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Ⅱ*(2/2)
奇怪?
很巧妙的形容詞。並非恐懼或震撼,而是感到奇怪?
「BARBIE01,RTB。」
機體傾斜。發動機的噪音加大,打斷了接下來的對話。
沉默充斥於駕駛艙內。飛行在返回基地的航線上,格里芬始終一臉凝重的表情陷入沉思。
回到基地後,其他兩機也已經抵達了。
RF-4EJ的座艙罩開放,修護人員正著手展開作業。站在一旁的則是綠髮少女,她看來未流一滴汗,正在悠然地喝著水壺裡的水。
至於稍遠處,身穿T恤的修護員正揮著手。遵循對方的引導,雙垂直尾翼的大型機F-15J緩緩靠近。到達停機點後靜止,棣棠色的光輝變淡,露出灰色的裝甲。好像是切斷了直接連結,伴隨猛烈的蒸氣,駕駛座開啟,從中跳下一名頭髮凌亂的女孩子。
「哎呀,辛苦了。」
法多姆的聲音相當平靜,始終維持著柔和的表情。
「是出了什麼問題嗎?戰鬥結束得太突然,讓我覺得有些擔心。」
「……」
「倘若身體不適的話,我會去拜託爸爸幫你檢查的。剛才你應該沒有拿出真本事對吧?畢竟之前還信誓旦旦地要讓我見識你的實力,實在很難想像會被我這樣的老頭子輕鬆擊敗。其中一定有什麼不對勁吧?你之所以未能發揮實力就慘遭擊落的理由。」
一把看不見的利刃在切割伊格兒。剛才那麼痛快地大放厥詞,結果卻瞬間被擊敗,她如今的心境想必很無地自容吧。仔細一看那纖細的雙肩正在顫抖,仿佛下一刻就會惱羞成怒撲向對方。
就在提心弔膽地關注這一切之際——
「少——」
「少?」
「少少……少。」
「少少少?」
「少囉唆,笨蛋!」
伊格兒這麼怒吼。露出的臉龐已經淚眼汪汪,鼻子和臉頰都染得通紅。
「笨蛋!笨蛋!我討厭你!最討厭你了!」
她嚎啕大哭地跑掉了。周圍的工作人員錯愕地張大嘴巴,大家都是一副愣住的樣子。
(她……她是小孩子嗎?)
個性比想像中更接近幼兒。
在凍結的空氣中,唯獨法多姆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其臉上甚至還浮現淡淡的笑意,目送著伊格兒遠去的背影。
總覺得有點……
慧嘆一口氣,走上前去。
「不用說得那麼難聽吧。」
些許責備的口吻,是由於對方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覺積累所致。慧皺起眉頭:
「無論誰看了都知道你很強,就用不著做出那種挖苦對方的行為了。」
「慧先生。」
法多姆轉正身子。她泛著能面般的微笑反問道:
「您知道這個世界上,什麼才是最為惡劣的人種呢?」
「啊?」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她所指的是什麼?惡劣的人種?
「你是指騙子或殺人犯那一類的嗎?」
「說謊是種技能喔。包括殺人,倘若是在國家允許或意識型態之下進行就不算一件壞事。某些狀況下,不敢扣扳機的人反而可能會被貼上無能的標籤,例如敵人即將摧殘自己人的時候。」
「……」
「您聽不懂嗎?」
仿佛能看透內心一般,她繼續這麼追問。思考了好一會兒,慧搖搖頭。
「這個世界上最難纏的人,就是誤以為自己是強者的弱者。」
琥珀色的雙眸眯細:
「認為自己是弱者的人會謹言慎行。畢竟世界上有許多比自己更強大的人,他們總是在看清局勢後反覆採取萬全之策以展開行動。不,也許根本就不會行動吧。面對可預期的困難畏縮不前,持續視若無睹。不過這樣完全沒有問題,無作為的影響為零,因為既不會加分也不會扣分。」
相反地——絲綢般滑細的聲音繼續道:
「自認為強者的人則會毫不猶豫地採取行動。就因為自己很強,沒有人可以勝過自己,所以便停止思考活動,只是一味地向前衝刺。倘若真的很強倒還無所謂,只要其實力足以和全世界為敵的話就不會招致任何的批評。但在許多的例子中,這份自信卻是盲目的。而弱者不經大腦行動的結果總是招致悲劇。請設想一下,倘若你的朋友未認清自己的實力就與非法集團為敵,連帶你也被牽扯進這場糾紛里的話——」
