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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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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本辦公大樓,小松基地

八月二十五日上午十一點

「好,大致沒問題了。」

瀏覽屏幕上的記述後,八代通這麼點點頭。

從床上爬起來後,隔壁診療台的格里芬恰好也撐起身子。她露出蒼白的腹部就這樣直接穿上斗篷罩衫,檢查人員正在拔除電極收進盒子裡。

技本的檢查設施就和昨日一樣籠罩著靜謐的氣氛,時刻為上午十一點,調整作業比預期中還順利。結合自己與格里芬的腦波加以調整的作業,這是為了讓不穩定的她成為可運用戰力的必須過程。

八代通的手指點了一下滑鼠:

「EGG也很穩定。雖然還有些怪怪的地方,不過休息一天應該就好了。呃,今天的警戒待命呢?有安排格里芬嗎?」

一名工作人員搖搖頭,對方在確認平板計算機後回答是伊格兒和法多姆兩人。

「那就好。」

說著,八代通坐在椅子上。他作勢取出香菸卻忽然停下動作,接著嘴裡「嘖」了一聲整個人面向這邊:

「嗯,總之就是過度勞累了吧。連日的警戒待命和這陣子的HiMAT發動導致了極限時間縮短,今天就好好休養一下吧,要整天睡懶覺吃閒飯也是可以的。」

「睡懶覺吃閒飯——」

應該可以說得更好聽一點吧。原本準備抱怨卻打消了念頭,講話刻薄粗魯是他這個人的註冊商標,可不是自己所能夠勸得動的。

「我可以請假嗎?」

格里芬微微傾頭問道。

「喔,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嗯——她沉思了一下。

「我想去拉麵店。」

「拉麵?」

「放滿鳴門卷,外加一盤餃子。」

「你又迷上了那些垃圾食品啊。」

八代通苦笑著望向這邊,慧急忙搖頭揮手否認:

「我只帶她去過一次喔。況且她不是什麼都吃嗎?去厚木時也吃了披薩和薯條之類的。」

「可是卻一直長不高呢,胸部還有臀部多長一些肉會比較好。」

「像遙一樣嗎?」

面對格里芬的問題,八代通點點頭:

「只要不停吃下去就能擁有像我這樣的身材喔,鳴谷同學想必會很開心吧,這就是所謂充滿肉感的成年人魅力。」

「我會努力的,用以往兩倍的食量。」

「拜託別這樣。」

想像格里芬的肥胖模樣,慧不禁渾身顫抖。儘管不覺得體態豐滿有什麼不好,但跟八代通的體型完全是兩回事。他純粹只是不注重身體健康,根本不是值得效法的對象。

八代通聳聳肩膀:

「嗯,先不開玩笑了。要外出下次再說吧,畢竟就算是出門一趟也會加重她的負擔。今天就先在基地里悠哉度過好了,如果肚子餓的話——」

他從懷裡取出預付卡,是上面沒有穿洞的全新卡片。

「拿這個去買喜歡吃的東西吧,你們兩個都由我請客。」

「可以嗎?」

「你們出擊的次數很多,這算是一種臨時獎金吧。」

格里芬雙眼發亮,仿佛收下寶物一般雙手緊緊將其握住。

「慧,我們去餐廳,點A套餐到C套餐的所有全餐。」

「吃不了那麼多吧。」

將猛然開始準備的格里芬放在一邊,慧壓低聲音:

「那個,八代通先生。」

「怎麼?這些額度還不夠嗎?想不到你挺貪心的。」

「不是,我想問昨天夜裡有沒有發生什麼事情。」

「什麼事?」

「敵襲之類的。」

粗大的眉毛疑惑地扭起。

「我並沒有聽說,應該也沒有人通知過你吧。」

「是的,是這樣沒錯。」

那麼果然是搞錯了嗎?小松市內的訊號和感覺障礙,自己還以為當時上空出現了「災」。

(嗯,要是真的這樣,事情早就鬧得更大了吧。)

昨晚在感覺到異常後,自己立刻向格里芬詢問狀況。但整個基地卻是靜悄悄,也未拉響緊急升空警報。今天造訪技本後也未發現古怪的氣氛,就和往常一樣,大家都在默默處理業務。

錯覺、誤判、單純的頭暈目眩。

儘管一時間很難這麼承認,但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能了。純粹是連日的出擊和緊張而導致精神不穩定罷了。

「怎麼了嗎?」

八代通的語氣中帶著狐疑,他睜大細小的眼睛觀察這邊:

「你的臉色有點差喔。」

「不。」

慧搖搖頭,儘管心中帶有疙瘩仍努力裝出開朗的表情來。

「我不要緊,沒什麼。」

「那就好。」

追究並未繼續下去。八代通面向桌子後忽然叫了一聲:「啊,對了。」

「要去餐廳就趕快過去。如果趕在十二點之前,說不定可以看到挺有趣的畫面喔。」

「有趣的畫面?」

對方投來惡作劇般不懷好意的笑容,似乎不打算對此多做解釋。意思是如果好奇的話就親自去看看嗎?

