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I*(2/2)
「工作人員也對我很好。」
「是嗎,那就太好了。我打算中間先休息一下,你有什麼打算?要吃飯嗎?還是再回去一次房間?」
「呃——」
她看似猶豫地停頓一下,然後繃緊嘴唇目光向上望來。
「可以看看我的……子體嗎?」
「子體?喔。」
八代通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
「畢竟你們分開滿久了呢,對阿尼瑪來說難免會感到不安。這倒無妨,不過目前在維護中,搞不好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了,這樣沒關係嗎?」
「是的。」
「知道了。鳴谷同學,你帶她去一趟2機,我會事先通知現場那邊。」
「咦?我嗎?」
慧錯愕地眨眨眼睛反望對方。
「怎麼?
反正警戒待命已經解除,你也很閒吧,就當作是透透氣,順便跟俄國美少女約會。這種機會可不是常有的喔。」
「什麼俄國美少女……」
剛才不是還說她是來歷不明的機密兵器嗎?這樣好嗎?放任她和自己兩個人出去。
但八代通卻逕自取出香菸,整個人搖搖晃晃地走出了房間。剩下的工作人員則是忙著檢查的善後作業。
「……」
感受到目光後轉頭一看,只見鮮紅的眼眸正望著這邊。
「呃,那個——」
心跳加速。慧略微移開目光:
「只要帶你去2機——第2機庫就行了吧?立刻就出發可以嗎?」
「是的,麻煩您了。」
向工作人員告知一聲,兩人便走出房間。
緊張感束縛著身體,慧在走廊一路前進。冰冷的腳步聲響徹天花板,氣氛好尷尬,不知道要聊些什麼才好。一想到後方閃亮的紅色雙眸就令自己覺得坐立不安。
中途曾一度試著回頭,但卻仿佛說好了一般四目相對,慧急忙將視線轉回前方,心跳劇烈,調整呼吸後,他儘量不去意識對方的存在繼續往前走。
走出屋外,警報聲正在鳴響。緊急升空警報,又是「災」嗎?棣棠色的F-15J衝上天空。這次負責攔截的似乎是伊格兒,擁有金色頭髮的阿尼瑪少女。
「真的很多呢。」
聽見慧這麼喃喃自語,貝兒庫特轉過臉來:
「是『災』嗎?」
「嗯,光是今天就已經第三次了。昨天和前天也同樣緊急升空,次數多得有些不尋常。」
記得好像還一度讓對方跑進了領空。雖然在千鈞一髮之際將其擊落,但「災」卻墜毀在金澤郊外而造成了大騷動。
「嗯,不過純粹是以我們這邊的角度來看。中國那邊隨時有『災』飛來飛去,想必俄羅斯的緊急升空次數也很多吧?畢竟是和對方的勢力範圍接鄰。」
慧不經意這麼告知後,貝兒庫特的表情變得黯淡。
「啊,對了,你好像失去記憶了吧。」
「也有這個因素,但主要大概是因為我沒有實戰經驗。不僅未和『災』交戰過,甚至也沒有遭遇過的經驗。」
「是這樣嗎?」
「我調查過子體的情報卻沒有任何類似的發現,所以恐怕就是這個樣子了。」
「哦——」
莫非是在實戰配備前逃走的嗎?思,既然是試驗機就很有可能了。
「真是奇怪呢。」
她垂下睫毛。
「身為阿尼瑪卻未曾戰鬥過,也不具備過去的記憶,就連主動要求流亡的理由也無法解釋。倘若站在你們的立場,我大概會動怒吧。」
「喪失記憶又不是你的責任。」
她並非自願變成這樣的。不如說,最感到不安的應該是她本人才對。
「有沒有什麼頭緒呢?像是零碎的片段,例如起飛前的記憶之類的。」
思考了一會兒,貝兒庫特搖搖頭:
「有記憶的時候,我已經飛在天上了。在日本海上空一路往東飛行,背後還有Su-27在追趕著。」
「這樣啊。」
「只不過——」
目光忽然變得深邃起來。
「有一個……命令。」
「命令?,」
「它叫我快逃,拋棄一切飛到天涯海角。」?