「你指的是伊格兒嗎?」
不具備多少的實力卻自認為王牌,莫名的自信及伴隨而來的行動將導致我方全員暴露在危險之中。所以自己才給她一個教訓,挫挫她的銳氣。
法多姆並未直接回答問題,而是不解地傾著頭。
她妖艷地揚起嘴角:
「我並沒有做什麼壞事喔。」
背部冒出一股冷意。
那笑容底下可以感受到一顆無比冰冷的心。就和剛才在天空中的感覺一樣,仿佛被匕首抵住喉嚨般的壓力。
好可怕,這位少女太可怕了。
「您要說的就是這些嗎?」
「……」
「那麼,先失陪了。」
她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後轉身。慧無法出聲叫住對方。就在保持沉默,眼睜睜看著對方即將離去之際——
「為什麼要作弊呢?」
忽然響起小鳥婉轉啼叫般的聲音。
淺桃紅色頭髮搖曳著。不知不覺中,格里芬已經來到身旁。她抿緊嘴唇,用凝重的表情注視法多姆。
「作弊?」
法多姆回首望來。那表情看似有些困惑,好像聽不懂對方究竟在說些什麼。
「比賽輸了就指責對方作弊,實在令人不敢苟同呢。人格會受到質疑的。」
「我認為在正式比賽中作弊的行為才更加惡劣。」
「喂,格里芬。」
你在生什麼氣啊?一點也不像你的個性——
格里芬伸手指向法多姆:
「你在數據鏈里加入了奇怪的信息。」
數據鏈?
那是什麼?慧正要反問之際,卻察覺到現場異樣的氣氛。
法多姆臉上的表情消失。眼眸的明亮度降低,變成金屬一般昏暗。嘴邊的笑意也跟著消失。
「阿尼瑪擁有在EPCM環境下用來傳遞信息的專用通信路徑。藉由分享彼此的位置和傳感器信息讓協同作戰變得更加容易,這便是所謂的數據鏈。通信本身經過嚴格加密,但對於傳來的數據並沒有設立防禦機制。因為原則上能建立『數據鏈』的就只有自己人。對於提供的信息只會簡單檢查完整性後全盤接收並進行處理。」
「喂,等一下。」
法多姆在模擬戰鬥中表現出的異樣動作。機體如瞬移一般出現在各處,但我們又並非隨時能用肉眼確認她的行蹤,某種程度上都是仰賴雷達進行確認。這麼說……
——她將錯誤的位置信息提供給數據鏈,使他人誤認目前所在的位置。對手被轉移注意力的期間,自己便移動至攻擊地點,然後發動偷襲。
破解數據鏈。
「這豈不是犯規嗎?」
慧終於理解作弊一詞所指為何。原來如此,也難怪格里芬會感到氣憤了。做出這種事的人,根本就沒有資格大談什麼強者理論。
慧的目光下意識變得凌厲。法多姆嘆了一口氣,聳聳肩膀:
「是的,就是犯規,不過實際戰鬥中並沒有什麼規則書吧。用盡一切手段獲得勝利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實際戰鬥中會有人對自己的同伴傳送假通信嗎?起碼伊格兒和格里芬她們不會這麼做喔。假如這種事情在你的生活中算是家常便飯的話——」
停頓一下後,慧加強語氣。他瞪著對方日本人偶般的臉龐:
「你說,究竟誰才是真正有害於同伴的人?」
法多姆未做出反應。其嘴角再度露出輕快的笑意。剛才表現出的慌亂情緒轉眼問平息了。
鎧甲一般的笑容。
用來隱藏複雜難解的內心想法,美麗至極的面具。
「您說完了嗎?」
見對方準備離去,格里芬呼喚道:「等一下。」
「我只想問一個問題。」
相較於那毫無表情的臉龐,她的臉上則是浮現真誠的神色。
「像你這樣的實力,即使正常比賽也能在今天的空戰中取勝才對。根本沒有必要特地去修改數據鏈,光是戰鬥的機動性就可以壓制我們了。然而為何要——」
「若不能徹底制服敵人,就沒有意義了。」
斬釘截鐵的回答。
不知不覺中,她已經邁開步伐而去。周圍又回歸喧囂,修護員的聲音自各個方向傳來。
「好奇怪的女孩。」
格里芬這麼喃喃念道。
「法多姆她是這麼說的嗎?」
八代通在滿是焦油味的吸菸室里吞雲吐霧。慧來到對方身旁,同樣坐在老舊的長椅上,煙霧剛好就飄至臉部的位置。好嗆,可以的話真想拉開一些距離,但吸菸區只有這麼一張椅子。無論 離得再遠,尼古丁煙霧都會來到自己身邊。儘管白袍男性只要稍稍替他人著想就可以改善這點,但要期待對方具備這類尋常人的感覺大概相當困難吧。
