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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I*(1/2)

目錄

航空自衛隊小松基地

八月十九日下午八點四十分

「有來自北方的敵襲是怎麼回事!」

在緊急升空警報的催促下,鳴谷慧這麼叫道。

夜晚的機場籠罩著突如其來的喧囂,修護員和車輛匆忙穿梭於停機坪,噴射燃料燃燒的獨特氣味、刺耳的排氣聲。看著看著,兩架F-15J從警戒機庫起飛了。

慧穿上救生背心,扣好前方的帶扣。就在將快要滑落的抗G衣拉上來時,桃紅色頭髮的少女遞來了飛行頭盔袋。那冰冷的灰色眼眸往向這邊。

「奧尻島的雷達站捕捉到了入侵領空的機體。由於偵測到EPCM,應該是『災』沒有錯,於是便請求獨飛出擊。就是這麼回事。」

她平靜地這麼告知。不知是否理解了事態的嚴重性,反應顯得不怎麼明朗。

「所以說,為什麼會是奧尻島?那邊再過去就是俄羅斯,海參歲了吧。難道是防線被『災』突破了嗎?這種事情完全沒聽說過。」

「不知道。」

少女傾頭道。

「雖然不清楚,不過敵人來襲時我們要做的事都一樣。只有出擊並將其擊落。」

「……你還真是單純呢。」

「因為我是戰鬥機。」

JAS39D-ANM,格里芬若無其事地這麼回答。沒錯,她不是人類,而是人造的軍用機控制單元——阿尼瑪。和機體彼此同步,守護人類的版圖,既可愛又兇猛的戰鬥人偶。

在拖車的牽引下,近距離耦合三角翼的單發機被拖過來,垂直尾翼被燈光照得閃閃發亮。遵照修護員的引導,兩人走上登機梯進入駕駛艙。將降落傘背帶接在座位上後,后座的格里芬啟動了系統。

進行自我檢查、封閉裝甲座艙罩、啟動多角度監視器。

引擎聲轟隆鳴響。目視拖車離開後,機體開始滑行,在即將進入跑道前呼叫了管制塔台。

「塔台,這裡是BARBIE01,Ready for departure。」

「BARBIE01,這裡是塔台。Runway24,Cleared for take-off。』

經過一如既往的交談後便獲得起飛許可。緋紅色的獅鵝灑出凶暴的排氣聲一邊往虛空挺進,飛翔。機場的燈火轉眼間變小,屏幕轉暗。雲層很厚,不穩定的氣流晃動著機體。

高度計的數值突破五千左右時,視野變得開闊起來。月光照耀著周圍,或許是穿過了雲層,附近沒有任何遮蔽物,遼闊的空間在眼前展開。

『BARBIE03呼叫BARBIE01,聽到了嗎?』

回過神來,左手邊有一架翡翠綠的雙發機並肩飛行。構成倒Y字的尾翼、中段上折的主翼、極具特色的長機鼻。是RF-4EJ-ANM,由綠髮少女駕馭的戰術偵察機子體。

「聽到了,法多姆,收訊良好。」

『先行的警戒待命機似乎接觸失敗。據說是EPCM的影響導致跟丟了Unknown。他們似乎正在嘗試再接觸,但大概是我們這邊會最先接觸到。』

「EPCM,果然是『災』嗎?」

然而卻從俄羅斯方向,人類的版圖當中出現。

或許是察覺到語氣中的不安,法多姆繼續解釋:

『可能是某種特殊型號的「災」。本身具備隱形機能,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突破了俄羅斯的防空網。』

「既然這樣,應該要繼續隱藏蹤跡才對。居然在接近日本的瞬間就暴露出所在位置,太莫名其妙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

既然如此,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莫非在我們不知情的期間,俄羅斯遠東地區也落入了「災」的手裡嗎?和上海跟常熟一樣,沿岸的城鎮充斥著玻璃藝品的機影?

