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Ⅰ*(1/2)
「很遺憾,你很正常,身心都沒有任何問題。」
身披白袍的肥胖男性整理桌上的文件,扭動上半身時,圓凳子發出詭異的吱嘎聲。還是一樣令人心驚膽戰的光景,在這個男人面前,世上所有的普通家具看起來都無比脆弱。
鳴谷慧將手臂套進上衣袖子裡,同時答道:「是喔。」今天早上的技本大樓里人很少,檢查室里只有自己、眼前的男性及幾名醫療人員。他們忙著進行各種測量,給人敷衍了事的印象。
「你真的有認真檢查嗎,八代通先生?」
慧的語氣不知不覺帶著質問。眼前的男性很忙,心思都放在接下來的行程上,隨便敷衍了事的可能性非常高。
八代通遙──防衛省技術研究總部.特別技術研究室的室長,是反「災」戰的權威,兼日本阿尼瑪部隊的總指揮。一個人負責研究、開發並運用實戰部隊,想必沒什麼時間。然而,八代通不滿地回瞪了一眼。
「真失禮,你以為剛才的檢查到底要花多少錢啊?是你打上幾個月的工也付不起的金額!而且全部都是稅金,怎麼能隨便做做啊。」
「可是……」
「還是怎麼樣?你想要求其他研究人員來進行二度複查?覺得信不過八代通的技術,想要徵詢不同觀點的意見?」
「我又沒那麼說。」
只不過,慧嘆著氣接著說。
只不過。
「如果我很正常,就代表我在戴高樂號上看到的景象全都是現實喔。」
「……」
八代通叼起一支菸,用無比危險的眼神凝視著天花板。
在拉菲爾回收作戰後三個星期,他在漂流的航空母艦上體驗到的事情,至今仍未得出一個合乎邏輯的解釋。
時空的混亂、印象的實體化以及來自「災」的接觸。
如果能以「過度緊張以致於產生幻覺」來下定結論,不知道該有多好。然而,其他成員也或多或少經歷過跟自己相同的體驗,尤其是從法多姆的分離體──雀爾芙那裡得到的資訊,似乎讓各大相關機構陷入了恐慌。如果至少能證明身為人類的自己當時腦袋並不正常,就可以把事情限縮為阿尼瑪特有的問題了。
(結果是正常嗎……)
多次身體檢查的結果全部沒有問題,以防萬一接受的心理測驗也沒有異常。
(「災」的核心變成人型、空間變得零碎、倉庫突然與位於常熟的家相連……)
如果那些都是事實,會讓人懷疑起自己對於現實的認知。自己現在真的位於小松嗎?真的跟八代通在檢查室里對談嗎?
該不會他沒有成功奪回拉菲爾,現在還迷失在無人的航空母艦上?或者他沒有成功與中尉及格里芬會合,還倒在倉庫裡面?
正當慧被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想像嚇得渾身發抖時,八代通點了點頭。
「嗯,假設一切都是事實。」
他吐出的煙霧遮住了禁菸貼紙。
「如果你的體驗和法多姆的資料都是真的,你知道會有什麼結果嗎?」
「什麼結果?」
「我們先試著忘掉物理法則和常識。這是個思考實驗。假設我們的敵人可以扭曲時空,干涉人的意識,那麼,能做到這種事的存在究竟是什麼東西?它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個嘛……」
完全沒想過這件事。
至今以來,慧都只是想用自己既有的常識來定義「災」。無法理解的事情就直接認定為幻覺,只探究清楚易懂的事情及現象。現在要改變這種思維,將發生過的事情全當成現實來看。
他摩挲著下巴,長嘆了一口氣,回想與雀爾芙的對話內容並說:
「『災』來自不同的次元。」
「嗯。」
「它們從非物質階層──也就是非物理性的領域出現在人類的世界。由於原本是沒有實體的存在,所以跟我們接觸的時候也沒有肉體、精神上的根基。根據手段和目的的不同,有時候以玻璃工藝品的姿態,有時候又複製人們記憶中的形象出現。」
「原來如此。」
八代通點點頭。
「所以它們在夢裡才會以令堂的模樣跟你接觸?」
「大概吧……雖然是我的突發奇想。」
「不,這是個很好的觀點。如果可以卸下精神與肉體的基礎,也能夠理解法多姆的切片為什麼會實體化了。說到底,可以說明EPCM不只是一種電子儀器,還能對五感產生作用的原因。」
所以呢?八代通往前探出身體。
「它們不惜探索你的記憶,應該是想跟你說什麼吧?為什麼不能跟對待其他人類一樣,二話不說地殺了你?」
「天曉得。」
「好了,隨便說說看嘛!你從它們身上感覺到什麼態度?接收到什麼樣的訊息?」
訊息、態度。
慧閉上眼睛翻找記憶,撥開混濁的意識。
「應該是……困惑吧。」
「困惑?」