「那個阿尼瑪到底怎麼回事?」
慧在面前揚著風一邊這麼詢問。
「竟然對自己人做出破解行為,然後加以擊落,這樣也太奇怪了吧。雖然只是訓練,但要是沒被格里芬看穿的話就永遠沒人知道了。在未被拆穿的情況下,那傢伙居然一臉毫不知情的模樣數落伊格兒的無能。與其說她個性惡劣,簡直就是太可怕了。為什麼要把那種人找來這裡呢?」
「光是格里芬和伊格兒兩架機體,是無法構成部隊的。」
「原來是來湊人數的嗎!」
「嗯,一半一半吧。」
隨口說出這個不得了的事實後,八代通將菸灰缸拉近: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看中了法多姆的實力。實際交手後你應很清楚吧?壓倒性的技術、實力和戰鬥經驗,目前的伊格兒或格里芬根本無法與其對抗。對於大陸淪陷後成為最前線的小松基地來說,她是不可或缺的戰力。」
「這——」
這點自己也很了解。儘管如此——
「可是照這樣下去根本就無法團隊合作。」
八代通仰望著天花板。他看似很憂鬱地吸著香菸:
「你認為那傢伙是個壞人嗎?」
「壞人……」
不,該怎麼說才好?
「至少看起來不像個好人呢。感覺不能夠對她掉以輕心,根本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她隨時都有可能在背後放冷槍。」
「是嗎?那麼我就針對這項誤解做個糾正吧。」
龐大的身軀在椅子上坐正。他挺直背部:
「RF-4EJ-ANM,那傢伙的價值觀和最優先事項,就是拯救人類。」
「啊?」
拯救人類?
「那……那是什麼偉大的願望?是一種比喻嗎?」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喔。從來歷不明的外星人手中拯救並保護人類。聽好了,並非『個人』而是『人類』。那傢伙是真心想拯救人類整個族群,不擇任何手段,必要的話甚至不惜破壞既有的秩序或體制。」
「那和這次的行動有什麼關連?」
「要保護人類,自己首先就必須生還才行。所以她極盡全力在創造有利於自己的戰鬥環境,排除一切妨礙戰鬥的事物,壓制那些反抗自己的同伴。即使需要動用些許粗暴的手段。」
呃——
真是太過與眾不同的價值觀。
以壓倒性的實力差距制伏周圍人,使其服從命令,對於阻撓者毫不留情。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拯救世界、拯救人類,無論是敵人或自己人一律粉碎,勇往直前。翠綠色的金屬鬼魂、亡靈。
(簡……簡直是在專門給隊友製造麻煩。)
以救世主來說未免太粗暴了。和「災」相比的話,真不知道誰才是災厄。
「嗯,畢竟她是自衛隊創造出來的第一具阿尼瑪,對我來說也是處女作。或許就因為這樣,對她加諸了太多異樣的期望。由於不知道下一具阿尼瑪何時才會誕生,所以她可能就此認定自己必須單槍匹馬扛起所有的責任。」
「這種事……根本辦不到吧。」
僅僅一人要肩負起人類的存亡。
「的確辦不到。不過既然她以前是這麼想,如今或許也保持著同樣的想法吧。所以才會反映在今天的行動上。」
八代通取出新的香菸。
「我應該說過,那傢伙以前配屬在三澤基地對吧。」
「是的。」
「不可思議的是,三澤那邊從來沒有出現過與阿尼瑪有關的紛爭。小松明明就因為格里芬的事情而發生了那麼多糾紛。兩者究竟有哪裡不同?是當地的風氣、支持團隊的問題?還是法多姆這個角色本身容易被隊員接納呢?我幾經思索,最近終於知道了答案。你覺得是什麼原因?」
「不知道。」
「那傢伙控制基地內的通信網和攝影機,掌握了所有職員的情報。甚至還解讀了加密過的通信,不分公私地收集他們的人際關係、把柄和秘密。嗯,倘若僅止於此的話還算是偷窺狂而已。問題是那些收集而來的情報用途。」
「莫非拿來威脅大家嗎?」
八代通搖搖頭:
「比這個更惡劣。那傢伙將自己手中的材料當作謠言散播出去,而且會傳入誰的耳里,對方又會作何反應,這些都事先經過完美的計算。結果就是基地內出現了許多無形的對立關係,大家根本無暇將阿尼瑪視為異端。這是很典型的各個擊破法,Divide et impera,分而治之。真是令人嘆為觀止的手法。」
「……」
豈止是嘆為觀止,根本太可怕了。像現在這種時候,說不定自己的數據就已經遭竊了。而且不僅是隱私外泄,還會遭到設計與他人產生對立,光是想像就令人畏懼。
「剛才也問過了,為何還要叫那種人過來呢?」
「我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的。畢竟呈上來的信息全都是對她肯定的評語,所以心想剛好可以在新部隊當中發揮潤滑油的作用。」
結果不僅是潤滑油,根本是汽油等級的危險物嗎?
八代通嘆了一口氣:
「我事先也警告過她別再做出像三澤那樣的事,但還是沒用吧。照你剛才所說的話。」
那傢伙大概一樣會隨心所欲地行動,依循她自己的信念行事。
男性的聲音中帶著疲憊。和昨天一樣,那散漫的表情實在不像他的風格。
「昨
天說要商量的事情,莫非就是關於法多姆嗎?」
他點了點頭:
「畢竟伊格兒是那種個性,無法期待她與法多姆之間能夠融洽相處。既然那傢伙在面對我的時候是一副乖乖牌的模樣,所以我想你和格里芬說不定可以辦到。」
「………不好意思,我們已經決裂了。」
倘若格里芬沒有看穿對方的小伎倆,雙方可能還有融洽相處的餘地。但如今說得再多也無濟於事了。
白袍男性閉上眼睛,扭起嘴唇做了個深呼吸。
「這些話本來不應該對你說的。為了這次的部隊編制我整個人已經豁出去了,倘若無法做出成果的話甚至必須引咎辭職。嗯,我對地位或名譽並沒有什麼留戀,不過一旦我這個推動者不在之後,阿尼瑪相關的預算勢必會遭到刪減,或許很有可能會被縮減至無法繼續運用的程度。」
「意思是會報廢掉格里芬她們?」
「即使沒有主動處理她們,組織這種東西只要失去資金的支持就會自然枯竭了。」
他自嘲般地這麼笑道,然後聳聳肩膀。
唔,這樣很糟糕吧。居然還笑得出來。
「那該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只能趕快將她們整合起來並拿出成果,沒有其他的手段了。」
「方法呢?」
「舉辦酒宴之類的,兼聯誼活動。」
「要帶一群未成年人去喝酒嗎?會被抓的喔。」
嗯,僅從機體年齡來看的話,法多姆和伊格兒這兩人似乎歲數已經不小了。
「開玩笑的。較實際的方法,大概只剩明確指派分工以減少彼此的紛爭一途了。像是前鋒和後衛、日班和夜班、偵察或防空之類的。總之儘量不要讓雙方碰在一起。」
這樣的團隊還有意義嗎?
八代通看看手錶:「好了,時間也差不多了。」他將香菸盒塞進胸前的口袋裡。
「如果你發現法多姆有什麼異狀的話也立刻告訴我。這點順便幫我轉達給格里芬。」
「是的……不過八代通先生你不親口告訴她嗎?」
宣布組成團隊的人是八代通。包括剛才的訓練總結感想,應該由他直接告訴格里芬本人吧。
「我有我自己的工作。」
他用毅然決然的口吻這麼宣告,同時抬起肥胖的下巴,換上老鷹一般的銳利眼神。
「我要去安撫伊格兒,哄她開心。放著不管的話那傢伙可是會一直鬧彆扭下去,得請她吃個聖代,讓她忘掉今天的事情才行。」
真是讓人摸不著頭緒。
儘管並未事先約好,但慧一離開辦公大樓便發現格里芬在入口旁邊等待自己,她雙腿抵在胸前整個人蹲下。體積好小,一個不留神就可能會被對方絆倒。她用白皙的手指揉揉惺忪的雙眼:
「和遙談完事情了嗎?」
「嗯,真要說的話的確談完了。」
只不過問題根本沒有解決。
「總之先去吃東西怎麼樣?我有滿多事情想告訴你,可能需要比較長的時間。」
「嗯。」
她晃動著長發站起來,雙手拍拍臉頰以驅趕睡意。
「你沒事吧?不然先休息一下也行喔。」
「不要緊。現在用餐比睡眠重要。」
「這……這樣啊。」
「而且我沒吃早餐,肚子快要餓死了。」
那豈不是很糟糕嗎?