不吉利的想像如烏雲般擴散開來。假使俄羅斯的防線真的被突破,能進攻日本的領域就幾乎等於倍增了。北從庫頁島,南至東海,廣大的戰線就此誕生。憑藉目前獨飛的戰力究竟能否應付得來?要是同時遭受多方面攻擊的話該怎麼辦?真是令人背部發寒的想像。

「找到了。」

格里芬警告道。

前方天空浮現出朦朧的光點。在黑夜中,看起來就像星星一般閃動著藍白光輝。一架?不,可是雷達上卻顯示了三個點,是只有前頭的機體反射月光的緣故嗎?

『很奇怪呢。』

法多姆喃喃道。

『EPCM消失了,接近中的Unknow是一架普通的飛機。』

「我們跟丟了『災』嗎?」

『應該不可能……的確是在這個方位才對。』

怎麼回事?

「災」來襲的同時出現了人類的領空侵犯機?在完全相同的時間點,來自一樣的方向?

「慧,怎麼辦?」

格里芬請求指示。

「要迎擊?還是不予理會?」

「總不能當作沒看見吧。」

即使不是「災」,那畢竟還是所屬不明的機體,不能坐視對方入侵領空的舉動。但如果還有共他「災」的編隊呢?萬一乘著我們應付眼前的Unknown時突破了防空網怎麼辦?

似乎沒有時間讓自己煩惱了,三架所屬不明機正時時刻刻地接近領空中。

法多姆似乎很不耐煩地提議道:

『總之先發出警告。我想應該先讓對方退出防空識別區,再來調查EPCM的成因。』

「警告。」

『就是針對侵犯領空的處理方式,進行無線電通告和警告射擊,若對方是有人戰鬥機就無法不由分說地擊落了。』

「這種事情我可沒做過啊。」

『無線電通告的話,格里芬應該會。我們就先接近至可以目視對方的距離吧。』

接近……

「這麼做,萬一被攻擊呢?」

『請努力躲開吧。只要撐過第一擊,我們就有權展開自衛戰鬥了。』

說得那麼簡單——自喉嚨深處這麼低吼一聲,慧打開了油門。

Unknown接近,前頭的一架,其白色光點逐漸變大。待縮短至一定距離後,慧不禁在心裡「哦」了一聲。以反射月光來說未免也太明亮,應該說,和後續的兩架有著亮度上的明顯差異,簡直就像裝甲本身在發光一樣。

發光?

(莫非——)

慧屏住呼吸的瞬間,前導機提高速度。純白的機翼劃破黑暗沖了過來,尾翼浮現出了細微的蜂巢狀圖案。

「子體!」

下一刻,衝擊波襲來。好驚人的加速力,機體拖帶著兩具耀眼的引擎揚長而去。

就在發愣之際,這次換成剩下的兩架接近了。其外型就像大展翅膀的怪鳥,長長的機首猶如蛇抬起脖子一般前傾,好沉重的壓迫感,但不能再讓對方越過第二次了。慧將機體插入航道上以阻斷對方的去路,格里芬隨即打開了無線電頻道:

「警告。貴機正在接近日本領空,請儘速變更行進路線。」

接著再以英語和俄語告知相同內容,但所屬不明機卻強行以動力俯衝穿過了這邊的下方。

「什麼!」

明顯的敵對行為。這種不顧他人眼光的行動莫非是有了甘冒戰鬥風險的心理準備嗎?自己太天真了,以為對手是人類就掉以輕心。

慧急忙就要追趕的瞬間,火炮卻在所屬不明機的前方傾盆而下。翡翠綠的雙發機以俯衝方式擋住了去路。

『Flanker,是俄國機嗎?』

法多姆的聲音顯得很愉快,言語中透露出嗜虐的語氣。

『因雷達俯視能力不足而被溜過去的慘痛教訓,有四十年的那一次就已經很夠了。現在來得正好,就陪我洗刷一下當年的污名吧,休想再飛到函館了喔。』

還未說完,她就罕見地採取粗暴的機體動作準備繞至對手的後方。Flanker被迫改變了航向,雙方就這樣開始纏鬥,拼命想要咬住對方的引擎。

「慧,另外一架。」

格里芬的呼喊讓慧回過紳來。

白色機翼,疾馳於黑夜當中的雪色子體。

戰術地圖上的機影已經非常接近領空,再過不了幾分鐘就會突破國境,這樣一來很快就可以抵達本土。以戰鬥機的速度,市區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會進入攻擊範圍。

