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Ⅱ*(2/2)
「嗯,總之不要太放在心上吧,檢查之所以中止應該是因為八代通先生太忙的緣故。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你只要慢慢去回想自己的記憶就行了。」
「……」
她看起來還是難以接受的樣子。個性認真固然很好,但思考這麼悲觀的話就會讓人替她感到焦急。再加上基地的氣氛也很低潮,老實說鬱悶到了極點。
「啊——真是的!」
兩名阿尼瑪仿佛嚇了一跳般僵住身體,慧面向錯愕眨眼的兩人:
「你們兩個,既然檢查取消的話就代表有空吧?」
「是……是的。」
「應該……沒有問題。」
那麼——慧用拇指示意自己的肩膀後方。他來回打量少女們的臉龐一邊提議道:
「我們出去玩吧。」
順勢提出的外出申請,想不到竟然輕輕鬆鬆就批准了。
或許是八代通出差的緣故而導致技本業務本身停頓,幾人最終在不離開小松基地半徑五公里之外的條件下被送到了JR車站前。
貝兒庫特換上一件深藍色的水手連衣裙,由於戴著寬帽緣的草帽使得白頭髮變得不再顯眼。從廂型車走下人行道後,她不斷眨著眼睛,有些刺眼地皺起眉頭並眺望著巴士總站。
緊接著換成格里芬走出車內,她來到貝兒庫特身旁指著車站建築:
「JR小松車站,有北陸本線的電車停靠。是非常重要的設施。」
「北陸本線?」
「意思就是行駛於北陸地方的主要路線,與金澤和大阪這些大都市相連——大概。」
「大都市,會比這裡還大嗎?」
「比不上小松……應該。」
完全就是被比過去了吧,請不要信口開河好嗎?
儘管差點就要這麼吐槽,但兩名阿尼瑪如今正開心地朝周圍指指點點。由於潑她們冷水也太不解風情,慧於是閉上了嘴巴。
車站前的瀝青路面晃動著熱空氣,火辣辣的陽光讓脖子發疼。剛才都待在有冷氣的車子內,所以如今更是覺得酷熱,若是繼續待在外面的話很有可能會中暑。
說到涼爽的地方就是商店街或購物中心了吧。唔,不過難得出來一趟,自己比較想帶她們去一些稀奇的場所。既然如此——
「慧。」
格里芬舉起手來,臉上帶著毅然決然的表情。
「?怎麼了?」
「已經決定好去那裡了嗎?」
「唔,這倒是還沒。」
「那麼我有一個計劃,可以交給我嗎?」
哦。
「嗯,既然有想去的地方我自然奉陪,不過太遠的話會很累喔。今天可是走路的。」
「沒問題,距離這邊往東兩百公尺左右。」
徒步約兩三分鐘嗎?那麼應該沒問題。
「好吧。對了,到底是去哪裡?」
「這是驚喜。」
「啊?」
「我想讓貝兒庫特體驗到新鮮的感動。」
她的表情極為認真,總覺得一副幹勁十足的樣子。貝兒庫特也頂著閃亮的雙眼發出「喔喔」的讚嘆聲。兩人形成了一幅女校的學姐和學妹的構圖。
儘管傾頭覺得納悶,慧還是同意這個要求並開始移動。穿過車站建築內部從東剪票口出來,幾人沿著左手邊廣大的停車場一路前進。
沒有任何遮蔽物的大馬路上冒出熱遊絲,熱空氣從鞋底傳遞而來,每前進一步仿佛都會削去一些體力。好熱,不知道要去哪裡,真希望能趕快進到有冷氣的室內,若是還有冰涼的飲料或者點心就太好了。
最終抵達的是路面店形式的拉麵店。
「喂!」
這……這麼熱的天氣居然要吃拉麵!想熱死人嗎!
「放滿鳴門卷,外加一盤餃子。」
面對這麼得意洋洋的格里芬,慧抓住她的腦袋。正當按著對方的太陽穴抱怨:「根本就是你自己想吃吧!」之際,貝兒庫特上前來制止。
「我……我也想吃吃看!一起進去吧,繼續走著也很熱。」
周圍不見其他的餐飲店,如今也只能穿過停車場進入店內。空調的冷空氣和烹調的熱空氣同時撲面而來,位於櫃檯另一邊的廚房噴出了火焰,感受著無比微妙的心情,慧坐在座位上。
格里芬將菜單攤開在貝兒庫特眼前:
「從這裡挑選餐點,吃完再付錢。只收現金。」
「哦——」
「順帶一提,沒有B套餐,推薦的組合是鹽味拉麵和餃子。」
嗯?
對話有種熟悉的感覺,究竟是在哪裡聽到過呢?