誰的命令?長宮嗎?唔,正規的軍人應該不至於教唆逃亡才對,況且她當時可是被俄軍一路追趕。倘若是透過正當管道命令的話,就沒有道理會出動追兵了。
貝兒庫特皺起眉頭,看似痛苦地張開嘴唇,仿佛在強行撬開內心的門扉。慧急忙出聲制止:「算了。」
「還是別談這個了。抱歉,問了些奇怪的事情。」
「不……」
貝兒庫特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閉上嘴巴,一副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焦急的模樣。
她是那種很會鑽牛角尖的類型嗎?感覺放著不管的話就會一直逼迫自己的樣子,應該說太過一本正經,有種會讓人捏把冷汗的印象。
聊著聊著,兩人逐漸接近機庫。綠色的人字形屋頂遮蔽了陽光,在寬敞的空間裡,金屬制的猛禽們正在歇息翅膀。噴射燃料和潤滑油的氣味混合在一起,散發出獨特的臭氣。在帶有熱度的空氣中,作業服打扮的修護員到處忙來忙去。
「不好意思。」
慧大聲這麼呼喊後,修護員們紛紛回頭。他們認出貝兒庫特的身影立刻瞪大眼睛。
「請問,八代通先生有聯絡過了嗎?就是想要看看這傢伙的子體。」
紅臉的班長從器材之間走了出來。他皺起粗眉:
「我可沒聽說她本人會過來啊,這麼跑出來走動沒問題嗎?」
「嗯……畢竟是八代通先生叫我帶她過來的。」
還是老樣子,解釋得不清不楚。就在傾頭思考之際,畸形機體映入眼帘。形狀複雜的機翼、大幅突出的尾錐體,還有機體腹部的彈艙。
Su-47-ANM,異邦的子體。
「啊。」
急促地叫出聲音後,貝兒庫特向前踏出一步。但她隨即僵住身體,不安地觀察班長和這邊的反應。
班長嘆息道:
「無妨,你就儘量看吧。這原本就是屬於你的,用不著客氣。」
明顯變得安心的貝兒庫特行了一禮,踩著涼鞋聲跑向自己的另一半。
白皙的手指撫摸著進氣口,整個人猶如鬆了口氣一般露出微笑,長長的頭髮閃亮發光。該怎麼說呢?非常有奇幻風格的景象,就仿佛倚偎在巨龍身旁的妖精,從童話故事裡節錄出的一頁光景。
「那架機體可以正常維護嗎?」
站在遠處觀看的同時,慧一邊試著詢問。畢竟這是和自衛隊完全不同科技的產物,實在擔心對方是否能順利進行修護。
班長用鼻子哼了一聲:
「一樣都是飛機啊。要讓它飛起來倒沒問題,不過戰鬥就很困難了,畢竟上面沒有武裝。」
「武裝。」
「因為我們手邊沒有東方集團規格的飛彈或炮彈。要裝載我們的武器就得在各處進行大幅度修改才行。至於這麼做的話還能不能飛,老實說完全不清楚。」
「?是平衡的問題嗎?」
「這方面也有關係,但主要是與阿尼瑪之間的數據鏈問題。她們就像機體的『大腦』對吧,要是『身體』變化大太似乎就無法順利同步。好比人類裝上義手或義腳後就無法隨心所欲地活動一樣。」
「哦——」
和格里芬的搭檔關係已經維持了兩個月,仍然還有許多自己所不知道的東西。看來再多補充一下關於阿尼瑪的知識比較好。
就在被反省的念頭打動之際,一名修護員朝這邊揮揮手:
「班長!3機的維護工作,我們這邊可以接手一架嗎?那裡好像已經忙不過來了。」