「那麼,我們這就過去了。」

「喔,格里芬拜託你照顧了。」

粗魯地拋出這句話後,他將目光轉回手邊的文件。接下來便開始埋首於作業當中,仿佛完全忘了這邊的存在。

沐浴著夏天的陽光,兩人走在基地內道路。

空氣相當乾燥,昨天的濕氣猶如作夢一般。色彩鮮明的藍天下方,民航機挾帶轟隆聲起飛,藍色畫布上滴落一條白色顏料持續向東延伸,大概是飛往東京的班機吧,銀翼反射著太陽光。

在瀝青路面加熱後的氣味籠罩之下,兩人抵達了隊員餐廳,是一棟藍色屋頂白色牆壁,看似滑雪小木屋的建築物。好奇確認一下時間,現在才十一點半而已。

「怎麼了嗎?」

面對一臉納悶的格里芬,慧回答:「唔——」

「八代通先生剛才說『要去餐廳就趕在十二點之前』,好像可以看到什麼有趣的畫面。」

你有什麼頭緒嗎?這麼詢問後,格里芬卻是搖搖頭,看來她也並未被告知的樣子。

有趣的畫面……有趣的畫面嗎……

嗯,總之看了就知道,雖然太過期待失望就可能會愈大吧。

打開拉門進入其中,穿過自動販賣機區來到餐廳後——

「啊,歡迎光臨。」

一名白化症的阿尼瑪正在擔任服務生。

啊?

白色的廚衣和圍裙相當耀眼,其兩手拿著多個疊起的托盤,或許是活動量相當大,額頭微微滲出汗水,但她卻不去擦拭而是繼續放任著。

「請等一下,這邊收拾完畢後就端水過去。」

「啊,嗯。」

「點餐請先購買餐券,待會就會前去回收。位子請坐在窗邊。」

「喔……好。」

等等,等一下一

「貝兒庫特!你在做什麼啊!」

「做什麼?」

她傾著纖細的頸部。

「我在幫忙餐廳的工作,就像眼前看到的這樣。」

「唔,真的就像眼前看到的一樣。」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狀況?來龍去脈完全無法理解,感覺就像省略了三個階段的說明直接跳到結論。

「對不起,我要去收拾一下餐具。」

貝兒庫特恭敬低頭行禮,然後離開。將托盤放進回收口,她開始熟練地分類餐具,將筷子、湯匙和杯子分別投入各自的洗滌處。

慧無奈之下前往餐券機,使用八代通的卡片購買兩份A套餐,格里芬和自己的各一張。走向窗邊的座位時,貝兒庫特剛好忙完回來。那白皙的手將托盤上的水杯放在桌子上,接著拿起餐券確認:「A套餐兩份。」她微微一笑:

「有其他要追加的餐點嗎?」

「餐點沒有,不過倒是有個問題,為何自衛隊的餐廳會變得像家庭餐廳一樣?」

「家庭餐廳?」

「就是家庭式餐廳啊,有服務生會來到桌子旁幫忙點餐。」

喔——她這麼點頭,然後縮起肩膀。

「我昨天不是前去打擾了子體的修護現場嗎?」

「嗯。」

「好像接到了投訴。」

噗——慧為之噴飯。

「投……投訴?」

「內容是不要讓我再去機庫,以免讓大家看了捏把冷汗。雖然很高興有這份心意,不過要是發生什麼事故就傷腦筋了。對方好像直接聯絡了技本,於是我

詢問還有沒有其他能幫忙的地方,八代通先生就推薦這裡的工作了。」

「他介紹你服務生的工作?」

「啊,與其說是服務生——」

遠處有人在呼喚貝兒庫特的名字。身穿襯衫的自衛官正在揮著手,其後方可見到便服打扮的集團,總共約十人左右,除了中年男性和女性甚至還有小孩子。

「好的,馬上過去。」

她大聲回答,然後離開桌子,站在供餐檯前方手腳利落地開始將放有咖哩的托盤端去。

怎……怎麼回事?

意料之外的來訪者令慧啞然無言之際——

「參訪團。」

格里芬這麼喃喃說道。那灰色的眼眸望向集團處。

「是宣傳班舉辦的公關活動,接待民間的參加者並說明基地的工作。上午時段為十點到十一點半,之後是體驗用餐。」

「體驗用餐。」

「就是在餐廳里讓大家品嘗自衛隊的伙食。」

啊,原來如此,我懂了。

也就是讓貝兒庫特負責接待那個參訪團的意思吧,協助招待訪客以讓他們留下美好的回憶。所以才會指定在十二點之前嗎?為了配合參訪團的行程而讓她在餐廳里工作。嗯,只要了解的話就根本不算什麼了,完全是很正當的理由。

等等。

「那個大叔在想什麼啊!」

她可是阿尼瑪啊。而且是流亡自俄羅斯,來歷不明的試作戰鬥機。明明在基地內也需要小心保密,結果偏偏讓她來接待參訪團?與民間人士面對面?未免也太大膽了。

況且她的外表並不普通,清一色白的皮膚和體毛、斯拉夫人的臉孔、血液般鮮紅的眼睛。

果不其然,參訪客都一副吃驚的模樣,紛紛向正在擺放咖哩的貝兒庫特投以奇異目光。

其中一名小學低年級左右的小孩看似膽怯地躲在家長身後,但貝兒庫特依然面帶微笑向對方點頭致意。

「呃,她是在這裡打工的留學生。」

隊員這番刻意的介紹,讓訪客們做出「喔」的敷衍反應,眾人之後便不再將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轉而聆聽參訪的解說。

貝兒庫特返回供餐檯前方。那背影看著令人十分不放心,慧於是忍不住站了起來。他從背後接近對方:

「你為何要這麼努力呢?」

語氣中透露出焦躁感。貝兒庫特看似炫目地眯細雙眼轉過身來。

「之前也說過,包括無法戰鬥和喪失記憶都不是你的錯。你或許會因為什麼事也不能做而感到焦慮,但也不必勉強工作吧?總覺得好像在強迫自己一定要找件事情做——」

讓人看了很不安。

慧繃緊嘴唇,貝兒庫特卻是放鬆了嘴角:

「慧先生真是體貼呢。」

柔弱的微笑。

「不過說得有點不對。」

「不對?」

「因無法戰鬥而感到焦急,這是我最初的想法。但在聽到沒有適合裝載的武器,所以無法和自衛隊機聯合作戰後,我卻鬆了一口氣。啊,那就沒辦法了,既然不能飛也不能戰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