慧急忙牽著對方的手前往餐廳。仔細想想,她從早上的簡報就未補充過一滴水分,得趕快讓她吃點東西才行。
兩人在毒辣辣的太陽下消耗一番體力,最後終於抵達福利設施。在好不容易進入冷氣開放的屋內之後——
「哇啊。」
人潮比想像中還要多。制服打扮的男性們匆匆地在用餐,托盤一個接著一個不斷地從供餐處被送出。
慧確認時鐘,時刻已過中午十二點。是一天當中最擁擠的時段。
怎麼辦?
雖然並非沒有座位,但不像是可以靜下來用餐的氣氛,更重要的是阿尼瑪的存在會讓隊員們感到緊張,在緊繃的氣氛中用餐相當令人尷尬。事實上,已經有人在偷偷觀察這邊的動靜。
「要過去吃嗎?」
慧首先這麼詢問。格里芬傾頭思索,「思」的沉吟了一會:
「等人少一點。」
「你可以等嗎?」
「如果餓昏了就照顧我一下。」
「那根本就等不了嘛。」
嘆息般地吐槽後,慧隨即苦著一張臉。若單純只是取得食物的話還可以到販賣部購買,不過究竟要在什麼地方吃呢?這麼炎熱的天氣應該不可能到外頭去野餐吧,隊員宿舍……像那種滿是監視器的空間,自己可不想再進去第二次。
倘若室外或森林裡有一塊存在屋頂的空間就好了。
人煙稀少,既可以遮陽又空氣流通的地方。
(等等,不就是那裡嗎?)
不是別處,正是格里芬的私人空間,舊海軍飛行隊的機堡。那裡位於松樹林中,又有厚厚的混凝土可以遼蔽太陽。
「喂,格里芬。」
慧拍了一下手轉身呼喚,卻見桃紅色頭髮的少女已經倒在地上。
「餵——!」
意識障礙的話還可以理解,若因空腹而昏倒就太出人意料了!
沐浴在周圍人的目光下,慧背起格里芬,像逃跑一般離開餐廳前往販賣部,看到什麼食物就隨便購買一通。
從福利設施到機堡之間需要步行七八分鐘,距離絕不算短。一邊留意著其他人的目光,慧儘可能地加快腳步前往目的地。畢竟身上還背了一個不省人事的少女,不能排除此景會讓其他人聯想到發生了什麼事件。衝進林道後,他將少女塞進混凝土材質的圓頂下方。
呼——呼——
氣喘吁吁地確認周圍狀況。很好,沒有人在,警衛似乎也沒有追上來的樣子。
慧輕輕拍打對方柔軟的臉頰:
「喂,格里芬,快起來。要吃飯嘍。」
「唔唔……唔?」
灰色的眼眸睜開。她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
「天堂?」
「別說那種不吉利的話。好了,我幫你買了酸奶喔。」
見到販賣部的袋子,格里芬動了一下細眉,然後默默地伸出手。
「有兩瓶。」
「一瓶是我的。」
「我聽不見。」
「給我好好聽著啊。怎麼面不改色就一次拿走兩瓶了?」
真的那麼喜歡喝這個嗎?雖然之前的確說過這是她最喜歡的食物。
見對方像幼兒一樣摟著紙盒,慧於是將整個袋子交給她。放棄了,也罷,想吃什麼或喝什麼都隨便吧。
風奏響樹葉的摩擦聲,樹枝間灑落的陽光帶動了地面的影子。此處非常舒適,剛才的高溫就仿佛在作夢一樣。不光是身體,連心靈都變得祥和。
「來。」
說著,格里芬用筷子夾起一個雞塊。
「啊——嗯。」
「噢,謝啦。」
等一下。不不不。
「你從哪裡學到這樣做的?」
「維護人員說,這麼做的話男生就手到擒來。」
「下次把那個維護人員帶來,我要好好念他幾句。」
對戰鬥機灌輸手到擒來的觀念要做什麼?