「它們不明白為什麼會受到阻撓,不懂人類為什麼要抵抗。就像那個,小孩子覺得自己乖乖按照父母所說的話去做了,結果卻挨罵,滿腦子『為什麼罵我?』的感覺。」
「小孩子是『災』,父母是你嗎?」
「應該說是全體人類。做決定的都是我們,『災』只是配合我們的要求而已。」
「哦?」
八代通一臉有趣地笑了。
「也就是說,我們是一群想要自殺的集體,『災』是在幫我們嗎?真是讓人一時間難以接受的說法呢。」
「是你叫我隨便說的吧。」
現在才拿常識來回嘴也太讓人困擾了。看到慧噘起嘴來,白袍的肥胖男子搔搔頭。
「抱歉,我不是在耍你。事實上正好相反,應該說這與我心中的假設意外地相符,還是說我並不希望兩者相符呢……」
「假設?」
「所謂的『災』是人類群體的潛意識。」
他用宛如聲樂家般清晰的聲音這麼說。
「環境污染、資源耗竭、生態系破壞,現今人類在地球上肆無忌憚地破壞,過度開發與人口爆炸,日復一日地對我們的母星造成傷害。所有人都認為不能再這樣下去,必須想想辦法,設下停損點,讓自然得以恢復。然而,全體人類的憂慮在個人的欲求面前很容易被擊潰,結果我們仍繼續破壞世界,快速朝著自我毀滅的方向前進。對此,一種防衛本能發動了──這麼想如何?」
「防衛本能?」
「你也可以稱之為自淨作用。切除惡性腫瘤,減少過度增生的細胞。也可以想成疾病的治療。如果是為了拯救自己的性命,人類會果斷地切除臟器或骨頭吧?被捨棄的細胞如果有意識的話,大概不會默不吭聲,不過,至少人類知道斷尾求生的方法。沒有理由認為所有人類都無法做到相同的事。」
一股毛骨悚然的不祥感湧上心頭。
「請、請等一下。八代通先生,你的意思是說……」
慧屏住呼吸,往前探出身體。
「是人類自己想要消滅人類嗎?」
八代通淺淺地笑了。
「應該說,是名為人類的種族在對人類個體進行一個個的疏苗。就像在減肥一樣,改掉暴飲暴食,甩掉脂肪,試圖打造出結實的身體。這種想法超越了臨界點,從精神世界溢出到物質世界來,以中國內陸──塔克拉瑪干沙漠的構造物為起始。沒錯,你在幻覺中看到的那個神秘未知的『球殼』,正是那扇大門。」
「大門……」
「通往潛意識的門,通往深層心理的門。」
怎麼可能。那麼,現今在眼前上演的是人類之間的鬥爭嗎?精神與肉體上的衝突,個體與全體的鬥爭。
敵人是人類?種族本身具備的生存本能?開什麼玩笑,在七十億人的潛意識聚合體前,自己這些個體怎麼可能戰勝它們。
看到慧的臉色變得蒼白,八代通聳了聳肩說:「開玩笑的。」
「意思是說,我們也可以提出這種假設。只要想像力夠豐富,也能夠寫出一部像現在一樣,早期的『末日』系科幻故事。不過我個人會排除掉這個可能,太不現實了。」
「是……這樣嗎?」
可是他剛才的語氣非常逼真。
「要是靈魂能超脫肉體,人類早就成為更偉大的存在了。我們的欲望會更強烈、更醜陋、更無可救藥。我們會毀掉自己腳下所踩的大地,永無止盡地持續開挖洞穴尋寶,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七十億個靈魂團結起來,發揮自淨作用?怎麼可能。」
「你非常悲觀呢。」
「我只是比較現實。坦白說,人類現在還沒有放棄文明的覺悟。頂
多只會往自然保育的募款箱裡投點零錢,沉浸在微不足道的滿足感裡面罷了。假使真的有人克制所有的欲望或執著,孕育出『災』這種存在來……」
眼鏡後方的眼睛眯了起來。
「那他大概看到了相當可怕的光景吧。看到我們最後抵達的──徹底崩壞的世界。」
慧咽下一口口水,彷佛周遭一瞬間失去了光明與色彩。荒蕪的大地在腦海里蔓延開來。搞砸一切,無法挽回的未來。
「唉。」八代通抖落菸灰。
「說到底,究竟是什麼引起精神實體化的現象?為什麼會發生在二○一五年這個時間點?搞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導向合理答案的資料還太少。」
「到頭來……還是跟之前一樣嗎?」
來路不明的敵人,原因不明的戰爭。既有的常識和科學技術一概不適用,抗衡手段只有被稱作阿尼瑪,詳細資訊是一片黑箱狀態的戰鬥人偶。
看到慧嘆氣,八代通回答:「倒也不是。」粗肥的手指在桌上攤開附帶照片的資料。
「我們找到一個有點意思的東西,說不定會成為解開這道難題的契機。」
「?」
慧看著照片,上面是一塊土色的殘骸,殘骸上千瘡百孔,骨架裸露而出。從那發黑的斷面來看,似乎是相當古老的東西。
「這是什麼?」
「你覺得是什麼?」
慧再度仔細端詳。可以發現表面有大量的鉚釘孔。這是某種交通工具的外殼嗎?很平坦,而且面積很大。
(嗯?)