慧傾頭納悶的期間,料理送上來了。是蔬菜和鳴門卷堆得向小山一樣高的鹽味拉麵,還有鐵板餃子。
「餃子很燙,所以要慢慢吃,小心不要讓裡面的湯汁噴出來。沾醬就看自己的喜好。」
「喜好嗎?」
「都各沾一點點試試看,味道太濃的就不要了。」
「好的。」
忐忑地將餃子放進嘴裡,貝兒庫特的表情頓時扭曲。果然是太燙了吧,她張開雙唇「呼呼」地呼著氣。不是提醒過你了嗎——見到格里芬的這般反應,慧在心中恍然「啊」了一聲。
沒錯,是最初和我外出時的互動內容,不諳世事的格里芬第一次接觸外界時的體驗和記憶。莫非她想要把自己覺得開心的事物分享給貝兒庫特嗎?所以才會造訪類似的店家。
這個瞬間,不祥的預感掠過腦中。要是她真的打算按照當時的觀光路線行走的話……,
「喂,我說你接下來要去哪裡?」
在對方耳邊這麼悄悄詢問後,桃紅色頭髮的少女點點頭。她以鄭重的表情回答:
「神社、站前商店街、藥局、電子遊樂場,還有——」
「好,我知道了,先冷靜下來吧。」
根本就沒有腳踏車,她打算走多久的時間?中途鐵定會倒在路邊,虛脫而死的。
「現在天氣比之前出來玩的時候還要炎熱,還是改成比較可行的計劃吧。還有,步行的話很耗費體力,要儘可能朝著乘坐巴士的方向規劃。」
「巴士。」
格里芬難掩驚訝地睜大眼睛。
「突然使用未體驗過的交通手段很危險,太冒險了。」
「在這種大熱天徒步走來走去才是太冒險了吧。好了,你先看看這個確認一下路線圖和乘坐方式。」
慧遞出手機終端後,格里芬便一臉賣力地開始搜尋。
他移開目光望向貝兒庫特,對方同樣也頂著奮不顧身的表情繼續用餐。汗水不斷滴在白皙的臉頰上。
「你……你不要緊吧?」
用不著勉強自己吃下
,不合口味的話就算剩下一堆食物也無妨。
「請……請不用擔心。」
她呼吸急促道。
「倘若這種程度無法吃完,就不能融人大家的飲食文化了。不過有點奇怪,總覺得從剛才就頭暈暈的……」
「那是中暑吧!STOP,停止吃東西!先喝水再說!」
慧制止了搖搖晃晃的貝兒庫特,將杯子遞給她,然後用手帕擦拭對方額頭的汗水。
回頭一看,只見格里芬正在凝視著網絡辭典里的「巴士」項目,絲毫沒有想要前往客運巴士網站的跡象。
(果然還是由我自己擬定計劃好了。)
慧喃喃自語地嘆息著。他拿起衛生筷,決定先填飽自己的肚子再說。
到頭來,眾人決定先返回車站。
看完車站內部的商業設施,再從那裡移動到拱頂商店街。逛了幾家比較醒目的商店後,最終走進一家果汁吧里。香蕉、綜合莓果、小松菜、蘋果以及芒果,色彩鮮艷的冰沙令人眼花繚亂。幾人各自點了飲料,然後分享彼此的選擇。
原以為會接到來自基地的召回電話,但手機終端卻是出奇沉默。一開始還戰戰兢兢的,不久便決定要放縱自己一整天時間。
也嘗試搭乘了客運巴士。由於時段關係,車內相當空曠,在耀眼的陽光下,老舊的車體緩緩行駛在小松市區,自左右流逝的街景、樹木,還有天空。
純白的積雨雲在深藍色的畫布上翻騰著。坐在最後一列的座位上,左右和後方的視野都相當開闊。空蕩蕩的車內令人感到舒適,就仿佛是專為自己三人所準備的車子。格里芬和貝兒庫特都伸長了腿在盡情放鬆,每當發現罕見的建築物時就會暢談著:「那是什麼?」「這是什麼?」
三人就這樣不斷中途下車,前往市內的各個地方。隔著梯川眺望水門,走下河灘抵達海邊。在燈塔下方拍紀念照,奔跑於沙灘之上。口渴的話就到海之家買飲料,傾聽著風鈴的音色眺望著白色波濤。
不知不覺中太陽已經開始落下,斜陽將大氣染成暗紅色,起起落落的波浪聲緩緩響起。
在涼亭休息的期間,格里芬不知什麼時候竟然睡著了,大概是玩得太起勁了吧。她將腦袋靠在這邊的大腿上發出均勻的鼻息。
剛才打了個電話回基地,對方大概很快就會派車來接。原本還打算連晚餐都在外面吃的。
「不好意思,帶你出來到處跑她卻自己先倒下了。」
貝兒庫特放鬆表情回答:「不會。」她俯視著格里芬。
「她很盡力想要讓我開心,這一點我真的覺得很高興。JAS39D明明自己也很累,卻還是說她很擔心我。」
「擔心?是這傢伙說的嗎?」
貝兒庫特點點頭,仿佛回想起什麼一般竊笑道: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充滿了敵意喔。因為她似乎不喜歡慧先生和我兩個人太親近,還說了『到機庫後面來一下』、『我們戰鬥機之間好好談談』之類的話。」
「真的假的?」
「只不過在聊過許多之後,我們就變得很要好。她也傾聽了我的煩惱,表示飛得不好還有無法戰鬥一定讓我覺得很難受。因為她自己以前也是這樣,很能夠體會我的感受,所以希望可以多少幫我一點忙。」
「……」
「她真是個善良的女孩。」
原來如此。難怪以她那種個性,竟會如此努力陪伴著貝兒庫特,表現出一副前輩的姿態。
慧用食指戳戳格里芬的臉頰。她看似有些不悅地扭動身子,縮起肩膀將臉轉過去。貝兒庫特輕輕笑了出來:
「好像小貓一樣。」
「食慾倒是可以媲美大象了。」
「對淑女不可以說這種話喔。」
「可是你也看到她中午的食量了吧。要是放著不管的話,那傢伙光是拉麵就很有可能一口氣點四種,然後聲稱既然來了就比較一下口味之類的。當然,你也會被迫加入她的品嘗行列,這樣也沒關係嗎?」
「這個就……有點——」
太陽光自苦笑的貝兒庫特臉上消失。夕陽下沉,周圍頓時變得昏暗。一天即將結束,金黃色的世界逐漸邁向尾聲,取而代之浮現的是寧靜的黑夜王國。深黑色的天蓋籠罩於頭上,大海帶著暗沉的黏液和天空彼此交融在一起,唯獨浪濤聲依舊不變地傳來。
「啊,是星星。」
貝兒庫特的聲音吸引慧跟著望去,東方天空中出現了無數的光芒。自己對星座不太了解,不過這個時期可以見到的應該是夏季大三角形吧。由於周圍沒有什麼燈火,再稍等一段時間的話或許就會是滿天的星星吧。
眺望著逐漸明亮起來的星星,身旁忽然傳來了一聲呼喚:「慧先生。」
「你知道『貝兒庫特』在日語當中是什麼意思嗎?」
「咦?」
「就是『金雕』的意思喔,鳥類當中的金雕。」
那白色睫毛下方的鮮紅雙眸反射出星光。以昏暗的天色為背景,其頭髮和皮膚都散發出朦朧的光輝。