「你不高興嗎?」
「像這種事情應該對更特別的人做吧,假使你是普通的人類也一樣。」
格里芬傾著纖細的頸部,想了一下:
「我覺得慧就是特別的存在。」
「所以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比方說喜歡或愛之類的。」
「我喜歡慧,我愛慧。」
「不要念得那麼沒有感情啊!好歹先了解一下這些字的意思再開口!」
這樣子會引人誤會吧。糟糕,開始有點心動的感覺了。
嗯,不過她的個性表里一致,說出來的話自然也能信任。撇開自己是格里芬意識障礙時的處方箋不提,她本人應該還滿有好感的吧。這與戀愛或愛情是不同的層次,純粹是一種共同在鬼門關前奮戰過的同伴情感。
反過來說,那個法多姆說出來的話就幾乎讓人無法相信了。其表情、言行和內心的想法完全不一致。至於伊格兒呢?她的個性是很坦率沒錯,卻給人一種只為了自己著想的感覺。人家最喜歡快快樂樂的事情!再教人家更多更好玩的東西吧——諸如此類的。
「你們幾個真的千差萬別呢。」
慧下意識吐露這番感想。格里芬「嗯?」的眨了眨
眼。
「唔,我是說同樣身為阿尼瑪卻富有個性,目標也不盡相同。這樣一來難怪無法和平共處。我想會不會是使用太多種戰鬥機的緣故?如果可以把JAS39系列歸類在一起,F-15也形成F-15系列自己的團隊——」
「辦不到。」
「辦不到?」
為什麼?
「同樣的機種只會創造出一個阿尼瑪。伊格兒誕生之際,就代表F-15系列的子體化已經結束。那女孩是J型,不可能再誕生其他C型或D型的阿尼瑪了。像E型那樣完全是另一種機體的話還另當別論。」
「嗯……嗯?」
不太了解其中的邏輯為何。子體是將被擊落的「災」的核心單元加以調節適應後製造出來的。儘管確實存在兼容性問題,但真有一個機種僅能搭配一具阿尼瑪的限制嗎?
「我聽說阿尼瑪象徵『種』的意志。就像人類整體擁有生存本能那樣,JAS39或F-15這些『種』也具備了固有的特質和存在意義,而其象徵據說便是阿尼瑪。因為創造靈魂並非那麼容易的事情,無法單靠個別的機體催生。」
「聽起來充滿了哲學性呢,是八代通先生說的嗎?」
以一名科學的門徒來說,這已經有些涉及超自然的研究了。想不到他是個浪漫主義者嗎?從長相看不出還挺有詩意的。
「奇怪?這是誰說的呢?」
又來了。
這傢伙的記憶偶爾會混淆不清。慧按住對方的腦袋說道:「好了,趕快吃吧。」格里芬「嗯——」的思索著一邊繼續用餐。
至於剛才的雞塊,慧則是自行送入口中,感受著面衣的特殊食感。
「倘若是這樣的話,你們到頭來也只有好好相處一途了。」
「咦?」
「唔,假設真的無法建立一支純粹為JAS39的阿尼瑪部隊。這樣一來,伊格兒、法多姆和你只能設法團結一致了吧。想來想去,最後還是回到了原點呢。」
「……?」
「嗯,呃——進一步解釋的話就是……」
慧分享了剛才在吸菸室里的談話內容,八代通的困境、招聘法多姆的背景和她的特殊人格。
「拯救人類。」
格里芬反覆念道。果然是被這麼誇張的說法嚇到了嗎?然而——
「我好像可以理解。」
「你能理解?」
「我的數據中繼承了過去的阿尼瑪所留下的經驗值,所以很清楚那些最初被開發出來的孩子們究竟背負多麼沉重的壓力。倘若自己被擊敗的話就失去退路,一切都將結束。她們大概是懷著這樣的想法而活的吧,所以無法像伊格兒那樣無憂無慮也是在所難免的。並非只有法多姆,其他國家的阿尼瑪也一樣。」
「其他國家的阿尼瑪?」
竟然聽到了意料之外的訊息。
「等一下,國外也有像你們這樣的阿尼瑪?」
