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Ⅱ*(2/2)
夥伴。
自己如今已經不在人世的兄弟。
(讓格里芬取代他……?)
怎麼想都沒有真實感。雖然維修部門的大叔那麼說,但實際上,他實在不覺得她能成為像中山一樣的存在。如果那傢伙現在就坐在旁邊,拍著他的肩膀叫他:「喝吧喝吧!」的話?如果她頂著一本正經的表情,對他說教的話?怎麼想都很奇怪,反而會讓人很火大。
(真希望那個大叔不要隨便把夥伴這個詞掛在嘴上。)
對自己而言,那是特別的詞彙。不僅僅是朋友或同事,而是有如靈魂雙胞胎的存在,絕對不是能夠給認識僅僅一個月的人偶的稱號。
就在螢橋滿心煩悶地仰頭灌酒的時候,背後響起了開門的聲音。
「哎呀,螢橋三尉。」
快活的聲音響起,頭髮都向後梳的青年站在門邊。他的眼神明亮,鼻樑高挺,線條俐落的嘴角掛著一抹討人喜歡的笑意,背後跟著一名金髮的少女。這是白天在停機坪上見過的面孔──那霸基地的測試飛行員北浦及阿尼瑪伊格兒。
北浦很高興地走了過來。
「真巧,居然在這裡遇到你,我一直想跟你說一次話,畢竟沒有其他跟我們擁有同樣身分的子體飛行員了……啊,不好意思,我是──」
「北浦三尉對吧。F-15DJ-ANM的飛行員。」
他「哎呀!」地瞪大了眼睛。
「原來你知道啊。」
「你抵達的時候我正好在停機坪,聽知寄技官說的。聽說你在那霸表現得很出色。」
「只是運氣好而已啦。聽說螢橋三尉你累積的擊落數字才驚人呢!還聽說你不斷掌握並運用了新的戰術。」
北浦聳聳肩,掃視周遭一眼後問:
「你一個人嗎?」
「嗯。」
「不嫌棄的話,我可以打擾嗎?我想跟你乾一杯,當作打聲招呼。」
「無妨,我沒關係。」
北浦在身旁坐下,伊格兒則坐上更旁邊的位子。金髮的阿尼瑪依舊像個人體模型一般,一聲不吭。
「敬我們的勝利。」
北浦舉起送來的飲料,螢橋覺得對方有點裝模作樣,但還是跟他碰了杯。北浦津津有味地仰頭灌下一口高球雞尾酒。
「螢橋三尉,你──」
「叫我螢橋就好,畢竟我們位階相同。」
「那也叫我北浦就好。螢橋,你平時不帶著阿尼瑪嗎?就算沒有維修行程也可以讓她陪你喝一杯嘛。」
「讓阿尼瑪陪?陪喝酒嗎?」
他想都沒想過。
「那有什麼樂趣?」
「可以讓她幫忙斟酒啊!姑且不論服務態度,好歹她們外表長這個樣子,在陽盛陰衰的自衛隊裡,也就只有我們擁有這種特權,可以隨時帶著女人。怎麼能不善加利用呢?」
「喔。」
螢橋心裡想著:「是喔。」卻沒辦法產生共鳴,畢竟讓人偶陪酒服侍也只會感到空虛而已。
「跟那傢伙待在一起只會讓我想起任務,所以我希望至少在休息時間裡可以一個人放鬆。」
「嗯,也罷,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想法嘛。」
北浦點點頭乾了杯。他喝酒的速度很快,抹抹嘴巴後又點了一杯。
「是說,這裡的隊員俱樂部真不錯~可以安靜地喝酒,沒有自暴自棄,吵吵鬧鬧的傢伙,也沒有鬧事的笨蛋。」
「?那霸跟這裡不一樣嗎?」
「那霸那邊可野蠻了!畢竟狀況一天比一天糟糕嘛,地勤和飛行員都累到極點。老實說,及時被技本撈回來我鬆了一口氣,再待下去就要被派去當撤退戰的殿後了。」
「撤退?」
怎麼回事?