班長皺起眉頭叫道:「啊?」
「笨蛋,我們也忙得不可開交啊。Su-47修護完畢之後還有Tylor隊的檢查工作在等著,完全擠不出時間來了,叫他們找別人吧。」
「可是——」
「可是什麼?辦不到就是辦不到,我還想反過來找他們幫忙呢。真是的。」
「請問——」
微弱的聲音傳來。
貝兒庫特隔著肩膀回頭:
「我來幫忙好嗎?」
班長瞪圓雙眼「啊?」了一聲。
「幫忙?幫忙什麼?」
「就是機體的維護工作。」
肆無忌憚的目光掃向少女的身體。纖瘦的四肢、沒有任何瑕疵的白皙肌膚、單薄骨感的肩膀和背部。反觀周圍都是髒兮兮的男人,油一污和煤煙將作業服弄得烏漆墨黑,就連上臂的尺寸也比少女粗了一倍左右。
「啊——那個,小姑娘。」
班長的聲音變得輕柔。
「你的這份心意我很高興,不過這對你來說大概有點困難吧。這可是勞力工作,更重要的是過程相當危險。」
「可是,我也想幫點什麼忙。」
她用迫切的表情傾訴。
「身為阿尼瑪卻無法幫忙警戒待命,連自己的子體也交給他人維護,我實在很過意不去。」
「別在意,這是我們的工作。」
班長隨意揮了揮手。
「畢竟你又不是自衛隊的機體,比較像是這裡的客人一樣,所以只要安心休息就行了。好,已經看夠了吧?那就讓我們回去繼續作業,還有一大堆工作在等著呢。」
班長舉起一隻手,身穿
作業服的集團紛紛走回來。他們將貝兒庫特小心翼翼地放下後,再度展開維護作業,工具聲響起,喧囂回歸。即使如此,她仍無所事事地站在原地,一副不肯放棄的樣子眺望著眾人的背影。
修護員們無視於貝兒庫特的目光繼續作業,不久其中一人回頭望向她:
「好了好了。小姑娘趕快離開,否則可是會弄髒漂亮的衣服啊。」
現場湧現揶揄般的聲音。這其中大概沒有什麼惡意,就像在打發誤闖進來的小孩子般無心的一句話。但下一刻,貝兒庫特的臉色明顯轉變,她撐大鼻孔,皺起眉頭露出毅然決然的表情。
(嗯?)
慧還來不及察覺異狀,她便走了出去,來到引擎旁蹲下,然後拿起滿是油污的廢棄零件。
「什麼?」
「啊?」
當著啞然無言的眾男性面前,貝兒庫特將金屬塊抱在自己的胸前。她繃緊嘴唇邁出大步將其搬運到集中區,費勁地放下零件後,她從鼻子呼出氣來轉過身體。
淡色的連衣裙像塗滿了顏料一樣髒兮兮,斑駁的煤煙附著在白皙的皮膚上。由於原先是一塵不染的模樣,如今更是讓人覺得慘不忍睹。但她卻毫不在乎地浮現滿面的笑容,貝兒庫特展現出自己的胸前——
「已經髒掉了。」
然後大聲拋出這句話。
修護員們無言地翻起白眼。
流水清洗著白皙的手臂。
貝兒庫特在機庫旁的洗滌場清除手腳的污垢,脫下來的鞋子和短襪被整齊擺放在牆邊,那副光著腳泡在洗滌場水池當中的模樣讓人看了相當涼爽。但最要緊的污垢卻遲遲未能清除,機油和煤煙緊緊附著在衣服和皮膚上。
貝兒庫特不滿地「唔」了一聲,撫摸自己上臂的外側,做出將拳頭拉向肩膀處查看的姿勢。或許是不滿意清洗的結果,她皺起了細眉。
「大概要進浴室才洗得掉吧。」