倘若上面配備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對方發射了核彈或飛彈的話,數百萬的生命就會在瞬間消失、死亡。

(休想得逞。)

後燃器全開,慧毫不在乎燃料的消耗展開了追擊。不久,發光體逐漸接近,和星光有著明顯不同,是一種朦朧的光輝。

「Master Arm ON。」

解除安全裝置。他將武器選擇設定為短程飛彈(SRM)模式,然後握緊油門杆。

「慧,未警告前不可攻擊。」

面對格里芬的制止,慧怒上心頭: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了,再發呆下去的話,說不定又有哪個城鎮要遭殃了。」

「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麼?」

「那並不是『災』。」

仿佛被潑了一盆冷水的感覺。

她說得的確沒錯。自己如今準備擊落的並非來歷不明的侵略者,而是和身後的少女同為守護人類的王牌。然而——

「既然這樣,那傢伙為何要往日本飛來?對方可是甩開我們打算繼續前淮啊。」

「……」

領空逼近,剩下十一海里。不明機的機動沒有任何變化,依舊直直往國境飛去。

「只能硬著頭皮動手了,開啟飛彈尋標器。」

將拇指滑向武器投擲鈕,慧按捺著心中的猶豫。無論外型如何,對方終究是入侵者,是侵擾我們日常生活的異物。

「嘰嘰嘰」的電子聲響起,瞄準框捕捉到目標。

就在眯起一隻眼睛準備押下按鈕時——

『……亡……』

耳麥傳出了帶有噪聲的聲音。

『……我要……亡……』

什麼?

女人的聲音?不是法多姆的。

慧豎耳傾聽。宛如雪花畫面的雜音裡面陸續浮現出詞彙,是日語。他猛吸一口氣之際,聲音也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我要求……流亡。』

「格里芬!這是哪裡來的通訊!」

「是前方的子體,正在向全頻域廣播中,以大功率的方式。」

「她說要流亡?」

慧愣住了,意料之外的發展讓意識一片空白。

是陷阱嗎?讓我方感到出其不意,藉此爭取突破國境的時間?但反覆傳來的這句話卻又相當真誠,聽不出在演戲的感覺。對方真的在逃跑嗎?身為最強戰力的子體正在逃離俄羅斯?

要開火?還是不該開火?思考以零點幾秒的間隔掙扎中。

國境線逐漸逼近,瞄準框不斷閃動,帶噪聲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怎麼辦?怎麼辦?該怎麼做才好?

手心滲出濕淋淋的汗水,手指滑動,仿佛會不小心按下按鈕。啊,可惡!思緒無法集中。就在深深吸入一口氣的瞬間——

『BARBIE01和03,聽得到嗎?是我,八代通。』

防衛省技術研究本部,特別技術研究室室長,八代通遙。總管日本所有阿尼瑪的男人,他的聲音忽然響起。

『我們已經確認白色子體的通訊,接受對方的流亡。你們就護送該機返回小松。』

「真的可以嗎?」

『無妨,倘若是陷阱未免也太直接了。如果真的想要找日本的麻煩,應該有其他更好的方法才對。』

肩膀放鬆力道。自抉擇的沉重壓力中解放的瞬間,全身都冒出了汗水。

『爸爸,這邊要怎麼處理呢?』

法多姆的聲音滿是從容。綠色的發光體正在來回追逐Flanker,那隨心所欲地做出急爬升轉彎或高強勢迴旋機動的模樣完全是在玩耍。她在與阿尼瑪的纏鬥中原本就能創下好成績,連「災」都比不上的有人機自然毫無勝算了。

八代通的嘆息聲響起。

『前往小松的車票只有一張,就鄭重地請他們離場吧。』

『知道了。』

帶著仿佛在舔嘴唇的饑渴語氣,法多姆加大油門。面對試圖急轉彎逃脫的Flanker,她以斜向四十五度角上翻斤斗將其鎖定在射程內。飛彈尋標器頂著月光的同時,她發出通告:

『Тот, кого вы преледуете, вошел в воэдушное прострнство Японии. Теперь он под контролем наших воэдушных сил самообороны.дальнейшее преследование будет считаться актонм вторжения, вы кэтому готовы?(你們要找的人已進入日本領空,之後將會置於我們航空自衛隊的管制之下。倘若繼續追擊將會視為侵略行為,你們有這份覺悟嗎?)』

Блядь——男人的聲音響起。雖然聽不懂但應該是在罵人吧,對方難掩憤怒地左右傾斜機體。就這樣逗留在空域裡好一陣子,最後終於大幅度轉彎飛走了。

『Вы об этом пожалеете.』

留下簡短的通訊,兩對排氣火焰逐漸遠去。過了幾秒後,剛才的交鋒仿佛不存在一般回歸了寂靜。

「真是的。」

慧恢復安全裝置。他整個人靠在座位上,這時才再次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心臟正以驚人的速度跳動著。傷腦筋,戰爭有「災」就很夠了,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想對人類使用暴力。

「總之先追上白色子體吧,要是跑去小松之外的機場就傷腦筋了。」

夾雜嘆息的聲音卻無人回答。

慧疑惑地回頭,只見格里芬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虛空。她的目光追逐著Flanker離開的方向。

「怎麼了?」

「最後的通訊。」

沒有起伏的語調,白皙的肌膚仿佛陶器一般反射著月光。

「來自俄國機的無線電。」

「嗯?」

是什麼令人在意的內容嗎?剛才還以為那是一種撤退的信號。

「對方說了什麼?」

格里芬輕吸一口氣:

「他們說『你們會後悔的』。」

「後悔?」

意料之外的詞彙讓慧眨了眨眼睛。

「怎麼搞的?莫非是以後還會來報復的意思嗎?」

「不知道,我所聽到的內容只有這樣。」

無法理解對方的意圖。莫非真的是在放狠話而已嗎?未能達成目的所以只是在生氣之餘咒罵了這麼一句?

不。

不知為何,胸口一陣躁動,厭覺我們好像犯下了滔天的錯誤。

素未謀面的俄羅斯人飛行員臉孔浮現在腦中。是個藍眼睛裡泛著悲傷,心痛地搖搖頭的男人身影。

愚蠢的日本人。

我們確實試圖阻止過了。

已經盡了自己的義務。

但還是徒勞無功,之後你們自己去想辦法吧。

(自己想辦法……搞什麼啊。)

慧甩開奇怪的幻想。真可笑,居然因為領空侵犯機的一句話而胡思亂想。畢竟根本就不知道格里芬聽到的內容是否正確無誤。應該說,她聽得懂俄語嗎?從她以前和美軍的互動來看,英語好像也不太行的樣子。

「走吧。」

慧加大油門追趕前方的子體。

法多姆則是從後方飛來並肩而行。

下方的小松機場陷入一片混亂。

被取消起降的民航機四處亂竄,無線電的頻域裡到處充斥著告知緊急情況的廣播聲。管制席如今大概亂成一團了吧,先行一步返航的警戒待命機似乎也被下令在空中等待著,甚至還能聽到加油機升空準備解救那些燃料即將用盡的機體。

『VVS,leared to land o Runway 24 left。』

管制員對白色子體發出降落許可。看著看著,流亡機的襟翼和副翼放下,在減速的同時逐步降低高度。

『VVS,Continue approach。 』

機體順利在降落區著陸,就這樣滑行於路面。緊接著法多姆和自己也降落在機場。

停機坪上已有大量的緊急救援車輛在等待著,武裝的警衛包圍了流亡機。慧一滑出駕駛艙就跑來一名鬍子臉的中年男性,是將帽子斜戴的修護員,舟戶。

「你們帶了個奇妙的禮物回來呢。」

那邊——他隔著肩膀回頭望向民用機場設施。

「旅客航站的狀況好像挺不妙的喔,打算把照片放上網絡的圍觀群眾和負責保密任務的陸自持續在各個角落相互盯哨呢。」

「是八代通先生叫我們帶回來的喔,指定過來小松的也是那個人。」

慧整個人面向JAS39,伸出手來扶住戰戰兢兢地走下方機體的格里芬。那嬌小的身軀落入手臂當中。

他交互眺望著舟戶和流亡機:

「現在狀況怎麼樣了?可以和裡面的阿尼瑪交談嗎?」

「我們正透過無線電向裡面喊話,只不過樣子似乎怪怪的。」

「怪怪的?」

「對話始終搭不起來。她竟然聲稱自己不知為何想要流亡,包括會飛來日本也是。」

「這算什麼?是在裝傻的意思嗎?」

「感覺不像呢,似乎是真的忘記了。」

慧抓了抓鼻側。

然後一頭霧水地望著子體。

白色,甚至超越了純白令人感到透明。除前掠翼之外更具備鴨翼和尾翼的獨特形狀,翼展和全長都相當大,不光是格里芬,還在伊格兒和法多姆之上。與其說是戰鬥機,看起來更像小型的戰略轟炸機。

「Su-47。」

格里芬這麼輕聲說道。慧「咦?」了一聲反問後,她眨了眨眼:

「俄羅斯的實驗機,第五代噴射戰鬥機的原型。」

「原型?」

不是現役機嗎?難怪覺得是從未見過的機影。

唔——

「等一下,之前你好像說俄羅斯的阿尼瑪是弗蘭卡和法克拉姆對吧?」

「我說過。」

「那麼這傢伙又是什麼?從哪裡冒出來的?」

「這個嘛?」

格里芬微微傾頭,淺桃紅的頭髮隨之晃動。

「我不知道。」

「意思就是秘密兵器嗎?」

這麼喃喃自語後,慧產生了疑問。假使俄羅斯真的在嚴格保密之下開發並持有她,可是隱藏反「災」戰的兵器究竟有何意義呢?況且其他兩架的存在都已經公諸於世,為何唯獨眼前的機體是對外保密的?而且甚至還選擇了流亡,實在是令人費解的狀況。

「喂,快住手,放下那些聳動的東西。」

伴隨這個焦躁的聲音,八代通走了出來,他搖晃著肥胖的身軀推開了警衛們。

「被槍口團團圍住要怎麼出來啊?好了,所有人都退下,站得更遠一點。」

八代通赤手空拳,不假思索地走向流亡機,那始終不變的臉色實在膽識過人。他在駕駛艙的前方停下腳步抬起頭來,輕輕吸入一口氣:

「失禮了,我們會保證貴官的地位與人身安全。我叫八代通,隸屬於防衛省技術研究本部,同時也是這裡的負責人,方便的話,想請教貴官的大名。」

令人窒息的沉默,周圍的視線都集中在駕駛艙。

不久,裝甲座艙罩的接縫處噴出蒸氣。沉重的機械聲響起,駕駛艙慢慢打開。

「喔——」的嘆息聲傳來。

以黑夜為背景浮現出一個純白的形狀。

長長的頭髮包覆著風膨脹起來。

乍看還以為對方是一尊雪人,出現的人物就是如此毫無色彩,皮膚、指甲、頭髮甚至眉毛都染成了清一色白。深輪廓的臉孔、消瘦的臉頰,以及到了不健康程度的纖瘦頸部。那種仿佛上帝忘了色彩般的外觀當中,唯獨眼睛是紅色的,睫毛在宛如石榴的眼眸投下了長長的影子。

極度奇異的容貌,但卻相當美麗。就好比目睹了雪之妖精,既不吉利卻又神聖莊嚴,異界、異境的居民。

——白化症的阿尼瑪。

她緩緩望向這邊,背對著銀色的月亮轉過白皙的臉龐。

「我叫——」

薄薄的嘴唇開啟,鮮紅的眼眸捕捉到八代通。

帶著無法看出感情的表情,散發著夢幻般的氣息。

純白的阿尼瑪平靜地告知自己的名字。

「貝兒庫特。」

*

日本海上空,高度三萬英尺

八月二十四日下午一點

『Puppet Master呼叫Ryan、Tylor。上方兩點鐘有Bogie,制空戰型。是新出現的敵人。距離35,接近中。』

藍天中拖帶著好幾條凝結尾。小松外海,西北方三百公里的海上,緊急升空的F-15J和玻璃藝品的機體迎著太陽光展開了纏鬥。雙方有十架以上相互交錯著,呼號為「人偶師」的空中預警管制機接連不斷地下達指示。