北浦一臉意外地挑起眉毛說:
「你沒聽說嗎?再過不久就要放棄沖繩的日美軍據點了。因為台灣即將失陷,再這樣下去,那霸或嘉手納的機場很可能會三不五時遭到空襲。事實上也已經出現這種徵兆了,我和伊格兒被召回也是因為預期會發生不測。」
「可是知寄說是因為技本的人手不足啊。」
「那是檯面上的說法,逐漸把那霸的航空部隊召回本土也是冠上了『維修』的名義。不然你直接把事實公開看看,整個沖繩會馬上陷入恐慌。」
北浦露出譏諷的笑容。
醉意倏地退去。沖繩基地是守護日本的基石之一,而那裡即將被放棄──有一面城牆要倒塌了。事態的嚴重性讓螢橋差點無法呼吸。
「撤退、撤退、撤退。」
北浦用歌唱似的口吻說:
「到處都在打敗仗,可是小松這裡不一樣,因為有我們兩個子體駕駛員在,不管來多少『災』都能一架不漏地擋回去。我好期待啊!我覺得我可以繳出驚人的戰果,在技本的支援下導入越來越多新戰術。」
「……」
「告訴我吧,你之前經歷過什麼樣的戰鬥?有沒有『鷹式』也能運用的戰技?如果有什麼好用的裝備,我希望知寄技官也幫我裝上,最好是從明天就儘快開始。」
面對這麼天真無邪的問題,螢橋感到不解,但還是一一回答他。
隨著黃湯兩杯、三杯下肚,北浦變得越來越開朗,白皙的臉上漲得通紅,嗓門也越來越大。或許他原本就是個愛笑的人,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讓他拍著手大笑不止,三十分鐘之後,北浦已經完全醉了。東倒西歪且搖頭晃腦地說:
「螢橋,你真古板!太認真了吧!」
他不耐煩地仰頭看向天花板。
「我們是獲選之人,應該要更享受這樣的情況啊!最強的戰鬥機加上最棒的支援體制,只要我們想,絕大多數的希望都會被實現,這可是在原部隊裡無法想像的待遇,我們真的很幸運耶!」
「幸運?」
「是這樣吧!雖然『鷹式』駕駛員被稱為飛行員的頂點,但是放眼空自也有好幾百個人,沒辦法給誰特別待遇。不過子體飛行員就不一樣了,畢竟只有我跟你兩個人,能分配到的資源也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我完全沒有用這種角度思考過。」
「對吧!所以螢橋,你太嚴肅了啦!冷靜地想想看就會明白我們有多麼得天獨厚,也會知道該怎麼享受現在的這種情況。」
北浦把身旁的少女拉過來,一把摟住她纖細的肩膀,臉上露出下流的笑容。
「你還沒對自己的阿尼瑪下手嗎?感覺意外地不錯喔,雖然沒有反應這點是美中不足,不過身體卻是貨真價實的。」
他單手抓住少女的胸部,品味似的把鼻子湊到她纖細的頸項上,指尖玩弄著隆起的頂端。金髮的阿尼瑪臉色沒有一絲變化,只是默然地任他為所欲為。
「不過你的阿尼瑪年紀太小了,大概不能這樣玩吧。想要的話,我把這傢伙借給你吧?只借一晚的話無妨喔。」
「……」
苦味從喉嚨深處湧上來,螢橋開始感到噁心,像被人塞進水溝或是垃圾堆里一樣。
他感到難以忍受,從位子上站起來。
「抱歉,我好像喝多了,今天就先回去了。」
北浦瞪大了眼睛,一副愣住的樣子。
「這樣啊,真可惜。下次再慢慢喝吧,我還想跟你多交流交流情報。」
「嗯。」
「晚安。」
「晚安。」
走到外頭時,夜風迎面拂來。感謝這冰冷的空氣,螢橋深呼吸,吐出令人不愉快的情緒。
(那算什麼啊?)