感受著臉頰上的水花,慧這麼告知對方,他如今就站在距離對方稍遠的牆邊手扠腰一邊喝著礦泉水。機庫事件之後,自己首先帶她去了附近的洗滌場,但仔細思考後這裡既沒有肥皂也沒有洗潔劑,一開始應該帶她前往體育設施或單身宿舍的淋浴間才對。然而她卻回答:「不要緊。」
「已經乾淨多了,至於衣服反正都是要送洗的。」
「你的頭髮上還有機油喔。」
「咦?啊,真的呢。」
話還未說完,她就將橡皮管的水灑在頭上,動作沒有絲毫的猶豫。在吃了一驚的自己面前,她直接搖搖頭將水滴甩掉。
(想不到挺活潑的呢。)
長得一副乖巧的模樣卻是野女孩的個性,就連剛才也是斷然加入了修護員的行列協助作業。雖然主要是幫忙打雜,但她本人卻開心地東奔西跑,看不出任何在意衣服被弄髒的樣子。
怎麼回事?由於最初的印象太過強烈,使得格格不入的感覺更為加深。原以為是深閨的千金小姐,沒想到竟然是個淘氣女孩。
她關閉水龍頭,任憑發梢的水滴掉落,逕自伸了一個懶腰。
「難得有機會活動筋骨,真是太好了。一直靜靜待著總覺得身體都快生鏽了。」
「不過你突然說要幫忙維護,大家會嚇一跳的吧。起碼先回去跟八代通先生商量看看。」
「是的,下次我會注意。」
這種令人不安的反應,真懷疑她究竟聽進去多少。思,雖然她也並不是做了什麼壞事啦。
貝兒庫特微微傾頭望向這邊:
「您叫鳴谷先生是嗎?」
說到這個,好像還沒自我介紹過吧。慧點頭「啊」了一聲,將手中的毛巾遞給對方:
「鳴谷慧,叫我慧就行了。」
「紅色子體的飛行員,JAS39D的搭檔。」
咦——慧錯愕地眨眨眼。
「你知道嗎?」
「五天前,我降落在小松的時候,你和阿尼瑪兩人一起走下了子體對吧。因為有人類搭乘子體,所以讓我覺得很驚訝。」
她看得很清楚。居然在那麼混亂的場面當中注視著我們嗎?
她恭敬地行了一禮:
「謝謝你們在空中沒有對我開火。多虧如此,我才能活著抵達日本。」
「唔,這個——」
之所以會中斷鎖定,純粹是因為八代通的通訊,要是再慢個幾秒鐘還不知道會是什麼結果。慧抓了抓臉頰以掩飾自己的難為情。
「嗯,畢竟你本來也沒有攻擊的意圖,算是彼此彼此吧。就連追趕而來的俄國機也完全沒有使用武器。」
「是的。」
那麼——慧換上另一種語氣。
「差不多該回設施了吧?如果有其他想看的地方我可以帶路。」
「我想想。」
貝兒庫特露出略微思考的目光。
「那麼就跑道好了。之前抵達是在晚上,我還沒看過白天的機場。」
「了解。」
雖然會繞點遠路,不過反正都在回去的路上。衣服恰好也需要一些時間風乾。
兩人從機庫之間走出來,前往停機坪。離開陰涼處的瞬間,扎人般的熱空氣便襲向皮膚。在耀眼的大氣底下是一望無際的遼闊跑道,雙發動機的客機發出咆哮聲降落而來。
「這裡不是軍方的基地嗎?」
聽見對方有些意外的問題,慧在心中「啊」了一聲。
「是民間的機場和自衛隊的基地合在一起的。該怎麼說?呃,就是官……官民共享吧。」
「緊急情況時不會造成問題嗎?例如緊急升空或全力出擊的時候。」
「好像不會,使用上似乎會相互禮讓。」
「相互禮讓。」
貝兒庫特露出明顯狐疑的表情,慧想起以前也和格里芬有過同樣的對話。遊客和戰鬥機飛行員降落在相同的跑道上,第一次見到的人果然會覺得相當怪異嗎?