「BARBIE01呼叫Puppet Master,已到達指定空域,Request Target。」

在以小角度轉彎的同時,慧一邊詢問攻擊目標。或許是因為EPCM妨礙了數據鏈,下方的天空呈現混戰局面,猛烈的火線和干擾絲及熱焰彈四處紛飛,倘若貿然闖入的話很可能會被流彈擊中。由於剛才在其他空域迎擊,到達時間已經晚了許多。

Puppet Master的聲音明顯鬆了一口氣:

『BARBIE01,攻擊接近中的Bogie。我會讓Ryan隊退開。目標方位320,距離30,高度24。』

「了解,Puppet Master。」

慧傾斜機體,加大油門,就這樣以眼看就要翻覆的姿勢沖入了雲層上的戰場。

「真是的。」

確認無線電中斷後,他這麼罵了一聲。

「連續兩天緊急升空,未免太離譜了吧。『災』也太拼命了,今天難道是他們的紀念日?」

無視午餐時間緊急升空,是恰好在四十分鐘前發生的事情。隱岐群島外海有四架所屬不明機入侵,請立刻前往迎擊。

自己把叫好的豬排蓋飯留在托盤上,未喝完的保特瓶丟進垃圾桶里,急急忙忙就出動了。在 ,有些混亂的管制員和數據鏈的折磨下一邊進行攔截,正當心想總算又撐過一天而準備回去的瞬間卻又接獲下個目標的指示。咸鏡北道方向有大規模的敵方編隊接近中,BARBIE請前往支持空自SC。

饒了我吧——慧不禁想要這麼罵道。距離五天前的流亡事件才過沒有多久,反覆的戰鬥機動已經讓身體發出哀嚎,脖子和腰部都在傾訴著不適的疼痛。

「要換人操縱嗎?」

看似憂心的格里芬這麼問道。雖然很感謝她的體貼,不過——

「你還要導引飛彈吧,萬一有漏網的『災』就得不償失了。別擔心,我會想辦法的。」

「可是——」

「不要緊,再一場戰鬥我還撐得住。好了,雷達接觸,BARBIE01,Engage。」

吱璃藝品的編隊呈一列拉近距離。看著看著,藍天裡的黑點變得愈來愈大。

「目標鎖定,FOX2。」

機翼下方的飛彈點燃排氣火焰飛了出去,不偏不倚地命中目標,挾帶黑煙的爆炸弄髒天空。

「Splash one.」

格里芬平靜地告知擊落敵機,那灰色的眼眸追逐著敵影。

「Bogie兵分二路了,無論對付哪一架都會被另外一架越過,怎麼辦?」

「LOAL,辦得到嗎?」

「我試試。」

Lock-On After Launch,就是發射後鎖定的意思。一般是指在母機的導引下發射飛彈,當進入尋標器的有效射程後鎖定的技術,但在從頭到尾都需要子體的抗EPCM修正的反「災」戰當中概念就有些不同了。首先要往敵機的行進方向發射飛彈以拉近距離,在可以導引的階段再度使其進入子體的導引波束。這樣一來面對射程外的敵人應該也能反應迅速地應對了。

機體向藍天發射二號、三號飛彈,首先飛往左手邊的敵機,接近至阿尼瑪控制的有效距離後鎖定。

接著立刻調頭飛向另外一架,爆炸聲在背後響起。應該順利擊落了,但現在沒有時間去確認,慧在承受著急轉彎的G力同時找到了剩下的目標。黑點正以高速遠離,拖帶著白煙飛向日本領空。