中間有個記號──白底紅圓。是日章旗?國籍標示?既然如此,那這個東西應該是──
「是飛機的機翼嗎?」
「答對了,而且是空自的F-15J。」
慧大吃一驚。那副慘狀看起來實在不像平安歸來的樣子。是被擊落還是緊急迫降?不管怎麼說,它無疑都迎來了悲慘的結果。不過,八代通先發制人地告訴他:「用不著擔心。」
「並沒有發生什麼意外或戰鬥。應該說,空自沒有損失任何一架戰鬥機。這傢伙是在蒙古南部的礦山上被『挖掘』出來的。」
挖掘?
聽到意料之外的字眼,慧眨眨眼。這好像不是會用在飛機上的詞彙。
「什、什麼意思?您是指挖開地面,結果挖出一架飛機嗎?而且是空自的戰鬥機?」
「對。」
「為什麼?」
「完全不知道,所以有人來照會了我們。」
身穿白袍的男性莫名開心地搓了搓手。
「發現者是一間日系的資源開發公司。一開始以為是墜毀的蒙古機一部分,拖出來一看嚇了一跳,發現上面畫著日章旗。連忙調查那是客機還是中日戰爭時期的舊軍機,最後查出似乎是空自的F-15J,所以來訊向防衛省確認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結果發現了更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
「空自配備的F-15一架也沒少。包含過去的所屬機在內,所有飛機的所在地統統確認過了。也就是說,被發現的這架F-15既是空自的機體,同時也是不在空自掌握中的裝備。」
「啥?」
有聽沒有懂。儘管慧一頭霧水,疑惑著他在說什麼,八代通仍露出無畏的笑容。
「很不可思議吧?為什麼日本的戰鬥機會出現在蒙古?還埋在地底呢?它究竟是在哪裡生產製造,又是配備在什麼地方的?謎團重重。超自然現象雜誌看到這個新聞應該會高興到哭出來吧,不過真正神秘的還在後頭。」
八代通使勁往前探出身體來。
「為了查明那架機體的來歷,他們用X光和超音波在當地進行了簡單的檢查,據說是檢測了內部構造和斷面。結果就如肉眼所見,它在經年累月的腐朽下,變得殘破不堪。但是問題出在它的年分。這個傢伙呢,似乎已經埋在地底下超過一千年了。」
……
啥?
「一……一千年?」
西元一千年以前。怎麼可能,那可是平安時代啊!是比蒙古帝國建立更早以前的時期。早在萊特兄弟飛上天空的九百年前,噴射戰鬥機就翱翔在大陸上空了?騙人的吧,怎麼可能。
「這個玩笑不好笑。」
「所有人這麼想。覺得純粹是檢測失誤,搞錯數據而已。幸好礦山上還埋著戰鬥機的其他部位,決定全部挖出來重新調查一次。不過,蒙古南部位於中國邊境,是反『災』戰的最前線。在日益嚴峻的戰況下,別說是學術研究這種曠日費時的工作了,就連挖掘部隊都不得不全數撤離。這是前幾天才發生的事。好了,言歸正傳。上頭說,如果想從蒙古政府手上搶回礦山,希望我們肩負起相對應的戰力。」
「咦?」
話題的方向突然改變。感覺像本來在觀看格鬥比賽,卻被點名說:「下一位挑戰者就是你!」。慢著,難道這種發展是?