「我……其實很害怕與『災』戰鬥。」

白皙的臉龐充滿自嘲,灰暗的厭惡感遍布整個眼眸。

「原因我不清楚。不過心底深處確實存在著這種本能的恐懼,身為阿尼瑪、身為兵器,卻討厭戰鬥、害怕敵人,一定很差勁對吧?一個人靜靜待著仿佛會被自我厭惡的感覺掐得喘不過氣來,所以我才會盲目地讓自己四處活動,根本不是出於焦躁感或責任厭如此高尚的原因。」

「貝兒庫特。」

就在慧不知該說些什麼而佇立在原地時,貝兒庫特換上開朗的表情強顏歡笑:

「我來送餐點,抱歉讓你們兩位久等。」

她將盤子放在托盤上準備端起來之際——

「討厭——不要跟過來嘛!人家要一個人吃飯!」

吵鬧的聲音響起。餐券機附近晃動著華麗的金髮,身穿丹寧背心的少女氣呼呼地聳起肩膀,圓滾的大眼睛和性感的嘴唇,短裙下方的修長腿部光滑白皙,散發著水嫩的魅力。

是F-15J的阿尼瑪,伊格兒,而位於她視線另一端的是——

「哎呀呀,怎麼可以誣賴別人呢?是我正想吃午餐你卻剛好走向了餐廳。應該說是你搶在了前頭,讓我覺得很困擾喔。」

散發著朦朧綠光的娃娃頭髮型,這並非照明的緣故,而是體內自然流露出來的光輝。是天生擁有翡翠綠顏色的阿尼瑪,RF-4EJ-ANM法多姆。

她的臉上浮現出與其日本人偶般的容貌完全不相符的嘲諷笑容:

「嗯,既然都來到這裡,要不要一起吃個午餐呢?順便回顧一下剛才的模擬戰。」

「絕——對不要!」

「別這麼說,來好好分析總計二十四敗一平手的理由如何?啊,因為沒有腦子可以分析,所以才會一直重複相同的失敗吧,真是失禮了。」

「咿————!」

又在被法多姆挖苦了嗎?伊格兒也是,一直去理睬對方難怪會被耍著玩,她自己大概完全沒發現這點吧。

目睹完全不像軍事基地的光景,訪客都錯愕地翻起了白眼,隊員急忙反覆強調,「她們都是打工的留學生」。這裡的留學生還真多呢。慧猶豫著是否要在她們演變成扭打之前出面阻止時——

「知道了。我並不打算強迫你,看來我好像稍微惹你生氣了,是否能讓我陪個罪呢?」

「賠罪?」

法多姆的提議讓伊格兒瞪圓了雙眼。她從餐券機里取出餐券抬起下巴詢問:「什麼賠罪?」那皺起眉頭的模樣充滿了戒心。法多姆從小袋子裡取出錢包:

「今天的飯錢我來出吧,我請客。」

「咦?真的嗎?」

「是的,剛才購買的餐券讓我來付錢吧,畢竟要是真的被你討厭的話就太令人傷心了。那是多少錢呢?」

我看看——伊格兒低頭打量自己的餐券,她揚起一邊眉毛:

「三百八十圓。」

「知道了。那麼……啊,抱歉,我身上並沒有帶零錢呢,我拿五千圓的鈔票出來,你可以找我錢嗎?」

「啊,嗯。」

伊格兒用兩手計算,接著從錢包里取出四千六百二十圓,是四張千圓鈔及總數六百二十圓的硬幣。法多姆把玩著手中的五千圓鈔一邊收下了零錢,她迅速將其放進小袋子裡,然後「啊」了一聲。

「不好意思,我找到千圓鈔了,呃……這邊零錢多了點,能不能跟你換一下呢?不行的話也不勉強。」

「……這點小事沒問題喔,畢竟你請人家吃飯了嘛。」

「謝謝你。那麼這個五千圓鈔和千圓鈔,再加上你手中要找我的四千圓,跟你兌換一萬圓的鈔票好嗎?」

「我算算……5+1+4的話,等於一萬圓吧,來。」

五千圓鈔和千圓鈔,就這樣和萬元鈔交換。將收下的錢放進錢包里,法多姆微微一笑:

「計算完畢了呢,那麼就當作我們兩人和好了怎麼樣?」

「嗯!」

伊格兒雙眼閃閃發亮,像得到寶物一般握緊了餐券。

「嗯!法多姆真是個好人呢,有點另眼相看了!」

見到真心喜悅的法多姆,慧感到有些異樣。嗯?什麼?剛才的互動是不是有些奇怪?

「那……那個!」

剎那間,一道白色的風動了,廚衣下襬搖曳著。回過神來,貝兒庫特已經走到法多姆她們的面前,她看似很苦惱地再次重複了一遍:「那個——」

「剛才的對話,我覺得有些奇怪。」

「怎麼奇怪了呢?」

法多姆聲音顯得冰冷,投以帶刺的目光。貝兒庫特卻毫不畏縮地望向了伊格兒:

「不好意思,冒昧問一下,錢包里原本有多少錢呢?」

「咦?人家的錢包?」

「是的。」

「一萬和五千圓……吧?」

「現在又剩多少呢?」

某處傳來咂舌的聲音。當著表情不快的法多姆面前,伊格兒睜大眼睛叫道:「奇怪?」

「為什麼?居然只有一萬圓。明明就有人請人家吃飯了,怎麼會?」

原來如此。

慧嘆了一口氣,走到貝兒庫特的身旁:

「你的四千圓是法多姆給你的五千圓所要找的錢,怎麼可以算在一起換錢呢?法多姆支付的金額是五千圓鈔和五張千圓鈔共計一萬圓,你付給她的卻是一張萬元鈔和四張千圓鈔,加上六百二十圓的零錢後一共是一萬四千六百二十圓,減去

之後等於你損失了四千六百二十圓喔,乍看是法多姆在請客,實際上是在坑你的錢。」

沒錯,說穿了就是重複計算找回的錢和要兌換的錢,原本該分開處理的過程卻被迫混在一起計算。這當然是故意的,目的是讓金流複雜化。至於這是誰,又是為了什麼而做的——

「啊——,人家又被騙了——!」

見到瞪大眼睛的金髮少女,法多姆飛快地將臉別開:

「沒有學習能力是你自己不好。差點又可以增加一則笑料了呢,出現了一台連四位數的計算都不會的無能演算器。」

「氣死人了——!」

伊格兒要上前揪住對方,但貝兒庫特卻擋在中間。她抿緊嘴唇,用銳利的目光注視法多姆。

緊張的氣氛隨之而生,法多姆眯細自己的大眼睛。

她抹去臉上的表情沉聲開口:「你——」

「就是那架流亡機吧。怎麼?就算面對素不相識的阿尼瑪同樣也嫉惡如仇嗎?真是令人欽佩的正義感,不過好歹先認清自己的立場如何?僅憑一知半解就要插手仲裁他人,沒有什麼比這更危險的事情了喔。」

仿佛在回擊冰冷的目光,貝兒庫特向前踏出一步。綠色和白色的光輝拉近距離。法多姆毫不退縮,凝起人偶般的臉龐承受對方的壓力。

在令人窒息的氣氛中,貝兒庫特握緊了拳頭。她撐大鼻孔——

聳起肩膀,露出一副毅然決然的模樣——

「如果沒有錢的話,我來出!」

……

「啊?」

法多姆感到吃驚。貝兒庫特漲紅著臉繼續道:

「我……我可以拿出五千圓左右,請不要因為這種事情而讓自己留下污點。無論多麼貧窮,至少應該保持內心的充實才對!」

「貧……貧窮!我嗎?」

「需要多少錢呢?是一萬圓?還是兩萬圓?再不然我可以親自去拜託八代通先生。」

噗——慧忍不住笑了出來,爆笑的衝動自腹部湧上,整個人瞬間潰堤,好笑,真是太絕了。由於貝兒庫特的態度相當認真,更是營造出了十分喜劇性的一幕。

「慧……你笑得太誇張了。」

法多姆的聲音中夾帶著怨恨。望向貝兒庫特,她卻換上一臉錯愕的表情,看樣子她似乎真的不知道有哪裡好笑。

「嗯,所謂惡作劇太過分,到頭來害到的還是自己。是不是一次很棒的教訓呢,法多姆?」

「隨便你怎麼說。」

法多姆用鼻子不滿地哼道。她伸出手,將某樣東西放在伊格兒的手心裡。

「奇怪?五千圓?為什麼?」

未回答這個問題,法多姆轉而抬了抬下巴:

「對了,慧你是不是把自己的搭檔棄置太久了?那模樣看起來相當可憐喔。」

回頭一看,只見桃紅色頭髮的腦袋已經趴在桌子上。一手拿著調味料的瓶子,另一隻手則是抓著餐巾。

不好,似乎餓到極限了。仔細一想,她已經等了相當長的時間,得趕快把套餐送過去才行。就在急忙準備跑上前的瞬間——

警報響起。

低沉的聲響撼動空氣,訪客開始鼓譟,解說員則是反覆強調「請冷靜下來」。到處傳出手機終端的鈴響,餐廳內充斥著此起彼落的電子聲。

「緊急升空,又來了嗎!」

法多姆透過手機終端交談。她頂著聰穎的表情回答:「是。」「是。」然後望向伊格兒。

「方位270和330,似乎確認有兩個編隊。我們一起出動,在鄰接海域上將其擊落。」

「用不著你說!」

呼吸急促的伊格兒跑了出去,法多姆將預付卡收進懷裡,嘆了一口氣:

「起碼也讓人好好吃個午餐嘛。」

「不好意思,我們今天——」

「是格里芬的休息日對吧,不用放在心上,明天就輪到我好好休息了,請充分養精蓄銳吧。畢竟在疲勞狀態下升空,要是被擊落的話就很傷腦筋了。」

那麼,祝你安好。

她輕柔一笑,離開了現場,束腰裙的裙襬隨之搖曳。

警報仍持續在鳴響。

一旁的貝兒庫特緊緊咬住下唇,或許是對於無能為力的自己感到氣憤,那纖細的手指抓緊了圍裙。

「貝兒庫特。」

正準備安慰對方不要太放在心上之際——

胸前口袋的手機終端發出震動。從振動的型態判斷可以得知是基地的來電,慧查看液晶畫面後發現了「舟戶」的字樣。

舟先生?

「喂,我是鳴谷。」

『你現在在哪裡?格里芬也一起嗎?』

「是……是的,我們在餐廳。」

『餐廳?那麼貝兒庫特也在嗎?』

「是的。」

心頭頓時一震。什麼?為何會冒出她的名字?