同為子體飛行員?說我跟那種人渣是同類嗎?饒了我吧。
螢橋踢飛腳下的石頭,清脆的聲響被夜幕吸收。
伊格兒任人羞辱的模樣浮現在腦海里,玻璃珠般的眼睛一動也不動地盯著半空中。她當時究竟在想些什麼?不對,她什麼也沒在想吧。她的自我被「銘印」扼殺了,不會擁有特別的感情,也不會感到愉快或不快。既然如此,那自己這個局外人也沒資格對這件事耿耿於懷。
(真的是那樣嗎?)
知寄把Imprinting稱為「精神枷鎖」。既然是枷鎖,就不會抹去原有的感情。憤怒、悲傷和憎恨都確實存在,只是被壓抑了而已。
如果是這樣就太殘酷了。感覺得到痛苦卻無法尖叫,連逃走或抵抗都不
被允許。她們的命運全部取決於駕駛員的良心,假如格里芬載到北浦那樣的飛行員,平時就會不斷遭受到剛才那樣的對待。
爛透了。
螢橋甩掉惡夢般的想像,卻也開始思考自己又是如何。我也不關心那傢伙的感受,只把她當成機載電腦、自動人偶來看待,覺得誰管你有什麼感情?你只要善盡輔助操縱的責任就好了。
(要是那傢伙真的有「心」……)
……
回過神來,螢橋發現自己正朝著技本的大樓前進。
他回想起白天的對話,想起格里芬說:「有事想商量。」她的樣子看起來很煩惱,說不定真的有什麼急事。就聽聽她想說什麼吧。不對,我並不承認阿尼瑪擁有「心」,但還是需要日常的維護,畢竟工具殆忽保養就容易提前耗損。對,這只是養護工作的一環,純屬任務的範疇。
來到技本的執務大樓,急就章的臨時工廠中透出明亮的燈火。他通過空無一人的入口來到檢查設備前,值班的技本工作人員一看到他,瞪大了雙眼。
「螢橋三尉?」
「不好意思,沒預約就跑來了。我有點事想跟格里芬說,可以見她嗎?」
「格里芬嗎?」
工作人員回以奇怪的反應,猶疑不決又支支吾吾地尋找合適的用詞。
察覺到不對勁,螢橋皺起眉頭。
「怎麼了?她說不想見我嗎?」
「不是這樣。」
「那就好,幫我通知一下。」
「不好意思,三尉,請問您有什麼事呢?」
螢橋從對方的語氣里感覺到緊張與戒備,這才第一次發現自己不受歡迎,眼前的工作人員對自己抱持著負面的情緒。
搞什麼?螢橋一頭霧水地告知來意。
「格里芬白天跟我說『有事想商量。』,所以我才抽空過來找她。要是那傢伙已經沒事,那就算了。」
技本的工作人員打量似的看著他,一會兒後鬆了一口氣,轉身說:「我幫您帶路。」
螢橋沉默地跟著對方走。通過前堂,穿過安全防盜門。進入隔離室之後,螢橋不免開始覺得奇怪。為什麼是在這種地方?她應該沒有安排獨自進行的精密檢查吧?