貝兒庫特好奇地開始東張西望。潮濕的頭髮在陽光照耀下就像珍珠一樣閃亮,再加上獨特的膚色襯托,使得她變得格外顯眼。實際上,來來往往的隊員也都一副錯愕的模樣愣在原地。
看來果然很難融入普通人當中。包括自己在一個小時前也抱持著很重的戒心。她本人看起來似乎很想跟基地的隊員互動,不過還是先按部就班來比較好吧。就在這麼思考的瞬間——
「啊。」
貝兒庫特叫了一聲。拖車正拖著海洋迷彩的直升機接近這邊,大概是接下來的修護機體吧。2機的修護員用手做出交叉手勢:「還不行!」「上一架機體還未作業完畢!」
「是人手不足嗎?」
滿懷期待的這句話令慧嚇了一跳。貝兒庫特的嘴角抽動著,顯然是一種喜孜孜的表情。
「唔,很難說。」——這句否定的話慢了一拍,她已經踩著輕快的步伐靠近修護員們並開朗地呼喚對方。一位眼熟的班長面露錯愕的表情,相較於對方慌張搖頭的模樣,貝兒庫特則是展開了熱情的毛遂自薦。
具體的內容在周圍的喧囂干擾之下並未傳來,但大致上能猜想到她說了些什麼。班長朝這邊投來求助的目光,那為難的表情顯得十分可憐。
慧按住額頭,嘆息自內心深處湧出。
夕陽將西方的天空染紅。
吹過停車場的風帶著黏稠般的濕氣,入夜後大概會下一場雨吧。每當樹木沙沙作響,蟬鳴聲就會唧唧震動。仿佛在惋惜即將結束的夏天,昆蟲們演奏出盛大的合唱。
牽著腳踏車,慧一邊抬頭望向技本的辦公大樓。封死的窗戶反照出夕陽,由於光線的反射過於強烈而無法窺見裡面的情況,貝兒庫特如今大概已經返回分析作業了吧。唔,她剛才是頂著滿身油污的模樣回去,或許現在不是進行分析的時候。慧回想起檢查人員們瞪大眼睛的表情,甚至連八代通也不知所措地詢問:「發生什麼事了?」
(個性真的就和第一印象完全不同呢。)
到頭來,貝兒庫特還是沒能獲得協助修護作業的機會,但對方轉而拜託她負責簡單的採購。內容純粹是在販賣部購買一打礦泉水並搬運過去,面對這種可稱為跑腿的委託,她卻積極地承接下來。「我也想幫點什麼忙。」原來如此,正如她所說的一樣。
個性上和格里芬、伊格兒甚至於法多姆又有些不同。阿尼瑪的個性真是多采多姿,完全沒有一人是相同個性的機體。
只不過……
慧想起對方最初的那句話。
『大概是因為我沒有實戰經驗。不僅未和「災」交戰過,甚至也沒有遭遇過的經驗。』
以戰鬥機來說是太過於異類的發言。她的製作者究竟在想些什麼?到底是怎麼看待阿尼瑪、子體所
應盡到的本分?
流亡、喪失記憶、俄羅斯本國的不理睬態度。
儘管由於意料之外的言行而讓自己舒緩了緊張感,但她本人依舊是來歷不明。完全不知道該相信她哪些地方才好。
(畢竟發生過萊諾的事情呢。)
個性被程序束縛,行動遭到矯正,最後終於因為「災」的影響而精神被迫產生決定性改變的少女。在她心中究竟什麼是真,什麼是虛構的?至今依然無法精確理解。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阿尼瑪她們並不如外表所見的那樣單純。去除可愛少女的這層外皮之後很可能就是無盡的黑暗,抑或是一整片玻璃藝品的耀眼光輝。
莫非貝兒庫特也——慧一想到這裡便甩了甩頭。算了,僅憑猜測胡思亂想也無濟於事,等到哪一天分析結果出爐就會知道了。
慧跨上腳踏車準備在下雨之前趕回家,他取出手機終端寫了一則訊息給明華。
『我再過二十分左右回去,有什麼要買的就聯絡我。』
按下寄信鈕後:心中冒出一句「奇怪」。通訊錯誤,訊息處理失敗。
仔細一看,天線顯示為無訊號,握緊終端左右搖晃後狀況依舊未改善。
真奇怪,明明就在室外。
正當傾頭不解之際,後方傳來了一聲「怎麼搞的」。