慧因不安而陷入沉默時,舟戶以生硬的語氣繼續道:

『你們三個人過來2機這邊。又出現了一個編隊的「災」,準備緊急升空。』

走進機庫,配備耳麥的修護員便在眼前奔跑而過。

JAS39D的子體被裝上了武器。登機梯和運輸車在在周圍穿梭,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各種電纜陸續從維修艙口被拔除,工作人員很神經質地到處確認是否有點檢口忘了關閉。

「抱歉,挑在你們休息的期間。」

前來迎接的舟戶大聲說道。警報依然未停止,跑道方向不斷傳來噴射引擎的運作聲。慧回答一聲「不會」然後調節紊亂的呼吸。

「您說『災』從三個方向發動攻擊,是真的嗎?」

「我也很想當作是在開玩笑,不過這是真的。他們好像從朝鮮半島和東海一帶錯開時間分別襲來,要是一起過來的話,光憑伊格兒她們就足以應付。但沒想到居然會如此分散,必須要各個方向都指派一架阿尼瑪過去才有辦法應付。」

所以我們才會被叫來嗎?但為何連貝兒庫特也一起?

「最後那個編隊的規模無法評估。在某些情況下,光格里芬一架或許應付不來,所以室長的意向是我方也動員所有能出動的戰力。」

「戰力……是打算讓貝兒庫特參戰嗎?可是這傢伙的武器——」

「武器的話倒是有。」

「咦?」

舟戶用下巴指了指。仔細一看,JAS39D的對面還有另外一架正在修護的戰鬥機。配備了巨大前掠翼的怪異形狀,Su-47的子體。

修護員使用起重機將飛彈安裝在彈艙內。白色粗厚的形狀,不同於自衛隊的飛彈,前方裝有前翼,半透明的尋標器散發出朦朧的光澤。

「這是R-73,箭手飛彈,從人民解放軍那裡回收而來的,但原本就是俄國製造的,運用上應該沒有問題才對。機炮子彈也湊到了可供兩三場戰鬥使用的數量。」

「是中國的?」

「那邊的裝備體系是前東方集團,也就是以蘇聯制兵器為主對吧。只要沿用逃難而來的人民解放軍戰鬥機上的武裝,起碼還可以維持貝兒庫特一架的戰鬥力。畢竟自上海逃難戰以來,前來避難的機體也增加了不少呢。倘若不擇手段的話,再怎麼樣都有辦法弄到。」

原來如此,並非修改成自衛隊規格,而是準備了可以直接裝備的武器嗎?這樣一來,的確就克服了麻煩的兼容問題和性能問題。不過——

貝兒庫特猛吸一口氣。她張開單薄的嘴唇,臉色變得蒼白,就仿佛被看不見的枷鎖綁住身體的樣子。

『我……其實很害怕與「災」戰鬥。』

餐廳內的對話在腦中甦醒。沒錯,儘管不知原因為何,她如今對戰鬥抱持著本能性的恐懼。並不是有了武器就能夠戰鬥的問題。

「舟先生,這傢伙……」

慧下意識要傾訴之際——

「我……可以的。」

細微的聲音傳入耳朵。驚訝的慧回頭一看,只見貝兒庫特繃緊表情,她顫抖著嘴唇直直注視舟戶:

「我願意做,請讓我試試。」

「貝兒庫特,你……」

「一直逃避下去也不是辦法。」

那堅強的微笑令人心痛。原本打算詢問她是否真的沒問題,但卻被推車吵鬧的輪子聲蓋過。

或許是既定的修護項目已經結束,工作人員逐一離開機體。

舟戶點點頭:

「好,那麼就出動兩架。格里芬,可以拜託你管制嗎?」

「好。」

格里芬抓住這邊的衣袖,灰色的眼眸望來。

「慧,我們走吧。」

「啊,嗯。」

慧依依不捨地走

向子體,坐進駕駛艙固定好安全帶和降落傘背帶。格里芬觸碰控制面板後,所有的動力都恢復了。外觀轉變為鮮艷的紅色,飛行控制面開始作動。

仔細一看,Su-47也恢復了本身的光輝,白光仿佛雪結晶爆開一般籠罩整個機體。裝甲座艙罩關閉,凶暴的引擎聲響徹四周。

正面屏幕跳出數據鏈建立完畢的通知,貝兒庫特的狀態陸續被傳送近來。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問題,不過——

「用不著勉強自己喔。」

慧透過無線電這麼呼叫後,對方語氣生硬地回答:『好的。』

『不要緊,畢竟難得有這個機會。』

All station, KOMATSU Ground, Hot Scramble. All station, KOMATSU Ground, Hot Scramble.

地面管制員宣告兩架子體即將緊急升空。在旋轉警示燈的照耀下,機體前進至機庫外。經過最低限度的通訊後,機體起飛,數秒後搖身一變成為雲上的訪客。

「格里芬,現在有空嗎?」

待高度和航向穩定之後,慧這麼呼喚對方。格里芬回答了一聲:「嗯。」

「關於貝兒庫特,那傢伙好像幾乎沒有實戰經驗,突然要求她進行空戰大概會不知所措吧。所以——」

「最好不要將她算入戰力當中嗎?」

「可以的話。」

短暫的沉默後,格里芬回答:

「我會考慮,不過要看敵人的數量而定。」

「說得也是。」

若是出現幾十架「災」的話,就無暇去顧及他人的狀況了。這純粹是建立在敵方僅有幾架,光靠自己兩人就可應付的前提之上。

格里芬提高聲音:

「BARBIE01呼叫BARBIE05,聽得到嗎?」

『BARBIE05……聽得到,收訊良好。』

「我和慧先行一步。在獲得指示之前禁止戰鬥,只要專心戒備周圍狀況即可。」

『了解……收到,BARBIE01。』

通訊結束。

慧懷著禱告的心情盯著戰術地圖。拜託,運氣千萬不要這麼好啊,麻煩最多控制在三四架左右的程度就行了。

接下來好一陣子,駕駛艙內僅充斥著噴射引擎的排氣聲。機體在日本海上空一路往西前進,離開了領空來到專屬經濟海域,在右手邊面向水平線的情況下一邊尋找敵人蹤影。EPCM的發射來源一步步接近當中,耳麥里開始傳出雪花畫面般的雜音。

