就去跟知寄說,晚點進行調整的時候我會問她。」

「啊……」

螢橋回絕對方的挽留離開機體,踩著響亮的腳步聲走掉後,維修人員一臉不悅地過來與他並肩而行。

「喂,你對那么小的孩子那麼狠心,這樣她很可憐噯。」

「可憐?」

螢橋不由得一臉嚴肅地回看對方。狠心?你在說什麼鬼話?

「那傢伙可是『災』耶。」

「只是裝了『災』的零件而已吧?聽說基底還是JAS39,只是把機體的演算單位做成人型罷了。」

「就算是這樣,她一樣是人造產物吧?我們沒有道理非得討她歡心不可。」

「……」

「她就像是個會講話的語音導航角色,你在開車的時候會隨時隨地去關心導航嗎?問導航:『要不要休息一下?』、『有什麼事情可以隨時告訴我喔!』」

維修人員搔了搔臉頰,歪著顯然很久沒刮鬍子的下顎說:

「就算跟我說什麼阿尼瑪或子體,我也聽不太懂啦。可能就像你說的一樣,有點想太多了。可是那個孩子又不是CG,也不是綁著線的提線木偶,她不是會自己思考和講話嗎?那我們應該有更合適的方法跟她相處吧?」

「你受到外表太多影響了。」

螢橋果斷地打斷對方。他跟其他人之前也有過類似的對話。

「如果她就像鐵桶一樣,發出匡啷匡啷的聲音,你會抱持著同樣的想法嗎?如果她頂著一張電視螢幕般的臉,只會在上面顯示文字呢?」

「這個嘛……大概會不太一樣。」

「看吧,就是這個道理。因

為她頂著一副容易引人憐憫的外貌在演戲,你才會有罪惡感,會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在做壞事。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維修人員「唔……」地沉吟,一副難以認同的樣子。

「你說的或許沒錯。」

他轉動戴著工程帽的腦袋,瞥了背後的少女一眼。

「但是從生死與共、把背後交託給彼此一同出擊、一起回歸來看,這已經是夥伴了吧?即使對方是機器人或電腦也一樣。像我這種腦袋簡單的人會忍不住這麼想,很奇怪嗎?」

「夥伴?」

螢橋大感意外。

那傢伙嗎?我的夥伴?跟中山一樣?怎麼可能。

就在螢橋忍不住想抗議的那一瞬間,一陣轟鳴聲響起,噴射引擎的咆哮聲從天而降,有東西以高速降落下來。警戒待命機?可是參與剛才那場戰事的機體應該都已經回到基地了。

怎麼回事?

螢橋轉頭看去,目瞪口呆。

一架棣棠色的機影降落。雙發雙垂直尾翼、截梢三角翼的翼形,那勇猛無比的輪廓正是屬於F-15J的線條。然而,機體的顏色顯然不同於自衛隊機,它的外裝彷佛內含著光源似的,閃閃發光。座艙罩也一樣,材質怎麼看都不像是一般常見的壓克力和聚碳酸酯,而是用好幾層繁複的裝甲板將駕駛艙覆蓋起來。

(子體!)

艷陽黃的F-15J發出劇烈的破風聲著陸,略向後仰的機體在空氣阻力下減速,裹著排氣火焰製造出來的熱氣,前輪著地。

航行燈如紅寶石般閃爍,有疑似是隸屬技本的工作人員來到停下來的機體旁。站在中央那個姿態特別出眾的女性是知寄吧?她正高傲地抬起下巴,望著駕駛艙。不久後,駕駛座的四周噴出蒸汽,座艙罩的裝甲開始一片一片地打開。

一名長臉的青年出現在陽光底下,將亮眼的頭髮完全向後梳,臉上戴著輕便的運動眼鏡。青年從飛機上爬下來,來到知寄的面前站定並敬禮。

「北浦三等空尉,於本日抵達小松基地報到。」

「辛苦了,我是技本的知寄。不好意思,緊急召集你過來。你的行李已經送到了,讓工作人員帶你到宿舍吧。」

「有勞了……伊格兒!」

青年轉過頭去,另一個人影從駕駛艙里站了起來。

那是一名金髮的少女。

宛如寶石的碧眼與柔軟豐潤的嘴唇,白皙的肌膚反射盛夏的陽光。少女搖曳著蓬鬆的捲髮,走下飛機,在停機坪上站定。

青年用下顎示意機體。

「你不是說雷達的雜音比平常多了0.02%嗎?把檢測結果提交給技官,連同以往的維修報告一起。」

「收到,我會比對BIT的紀錄一併送交。需要打開系統影像嗎?」

「不用,基本格式已經設定為共享了,只要遞送可能出現落差的部分就好。」

「明白。」

少女面無表情地回答完後沉默,冷冰冰的表情跟格里芬一樣,正是阿尼瑪。然而她散發出來的氣質比那位桃紅色頭髮的少女更生硬,彷佛是由金屬打造的,完全感覺不到靈魂與感情,沒有生物所擁有的熱量。