「俄羅斯有這麼一則古老的民間故事,夢想出人頭地的金雕來到都市在人類底下開始工作。它成為馴鷹人的鳥不斷地捕捉獵物,但某一天卻在不知情的情況之下獵殺了故鄉的同伴。傷心的金雕離開馴鷹人的身邊回到故鄉,但那裡卻已經因為人類的獵捕而被破壞殆盡,如今沒有任何人居住了。至此它才終於察覺到:『啊,我要的不是財富、地位或者名譽,只要能和家人及朋友過著安穩的日常生活就好。』持續好幾月好幾年甚至幾十年尋找失落家人的期間,金雕最終變得年老力衰,失去了飛行的能力。神明見狀後覺得它很可憐,便賜給它一對光的翅膀。於是,金雕從所有的罪業中解放出來,輕盈地飛上天空,最終到達天上世界,化為照耀整片大地的星星。」
「……很令人感傷的故事呢。」
聽起來還是沒能找回失去的故鄉和家人,帶著失意升天死去了。實在不想同樣的名字來稱呼如此悲哀的生物和少女。對於這番坦率的感想,貝兒庫特卻是微笑反問:「是這樣嗎?」
「不過我倒是有些羨慕。無論犯下多麼大的過錯最終都能獲得原諒,不斷飛上天空成為照耀大家的光輝。我覺得這個故事很棒。」
胸口被緊緊揪住的感覺。
不知道為何,仿佛眼前的少女就要忽然消失似的。失去外型,融入夜空當中,存在變得模糊起來。
不知不覺中,自己抓住了對方的手。貝兒庫特看似嚇了一跳,顫抖纖細的肩膀,睜大眼睛:
「慧……慧先生?」
「啊……呃,抱歉。」
我在做什麼啊?突然觸碰別人的肌膚,會嚇到人家吧。然而自己卻沒有放開手的意思,儘管不知原因為何,但總覺得現在不留住對方的話將來一定會後悔,演變成無法挽回的局面。
「該……怎麼說呢?那個——」
語無倫次的慧思索著要如何開口。
「你能來到小松,我感到很高興喔。不僅可以交到新的同伴,格里芬也變得更為積極主動,為她帶來相當正面的影響。你想,這傢伙總是不善表達感情,一直無法融入其他的阿尼瑪當中,除了我之外就沒有其他交談的對象。如今卻能為他人操心而主動擬定出門遊玩的計劃,這已經是非常了不起的進步了。所以……」
所以——他對上貝兒庫特的目光。儘管覺得有些強詞奪理,慧仍換上開朗的語調道:
「請你不要離開,貝兒庫特,拜託你。」
少女整個人愣住,不久後垂下目光。其嘴角看似有些難為情地繃緊。
「好的。」
她這麼回答。
「謝謝你,能聽到你這麼說,讓我心裡好過多了。只不過——」
「只不過?」
「是不是可以放開我的手了呢。」
啊。
慧猶如觸電般縮回手臂。或許是錯覺,少女的臉頰好像有些紅潤。
「抱歉。」
「不會……」
沉默降臨。怎麼回事?氣氛變得挺尷尬,心跳聲加速,臉龐發熱。要如何再聊下去呢?唔,還是應該別再多說些什麼了才對?就在這麼煩惱之際,背後響起了喇叭聲,海岸旁的停車場停放著一輛廂型車,是技本的人前來迎接。終於來了嗎?工作人員從副駕駛座揮著手。
貝兒庫特「啊」的呻吟一聲。
「時間到了呢。今天一整天,真的就到此為止了。」
「以後再申請外出許可就行了,下次帶你去購物中心喔。」
「許可……真的還有機會嗎?」
不安的表情。今天的休假的確是許多巧合湊在一起的特殊例子,她大概在擔心以後是否還會一樣這麼幸運吧
。
「沒問題的。」
慧儘可能樂觀地篤定道。
「『災』的攻勢不久就會告一段落,到時候就能更從容地外出了,例如山上或河邊,說不定還可以讓我們去露營場之類的地方。」
「露營場。」
「就是釣虹鱔還有烤肉等等的,聽起來很好玩對吧?下次也順便約法多姆或伊格兒一起出來好了。嗯,不過要是阿尼瑪全體移動的話,八代通先生或者舟先生大概也會一併跟來吧。」
「很不錯呢。」
貝兒庫特露出置身於美夢般的表情。她眯細雙眼仰望夜空:
「真是幸福得令人恐懼的未來。」
喇叭聲再度響起,大概是擔心幾人沒能察覺到車子的存在吧。慧朝著廂型車揮手回應,然後搖醒大腿上的格里芬。
*
縣立高中,小松城址
八月二十七日下午三點
隔天星期日是補課的最後一天。
由於接近新學期,就算補課結束也讓人沒有多大感慨,但卸下了肩上的部分重擔是肯定的。儘管因為基地的頻繁召集而好幾次差點成績不集合,不過升上第二學期似乎是沒問題了。其他的轉學生也露出些許浮躁的表情,大家正討論著上完課後回家要不要順便繞去哪裡玩。
「慧!」
明華跑過來,那短袖水手服的打扮相當醒目,其後方有看似朋友的集團在等待著。
「我們大家商量接下來要去慶祝一下,你要一起來嗎?地點在園町的卡拉OK店。」
「嗯,卡拉OK。」
聽起來很好玩,但遺憾的是昨天的疲勞還未消除,可以的話真希望能夠待在家裡好好休息。更何況——
「抱歉,我今天想去逛一下書店。因為不知道要找幾間,所以就不跟你們去慶祝了。」
「書店?」
明華皺起眉頭。
「什麼?要找好幾問?你在找什麼稀奇的書?」
慧「嗯」了一聲含糊其詞,對方頓時眯起略微上揚的雙眼。她頂著凌厲的目光道:
「該不會又是戰鬥機飛行員的教科書吧?」
「不是!不是這樣的,你別生氣,消消火啊!」
好可怕,要是被她知道自己早就是戰鬥機飛行員的話,真不知道會採取什麼行動。儘管覺得她隱約有些知情,但還是暫時避免主動坦承比較好。
慧嘆了一口氣從實招來:
「我是想買戶外活動的書。」
「戶外活動?為什麼?」
「這附近好像有很多露營場,我想要調查一下哪裡比較適合,又該準備些什麼東西。」
「那種事情,上網查不就好了嗎?」
「嗯——總覺得看書的話比較有感覺。」
這是謊言。其實自己是打算要拿來贈送給貝兒庫特和格里芬,由於下次不知何時才能外出,所以這算是讓她們高興一下的慰勞品、禮物。
但明華在意的似乎卻是其他方面。她抵著下巴沉思「為何突然要露營」、「跟誰去」等問題。
糟糕,畫蛇添足了嗎?
「我……我是想跟明華你一起去喔!你想嘛,最近這陣子都沒出去騎腳踏車,所以我打算補償你一下。」
「去露營?跟我嗎?」
「嗯,對對。」
那對大眼睛眨了又眨,其嘴唇有些扭曲,她搔著鼻頭移開視線:
「原……原來是這樣,居然為了我策劃露營,還跑去書店查資料。」
哦——略微上揚的聲音。
「沒想到慧這麼用心呢,這個計劃很不錯嘛。知道了,我也一起去書店吧。」
「啊?可是你不是要去唱卡拉OK慶祝嗎?」
「反正我還沒答應要去。難得慧這麼貼心,當然要優先配合了。買書的錢我會出一半喔。」
「……」
狀況變得很奇妙。照這個情況下去,除了送給兩名阿尼瑪的禮物之外很可能還要多買一本。
嗯,比較多本書之後選擇其中不錯的一本送她也是個方法,總之先當作要去露營兩次好了。
「那麼要出發了嗎?現在。」
「嗯!我去跟大家說一聲,慧你先收拾一下準備出發。」
明華哼著歌離去:心情顯得出奇愉快。明明是拒絕朋友的邀約卻看起來很開心,莫非她其實不想跟大家去嗎?只是因為朋友之間不好意思無故拒絕?