兩名身穿迷彩服的隊員正納悶地扭動脖子,他們和自己一樣都在看著手機終端。
「真的連不上啊。」
「我就說吧,從剛才就怪怪的了。」
那邊也是。
是行動業者的基地台故障了嗎?或者聯機數量太多而處理不來?無論如何,既然不是終端的問題就無能為力了。慧放棄傳送訊息,踩起了腳踏車。
由於已經告訴過明華會回去幫忙準備晚餐,要是無故遲到的話後果相當可怕。
唧唧的蟬鳴聲變大,可以見到地平在線的雨雲接近了些。
「喔,是幽靈電波。」
回到家後,慧提起剛才發生的通訊障礙,明華便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
馬尾在廚房裡搖曳著,清洗蔬菜的水聲和換氣扇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慧投去目光「咦?」了一聲,只見她正將鍋子放在火上。短褲下方的修長腿部令人炫目,每次移動,膝蓋後方的肌肉都會呈現微妙的陰影。
「什麼?幽靈?」
還以為自己聽錯,但明華卻點頭回答「嗯」。她略微轉頭:
「你不知道嗎?最近好像很常發生喔。訊號會突然變差,手機或計算機都連不上網絡。」
「這是從哪裡聽來的?」
「學校,補課的休息時間大家不是都在討論嗎?」
毫無記憶。嗯,大概是因為累翻了在呼呼大睡吧。原來如此,唯獨自己不知情,但實際上卻發生得相當頻繁。
「因為持續好長一段時間,所以有同學就去詢問電信公司,結果對方卻回答:『設備沒有任何問題。』所以我想該不會是收到了什麼奇怪的電波了吧。」
「奇怪的電波?」
「例如另一個世界的訊號之類的。」
慧差點笑出來。哈哈,所以才叫幽靈電波嗎?
明華嘟起嘴唇抗議:「笑什麼啦。」大概是自己看起來嗤之以鼻的樣子,她一副很不服氣的模樣。
「這又不是什麼說給小孩子聽的怪譚。」
「就因為無法用常理解釋,所以我才會想到其他的原因嘛。實際上不只一個人,而是很多人都有過這個經驗,況且之所以稱為幽靈也是另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
「聽說真的會出現喔。」
「啊?」
「就是鬼怪,幽靈。」
切好的蔬菜放入鍋內,可以聽到湯汁「咕嘟咕嘟」沸騰的聲音。
「手機變得怪怪的,普通人不是會一直嘗試操作嗎?結果據說就突然感覺到身後有人。回頭一看卻沒有半個人影,只殘留著不祥的空氣。正當覺得毛骨悚然而準備跑掉之際,腦袋漸漸變得沉重起來。然後,不知不覺中眼前就隱約浮現出人影——」
「……」
「嗯,不過描述得這麼生動就太假了——感覺有點誇大吧?如果是我就會少渲染一點,這樣比較有真實的恐怖感……慧?你怎麼了?」
手裡端著冷豆腐,明華不解地眨眨眼睛。由於還要一些時間才會煮好,她大概是先把完成的料理拿過來吧。
慧「咕嚕」地吞了吞口水,移開目光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
「沒什麼,差不多該開電視了吧,我想看看天氣預報。」
「啊,你在害怕。」
「才……才沒有——!」
明華愉快地眯起眼睛,慢慢靠了過來。
「說到這個,你從以前就很怕聽恐怖故事呢,小學的時候也不敢一個人上廁所。哦——原來現在還是很怕嗎?嗯——」
「那是因為你說話的方式太詭異了!明明只要像平常那樣子說明就好,為什麼要刻意說得那麼陰森森的?」
「我只是像平常一樣講話啊。說到陰森森,應該要像這樣——」
「哇啊!別說了!」
慧急忙制止對方打算要實際表演的舉動。明華輕盈地翻轉身體向後退開,臉上還帶著頑皮的表情。