螢橋一瞬間與她對上了視線。

他身體顫了一下,從綠色的眼睛裡感覺到一股深不見底的虛無,像是被屍體或是假人盯著看一樣。

「走嘍!」

自稱為北浦的青年出聲呼喚少女,金髮的阿尼瑪眼睛眨也不眨地別開視線,跟在青年背後離去。

「簡直像機器人一樣,銘印做得太過頭了。」

女性的聲音在凍結的心裡響起,螢橋回過神來,發現知寄站在自己身旁,手插在白袍的口袋裡目送兩人離去。

「銘印?」

聽到他重覆提問,知寄哼了一聲。

「也叫Imprinting,是用在阿尼瑪身上的精神枷鎖。讓她們變成絕對服從人類命令,扼殺感情,抹殺自我,只為犧牲奉獻而活的存在。」

「類似安全裝置的東西嗎?」

「是啊。不過不是安裝在硬體,而是安裝在軟體上。」

「喔~」

的確是在利用敵對性質的技術,要是不裝任何制止裝置就太危險了,不能用。像是與自己的EGG綁定,或者剛才提到的Imprinting。

不過──

「該怎麼說呢?她的氣息跟格里芬不太一樣。」

「哦?」

「同樣沒有表情,但格里芬的感情似乎比較豐富。不對,說不定只是看起來比較豐富而已,不過我至少可以分辨她的心情好壞,剛才的阿尼瑪則是完全感覺不出來,真的就像程式在說話一樣。」

「觀察力不錯喔,三尉。」

知寄加深嘴角的笑意。

「你的感覺很準,格里芬確實跟其他阿尼瑪不一樣。因為語言引擎方面有點不協調,我們的銘印沒有完整地發揮作用,讓她保留了一點感情和自我。表情倒是有那種感覺。」

「喂!那樣沒問題嗎?」

那代表安全裝置沒有在運作吧?讓她隨便走動好嗎?螢橋甚至認為現在應該馬上重新進行調整。

知寄聳了聳肩說:「天曉得。」

「我們又不知道到底該基於什麼標準判斷有沒有問題。『災』的『核心』是神秘的黑盒子,該不該用外力壓制它,我現在無法做出明確的結論。你怎麼看?如果有人問你:『有一座危險的活火山在你眼前,你應該把它蓋起來?還是鑽幾個孔來排放天然氣?』,你會怎麼回答?」

誰知道啊!

「一般不是會先取得這方面的結論,再把新型武器投入實戰嗎?」

「哈哈,你說的有道理。不過我們沒時間講道理,只要派得上用場,就算是完成度只有七成的武器也要投入實戰。要是這個國家在我們追求十成十的期間被燒成一片焦土,那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對話牛頭不對馬嘴。

螢橋原本想抨擊她缺乏作為,結果發現自己反而被說教了。他的思緒變得混亂,心情開始焦躁起來。

(隨便啦。)

反正技本每天都會進行格里芬的維護作業,應該也會把銘印不完全的部分一併加入檢查項目裡面。自己現在才開始介意這件事也沒用。

「所以?」

他抬頭看向奇形怪狀的F-15J。

「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應該沒有犯下什麼需要送人來頂替我的失誤吧?」

「這是那霸基地的子體實驗機──F-15DJ-ANM鷹式伊格兒,比格里芬早一步公開亮相併且進行實戰測試。測試得到了相當優秀的結果,但不放在我們手邊還是很難進行解析與改良,所以才把它叫過來。意思就是說,技本人手不足是一切的元兇,如果可以把整個基地都用來進行子體的維護和放置研究部隊就好了,但是我們沒辦法這麼做。」

她單手撫摸著子體的機首。

「算了,先不說這些小家子氣的事情,總之戰力增加了。北浦三尉是個優秀的人才,據說在原部隊裡曾經一戰擊落三架『災』機。當然了,用的是一般的F-15J。他應該可以成為你強而有力的後盾,你們要好好相處。」

「是喔。」

「不要打壓新人喔。」

「才不會呢!幹嘛突然講這些有的沒的?」

「出類拔萃的人在成為目光焦點之後,會想要毀掉後進,懷疑自己的寶座會不會被人搶走,自己會不會再次回到原本懷才不遇的時候。」

「這種事情……對我來說其實一點也沒差。」

只要能夠儘量多擊落一架「災」機就好,因此,達成這個目標的工具是敵人的零件也好,新來的子體也罷,他都不感興趣。就像他以前跟知寄說過的一樣,他會不擇手段,不惜犧牲,把能利用的東西全部拿來利用。

沒錯,說得極端一點,即使是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夜裡,螢橋離開技本的宿舍,前往隊員俱樂部。

他原本預定要跟維修部隊一起進行格里芬的設定,但因為要優先接收伊格兒而被取消了。現在沒什麼進行訓練的心情,回過神來才發現身體渴望著酒精。

平日晚上的俱樂部很冷清,螢橋在懷舊金曲的旋律中坐到吧檯前面,點了一杯高球雞尾酒。送來的酒杯擋住燈光,大顆的冰塊發出聲響搖來晃去,喀啦喀啦的冰涼聲音煽動著喉嚨的乾渴。

螢橋心想:「這麼說起來,我也有好一陣子沒碰酒了。」這幾個月來,他一直處在持續不斷的緊張中,沒有時間大醉一場。即使是現在,他的腦子裡也記著一件事──有什麼情況就得立刻趕到機庫去。

『有個現象叫金屬疲勞吧?如果一直持續

施加力量,再硬的鋼鐵也會輕易斷掉。每次看著螢橋呢,我就覺得你也有同樣的危險,再這樣一股勁地戰鬥下去,總有一天你的心會壞掉。偶爾也該放鬆一下啦。把腦袋放空,或者喝點小酒啊。』

中山的忠告在腦海中浮現。對了,我當時好像就是坐在這個位子上聽他說這些話的。他就坐在隔壁,拍拍我的肩膀。

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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