加大油門的動作和視野盡頭出現光點幾乎發生在同時。或許是剛才發射的飛彈進入了格里芬的導引波束,它呈一直線飛向目標。

貫穿。

火焰迸發。

玻璃藝品的機翼破碎四散,墜入了海中。

「呼——」

全機擊落,真是太冒險了,就在放鬆肩膀的瞬間——

「慧!」

整個世界天旋地轉,胃部飄浮的感覺襲來,眼前冷不防出現了「災」,是喪失了一半機翼的半透明天使。

下一刻,輪轉式機炮以猛烈速度吐出機炮子彈,鋼鐵的彈體將圓錐形的機體咬得殘破不堪。

至此,慧才察覺機體控制已經轉移了。剛才是格里芬採取了閃避機動,她察覺到背後接近的敵機並翻外斤斗,以倒飛的方式發動炮擊。雖然是相當亂來的機體動作,但只要遲疑片刻就會被敵人幹掉吧。原來最初攻擊的「災」居然還存活著,真是好險。

「小心一點。」

格里芬用僵硬的語氣告誡,然後交回控制權。慧說了聲「抱歉」賠罪後重新握緊操縱杆。

竟然在戰鬥中鬆懈,實在太不象樣了,要是被法多姆他們知道的話大概會被臭罵一頓吧。

慧再次確認戰術地圖。周圍沒有敵影,F-15J隊和「災」的戰鬥似乎也告一段落了。

他打開無線電通訊:

「BARBIE01呼叫Puppet Master。接近中的Bogie已擊退,Request order。」

『BARBIE01。這邊也確認Bogie已經全滅,空域淨空,請返航。』

「收到,Puppet Master。BARBIE01,準備返航。」

一回到小松,格里芬立刻就昏倒了。

大概是太久未發動HiMAT而造成了負擔吧。隨著機體降落,她就像睡著一般昏了過去。儘管最近狀態很好,但她的不穩定性始終沒有改變。要是再緊急升空一次的話就相當危險了吧,阿尼瑪的昏迷代表著機體整體機能的停擺,一想到引擎在空中停止或無法操縱等狀況就令人不寒而陳。

「辛苦了,公主人呢?還在檢查機體嗎?」

走下駕駛艙,舟戶隨即就跑了過來。慧放開登機梯之後搖搖頭:「不。」

「她在睡覺,好像因為連續飛行而累翻了。」

「真的假的?」

舟戶跑上登機梯查看駕駛艙內部,然後發出奇特的「喔」聲。

「拿擔架過來!準備把公主抬下來嘍,順便也叫醫護隊空出病床來!」

修護員和醫護員動作匆忙地跑過來,繪有紅十字的救護車停靠在機體旁。

「嗯,讓她休息一陣子吧。反正定期檢查的日期也近了,就乘這個機會徹底維護一下。」

「麻煩你了。」

「對了,看你大概也很累,不過室長正在找你喔,他叫你回來後去一趟辦公大樓。」

「八代通先生嗎?」

怎麼回事?莫非今天的戰鬥中有令他在意的地方嗎?

慧回答一聲「了解」後,舟戶便返回繼續修護機體。救護車在收納了擔架之後疾馳而去。

穿越喧囂的停機坪,慧抵達了技本設施。走廊上投射出冷冰冰的影子,與周圍的喧囂隔離。向經過的職員詢問後,得知八代通就在檢查設施內。

慧沿著錯綜複雜的走道前往目的地,打開白色的門進入其中。

可以見到玻璃的隔間。其前方是長桌,上面緊湊地擺放著終端和顯示器。站在座位旁邊抱起雙手的人就是八代通,他微微揚起眉毛打招呼:

「抱歉,剛回來就找你過來。」

一旁是其他的工作人員在座位上繼續作業,傳來清脆的「喀嚓喀嚓」敲鍵聲。

「這是在做什麼呢?」

「分析貝兒庫特的作業,看吧。」

玻璃的另一端有個巨大圓環,床鋪從象牙色的孔洞中緩緩滑出,躺在上面的是身穿檢查服的少女。那紅色眼睛看似刺眼般地不斷眨著,皮膚和頭髮依舊缺乏色素,與白色的背景融為一體。