慧不解地扭扭脖子,一邊收拾東西。他將書寫用具收進筆盒裡,然後放入書包。
確認手機終端,沒有來自基地的電話。再加上昨天也很平靜,莫非「災」的攻勢也告一段落了嗎?這麼一來,露營一事似乎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實現了。
從教室的窗戶看出去,天空是淡淡的藍色。周圍沒有遮蔽物,所以視線可以一直到達遠方。在夏天的風吹動下,積雲緩緩地移動著。
從座位上起身後,明華恰好走回來。她晃動著長馬尾,揚起嘴角朝這邊笑道:
「久等了!走吧!」
「啊,嗯。」
或許是錯覺,周圍的目光有些在看戲的意味。大家都頂著同情的表情目送兩人離去。
走下無人的樓梯,前往鞋櫃區。從鞋櫃取出鞋子之際,明華問了一句:「然後呢?」
「要先從哪間書店開始逛起呢?」
「嗯——這我倒是沒有想過。」
首先逛逛學校附近的個人書店,若找不到的話就打算前往路面店形式的大型連鎖書店。話雖如此,大型店都分散在郊外,要是不排一下順序很有可能會多繞不必要的遠路。
「那麼,要不要去購物中心裡的書店?記得那裡面也有戶外用品店,說不定其中的一間就有你要的書。」
「喔,原來如此。」
太聰明了,就採用這個方案。
「然……然後,一樓的食品賣場好像開了一間義式冰淇淋店,要是你不排斥的話要不要吃吃看呢?店面雖小不過可以內用喔。」
「我都可以。」
這種事根本不用徵求他人同意吧,畢竟平常去採買東西的時候也是自己想吃什麼就買什麼。還是怎麼樣?難道想叫自己請客嗎?
但明華卻是露出笑容,並未提及費用分攤的話題。她輕輕做了一個勝和動作:
「好,那麼就別好事多磨了!快來享受所剩不多的暑假吧!」
「啊,抱歉,我接一下電話。」
察覺到振動,慧取出手機終端,當著整個人愣住的明華面前按下接聽鈕。
「喂,我是鳴谷……是的……咦?現在嗎?……了解。那麼三十分鐘以內……十五分鐘?知道了,我儘量。」
掛斷電話,他吸氣「啊——」了一聲。
「抱歉明華,打工的地方叫我過去一下,我們下次再逛書店好了。我儘量在晚餐前回來。」
明華哀嚎道:「又來了——!」
慧低頭道歉然後轉過身,握緊書包的肩帶跑了出去。
「搞什麼嘛——!」這個叫聲自背後追趕而來。
「新型的『災』目前正從朝鮮半島南下,自開城、春川和江陵慢慢接近日本。這樣下去的話一個半小時後就會通過郁陵島上空,位於其行進路線上的就是這裡——小松。」
八代通在技本辦公大樓的監控室這麼說明道。昏暗的室內,廣域地圖的燈光照亮了男人肥胖的臉頰,操作手和技術人員來回穿梭於周圍。在慌忙的氣氛中,頭髮顏色繽紛的少女們聚集在行前簡報室,是包括貝兒庫特在內的獨飛阿尼瑪全員,無視警戒待命班表的緊急召集。面對這般異常情況,就連伊格兒也是一臉凝重的表情。
又是敵襲嗎?慧不禁想要呻吟。
那些傢伙為何喜歡發動如此頻繁的攻擊?這又不是在消化堆積如山的暑假作業,用不著進入八月後半的瞬間就提高頻率了吧。
「我有個問題。」
法多姆這麼舉起手。那琥珀色的眼眸泛著深深的疑問。
「從江陵到郁陵島的距離大約一百八十公里,要花一個半小時移動等於時速一百公里左右。這種速度未免太慢了吧,根本不知道要花多久時間才會抵達小松。若領空遭到入侵還另當別論,現在這個時間點光靠普通的戰力就足以迎擊了。可是如今卻緊急召集我們所有人,這究竟是什麼原因呢?」
「我說過了,是新型的『災』。」
八代通操作終端。下一刻,地圖的前方出現一張照片。
外型詭異的機體呈現在畫面上。乍看很像是摺疊式的曬衣架,以支柱為起點呈放射狀延伸出三隻手臂,其前端並非曬衣夾,而是可見到巨大的風扇。由於看不出還有其他的推進器,大概
是透過那個風扇來產生升力的吧,與其說是飛機,更像是直升機的亞種。
「這是……『災』?」
慧不禁這麼嘀咕。和以前所見到的相差太多,但那種水晶般的光輝的確是「災」沒錯,包括伸長的手臂和風扇,一切都泛著複雜的彩虹色光彩。
八代通敲了敲圖片:
「正如你們所見,並非制空戰型也不是轟炸機型。僅僅是飄浮於平流層附近,在物理上完全無害的存在。順帶一提,也未發現護衛機之類的機體,更不具備炸彈或導引兵器的發射能力。」
「?那麼放著不管就行了吧。只要我們不主動挑釁的話,應該就不至於會攻擊對吧?」
「嗯,完全不會發動物理性攻擊,不過這傢伙正在散布高於平常數十倍的EPCM。」
周圍傳來倒抽空氣的聲音。
法多米眯細雙眼:
「也就是電子戰型嗎?」
八代通點頭肯定:
「這麼強烈的功率,幾乎可以稱之為電磁脈衝兵器了。由於以低速移動,所以籠罩在干擾圈裡的都市可是一團混亂,電力和通訊中斷,幾乎處於停電狀態。」
好幾座韓國的都市上面標了X符號。儘管首爾未在波及的範圍內是不幸中的大幸,但顯然是相當駭人聽聞的狀況。倘若一併產生感覺障礙,很可能會在各地造成重大的損害。萬一那種東西來到小松上空,或者接近相鄰的大都市的話——
體內湧現顫抖,至此終於理解到事情有多麼嚴重,必須在搶對方渡海之前擊落這傢伙以阻止EPCM的擴散才行。
「韓國空軍呢?沒有緊急升空嗎?」
面對法多姆的問題,八代通傾頭回答:
「起飛了。第10戰鬥機聯隊的F-5E,緊接著第18戰鬥機聯隊的機體也升空迎擊。不過在充滿強烈EPCM的情況下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反擊,目前正在靜觀情勢當中。」
「反擊?」
「就是這傢伙。」
他指著「災」的手臂,位於風扇的反向一端存在小小的突起。
還來不及詢問那是什麼,影片便開始播放。是韓國軍的戰鬥機吧,細長的雙發機擊出飛彈,形成十發以上的飽和攻擊,原以為低速的「災」是不可能逃脫的——