八代通滿意地一笑。
「你很聰明,省了不少事。沒錯,獨飛的下一個任務就是把南蒙古搶回來。」
「真的假的啊……」
看到慧趴在食堂的桌子上,格里芬關心地問了一句:「沒事吧?」
灰色的眼睛擔心地望過來。她坐在慧旁邊,長發輕飄飄地掃過他的肩膀。
「要吃炸雞塊嗎?」
她一臉糾結地把金黃色的面衣遞過來,筷子前端還不斷顫抖。看到她那悲痛萬分的模樣,慧揮揮手說:「不用了。」
「那是你的吧。況且你那麼期待,自己吃吧。」
「可是,慧沒有精神。」
「這不是食物可以解決的問題,你不必在意。」
格里芬一臉慶幸與遺憾交織的表情收回筷子,輕輕地抽了抽小巧的鼻子。
「我不是很明白。我們已經參與過好幾次海外的作戰行動,我想不出慧現在才受到打擊的理由。」
「因為新學期已經開始了啊,真是的。周末假日也就算了,平日沒辦法遠征海外啊。我的出席天數明明本來就岌岌可危了。」
「請特休就好了,技本的每個人都是這樣。」
「學生哪有特休啊!」
慧連吐槽都有氣無力,頭無力地垂了下來。
到底該怎麼辦?
上個星期才因為太常遲到、早退而被導師警告。雖然他目前以照顧祖父母為由,搪塞了過去,但是只要校方聯絡家裡,謊言會立刻被拆穿吧。不,說到底,對現在的自己感到最煩躁的人是明華。雖然她察覺了不少異狀,願意幫忙圓謊,但如果甚至有被退學的跡象,她應該也會轉變立場。如果他動輒以一周、兩周為單位請假會怎麼樣?這次就算被關起來也不奇怪。
(八代通先生又完全靠不住。)
他在反「災」戰中動得那麼快的腦筋,一遇上升級、升學等關鍵字就毫無反應。慧剛才明明也拚命地告知自己的難處了。
『被退學也沒差吧?我可以推薦你進航空學校,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去嗎?』
他說得一副滿不在乎。
說也說不通。
嘆一口氣後,肩膀上冷不防地傳來一股重量。慧抬頭一看──是格里芬面無表情地靠了上來。
「你在做什麼?」
「肌膚接觸。」
「為什麼?」
「技本的人說,在男人脆弱的時候這樣靠到他們的肩膀上,他們就會馬上淪陷。」
把講這些話的工作人員給我帶過來!你這是在教壞戰鬥機!
「再說你啊,要做這種事的話,好歹也換個表情吧?頂著一張撲克臉,超不搭的。」
「那要怎麼做?」
「像是笑一笑,或是害羞一下之類的。」
「這樣嗎?」
她維持著冰冷的眼神勾起嘴角,臉頰肌肉痙攣似的抽搐著。
好恐怖。超恐怖。
「停!停!夠了,恢復原狀,你的心意我感受到了。」
「煩惱消除了嗎?」
「沒有。」
問題依舊沒有獲得任何解決。回家之後該怎麼跟明華說才好?該用什麼理由跟學校聯絡才行?慧一點頭緒都沒有。
不過,在學校的事情上,他跟格里芬完全無法共享危機感。照理來說,她好歹是一起跨越過生死關頭的搭檔,現在卻莫名地令人感到遙遠。
「格里芬。」
「嗯?」
「我們……或許無法互相了解吧。」
「!」
面對愕然的她,慧低下頭。當他刻意忽視強烈的混亂與焦躁感時,清脆的腳步聲傳來,一道長長的影子從頭頂上落下。
「你們的感情還是一樣好呢。」
愉快的聲音響起。慧抬頭一看,一名黑髮的女性──穿著職業婦女風格的長褲套裝,身材比例宛如模特人偶的外國人正端著乘放套餐的托盤。
「中尉。」
是法國軍情機構,對外安全總局【DGSE】的布朗傑中尉。半個月前,在空母戴高樂號攻堅作戰時跟慧等人同個隊伍的人,同時也是一起搜索並搶回拉菲爾子體的夥伴。不,反倒應該說──
「就說了,可以別再叫我中尉了嗎,閣下?」
女性皺起眉頭。
「跟其他阿尼瑪一樣,叫我拉菲爾就好。」
「喔。」
慧揉了揉太陽穴。之前的習慣不小心跑出來了。
「拉菲爾……中尉。」
「……」
不是,因為外表看起來是比較年長的女性,很難直呼名諱。叫她拉菲爾「小姐」也怪怪的。
還是要叫殿下、大人、女士?