「請進。」
被帶到隔間裡面之後,螢橋瞠目結舌。
格里芬躺在床上,戴著氧氣罩,接著點滴的輸液管陷入昏睡。白皙的臉上沒有血色,心電圖的聲音微弱地響著。
「這是怎麼回事?」
質問的聲音很沙啞,見到這預料之外的光景,他的思考跟不上。
「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是在抑制EGG的失控。」
技本工作人員的聲音很冰冷。
「因為她跟三尉分開的時間太長了,EGG的振幅超過了臨界值,再這樣下去可能會引起自殘行為,所以我們對她投以鎮靜劑。唉,在沒有解決根本原因的情況下,這只能作為權宜之計。」
「為什麼?」
螢橋用質問的語氣問。
「我應該有確實陪同這傢伙做完調整程序吧?」
「是啊,所以她不會陷入意識障礙。只不過跟三尉分開越久,她的EGG會變得越不穩定,腦內的雜音會變大,會被難以忍受的痛苦折磨。我猜這個星期尤其嚴重,因為她一直在反覆地發燒和嘔吐。」
「為什麼我沒聽說過這件事?」
「是啊,因為格里芬要求我們別說。」
對方冷淡地說。
「她似乎不想造成三尉的負擔,說她自己忍耐過去就好了。畢竟螢橋三尉您說過:『在地面上別跟我裝熟。』,所以她就傻傻地遵守了,結果成了這副德性。我想我說這些話已經違反了她的意願,不過我還是要故意說給您聽──這下您滿意了嗎?」
技本的工作人員已經完全不加掩飾他的不悅之情了,想必他之前一直都在忍耐。他厭惡地瞪向螢橋。
螢橋無法呼吸。事到如今,他才明白自己的言行造成了什麼後果,引發了什麼事態。格里芬在上午的飛行中出現的短暫當機,以及當時叫住他,試圖求救的聲音,全都是因為她已經到達極限,快要沒有時間了。她不想成為我的負擔,但沒辦法繼續強忍下去,所以才來找我商量。而自己單方面地拒絕了她靠近的步伐。
「我……」
宛如喘息的聲音沒辦法繼續說下去。眼前的光景毫不留情地粉碎他的所有辯解,少女昏睡的蒼白臉孔暴露在燈光底下。
*
早晨的陽光照進檢查室里。
格里芬在刺眼的陽光中眯著眼睛坐起身,滑落的被單底下沒看見點滴的輸液管。氧氣罩也被拿掉了,只剩下關節上的紗布還昭示著治療過的痕跡。
她一臉疑惑地環顧四周。意識很清楚,平時感覺到的重壓和痛苦都明顯減輕了,彷佛之前籠罩住整顆腦袋的濾鏡被剝掉了一樣。跟平時相同的景色看起來變得明亮瑰麗。
「……?」
她突然在房間門口看見一道人影。強壯的男性坐在鐵椅上,板著一張臉滑著手機終端。他似乎發現格里芬醒了,一臉嫌棄地挑起眉毛。
「怎麼,你醒啦?」
「三尉?」
是螢橋三尉。格里芬一時之間搞不清楚這裡是什麼地方,為什麼三尉會在自己的身邊?難道她在機庫里睡著了嗎?不對──
「臉色不錯嘛,感覺怎麼樣?還會頭痛嗎?」
「不會。」
「這樣啊,剛才技本的技師來做過一輪檢查了。雖然對方說沒什麼大礙,但是你如果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就直說,我去叫他過來。」
「……」
格里芬一頭霧水,不過從目前的身體狀況和情況來看,答案只有一個。她將難以置信的猜想化作疑問,宣之於口。
「三尉,你一直在這裡陪著我嗎?」
「嗯。」
「為什麼?」
「宿舍隔壁的房間太吵了,我沒辦法專心工作,所以才跑來避難。況且為了跟你一起進行調整,來回往返太浪費時間了。暫時讓我待在這裡,你不必在意我。」
用指尖滑著手機終端的螢幕,螢橋沉默了一會兒,不久後突然想到似的「啊!」了一聲。
「這麼說來,你好像吃得很少?聽說你都不吃早餐,有時候還會一天只吃一餐,難怪會那麼瘦弱。你應該多吃一點,多長點肉。順帶一提,你現在會餓嗎?」
「還好。」
「那就來吃早餐吧,我也一起吃。」
說完後,螢橋拿起腳邊的塑膠袋,毫不客氣地走來,把袋子裡的東西全部倒在床邊桌上。
「飯糰、三明治、炸雞塊,有你不能吃的東西嗎?沒有就隨便選,剩下的我來解決。總之先從好入口的東西開始塞進肚子。身體不舒服這種事情啊,九成都可以靠食物來治好,只要吃到十二分飽就可以預防絕大多數的疾病了。」
「……」
「還有你,簡直是發育不良,所以最好大量補充乳製品。如果喜歡甜的就喝這個優酪乳,胸部會長大。」
螢橋遞來白色的瓶子,紙包裝上印著「飲用優格」幾個字,變形設計過的牛挺著胸部說:「會長大喔!」
格里芬不禁感到難以形容的憤怒,拉起被子蓋住腦袋。
為了不讓漲紅的臉被看見,她暗暗地抱怨道:
「……真沒禮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