突起動了,剎那間,飛彈爆炸,有的彈頭被摧毀,有的則是穩定翼遭擊穿而墜落。發生什麼事了?看不到迎擊的炮火,飛彈就好像被隱形的手打落一般,有無法目視的惡魔守護在「災」的周圍。
「雷射CIWS。」
法多姆的聲音仿佛在低吼。
「你說什麼?」視線一轉向綠頭髮少女,她就扭起嘴角。
「就是使用了半導體雷射的近程防禦武器。這種裝備的威力和射程並不怎麼樣,但用來擊落飛彈已經很夠了。在強烈的EPCM干擾之下還配備了這樣的東西,就算射出幾十發飛彈也無法將其擊落喔。」
「不會吧?」
慧錯愕地回頭望向八代通。肥胖的技官用鼻子哼了一聲:
「要是真的束手無策的話就不會叫你們過來,早就到處去收購水和肥料,準備過著原始農耕生活了。仔細聽好,目前確認的雷射CIWS共有三具,而這些手臂的前端各裝備了一具。也就是說,只要完全同時擊出四發經過抗EPCM處理的飛彈,就有一發會變成漏網之魚。知道這個代表什麼意思吧?」
「要四架阿尼瑪同時配合攻擊。」
法多姆抽搐著臉頰。
「駕駛不同的機體,裝備也不一樣,卻要以千分之一秒的精確度讓飛彈命中?」
「辦不到嗎?」
「既然吩咐我自當照辦,但結果很難保證喔。畢竟這不光是我的問題。」
她朝後方投以冰冷的視線,純白的少女猛然抖了一下肩膀。
「等……等一下,這是打算叫貝兒庫特也出動嗎?」
「我們需要四架機體的阿尼瑪,既然如此就沒有選擇的餘地。即使是客人或戰鬥的外行人,如今也必須請她幫忙才行了,或者又要從哪裡找來其他的阿尼瑪呢?」
「那霸的Viper Zero——」
「已經緊急起飛了,似乎正在台灣外海和其他的『災』交戰中。」
聽了八代通的說明,慧閉上嘴巴。儘管知道是很不得已的狀況,但貝兒庫特可是如假包換的反「災」戰菜鳥。突然將她加入如此高難度的作戰未免也——
「知道了。」
貝兒庫特帶著僵硬的表情挺起胸膛。
「不嫌棄的話請務必讓我參加,這次一定會幫上各位的忙。」
毅然決然的口吻。慧下意識要呼喚一聲「貝兒庫特」,但她卻是回以盈盈的微笑。
「不用擔心,我會妥善活用上一次的經驗。」
毫不迷惘的表情,然而顫抖的拳頭卻出賣了她,薄薄的嘴唇也略微繃緊。
「你……」
這番嘶啞的聲音被八代通的擊掌聲蓋過。他喊了一聲「很好」,然後環視所有的阿尼瑪:
「獨飛,全力出擊,十分鐘後在機庫集合,去將那個醜陋的豪華吊燈擊落大海吧。」
伴隨刺耳的排氣聲,機體浮上天空。
起落架收起,爬升至一萬公尺高度組成編隊。隊形是以格里芬為中心,左右則跟隨著僚機。為了防止意外發生,彼此都保持著相當寬的間隔。右後方是貝兒庫特的白色,左後方則可以見到法多姆的綠色和伊格兒的黃色。
『現在說明作戰計劃。』
法多姆透過無線電解說,正面屏幕上顯示出敵方位置和自機的航線。
『敵方電子戰機的雷射CIWS射程約兩公里,只要不太過於接近就不會遭受攻擊。為此,進入與敵機交戰的距離後要儘量謹慎地慢慢逼近,從四個方向將其包圍住並且發射飛彈。格里芬攻擊敵方一號炮塔,我攻擊二號炮塔,而三號炮塔則由伊格兒負責。各飛彈的擊落過程需要耗費數秒時間,所以完全同時發射的話,第四發應該就能命中敵人本體。貝兒庫特,這就是你負責的攻擊喔。』
『好……好的。』
白色機體慌張地左右傾斜。
『沒問題……我聽懂了。』
『很好。時間由我來估算,我將建立用於同步的聯機,請各機校正時間。至于慧,我則是透過屏幕來傳送信息,飛彈的發射時機可以請你交給格里芬負責嗎?』
「了解。」
心跳加速。阿尼瑪算是半個計算機,數據鏈或干分之一秒單位的同步都是她們的拿手好戲。但自己是個人類,究竟能否順利操縱而不至於扯大家的後腿,這點實在令自己感到不安。
「不用擔心。」
格里芬輕聲說道,她用平時那種平板的語調解釋:
「我會從旁協助的,慧只要像平常一樣自然操縱就好。」
「什麼自然操縱,你——」
「些許的偏差我可以進行修正,倘若畏畏縮縮的話反而比較危險。」
「……謝謝。」
內心湧現羞愧感。前陣子才因為HiMAT發動而導致身體不適,這傢伙卻依然準備要從旁輔助自己,為自己加油打氣。
(得振作一點才行啊。)
如今的自己並非只是格里芬的覺醒裝置,而是一同戰鬥的搭檔。必須證明我們這對極具特色的兩人組不會輸給其他的阿尼瑪。
「Bogie,已經離開韓國領空。」
格里芬的聲音令自己打起精神。查看戰術地圖後,光點正在往日本海移動中。如今緩緩朝著這邊前進。
或許是超高空的緣故導致空氣稀薄,朝著天頂飛去天空就變得愈來愈昏暗。下方遙遠處可以見到光亮的雲層和大海,就仿佛置身於黑夜與白天的境界在線。水平線勾勒出弧度,呈現出地球的圓形姿態。
周圍沒有會動的事物,唯獨大顆的太陽光燦爛晃眼。慧睜大眼睛戒備之際,彼端突然有光在閃動著。
『看到了!』
伊格兒這麼叫道。
『直行略偏右,高度相同。朝這邊過來了!』
『全機做好交戰準備。啟動電磁遮蔽,開始計算器動,送出同步訊號。敵方雷射的危害範圍顯示於MFD,攻擊點,開始分享。』
伴隨法多姆的廣播,戰術地圖的信息量同時暴增,以敵方標記為中心形成了三個圓圈,大概是雷射炮的有效射程吧,將接近物體全數擊落的隱形護盾。緊接著,我方的航線和攻擊預測位置也顯示出來,距離飛彈發射還有三十四秒。
「慧,我將紅外線影像重疊在多角度監視器上。雖然不完整,但這樣一來就可以看見雷射的軌跡。請多加注意。」
「OK。」
話雖這麼說,但對手是光線,自己當然無法做出看到攻擊再閃避的超人般舉動。萬一被鎖定就等於完蛋,將會被超高溫的電磁波燃燒殆盡。而自己唯一能夠做的就只有儘可能不跑進敵人的射程之內。
滋滋的噪聲聲自耳麥流泄而出,EPCM愈來愈強烈了,就連阿尼瑪的電磁遮蔽也無法完全抵禦嗎?視野甚至有種略微模糊的感覺,是感覺障礙?可惡,我要振作啊!