「大小姐?」
「你對我的名字有什麼意見嗎?」
「才不是那樣。」
「你那種叫法,形同在格里芬的名字前面加上一個Ms【女士】,或是在後面加上一個二等空尉一樣喔。」
Ms.格里芬……格里芬空尉。嗯,確實很奇怪。
「拉菲爾。」
「嗯,這就對了。」
阿尼瑪──拉菲爾滿意地點點頭,在對面的位置上坐下,拆開濕紙巾的包裝袋。
「所以呢?怎麼啦?看起來這麼憂鬱。」
「看得出來嗎?」
「你的表情跟我DGSE的同事離婚時一樣,當時他碎念著房子和存款統統被拿走了。」
「……」
「莫非是跟蒙古有關的事情?」
被說中核心,慧眨了眨眼。
「你知道?」
「我今天早上被八代通技官叫過去,他說要帶格里芬和法多姆過去,不在的期間要把警戒待命工作交給我。受不了,那個男人真會胡亂使喚人,我的指揮權應該還留在法國啊。」
她苦笑著搖搖頭。
「不過,被當成戰力期待的感覺並不壞。尤其是像我這種瑕疵品,能夠以這種方式受到運用,就不必苦惱自己的身分定位問題了。雖然像你這種普通人,應該又跟我不一樣了。我猜你是對自己為了搶回礦山這種瑣事,被置於危險之中而感到不滿?」
「不,我倒是不怕危險。」
永無止盡的戰爭、目的不明的戰鬥,如果能夠找到突破僵局的曙光,無論是遠征還是任何事情,慧都願意去做。看出一千年前的F-15可能性的人不只八代通一個,雖然他滿在意有點離奇的內容。
拉菲爾微歪了頭。
「那又是為什麼?你應該也很習慣八代通技官的作風了,沒道理現在才開始質疑吧?」
「因為我還要上學啊。」
慧把先前跟格里芬說過的內容又重複一次。由於連日的緊急起飛或調整作業,導致缺課連連;跟青梅竹馬套好了說詞,但是那位青梅竹馬本身就已累積了許多不滿,按照現在的狀態長期缺席的話,肯定會在家裡和學校鬧出大事來。
待他全部說完之後,拉菲爾陷入沉思。她不像格里芬那樣疑惑,但也沒有理解體諒的樣子。思索了一會兒後──
「你想繼續現在的生活嗎?」
黑檀木色的眼睛看過來。面對那筆直的視線,慧的心臟狠狠一跳。
「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和平的日常、平凡的校園生活、與青梅竹馬共度的青春,每一項都是既美好,卻又背離你現狀的事情吧。現在的狀況是你戴上層層面具,對許多人說了許多謊,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表象。而這個表象只有外表美好,內在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這種虛假的日常景象究竟有什麼意義?不如乾脆全部毀掉,尋求身邊眾人的理解比較好吧?」
「這……」
正如她所說。不想惹明華生氣,不想讓祖父母擔心。在緊急狀況下,這些枝微末節的小事都可以果斷地降低優先順序。說得難聽一點,不管他們怎麼說,也沒有選擇的餘地。要是日本列島被「災」吞噬了,出席天數和成績都將變得毫無意義。為了保護理所當然的日常,自己必須繼續飛下去。
所以,還有一個選項是:把事情解釋清楚,之後休學,成為正式飛行員。
「的確,中尉……拉菲爾說的或許沒錯。」
慧嘆著氣回答,然後閉上眼睛整理思緒。
「可是,要是沒有歸處,我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好像會迷失到不知名的地方去。跟『災』戰鬥時,我會有種自己越走越遠的感覺,漸漸失去現實感,該說是心靈變得越來越軟弱嗎?我覺得我會漸漸地變得不再是自己。正因此,在這裡的生活對我來說很寶貴。我覺得我需要一份堅信,堅信理所當然的日常在小松等著我,而一如以往的景色就在眼前。」
「堅信……」
「或許也可以說是軸心。能夠穩住我這個人的楔子──路標。」
「原來如此。」
拉菲爾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意思是,你有你的定位危機吧。如果是這樣,我就能夠理解了,因為我也很熟悉迷失自我的恐懼。既然這裡的日常是你精神安定上的寄託,那你確實不可能主動捨棄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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