「嗯。」
她這麼點頭道。
「因為最初開始研究阿尼瑪和子體的國家就是俄羅斯。好像叫法克拉姆?弗蘭卡?總之應該是全世界第一具阿尼瑪沒錯。接下來是日本的法多姆,遲了一些才是美國的萊諾。俄國人很早就遭遇了『災』,所以研究進度也較為領先。否則我豈會輸給那群老俄——遙是這麼抱怨的。」
「是……這樣啊。」
唔,八代通的怨言根本不重要。最令自己震驚的是國外居然也有像格里芬這樣的存在。倘若是美國的阿尼瑪,反映國情之後大概會擁有一副傲人身材吧,例如胸部或腰部凹凸有致之類的。
「慧,你在偷笑。」
「嗯?你看錯了吧。我是很認真的,非常正經。」
換上銳利的目光,慧整個人面對少女:
「嗯,那麼言歸正傳。你說那些最初誕生的阿尼瑪承受了相當大的壓力,但她們所有人都像法多姆那樣以自我為中心嗎?為了拯救人類,甚至於拋棄周圍的同伴也無妨嗎?」
「這個——」
表情看起來些許苦惱。
「或許有點不同。」
「既然如此,果然就是那傢伙比較特別了。無論以前如何,如今有了其他同伴應該不至於會發生『一人失敗全盤皆輸』的狀況吧。這樣一來就必須改變自己的觀念,說穿了就是與周圍人打好關係。相較於單獨一人,兩三個人能做的事顯然更多,像這種簡單的道理難道她不明白嗎?」
「向我抱怨也沒用。」
「嗯。」
的確,對格里芬這麼長篇大論也無濟於事。得直接告訴法多姆本人才行。
只不過自己對她實在很頭疼,若是可以的話甚至不願意與她交談。
「話說回來,慧。」
格里芬語氣驟變,以四肢著地的姿勢向這邊靠來。
「我們有我們自己的課題要解決。」
「課題?」
「就是在戰鬥訓練中確實取勝,成為小松基地的戰力。輸給伊格兒和法多姆之後,我們如今是處於最底層最弱的一組。這是非常緊急的事態。」
「啊啊……」
確實也存在這方面的問題。由於滿腦子都在思考法多姆的事情,導致疏忽了這一點。之前好像說過我會負責想想有什麼好辦法吧。好辦法、好辦法……思。
格里芬舉起手:
「我想到一個方法。」
哦?
慧感到好奇,整個人坐正身子。那灰色的眼眸筆直地望向這邊:
「子體為了承受10G以上的機體動作而提升了機體強度。具體方法是追加及增添結構材。當然重量也會增加,所以就從這方面降低酬載。反正我們本來就很難做出10G以上的動作。」
「嗯。」
「撤除結構材以減輕重量,再利用閒置出來的發動機推力增加燃料和武器量。」
「這樣子,萬一不小心使出了高G機動會怎麼樣?」
「機體會分解。」
「那不行吧!」
就連目前在飛行中也並非從頭到尾都保持在9G以下,倘若在進行緊急閃避機動時導致機體在空中瓦解就笑不出來了。
「不然保留結構材,撤除防彈和滅火裝備。」
「這也不行!拜託你不要老是往降低生存機率的方向思考啊!」
唔——格里芬不滿地沉吟。她換上些許嘔氣的表情拿起酸奶,其反應看起來不太愉快,大概是因為她自認為這是個不錯的點子吧。想不到她做事竟然沒考慮後果,只顧著一味往前沖。這種個性真是危險。
(嗯,我也必須提出可行的替代方案了。)
光是挑剔別人的意見也不太好,得妥善擬定一下對策才行。乘著小松基地還能夠享受短暫的和平,「災」也仍逗留在大海另一端的時候。
「嗯?」
格里芬忽然抬起臉。
她望向大海的方位眨了眨眼睛。
「怎麼了?」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什麼東西?」
轉頭一看,並沒有任何變化。怎麼回事?莫非有鳥飛過去嗎?
慧收回目光後,格里芬仍在眺望外頭。或許是錯覺,其眼眸看似目不轉睛地盯著遙遠另一端的水平線。