『防禦動作。』
法多姆指示各機散開隊形,綠色和黃色的機影仿佛花開一般往左右飛出。
慧遲了一拍才推動操縱杆,加大油門進入攻擊路線。略微慢了一些,貝兒庫特也跟著照做。屏幕上的定時器開始倒數計時,剩下二十六秒。
彼端的敵影逐漸增大,呈現出異樣的外型。八代通將其稱為豪華吊燈,果真是這樣的感覺。沐浴在陽光下,機體各處都散發出奢華的光輝。不知是否未察覺到我方的存在,完全沒有閃避的跡象,持續悠然地飛在天空。
「十、九——」格里芬估算著時機。由於將飛彈的投擲任務交給她,所以自己能做的就只有引導機體而已,專注所有的精神不讓機體跑出戰術地圖的引導路線。距離攻擊還剩下五秒、四、三、二……!
「什麼!」
「呀啊!」
機體劇烈晃動,天與地顛倒過來,地平線不斷在旋轉著,仿佛側面被巨大的手拍中一樣。慧急忙拉起操縱杆,仔細一看,貝兒庫特的機體也失去了穩定,露出平坦的機腹正在努力嘗試讓升力恢復。
「怎……怎麼搞的!」
『是噴射氣流。冷靜下來,不要進入雷射的射程範圍。』
「!」
不知不覺中已經很逼近「災」了。慧反射性地拉高機首改變航向,千鈞一髮之際,玻璃藝品的結構體在右後方逐漸遠離。
(噴射氣流。)
記得一萬公尺的高空附近吹的是偏西風。視季節而定,有時風速好像會接近每秒一百公尺。那個傢伙偏偏就置身於其中嗎?真是誤打誤撞,運氣太好了。不——
是故意的嗎?
包括飛行的高度或航線也好,怎麼想都是在利用大自然來阻礙敵人的接近,並非未經思考地隨意飄浮著。
「怎麼辦?這樣根本就無法順利接近。」
原先就需要高難度的機動,如今再加上氣流的干擾,實在沒有辦法精確地配合發射時機。
過了好一會兒,法多姆的聲音響起:
『我們將其趕出氣流之外吧。』
「要怎麼做?」
『我們其中一架避開偏西風的區域爬升,從敵機上空發射機炮。由於在有效射程外所以無法期待傷害力,但配合重力加速度的話應該能讓子彈落在目標周邊。只要順利引誘至大氣不穩定的地方就可直接將其彈飛至氣流之外,之後就按照原訂計劃,全機同時發動攻擊。』
「等……等一下,你說從偏西風外圍發射機炮,究竟要多遠的距離?」
『約三公里。』
慧發出頭痛的呻吟。
機炮的有效射程為一公里,要從三倍的距離外發動炮擊以獲得接近彈?還得同時考慮到重力和敵我的速度?太亂來了吧。而且將敵人引誘至既定的場所後還得立刻回歸原來的作戰,實在是太過冒險了,怎麼想都不可能進行得那麼順利。
不過——
『沒有其他辦法了。』
法多姆這番斷然的語氣就仿佛在破除自己的遲疑。慧隔著護目鏡回頭顧盼格里芬,只見她也點了點頭。
可惡!只能硬著頭皮做了嗎?
「知道了,不過這種高度繼續爬升的話很難飛行喔。空氣太稀薄,引擎很可能出現問題。」
噴射機是將吸入的氧氣與燃料混合後燃燒以產生能量。空氣變少的話引擎輸出自然會不足,最壞的情況下甚至將陷入失速狀態。自己目前已經來到平流層,再繼續爬升有可能會破壞機體的穩定性。
『這點我了解,不過沒有問題,因為我們有擅長高空作戰的機體。』
「?你說的是誰?」
『這裡這裡在這裡——!』
一個悠哉的聲音響起。棣棠色的機體擺動機翼,看似很開心的樣子。
『換人家出馬了呢!包在人家身上,一定會完美狙擊的!』
慧急忙切換無線電頻道,變更為直接與法多姆通訊:
「這……這樣好嗎!交給這麼一個莽撞又粗枝大葉的傢伙!」
『我覺得很適任喔,你想,俗話不是常說嗎?某種人和煙霧都喜歡爬高。』
答案不就是笨蛋嗎!
不行吧!把如此細膩且複雜的作戰交給她!
『不用擔心。那孩子比慧先生所想得還要特別喔。冷戰時期開發出來的最強最頂尖的飛翼,在任何速度或高度下部能壓制敵人的猛禽,這就是F-15,一出生她就命中注定是最強的。平流層的戰鬥?根本是小意思喔。』
「是……是這樣嗎?」
『我舉一個例子。F-15生產的第十九號機在l975年的記錄飛行中刷新了爬升速度的世界紀錄,其最大高度突破十萬英尺,也就是超過了三萬公尺。』
「三……三萬公尺!」
是現在的三倍高度?真是難以想像的世界,幾乎已經可以算是進入太空了。法多姆向愣住的慧告知一聲:「所以完全沒有問題喔。」便將頻道恢復成編隊間通訊。
『伊格兒,我傳送新的攻擊路線給你。偏西風的數據也一併分享,請進行瞄準和航線修正。其他兩機就移動至敵方未來的位置,看準對方離開氣流之際發動攻擊。知道了嗎?』
了解——眾阿尼瑪這麼回答。屏幕上的信息更新,伊格兒拉起機首如火箭一般爬升。
作戰繼續執行。慧打起精神向左轉彎,與「災」並列飛行。為了緊緊跟住超低速度的敵人,所採取的是略微爬升的大圓弧狀飛行路線,玻璃藝品的機影時遠時近。
慧不斷針對油門拉杆做細微調整,心跳劇烈,緊張感讓手指發顫。戰術地圖上的伊格兒逐漸接近敵機,看起來幾乎處於相同位置,但實際上存在三公里以上的高低差,直徑三十公尺左右的目標以她的角度來看恐怕比一顆豆子還小吧。究竟是否真的能獲得接近彈呢?會不會被敵人採取閃避機動躲過?