「確認目標,10點鐘方向。」

格里芬高聲警告。十點鐘方向目視敵機,目光隨之望去,只見雲層間出現銀光,對方排列成橫一列往東前進中。是小型的制空戰型,數量為——

(兩架。)

全身頓時放鬆,安心感差點讓自己叫出聲音來。太好了,這樣一來光靠我們兩個就能解決。

「格里芬。」

感覺對方似乎點了點頭,慧開啟無線電頻道呼叫貝兒庫特:

「Bogie由我們來對付。BARBIE05你先在後方待命,知道了嗎?」

『咦?可……可是。』

「既然要面對實戰,不妨先看一遍阿尼瑪是如何戰鬥的。學習成果等下次有機會再表現出來就好了——BARBIE01,Engage。」

慧讓機體傾斜,透過升降副翼改變氣流的流動飛向左前方的敵機。

操作武器選擇畫面後,瞄準框出現在正面屏幕上,配合飛彈尋標器的動作追蹤敵機。當顯示即將重疊在一起的瞬間,「災」仿佛察覺到看不見的殺氣開始打亂編隊。

玻璃藝品的機翼發亮,敵機挾帶銳角般的凝結尾做出防禦動作。豈能讓你逃跑?慧降低油門以縮小迴轉半徑,手中的操縱杆密集擺動,持續將敵機置於正面位置。

鎖定。

「FOX2。」

白色長槍劃破藍天。

面對直逼而來的威脅,「災」打算更進一步採取閃避機動。對方提高速度試圖擾亂尋標器的目光,但我方的彈頭已在格里芬的管制之下,一定程度的機體動作是無法擺脫的。然而——

「災」忽然停止動作。

就像被看不見的手緊緊抓住一般,對方保持傾斜的姿勢靜止,在還來不及感到狐疑之際猛然調轉飛行的方向,以剛才截然相反的方向朝著飛彈衝去。

「什麼!」

正面衝撞,猛烈的爆炸產生,意料之外的光景令自己啞然無言之時,另外一架劃破爆炸黑煙突擊而來。對方看起來並未發射炮彈或導引武器,就好比受傷的鬥牛一般拼命在拉近距離。

「!」

要直接衝撞上來?打算玉石俱焚?可惡,到底在想什麼啊,慧急忙用飛彈瞄準,但時間上已來不及。閃避?也不行,機炮?就在手指扣下扳機準備射擊之際——

(咦……?)

「災」直接穿過了這邊的右手邊上空,對於最大的威脅絲毫不屑一顧。敵機挾帶刺耳的破風聲高速前進,其直線飛行的盡頭處是——

純白的子體。

「貝兒庫特!」

慧扳動操縱杆翻滾機體,以幾乎要失速的姿勢調頭追趕「災」。

Su-47持續筆直飛行。或許是對突如其來的意外感到畏縮,飛行控制面完全沒有動作。兩機的距離拉近,機影重疊。慧的腦中浮現剛才的衝撞景象。

BEEP。

瞄準框呈鮮紅色閃動。

他按下武器投擲鈕。仿佛捎上了自己的執著,擊出的飛彈加速,貫穿了「災」的軀體。爆炸聲響起,橙色的衝擊波讓陽光變得黯淡,破碎的玻璃片夾雜在火焰當中墜向大海。

心臟劇烈跳動,有趕上嗎?還是沒有?就在慧瞪大眼睛環視周圍之際,在背光之下可以見到極具特色的前掠翼,機體毫無損傷,依舊在直線飛行中。太好了,Su-47依然健在。

「BARBIE05,沒事嗎?狀況如何?」

面對格里芬的詢問,一個細小的聲音回答:『是……是的。』

『我沒事。對不起,我完全反應不過來。』

「沒關係。」

后座的少女簡短答道。

「有困難時就要互相協助。」

那有些得意的口吻大概是因為平常被其他阿尼瑪冷遇的緣故吧,如今表現出一副完全不排斥讓後輩依賴自己的態度。

格里芬探出身子:「慧。」

「周圍空域淨空,已確認EPCM消滅。要聯絡小松嗎?」

「……」

「慧?」

「啊,嗯。說得也是。」

目光被白色子體深深吸引,一種無法言喻的異樣感在心中湧現。剛才目睹了「災」的行動,那究竟是怎麼回事?沒有任何的戰術或配合可言,只是一味瘋狂衝上前。就好比被某種磁鐵般的東西所吸引,抑或是重力的方向突然改變一樣。

他們的目標是貝兒庫特?

因為第一次上場所以認為她很好對付?唔,既然這樣直接攻擊就行了吧,根本沒有必要做出不惜衝撞飛彈的舉動。

那麼又是為什麼?為何會出現那樣的行動?

找不出答案。在耀眼的陽光下,白鳥靜靜地飛舞於天空。

*

市谷,東京

八月二十六日上午十點二十分

都是一堆連鎖店啊——八代通這麼喃喃自語。

走出JR市谷站的車站建築後,刺眼的陽光便傾盆而降。汗腺分泌出濕答答的汗水附著在皮膚上,他解開第二顆扣子把風送入胸前。在四下張望尋找涼爽的地方時,映入眼帘的果然都是連鎖咖啡廳。雖然搞不懂什麼西雅圖系的品牌,但自己實在不怎麼喜歡近來的咖啡廳。不僅座位狹小又是自助式服務,所謂的咖啡根本是名不符實的聖代類飲料,再加上居然禁菸!我們過去所喜愛的那種咖啡廳究竟跑去哪裡了?喔,煙霧繚繞、光線昏暗的店內。但願愚蠢的人們能明白其中一成的價值。