「由於她始終表示什麼都想不起來,所以我正在嘗試能否存取記憶空間。大約跑了五個小時左右的分析程序,不過……」

「進行得不順利嗎?」

「那裡設下了非常嚴密的保護。不光長期記憶,連感覺記憶和短期記憶都被加密了。製作出這個傢伙的人未免也太過偏執,像這樣的加密等級實在有點不尋常。」

不尋常……

就在直直盯著少女看的時候,蜂鳴聲響起,技本工作人員宣告分析程序停止及重新開始。

「過來一下好嗎?」

慧在八代通的招手之下前往房間角落,坐在其對面拿出來的摺疊椅上。

「叫你來沒什麼特別的用意,純粹是想再問問五天前的事。」

「五天前,就是關於流亡事件嗎?」

那應該已經提出了報告書才對。

「那些可明文化的內容並不重要。我想問的是你當時察覺到的異樣感或者疑問這一類東西,無論什麼都行。」

異樣感、疑問。

或許是這邊的表情過於疑惑,八代通探出了身子:

「現在狀況變得有些奇妙。老實說我比較像在尋找救命的稻草,無論多麼細微的情報都行,總之先收集起來再說,以便作為分析的材料。」

「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什麼也沒有,所以才顯得很奇怪。」?

「聽好,我們可是搶奪了俄羅斯的秘密兵器,說好聽是接受流亡,但實際上就是那麼回事。以俄國的立場來說想必不會置之不理,當初還以為他們會編出一大堆理由要求我方引渡。」

結果什麼也沒做——八代通這麼說道,他眯細眼鏡底下的雙眼:

「畢竟我本來就打算隨便分析一下之後透過外交管道將其遣返。由於這個緣故,當時的態度多少也就強硬了一些,然而對方卻始終默不吭聲。感到不安的外務省似乎也經由非官方途徑詢問對方,結果你知道他們怎麼回答嗎?」

「不知道。」

「俄羅斯聯邦軍並不存在Su-47的子體,所以也不可能發生流亡的事實。」

「啊?」

簡直莫名其妙。那麼眼前的少女究竟算什麼?那個時候窮追不捨的Flanker又是怎麼回事?男人傾頭道:「很奇怪吧。」

「發動了那麼大張旗鼓的追擊戰卻又聲稱不可能流亡,就算是狡辯也該有個限度。感覺打從一開始就放棄邏輯性的解釋了,又或者——」

又或者——其中存在什麼內情。

「所以才想要再次確認五天前發生的事情嗎?」

「嗯,什麼都行,只要你想得起來的話。」

「嗯——」

話雖如此,值得注目的地方全都報告過了。包括飛行紀錄和修護紀錄也一併提出,倘若還有其他可以說的事情——

「啊,說到這個。」

「怎麼了?」

「呃,是格里芬告訴我的,她說俄國機最後留下一句很奇怪的話。」

「奇怪的話?」

「好像是『你們會後悔的』。」

八代通一臉錯愕地眨眨眼睛:

「這是什麼?莫非是以後要報復法多姆嗎?」

「不清楚……不過按常理思考,應該是我們接納了貝兒庫特後會後悔的意思吧。」

「為什麼?」

呃,這方面的背景應該是八代通他們正在調查的吧,像自己這樣的民間人士根本不可能事先掌握狀況。就在傾頭不解之際,蜂鳴聲響起,分析程序好像又停止了,工作人員聳聳肩膀。

「還是不行嗎?」

八代通的聲音中帶著疲憊,他從鼻子呼出氣來:

「先休息一下好了。喂,把貝兒庫特也送回這邊。」

少女在玻璃窗的另一端撐起身子,工作人員從她身上將檢查器材逐一取下。

「算了,有其他的新發現再聯絡我吧。我大概要把自己關起來一陣子了,唯獨時間多得用不完啊。」

「好的。」

儘管沒有把握,慧總之先點頭答應。從椅子上起身時,旁邊的門剛好打開。工作人員從玻璃另一端的檢查室回來了,後方跟著已經換回平時服裝的貝兒庫特。

心臟猛然一跳,近距離觀看她果然與眾不同。猶如未著色石膏像的容貌以及長睫毛下方鮮紅閃亮的眼眸,自連衣裙伸出的四肢就像小樹枝般纖細,就連手指也染成了白色。

「抱歉一直沒讓你休息。感覺怎麼樣?」

聽見八代通的問題,少女將臉轉來:

「沒問題。」

令人意外的流暢日語從她口中傳出,紅寶石般的眼眸同時睜大。

「工作人員也對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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