『稍微偏左,往上,再等一下……一、二……現在!』
剎那間,火箭撕裂左手邊的天空,自三千公尺上空的陡峭角度傾盆而下,炮彈的軌跡化為光之雨襲向飄浮中的「災」——
然後直接命中了。
「啊,打中了!」
「災」被迫改變航線。
由於來自射程外,而且僅為二十公厘口徑的炮彈,所以傷害應該很輕微,但沐浴在鉛彈之下是不可能安然無恙的。形狀怪異的豪華吊燈改變風扇的傾斜角度試圖脫離射擊線,然而此處空域的氣流原本就不穩定,機體在側風的吹動之下猛然失去平衡,就這樣仿佛被急流沖走一般接近了攻擊點。屏幕上的數字開始倒數計時,距離攻擊還剩下十秒。
「格里芬,攻擊時機交給你拿捏了!」
「包在我身上。」
慧加大引擎輸出,將敵影保持在屏幕的中心直接沖了進去,瞄準框與「災」重疊,左手邊是法多姆,右手邊是貝兒庫特,至於伊格兒則是從上空逼近。四架子體朝著空中的一點集結,挾帶仿佛要碾壓敵人氣勢縮短距離,然後開啟飛彈尋標器。
五、四、三、二、一。
「FOX2。」
格里芬的聲音響起。
伴隨仿佛被向上拋起的衝擊,機體忽然變輕,橙色的排氣火焰一直線沖了進去。
「災」的反應很迅速。各手臂的炮台開始運作,發出白光。紅外線傳感器將雷射的軌跡呈現在屏幕上,帶狀的光線刺向飛彈的彈頭,歷經數秒的加熱後爆炸四散,三團火焰接連產生。然而這個時候,貝兒庫特的飛彈已逼近敵機,朝著閃亮的軀體展開最後的接觸,CIWS已經來不及瞄準。成功了,終於擊落了,就在這麼認為的瞬間——
震耳般的噪聲貫穿耳朵,視野扭曲,屏幕上的圖像混亂。
是EPCM,好驚人的大功率輸出。慧甩著腦袋努力保持清醒。
在晃動的視野中,敵機的手臂彈起,是被破壞了嗎?不,不對,那是自行摺疊起來的。就像收攏雨傘的傘骨那樣,畸形的豪華吊燈變形成柱子狀。風扇九十度旋轉,將升力變更為推進力,朝著這邊高速衝撞而來。
「!」
飛彈在「災」的背後爆炸。火焰之花化為順向風,使敵機更進一步加速。看著看著,敵我雙方的距離瞬間縮短。面對意料之外的事態,所有的行動都慢了零點幾秒。而當回過
神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慧,雷射!」
「災」的機首出現三個光點。剎那間的放鬆,使得自機完全暴露在CIWS的射程之內。慧緊握操縱杆但根本就來不及,視野充斥亮光,身體感受到著火般的痛楚。
『慧先生!』
純白的前掠翼機飛了出來。它油門全開拼命加速,準備以急轉彎繞到這邊的前方。
「貝兒庫特,你做什麼!」
『我的裝甲比較厚!』
接下來的機動相當詭異。在機首大幅度拉升並減速的同時,機體仍保持著相同的高速前進。龐大的機體完全覆蓋住CIWS的射擊線。
「包加契夫眼鏡蛇!」
格里芬猛吸一口氣。下一刻,貝兒庫特的左引擎爆炸,白煙和火焰籠罩視野,使太陽光變得黯淡。
可惡!
這次沒有任何猶豫。慧使出桶滾穿越爆炸濃煙並瞄準敵機,在錯身而過的同時擊出了機炮。機體上半部的手臂粉碎,連同炮台一併滑落。剩下的兩具炮台瞪向這邊,不過法多姆和伊格兒的飛彈已在此時蜂擁而至。橙色的閃光接連產生,竄出黑色濃煙,連鎖引爆。「災」分解得七零八落,一邊墜入底下的大海。
「貝兒庫特!」
慧遊走目光,見到了正在緩緩下降的子體。或許是滅火裝置已經啟動,儘管沒有嚴重的火勢卻仍拖帶著長長的黑煙。戰術地圖上的顯示變成「AUTO PILOT(自動駕駛)」狀態,沒有回應,無線電持續吐出不祥的噪聲。
「貝兒庫特!喂,貝兒庫特,快回答!」
『慧,請冷靜一點!你們應該也受到了損傷,必須先進行機體的檢查。』
法多姆的聲音令自己咬牙切齒。實在是太難看了,由於自己剎那間的放鬆而導致兩架寶貴的子體遭受損傷。倘若害得貝兒庫特有什麼萬一的話,簡直就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Su-47由我來導引,格里芬,請從旁協助慧,伊格兒負責戒備周圍狀況。』
內建測試裝備的程序開始執行。透過無線電,可以聽到小松與法多姆之間的通訊。努力按捺著躁動的心,慧進入返航的路線。
歷經了仿佛一輩子的漫長飛行後,機體終於抵達基地。貝兒庫特、伊格兒和自己依序著陸。在將機體導引至停機坪後,慧立刻扯下降落傘背帶,不待座艙罩完全開啟就跑出了駕駛艙。
雙發的前掠翼機失去光輝,大概是與阿尼瑪的連結已經中斷,機體暴露出灰色的塗裝。一邊引擎燒損,留下令人慘不忍睹的破洞,尾翼也因高熱和火焰而扭曲。由於清楚記得出擊時的美麗外型,所以如今更使人覺得心痛。修護員動手將座艙罩強制開啟。
「啊,喂,等一下!」
慧擺脫工作人員的制止跑上登機梯。他抓住駕駛艙的邊緣將身體撐起,氣喘吁吁地觀察裡面的狀況。
純白的少女容納在狹窄的座位里。鮮血自額頭處流下,雙眸緊閉著,感覺不到絲毫的呼吸,散開的頭髮在她的臉部投下濃濃的影子。
不會吧?莫非——怎麼可能?