「哼哼——」
她扭起嘴角,整個人看起來心情非常好。
(膽小的慧。膽小的慧。)
面對歌唱般的嘲諷,慧罵了回去:「隨便你怎麼說。」事到如今已經無法掩飾,但若要爽快承認害怕的話也讓自己很惱火。可惡,居然被討厭的傢伙抓住把柄了。
「我要開電視嘍。」
慧操作遙控器後,夜間新聞正好開始播送。
畫面上出現了觀光區、遊樂園和商業設施的熱鬧景象。一旁字幕寫著「暑假結束前,遊樂園最後的攬客良機」。對了,下個星期就是新學期。夏天結束,世界逐漸歸於寧靜,蟬鳴聲收斂,空氣和風慢慢喪失熱量。
「總覺得時間過得很快呢。」
明華這麼喃喃自語著,語氣帶著些許落寞。
「感覺最近才剛來日本,不知不覺中夏天就已經結束,下個季節的腳步逐漸近了。」
「畢竟今年發生了很多事啊。」
從上海逃出,抵達小松,住在祖父母的家中。轉入當地學校,接受補課以及辦理各式各樣的行政手續。為了打好生活的基礎已經忙得不可開交,根本就沒有享受閒暇時間的工夫。
「明年出門去玩玩吧。」
「去哪裡?」
「東京或北海道之類的,難得都來到了日本。」
「用不著去那麼遠的地方吧。」
明華苦笑道。
「就連採購東西和騎腳踏車的時間都快抽不出來了。」
「嗯。」
被她說到痛處了。預計好要出遊卻爽約的人的確是自己,內心實在有些愧疚。慧尷尬地抓著鼻頭之際,明華眯細雙眼:
「沒關係,只要像這樣子和慧吃飯的時間能一直持續下去的話,我都無所謂。」
「咦?」
她回答一句:「沒什麼——」整個人站了起來,將身前的圍裙拉直。
「好了,我要接著煮其他的菜,你就幫忙擺一下餐具吧,筷子、小盤子,還有醬油碟。」
「啊,喼。」
慧在對方的催促下站了起來。
這個瞬間,外頭的空氣變得鼓譟。
傾倒沙子般的聲響愈來愈大。空氣爆裂,充滿水的氣味,是雨,終於下雨了嗎?
慧和明華兩人一起注視窗外。昏暗的天空落下大量的水滴,雲層隆隆作響,彼端划過明亮的閃電,雨勢很大,視野迷濛、城市的喧囂遠離,怎麼回事?定睛注視著黑暗,居然有種乘坐小船在暴風雨當中擺盪的感覺,就好比我們居住的這個家被拋到了另一個空間。
「慧,關於剛才的話題。」
「嗯?」
「就是幽靈電波的事情。」
還要說啊?
慧露骨地皺起眉頭,明華卻頂著正經的表情凝視黑暗。
「要是真的和另一個世界相連,我覺得並不是件壞事呢。說不定可以和如今不在的人交談,甚至能看到對方的臉。」
「……」
「慧,假如——」
她想繼續說些什麼但立刻閉上嘴巴,下一刻,臉上露出懊悔自己失言的表情。慧嘆一口氣,離開牆邊:
「關上窗戶吧。免得雨水潑進來,然後順便開冷氣好了。」
「嗯。」
兩人
關上了毛玻璃的上下拉窗。雨聲速離,電視機的聲音回歸。
冷氣的啟動聲在背後響起。
暴雨持續兩個小時左右便停止。
由於雨勢強勁,雲層消散的速度似乎也很快。萬里無雲的天空就仿佛剛才的惡劣天氣不存在一般,夜晚的冷空氣開始籠罩整個城市。
慧換上運動衣出門進行每日的慢跑。儘管明華不贊同地表示「用不著這種天氣也出門」,但已經養成的習慣是不會那麼容易改變的。他告知一聲「我很快就回來」便跑了出去。
雨後的街道昏暗潮濕,往來的車輛紛紛濺起水花。踩著濕潤的腳步聲持續跑下去,背部漸漸滲出汗水:心跳加速,呼吸也變得急促。
不知不覺中跑到了運動公園一帶,體育館的牆壁被燈光照出一片白色,周圍沒有人影。由於氣候不佳和處於夜晚時段,公園周邊呈現出比平時更為寂寥的景象。
一陣風吹過。
挾帶濕氣的空氣撫過頸部,身體猛然一顫,明明不是很冷的風卻感覺溫度低得驚人。
(總覺得——)