幾經煩惱後,八代通越過路口,在自動販賣機購買礦泉水並帶進鐵軌旁的公園裡。他坐在陰涼處的扶手上,打開保特瓶的蓋子,將水倒入乾渴的喉嚨內,終於有種活過來的感覺了。之後便聽著蟬鳴聲一邊點著香菸。

周圍有一群看似外出中的男業務員正頂著空虛的表情在休息,城濠下方傳來電車的行駛聲。正當八代通擦拭著流淌的汗水繼續忍受夏天的酷暑時,過不了一會兒身旁便坐了一個高瘦的身影,是身穿襯衫和西裝褲的剛邁入老年的男性。

「抱歉,挑在這種地方。」

男人低聲這麼說道。其目光

並未望來,始終裝作偶然坐在一起的樣子。灰色頭髮的髮際處被汗水打濕,由於穿著相當不起眼,沒有人留意這邊的狀況。

八代通搖搖頭說了聲「不」,香菸的菸灰隨之落地。

「畢竟被人看到和我在一起的話就危險了,很有可能會讓內局的高層心生懷疑。我覺得這麼做很聰明喔,統幕長。」

「既然知道就別稱呼我的官銜。還有,起碼帶個隨身菸灰缸吧,千代田區對於路上吸菸非常嚴格,小心被指導員盯上啊。」

聳聳肩膀,八代通將菸蒂塞進保特瓶里。濾嘴泡在水中,產生出混濁的顏色。

他再次望向男人的側臉。

西裝頭髮型、消瘦的臉頰,還有方形眼鏡,外表看起來就像個某圖書館的管理員。相信沒有任何人會認為,這位看似老實的男性居然會擔任八百公尺外的國防機關中樞職務吧。

「果然是炮聲連連嗎?」

「什麼東西?」

「關於我的行動。」

「你很有自覺嘛。」

統幕長的眼神相當冰冷。

「嗯,誰叫我未跟相關單位協調就接納了流亡機。可以想見外務省那邊會大發雷霆喔,簡直太過獨斷專行,完全不把文民統制當作一回事,必須儘快罷免——他們大概會這麼說吧?」

「你猜中了九成九。」

「剩下的零點一成呢?」

「有人還說八代通技官與俄羅斯私通,企圖引進敵方勢力發動政變,必須即刻拘禁當事人並解散獨飛。」

「哎呀呀。」

他用鼻子發出笑聲。

「真是被看扁了呢,我居然被當成要藉助他國的力量才能顛覆一個政府。」

「所以我才說那種發言只會讓你徒增敵人罷了,稍微自重一點吧。」

統幕長一副不想對此多談的樣子遞出了角形0號大尺寸的褐色信封,裡面裝了密密麻麻的文件。

「這是你拜託我找的東西。看過之後要立刻回收,你就牢牢記住內容吧,當然也不能在手機終端留下筆記。」

唔——

看來似乎是透過相當不尋常的管道弄來的。由於無法以郵件或電話方式傳達所以自己就親自過來一趟,結果卻是這種待遇。莫非他們養了雙面諜嗎?又或者在克里姆林宮的地下布置了什麼蟲子之類的?

嗯,總之情報的出處無關緊要,重點是能否回答自己的疑問。

疑問——貝兒庫特的出身和俄羅斯保持沉默的理由。

他取出文件。

最初看到的是一張白人男性的照片,短頭髮、臉型細長的青年,高聳的額頭下方眯起柔和的雙眼。或許是在某次聚會中拍攝的,周圍可見到西裝打扮的男女。第三張文件記載著看似姓名的西里爾字母。

「雅羅斯拉夫·金茲伯格?」

很陌生的名字,大概是俄國人,但記憶中找不到相符的姓名。年齡為三十一歲,莫斯科大學生物資訊工程系畢業後,隸屬於俄羅斯科學院的研究機構,專業領域是遺傳工程和免疫化學。

「很傲人的菁英路線吧。據說他這個年紀甚至已經躋身俄羅斯科學院的正會員之列,在生物工程的領域上被譽為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

「不過卻沒有做出什麼研究成果呢,近兩年來也未發表過象樣的論文。」

「嗯,那只是表面上。畢竟在那個國家,實際狀況和外表是相差很多的。」

「怎麼說?」

「說到兩年前,就是『災』出現的那一年,同時也是駐紮在吉爾吉斯的俄軍遭到不明的敵性飛行物擊落的當年。」

喔,原來如此,很容易就能理解。

「他被提拔至阿尼瑪的開發工作了對吧?在不改變對外身分的情況之下投入了極機密的項目小組。或許是被送到了某個封閉的都市,被迫利用免疫化學和遺傳工程的知識研究如何讓『災』被擊落後的核心適應生物體,以及是否能夠從外部加以控制。」

統幕長點頭道:「嗯。」

「大致就是這樣了。由於痕跡被巧妙地清除,追蹤起來可是費了好一番工夫。他似乎曾經在莫斯科州的某個研究都市裡待過,那裡另外好像還匯聚了醫學、航空工程、心理學和材料科學的專家……但不知為何,唯獨這位金茲伯格博士在半年前就被轉移至其他部門了。」

「其他部門?」

對方聳聳纖瘦的肩膀。

「我只能追查到這裡。大概是被投入了比阿尼瑪研究更高機密等級的項目,但內容是什麼就完全沒有頭緒了。從專業領域來看,應該不可能在進行核武開發才對。只不過——」

「只不過?」

「異動前,他用於內部交流的信件之一里出現了C-37這個詞彙。」

心臟猛然一跳。或許是察覺自己倒吸了一口氣,統冪長微微點頭:

「西里爾字母的C就等於英文字母的S。你應該知道S-37是什麼吧?」

「Su-47開發時的名稱。在新一代戰術戰鬥機開發計劃當中,蘇愷公司將其重新設計為陸上機時的驗證機名字。」

也就是說,金茲伯格博士曾經參與過貝兒庫特的子體化,又或者是曾處於關連相當密切的立場吧。正因為如此,他才會被排除在其他阿尼瑪的研究之外。

嗯。

以線索來說是很不錯的情報,想不到對方挺有一套的嘛。

「然後呢?金茲伯格博士現在在哪裡?有辦法直接詢問他本人嗎?」

回復的是氣氛凝重的沉默。統幕長頂著僵硬的表情搖頭,用一種仿佛見識了地獄深淵的眼神回答:

「博士死了,恰好就是一個星期前的星期六,貝兒庫特流亡的那一天。」

*

小松基地

同日上午十一點

伴隨轟隆聲,警戒待命機升空。

鳴谷慧將腳踏車停放在停車場。置身於猶如將人烤熟的熱空氣中,他在上鎖煉之際又有另外一架警戒待命的F-15J開始滑行。後燃器產生的衝擊波將排氣塑造成環狀,白色水蒸氣從機翼冒出,化為細小的帶子。面對美麗且雄壯的光景,慧的心中卻並未湧現興奮感。又出擊了嗎——腦中只有這番令人嘆息的感想。

停機坪上的修護員一副精疲力盡的樣子走回機庫,明明是大晴天氣氛卻有些沉重,好比基地本身沉入了某種黏性液體裡一樣。

(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災」的高密度攻勢依舊沒有停歇的跡象,每天至少一次,運氣不好要緊急升空兩次以上。所幸每次的襲擊機數都很少,但需要派遣戰鬥機攔截卻也是不爭的事實。根據修護人員的說法,迎擊機的調度已經變得愈來愈困難了。

究竟為何會陷入這種情況?是台灣或韓國的防線出了問題嗎?抑或是上海攻略戰當中的美軍機動部隊耗損嚴重所造成的影響?原因不清楚,沒有任何確切的情報,然而可以確定的是,小松目前的體制根本未料想到會有如此密集的襲擊。

倘若來襲的頻率繼續增加的話。

最壞的可能性在腦中閃過。

崩潰的防線,第二次的小松空襲,陷於火海當中的基地、街道,還有人們。

搖頭。

慧左右甩動腦袋。算了,再怎麼杞人憂天也無濟於事。自己所認為不安的事情,八代通先生應該早就考慮過了才對,如今自己也只能腳踏實地去完成自己能辦到的事。

辦得到的事,以目前來說就是格里芬的調整作業吧。

慧振作起精神前往技本的辦公大樓。走上昏暗的樓梯抵達檢查室,門前赫然佇立著兩名少女,是格里芬和貝兒庫特。她們不知為何沒有進入室內,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怎麼了?站在這種地方。」

「啊,慧。」

「慧先生。」

兩人的回答同時傳來。格里芬晃動著淺桃紅色的頭髮整個人轉向這邊:

「調整作業好像中止了。」

「啊?」

「聽說是因為遙突然出差,所以無法進行。」

「這算什麼?居然都不事先聯絡。」

真希望他們能顧及一下自己早早起床的立場,為了不被明華發現每次都相當辛苦。

「話說你不要緊嗎?沒經過調整的話,昨天出擊的影響如何?」

「應該沒問題,返航後也接受了簡單的檢查。」

「那就好。」

「意識清醒,食慾旺盛。」

「我可沒問你食慾好不好。」

慧轉動視線。純白的少女看似有些垂頭喪氣的樣子。

「你那邊也是突然被取消了嗎?」

「是的……嗯。」

很勉強的笑容,她強迫自己放鬆嘴角:

「其實原本就有人告訴我,檢查作業本身可能會暫時中止。」

「中止?為什麼?」

「因為看不到成果。」

低語之中帶著自責。

「不僅找不到恢復記憶的希望,更重要的是,大家好像都在懷疑這麼做是否能獲得預期中的回報。」

「回報?」

「就是我能否成為反『災』戰的有效戰力。」

擠出來的聲音變得嘶啞。

「我在昨天的戰鬥中也未能擊出任何子彈,實在很對不起大家那麼費心幫我籌措裝備。」

慧嘆氣搖頭,伸出手來彈了一下對方白皙的額頭。貝兒庫特一臉驚訝的樣子向後退去。

「關於戰力怎麼樣的,那是有人直接跟你說的嗎?」

「咦,沒有。可是——」

「先告訴你,格里芬在認識我之後的第一次戰鬥中可是未擊落任何敵機就昏過去了。」

什麼——格里芬瞪大雙眼。面對自己人的背叛,她顯得相當錯愕。慧不予理會她抗議的視線繼續道:

「沒有人一開始就能做得盡善盡美吧,可以毫無損傷地平安歸來就已經很好了,成果後續再慢慢累積就行了。」

「可……可是……」

「順便一提,格里芬當初在上海外海的時候可是沒能順利返航喔。她迫降在海上,留下了被艦船回收的醜態……幹嘛啦?」

袖子被人用力抓住,格里芬的臉頰膨脹得就像河豚一樣。

「慧的說法極為不恰當,並不符合實際情況。我要求訂正。」

「訂正什麼。」

「例如『經過奮鬥卻力有未逮』或『費盡千辛萬苦返航』之類的,應該斟酌一下用詞。」

為什麼要搞得像政治答辯一樣啊,太莫名其妙了吧。

慧整個人面向貝兒庫特:

「嗯,總之不要太放在心上吧,檢查之所以中止應該是因為八代通先生太忙的緣故。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你只要慢慢去回想自己的記憶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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