「貝兒庫特!喂,貝兒庫特!振作點!」
臉色大變的慧拼命呼喚對方後,那白色的睫毛震動一下。肩膀晃動,紅寶石般的眼眸緩緩地看來。
「慧……先生?」
慧見狀之後猛然呼出一口長氣,他頂著嘶啞的聲音回答:「思。」
「嗯,是我,不要緊吧?你可是結結實實地挨了雷射炮喔。」
「……雷射炮。」
記憶似乎過了好一會兒才甦醒。她慢慢地環視周圍,眼中映入小松的機庫和跑道。
「『災』呢?格里芬呢?在那之後怎麼了?」
「『災』已經被擊落,格里芬也平安無事。這都是你的功勞喔,一切都非常順利。」
慧上氣不接下氣地這麼告知後,貝兒庫特笑了。她完全不去擦拭臉上的鮮血——
「太好了。」
而是這麼喃喃說道。
「我……終於也能幫上大家的忙了。」
啞然無語。
這個瞬間甚至就連呼吸也忘記了。
(搞什麼啊。)
被迫投入戰鬥,成為他人的肉盾,遍體鱗傷到了甚至昏迷的程度,居然在還說「太好了」?終於幫上大家的忙了?
開什麼玩笑,就算自我犧牲也該有個限度。難道她覺得不這麼做的話就無法被我們接納嗎?就無法成為我們的同伴嗎?
你不要鬧了——正準備這麼呼喊之際,整個身體被後面的人擠到一邊。
醫護員從駕駛艙里拖出貝兒庫特,放在擔架上送進救護車。緊接著換成手持滅火器的修護員跑來,就連JAS39D周圍也站滿了技本的工作人員。
「慧先生。」
回頭望去,只見法多姆正站在稍遠處招手,其嘴唇緊繃,表情顯得略微僵硬。她就像在躲避他人目光一樣四下張望,然後指著機庫的後方。
「幹嘛?怎麼了?」
慧小跑步過去。進入兩棟建築物之間,周圍的喧囂變得遠離了些,屋頂和牆壁阻擋了日照,投下淡淡的影子,感覺比起周圍的氣溫低了一或兩度。
綠髮少女仿佛在觀察表情一般將臉湊近:
「那個阿尼瑪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個阿尼瑪?」
「就是貝兒庫特。」
那琥珀色的眼眸眯細。
「我承認我太過樂觀了。即使有爸爸的指示,將那種來歷不明的阿尼瑪擺在作戰的關鍵位置果然還是免不了被人指責輕率。可是,倘若你也察覺到異常的話就應該立即報告才對,剛才可是差點就喪命了喔。包括你和格里芬都是,就因為她的緣故。」
「等……等一下,你在說什麼啊?」
慧難掩混亂地打斷對方發言。
「因為貝兒庫特的關係,我們差點被幹掉……不是這樣吧?是那傢伙挺身保護了格里芬耶。不惜擋住雷射的射擊線,使得機體造成了嚴重損害。」
「完全相反。」
「相反?」
「『災』的目標根本就是貝兒庫特,慧你們只是恰好在對方的航線上而已。就結果來說雖然是貝兒庫特跑到前面,形成了掩護你們的狀態,但原本的構圖應該是你們遭到了她的波及才對。類似的狀況,你們不是已經體驗過一次了嗎?」
慧差點忘了要呼吸。
腦中浮現出貝兒庫特初次上場時的光景。制空戰型的「災」就像被磁鐵吸過去一般朝著白色子體衝去,絲毫不在意直撲而來的飛彈,甚至不惜用機體衝撞。
「我看過格里芬的戰鬥數據了。」
法多姆的聲音中挾帶著平靜的怒氣。其口吻就仿佛在責備自己,為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
「她似乎讓兩架『災』採取了異常的機動。據我所知,他們是不可能會抱著自殺的心態發動突擊的,特別是在武器和燃料都未用盡的情況之下。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那個白色的阿尼瑪讓『災』的行動產生了錯亂,儘管不知道她是有意還是無意的。」
「你……你想太多了吧。」
慧單純這麼認為,但法多姆卻緊咬著不放,她將明亮的大眼睛湊近:
「那麼還有另外一項證據。我剛才試著從防衛省的系統里取得了最近一星期來『災』的攻擊情報,總共二十二次,不僅次數異常頻繁,而且全部都指向同一個目標。相信用不著我說了吧?就是這裡,小松。」
「……」
慧發出嘶啞的呻吟:
「你是說,這一切都是貝兒庫特造成的?」
「難道還有其他可能的原因嗎?」
「不知道。我不知道,可是——」
讓「災」產生錯亂,這種事究竟要怎麼做才能辦到?以假設來說未免也太離譜了吧,明明就沒有發生物理上的接觸,難道是透過無線電之類的來影響他們嗎?例如光線或電波,我們人類所無法察覺的手段。
這個瞬間,慧的臉上失去血色。
零散的拼圖慢慢拼湊在一起,構成了意料之外的一幅圖畫。
(EPCM。)
流亡時曾一度觀測到的干擾,籠罩小松整個城市的幽靈電波,倘若那全都是發自於貝兒庫特的話?如果並非時常發動,而是在某種契機之下才會瞬間產生的呢?釋放出來的EPCM吸引著「災」前來,使他們做出意想不到的機動,所以才會導致緊急升空次數遽增,統統都集中在小松這個地方。
不,等等。
那麼剛才的戰鬥又怎麼解釋?「災」最後在突擊之前有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嗎?從貝兒庫特傳遞訊息給「災」之類的。
…
…有的。
就是在我們擊出四發飛彈之際,突然被釋放出來的EPCM。那驚人的噪聲原以為是敵人在試圖掙扎所使出的妨礙手段,但格里芬應該配備有相當強大的電磁遮蔽以保護電子儀器,很難想像干擾會如此經輕易地穿透而來。這麼說,結論就只有一個,那是來自於電磁遮蔽所無法涵蓋的地方,例如……沒錯,就是子體之間的數據鏈。
「慧?」
或許是察覺到慧的樣子很奇怪,法多姆疑惑地觀察道。就在她緊接著想說些什麼時,手機的鈴聲忽然響起。
法多姆打開終端。似乎是收到了什麼訊息,那白皙的手指在文字畫面上捲動著,臉上的表情也隨之消失。
「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不安的感覺掠過心頭,綠髮少女從畫面移開視線,繼續帶著冰冷的表情以平靜的口吻告知:
「將貝兒庫特視為危險人物的,似乎不只我們而已呢。」
「怎麼說?」
她微微晃動頭髮,出示了終端的畫面。
「防衛省決定要將她報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