剛才聽了明華的詭異說明,如今讓自己內心格外覺得不安。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通訊,聳動的氣息,還有浮現的人影。
——幽靈電波。
(真是太荒謬了。)
自己可是每天生活中都和來歷不明的侵略者交手啊,事到如今豈會害怕區區的幽靈。
慧離開道路繞至自動販賣機區,在LED燈光的照耀下按了運動飲料的按鈕,伴隨「匡當」的沉重聲響,商品掉落下來。他用毛巾擦拭額頭的汗水,並打開保特瓶的蓋子。
還是一樣沒有半個人,往來的車輛也消失,唯獨自動販賣機傳來運作聲,嗡嗡的沉悶聲音,其他就什麼也聽不到了,僅自己一個人佇立在夜晚的寂靜中。
「唔。」
繞路的用意是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但氣氛卻變得更為冷清。身體也開始發冷,真不該停留在一個地方的。
慧取出手機終端,從電話簿當中找出號碼並且撥打。模糊的鈴聲響了幾次後,電話接通了。
『慧?』
毫無起伏的聲音傳來,就仿佛沒有感情的機械一般單調的人聲,是格里芬。
『怎麼了?』
「嗯?唔,該怎麼說?只是有點想聽聽你的聲音。那個,你不是昏過去了嗎?所以我擔心你是不是已經清醒過來了。」
『……』
「嗯?怎麼了?突然不說話。身體還是不舒服嗎?或者心情不好?坦白說出來沒關係喔,現在的我無論什麼都能夠接受。」
『我覺得慧的樣子很奇怪。』
一針見血。
太敏銳了,包括明華在內,為何她們都能立刻看穿呢?
『有煩惱的話請告訴我。我和慧是一心同體,既然身為搭檔就應該共同分享問題。』
「沒……沒有,怎麼可能會有問題呢。」
『真的嗎?』
「真的。話說你自己呢?怎麼樣,狀態恢復了嗎?」
狐疑的沉默持續好一會兒,她終於回答:『不要緊。』
『我大約兩個小時前醒來。檢查作業也結束,正在休息當中。』
「這樣啊。」
太好了。雖然常發生,但她的意識障礙總是讓自己捏把冷汗。既然平安醒來就再好不過了。
『慧呢?你在做什麼?』
「我正在鍛鍊身體喔,在外面跑步中。」
『在這種雨天?』
「雨已經停了,你沒看外面嗎?」
『我一直待在房間裡。只是從技本的人那裡聽說了下雨的事情。』
那麼你也就沒看見那麼猛烈的雷雨嗎?很壯觀呢。就在準備這麼炫耀之際——
滋滋的噪聲傳來。
慧眨了眨眼睛,重新拿穩手機。怎麼搞的,又是訊號不良嗎?
這個瞬間視野晃動,天與地都被扭成逆向,雨滴傾斜,緊接著往上方飛去。無法保持平衡感,一切都被螺旋的漩渦所吞噬。細語聲沙沙響起,到處傳來某物蠢動的氣息。
(什麼?)
伸出的手觸碰到自動販賣機,堅硬的塑料觸感讓自己稍稍找回了現實感。
『……慧?慧?』
格里芬的聲音回歸。
慧氣喘吁吁地按住額頭,頭好痛,覺得想吐,一種被抓住左眼和右眼往反方向攪動的感覺。
『慧?你沒事吧?怎麼了。』
「我……我不要緊,覺得有點不舒服罷了。」
擠出的這個聲音變得嘶啞,滑過臉頰的汗水在下巴滴落,無比的恐懼感自體內深處湧現。
幽靈電波?
啊,果真就像明華所說的那樣。
通訊雜音、聳動的氣氛、某種實體不明之物的氣息。
只要經歷過同樣的現象,想必都會抱持著鬼怪故事般的印象吧。來自於另一個世界的通訊,超自然現象這一類的東西。
然而自己卻很清楚,剛才那根本就不是上述原因可以解釋的。
就因為在天空、海上及上海的機場體驗過,所以自己才能理解。五感的混濁、起伏的風景,更重要的是對於電子機器的影響。
倘若不是身處在小松市內,自己大概早就看穿其真面目了。
那是EPC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